Saturday, August 14, 2021

除了人類,澳門也有昆蟲

 




鄉魂旅思(一零四)

除了人類,澳門也有昆蟲

太皮

 

  早幾年曾迷上登山等戶外運動,幾乎每周都要找一座珠海或澳門的山丘來登上,這愛好除了令我的身材一度變得稍為強壯外,也令我產生了對地質、植物、雀鳥乃至昆蟲的興趣,當然,以我的半吊子性格,那些興趣都只是在門外看看熱鬧而已,從未窺過門徑。

 

  由於童年在阡陌交錯的馬場木屋區度過,與不少昆蟲打過交道(確切點說應該是“蟲子”吧,因為蜘蛛和蜈蚣等嚴格來說不屬昆蟲),對昆蟲有點特殊的情感,但自從離開木屋區,減少戶外活動,所遇到的昆蟲除了蟑螂、蚊子、蒼蠅和牛蜱外,實在少之又少,而那些都是令人想除之而後快的,說起昆蟲,人們大概就只有厭惡吧。

 

  早前那段戶外活動期讓我重新接觸到不少有趣的昆蟲,我看到了叫聲比一般熊蟬屬還要響亮的草蟬、見到以為不會出現在廣東的竹節蟲、重遇了草蜢和泥狗仔(螻蛄),也遇到了一些以前未遇過的,例如蚰蜓、平背棘稜蝗及馬陸等。我重新產生了對昆蟲的興趣,也在幾篇文章中提到了昆蟲。我也只能泛泛而談,因為隨着年紀漸長,我竟對基本無毒的昆蟲產生了一點恐懼,似法布爾在《昆蟲記》中那些充滿感情的縱橫開闔的描寫,我寫的簡直就是廢話中的廢話。

 

  近日“澳門細蟻”的命名令本澳產生一股小小的昆蟲熱,我是較早從社交網站得知並分享那些訊息的人之一,而發現者梁志文管理的臉書群組“澳門昆蟲植物分類”,我也早已參與了。對昆蟲有興趣的人可加入那個群組,你會發現澳門的昆蟲比你想像中的多。

 

  今次澳門細蟻的發現,有多重意義,說明澳門有人才,也令一些澳門人知道,儘管地方細小,但“除了”人類,澳門“原來”還有其他生物。事實上,澳門小小三十平方公里,生物具有一定的多樣性(有興趣看看民署的澳門生物資料庫,雖然動物中主要只有鳥類及少量其他生物資料,但已讓人大開眼界了),很值得澳門人認識和保育。只是澳門一直以來的教育風氣都是對本土不怎麼關注的,我曾經主持講座,叫學生舉出澳門五種鳥類,一般都答不齊,也許澳門人一直錯覺我們沒甚麼自然環境吧!

 

  即使對一些人來說意義不大(因為賺不到錢),我們還是好應該了解一下活在我們周圍的生靈,皆因這個世界不是只有人類。(2/1028)




 

Wednesday, August 11, 2021

姨婆與狗

 


鄉魂旅思(101至103)

姨婆與狗

太皮

(一)馬場的富記士多


“姨婆”並不是我的親姨婆,我也不知道她是誰的姨婆,反正澳門馬場木屋區人人都喜歡這樣叫她。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身形瘦小,大概一米五左右的高度吧,一身黑色香雲紗,每天守在富記士多的收銀枱後,講起話來中氣十足。在回憶中那帶着豪光的情景中,她啪啪地打響了枱上的算盤,收起你的錢,唰地拉開抽屜,把錢找給你,啪,又把抽屜關上。


片段模糊了,只有一些不成故事的碎片,畢竟已相隔三十年,不幸的人可能在這三十年裡已經輪迴過兩次了。大概姨婆不曾對我差吧,反正我挺喜歡她的,而她那古樸的容顏也令我心生敬畏,我覺得她就是木屋區,木屋區就是她,她的存在一定有甚麼特殊的使命。小時候,我總喜歡把遇到的人幻想成擁有特殊身份,而姨婆,一定是一身武功的隱世俠女。不是嗎?她的廣州話是那麼的字正腔圓,那麼的有力量,可以將空氣的縫隙填滿。電視上的武俠,可都是將廣州話說得十分標準的啊!


馬場木屋區不少新移民,各種口音都有,台山的、新會的、潮州的、福建的,還有我們家的印尼話和客家話,於是乎,姨婆純正的廣州話在我心目中就有無上權威,畢竟那年代,在澳門說不好廣州話是會被警察在路上截查的,一口純正廣州話似乎是種特殊的標識。


姨婆除了是木屋區,也是富記士多。她是富記士多,富記士多就是她。富記士多是一組木屋建築群當街的一面,在一條兩三米寬的混凝土路上──那是一條“通衢大道”,連繫多個木屋區群落和農田,一直到海邊。士多有二十米平方左右,出售各式乾貨,也兼賣郵票和農作物的種籽。


姨婆的收銀枱旁放了很多玻璃罐子,裡面盛放着一些話梅或糖果,糖果都是一毛錢一粒,有時會有椰絲棉花糖;我時常向大人討得一兩毛錢,便會去買糖果,姨婆見我一指某一罐子,便會伸過手去把那個對比起她身體來說有點巨大的器皿,慢悠悠地扭開鋁蓋,小心翼翼地把一顆糖果掏出來給我。她的動作慢悠悠,她的歲月慢悠悠。


她的身後掛着曬乾了的葫蘆瓜囊,當有農人要求買種籽,她也會慢悠悠地伸手進瓜囊裡,珍而重之又一臉自豪地掏出幾粒黝黑堅硬的種籽來。那個瓜的種極好,種出的葫蘆瓜都十分碩大。我總驚奇於那個掛了那麼多年,一直取之不竭的瓜囊。姨婆一家是“大地主”,她家擁有馬場當地一些農田和房屋的權益,我家那個由養豬欄改造而成的屋子也是向她家租來的。那個葫蘆瓜,也許暗喻了姨婆一家辛苦積聚財富的歷史吧。


如果我住的那一帶有甚麼地標的話,富記士多可算上一個。富記士多深綠的、波浪形的鋅鐵皮“外牆”上掛了一盞燈,徹夜照耀,那是一盞對於我成長有特殊像徵意義的燈。


這麼多年了,當我遇到最痛苦的最困擾的事情時,那盞燈就會懸掛起來,我會看到燈旁的壁虎把蚊子一隻一隻地吃光。


士多對面,是一塊由小格子鐵絲網圍起來的用作貨倉的土地,舖了混凝土,主要存放不怕被雨淋濕的瓶裝啤酒和汽水,夏夜,大人們喜歡坐在貨倉外的矮凳上,對着士多邊搖扇邊聊天──士多與貨倉間只隔了那條“大道”,可說是坐在士多門口了。窮人們──包括家父,聊着聊着就把幾瓶青島啤酒和一兩包天府花生消滅,一天的勞累也剷除掉,睡一覺,又迎接艱苦的一天。富記士多像那一帶的宗祠,連結着一班草根的生命線。


(二)吃狗的陌生人


木屋區治安不靖,不少人家都會養狗看家。富記士多也不例外。木屋區人大多以天生天養的方式養狗,平時任由狗隻在戶外蹓躂,以剩菜殘羹餵養牠們。印象中,富記士多最初養的是一條黑色母狗,眼睛上眉毛處各有一個圓形的棕色小斑點,四肢前端也是棕色的。這種狗常見,總之不同顏色的狗雜交過,還是會生出此種模樣的狗來,顯見這“造型”有一定基因優勢。


有人眷養的狗就有名字,但我忘了牠的名字了,姑且叫做“阿花”吧!阿花繁衍了兩批後代,有一些被人領養,有一些也許已被收狗人買去,還有兩三條,就留在富記士多與牠作伴。牠每日優哉悠哉地在富記士多和附近街道閒遊,走過木屋、走過菜田、走過草叢、走過池塘、走過化糞池、走過龍眼樹、走過早出晚歸的居民。作為包租婆和士多老闆的狗,大概也沒人敢欺負吧,有時見到牠站在士多門口,也感到牠那趾高氣揚的況味。但狗都是憂鬱的,雨天牠站在屋檐下,看着一條一條水柱從鐵皮的瓦棱傾瀉而下,在路上凹陷處形成一灘積水,嗚嗚地發出幾聲哀鳴。我喜歡看牠跟其他狗打架,又或者當公狗騎上牠時,站在一邊偷笑——其生活史最齷齪的,就是被發情的兒子騎過。


這樣經歷豐富的一條狗,原本可以快快樂樂的生活下去,但直至一個陌生人步入富記士多,與姨婆說了一些話後,一切都告終了。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木屋區一個平凡的早上,平凡得大概除了我,這個世上該沒人會記得吧,而對阿花來說,是迎接死亡倒數的時刻。一個瘦削的中年陌生男人出現在富記士多門外——他不是我們那一帶的鄰居,也不似久居馬場的人,看來像是新近“落來” 的(指由內地移居澳門),只見他鬼鬼祟祟地在士多門口張望了一番,走進去,甚麼都不買,徑直向坐在收銀枱後守着一方樂土、正悠然享受歲月的姨婆提議:阿姨,你家的狗看來幾好肉,何不宰了來吃!我感到他的口水流下來了,他說他可以為姨婆提供宰殺和烹製一條龍服務,條件是狗肉得分他一半,另一半會烹製好還給她。


姨婆沒有同意,有點慍意地拒絕男人要求,說這些狗好端端的,為何要吃了牠們呢?打發男人走了。我在一旁聽到,鬆了口氣。其時阿花不明所以,只在嗅陌生人的腳,或許牠已聞到了死亡氣息。


其實我猜想姨婆並不是真愛狗,只是覺得還不是讓阿花等狗消失的時候。那時木屋區居民大多是貧窮的新移民,那些人在生命中可能連作為人的尊嚴也曾經丟失過,而當中又大多是“四腳朝天就能吃”的廣東人,又怎會把區區一隻狗的生命放在心上呢?我家也有養了好久的狗,因為生下了狗仔,而狗仔也開始大了,便被家人賣給收狗的人。也是一些很平常的早上或下午,收狗人騎着帶籠子的單車由市區的食店來到木屋區,一邊搖鈴一邊叫喊“收狗”,然後我家的狗便被收賣了。小時候的我不懂事,看到狗能賣錢,又見到陌生的收狗人,還覺得很新奇,並不知道愛犬是賣給別人食用的。


說養了好久,也許只是三四年吧,不似現在我養狗一養就十多年。儘管時光匆匆,那隻在海邊跟我玩耍時被車輛撞瞎一隻眼的母狗,不明所以地蹲在收狗籠子裡那徬徨、孤獨而無助的眼神,我一生一世都記得。


(三)那些人那些狗


那被姨婆打發走的男人,隔天又來了,滿臉堆笑,繼續游說她,正好又被我看見。男人說,狗肉補身,尤其姨婆年紀老邁,吃了狗肉行氣活血,延年益壽。姨婆心動了,她看着士多內外兩三條狗,猶豫着。阿花一直對那男人虎視眈眈,不時露出獠牙,發出狺狺的低嗚聲。另兩隻狗走過來,嗅一嗅男人,又走開了,趴在地上。


那人為吃狗肉繼續舌綻蓮花,見到老太婆猶豫,便指着腳下的阿花說:“這條狗看來有點老,你不宰牠,牠也會死,不要浪費啊!補身呢阿姨!”


姨婆看着養得最久的阿花,終抵不過引誘——抑或只是不願在畜類面前表露人類的惻忍之心呢?總之,她首肯了,同意讓男人牽走阿花,但強調一定要取回應得的狗肉:我要較大一份!那男人難掩興奮,不住點頭答應。


陽光猛烈,而阿花頭頂烏雲密佈。


那時馬場的狗大多沒牽引物,姨婆便用尼龍繩造了個項圈和狗帶,用項圈套着阿花,把狗帶交給男人。男人拖阿花,阿花死命蹲下,不願走,男人便拚命拉扯,阿花仍不肯就範。儘管那男人稍後會毫不留情地置阿花於死地,但卻不敢在姨婆面前動粗,召來另一個人幫忙,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個籠子,把阿花趕進去,合力抬着籠子揚長而去。我跟了一小段路,我不記得阿花的情狀了,我感到傷心不解:為何一個陌生的男人要吃狗肉,就得葬送阿花生命?我站住了,看着兩人一狗在陽光下漸漸消失,十分希望眼前一切只是一場玩笑。我回到富記士多,憎厭地看了姨婆一眼。


次日,阿花回來了──對不起,也許這種描寫手法有點過分,回來的其實只是阿花的肉。那男人托着一塊A4紙大小的連着一條前腿和一條後腿的被火烤炙過的小半邊狗體,回到富記士多來,交還給姨婆。那時我還未見過人殺狗,不知道善良的狗哪怕被主人打得頭破血流,仍會友善地看着主人並拼命擺尾。只記得那時見阿花突然就變成那樣子,感到十分不安——昨日牠還聲音洪亮地吠叫呢。


姨婆一看就有氣,那男人答應過還給她較大一份,但那半邊狗體自然已沒有頭、尾,肉的範圍也只限於前後兩腿之間,實際上只是小半而已,只烤焦脫毛,並沒任何加工。姨婆不滿意,她後悔了,她抱怨,大意是:早知道就不讓你抓阿花去,這隻狗養了那麼多年我也有感情。


那男人只是尷尬地笑,強辯說:我宰狗花很多心機啊!我功勞比你大,否則阿姨你便沒狗肉吃了!


姨婆怨罵了幾句,只能無奈地把狗肉收下,不慎露出了婉惜的神情。


我不知道姨婆後來有沒有吃那狗肉。


儘管阿花及木屋區的許多狗不曾受到牠們的同類如今那種睡安樂窩吃精緻狗糧的待遇,但牠們也曾盡忠地守護房屋和小孩,也曾得到過寵愛,而結局卻往往像阿花般悲慘。姨婆在餘生中,有懷念過阿花嗎?有為一個陌生的男人導致失去自己的狗而後悔嗎?不得而知,我只記得,阿花和牠的肉,應該有某種象徵意義吧。


我懷念的一切啊,那個悠悠的歲月,那個木屋區,那些人,那些狗。



Saturday, August 07, 2021

鄉愁或馬格斯或岩石超人或拉麵男





鄉魂旅思(九十九、一百)

鄉愁或馬格斯或岩石超人或拉麵男

太皮

  如果要我找一個英文字來翻譯“鄉魂旅思”中的“鄉魂”,我大概會用“Nostalgia”這個字。我英文不好,但經常看到Nostalgia就記住了,譯做中文可解作“鄉愁”、“懷舊”,我比較喜歡前者,人的懷舊,其實就是鄉愁,過去的一切是多麼美好啊,成長中的未可知都帶着神秘色彩,一件簡單的事,就足以影響一生。

  就算被視為老土又如何?我就是喜歡品味從前,我並不是活在過去,而是把過去作為一種根、一種獨特的宇宙,這根、這宇宙令我的人生更加實在,我在不斷解構過去中成長。是的,過去被美化了,童年的回憶像醮了蜜糖一樣令人陶醉。我只記得黃昏時漫天飛舞的紅蜻蜓,而忽視了化糞池中白色蠕動的蛆蟲。但,作為一名失敗之人,我仍然能從那些記憶中獲得力量。

  在成長過程中,接觸過不同物事,當中必然包括卡通和玩具,兩者對兒童的重要性現在不用強調了,而童年時在工廠區收集玩具的精彩故事我已經寫過,我想說的是,礙於當年條件所限,加上資訊並不發達,一些有關卡通和玩具方面的疑問,成為我多年來未解決的謎團。

  幸得現今資訊發達,近年我陸續解開了一些謎團,總算對童年有個交待了。例如,小時候,我很迷惑變形金剛(Transformers)玩具中,領袖柯柏文(Optimus Prime)和城市指揮官馬格斯(Ultra Magnus),為甚麼牠們變身前後的貨車頭和機械人造型是一模一樣的?只是顏色不同而已,而後者在卡通中,為甚麼又只是以與貨架合體後的升級模式出現呢?

  十幾二十年後,我終於知道了,原來,在第一代變形金剛玩具中,有部分玩具是繼承自之前的Diaclone(戴亞克隆)玩具生產線,原名叫Battle Convoy的柯柏文有一個能量進化版,名字叫Powered Convoy,造型就是後來的馬格斯,即是說,在柯柏文和馬格斯未成為變形金剛前,原來是同一個人,而後者是前者的加強版。到了變形金剛,普通版和加強版便成為不同的角色了。(我之前曾更詳細地寫過,有興趣可點擊鏈結,這裡就不詳敘了。漫兩拍:我與《變形金剛》(四))我只想說,解開謎團的滿足感,我竟興奮到現在,從我舉這個例子就知道。


  又例如,無線電視曾經播放一套叫《故事小寶盒》的日本卡通,其中一集關於一個民間雜技人叫兒子上天偷桃,兒子被分屍拋下來的故事,由於故事獨特,令我念念不忘,我一直想知道那卡通的日文名到底叫甚麼,而那又是一個甚麼來頭的故事,後來讀蒲松齡《聊齋誌異》,我發現了那故事原來出自該書“偷桃”一篇,再後來,我又知道了《故事小寶盒》的原名叫“まんがこども文庫”(漫畫兒童文庫),每集卡通都由童話雜誌《赤鳥》曾刊載的著名童話改編。雖然始終未能得知那集偷桃的故事是由誰人改編,但也總算解開了一大半的謎團了。(有興趣也可看我曾經寫過的文章:(六三)關於《故事小寶盒》

 

  近期,我忽然又對小時候曾玩過的一種玩具產生思念,那種玩具充滿“魔性”,可以由石頭變成外星人或怪物。經過一番查找,發現那玩具的英文名原來叫Rock Lords,而日文名則叫做“岩石超人”。我忽然有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小時候,北區工廈林立。神奇地,電視上播映甚麼卡通(或電影),那些工廠就會生產甚麼玩具,從“星球大戰”、“聖鬥士星矢”,到“變形金剛”、“忍者龜”,罕有地與世界(至少與香港)接軌。那時我就知道澳門的玩具主要是銷往外國,而我在閉塞落後的澳門,與外國的小孩玩着同一款玩具。

  當年工廠管理不嚴謹,有些工人將玩具偷出來,帶給家裡的孩子或賣給祐漢的玩具小販,在琳瑯滿目的玩具中,有一種可由石頭變成人形或怪物的玩具吸引了我注意。那玩具毫無美感可言,其石頭形態比起變形金剛的飛機火箭,可謂十分可笑,而由一個石頭變成人形也缺乏創意,因為生產商可以把石頭設計成任何形狀,儘管如此,那玩具摸上手的質感,以及其非主流與充滿魔性(別怪我使用二十一世紀的詞匯)的造型仍吸引了我,那就是“岩石超人”,Rock Lords,小時候,我們將之稱做“石頭人”。

  像大多數七八零後一樣,儘管成年了,仍然會收藏玩具,多年來我一直關注聖鬥士星矢和變形金剛的玩具產品發展,但這個岩石超人,幾乎已消失於我腦海裡,只是近一兩年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曾玩過這玩具,勾起了溫暖的回憶,便想重溫舊夢,可是,能找到的資料少之又少。



 

  後來我終於下決心認真地找一下。我連這玩具的正式名稱都不知道,便只能透過一些關鍵詞去搜尋,竟找到了英文維基百科上有關介紹,知道了其在歐美市場是GoBots玩具的分支(當年GoBots比起變形金剛的前身Diaclone更受歡迎),繼而在YouTube上找到了當年的廣告(有關玩具試玩短片可點擊這裡),然後又找到日文資料,查到了“岩石超人”玩具在日本是“天威勇士”(Machine Robo)的分支。我記得香港的電視台曾播過《天威勇士》卡通,但是否曾出現過“岩石超人”,我就沒有印象了。(YouTube上的其中一集《天威勇士》,片尾曲可看到有岩石超人出現)

 

  “岩石超人”同時解開了我另一個謎團。小時候,我曾經玩過一種會滑動的毛毛怪獸玩具,我一直以為是變形金剛產品,但我搜尋過專門網站和圖鑑都一無所獲,也是後來才知道那毛毛怪獸是Rock Lords的分支,叫“The Narlies”。建議大家要看一看YouTube上的舊廣告,就能知道這些玩具的魔性是如何令我念念不忘,很難想像當年竟會有人想出透過這些玩具來與變形金剛打對台。



  近日,我又看到一篇網文,這次儘管與玩具無關,卻也破解了我另一個多年未解之謎。那是一篇有關熱血摔跤漫畫《筋肉人》的文章。

  還記得小時候,大概八十年代中,《筋肉人》(台灣譯做《金肉人》)在亞視播放,當年我十分喜歡這套人物造型獨特、情節又搞笑的卡通,當中,有一個角色叫做“拉麵人”(拉麵男),其造型是十九世紀歐美漫畫裡典型的中國人形象,紥辮,有兩撇鬍子。令我久久不能忘懷的是其中一集,拉麵人與對手決鬥一場,戰敗的一方,竟然被人活生生地搓成麵團,製成了拉麵!那超驚嚇的一幕可說成為我的夢魘,幼小的我一直以為人類是可以被直接製成拉麵食用的。

  我誤以為被打敗和被搓成麵粉的是拉麵人,後來有漫畫出版,我找來一看,發現原來打贏的是拉麵人,其對手是布羅肯超人(這是台譯,不知港譯是否這名字),拉麵人不但贏了,而且還把對手分屍。這就奇怪,為何不是拉麵人輸?為何沒有人被製成拉麵?由於漫畫與我記憶中的畫面有偏差,當年又沒有甚麼視頻網站,我唯有繼續將那謎團保持下去,久而久之也就丟下了。

  想不到,近日無意中看到一篇文章,竟然解開了我多年未解之謎。那篇文章叫《超受兒童歡迎的漫畫摔角英雄,三十年前嚇傻孩子(而且是兩次)》,據介紹,原來,由於漫畫中拉麵人對決布羅肯超人的場面太血腥,在動畫版被修改了,“雖然在電視上沒流一滴血,沒想到效果卻比血池地獄加倍詭異。”文章的描寫十分精彩,我這裡摘錄兩段:“基本上,前段布羅肯超人的納粹糟糕橋段被保留了,中間拉麵人的暴獸上顎捻也被保留了(只是布羅肯超人不再像個嚴重牙周病患者一般嘴巴噴血)、但是最後爭議的駱駝扳橋段,在眼看布羅肯超人要被折斷的前一秒……拉麵人突然往左一轉!先前還猛力掙扎的布羅肯超人,突然全身都變成軟綿綿的了,拉麵人把他的上半身旋轉扭了幾圈,然後站了起來。”

 



  “拉麵人雙手一撒,好像麵粉一樣的粉末,撒在上半身已經往後攤平在地上的布羅肯超人身上,然後不知從何處拿出了擀麵桿,在扁平的布羅肯超人身上擀來擀去…...已經整塊變成黃色麵團的‘前’布羅肯超人,被拉麵人整塊舉到空中,再用力甩到地面上,對折、再甩一次……最終拉麵人雙手往外一扯,布羅肯……不,他已經不是人類了,布羅肯超人已經變成一把細長的拉麵了。”

  這網文最偉大的地方,就是竟然找到了卡通的片段,解開了藏在我心底裡三十多年的謎團!我感到了靈台一片澄明──儘管我曾經被其帶來陰影。有趣的是,我看到片段下的留言,連外國觀眾也說因這幕影響而產生陰影呢(有些國家被刪剪了),但網文作者好厲害,竟沒受影響。喜歡《筋肉人》的,真的要忍真讀讀那篇有趣的文章。

  我感恩於這種突然被滿足的驚喜。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對我來說卻是重要發現,畢竟解開了困擾我的謎團,也緩解了我的鄉愁。也許,最重要的原因是:那些玩具曾經在澳門的工廠生產、那些卡通曾在我小時候住的木屋裡播放,而我們貧下階層的父母輩曾在那些工廠揮灑汗水付出青春、我的快樂童年曾在木屋裡渡過,我的念念不忘,也是一種對長輩父母輩、對快樂童年的眷戀的表達方式吧。當然,小時候還有很多謎團,仍有待我逐一解開──我忽然又感到了生活的美好。(01/2018)


Wednesday, August 04, 2021

澳門國際影展“五宗罪”

 



鄉魂旅思(九十六)

澳門國際影展“五宗罪”

太皮


  第二屆(2017年)澳門國際影展暨頒獎典禮(下稱 “IFFAM”)已曲終人散,心底下我十分支持這項活動,皆因比起之前那些掛羊頭賣狗肉的“大型電影節”,“IFFAM”真正能令一般市民有機會欣賞電影和見到電影製作團隊,作為一個每年看超過一百套電影(最近更迷上追美劇)的低調影迷,我自然樂見其成,希望其長做長有。

  與去年一樣,今屆我也看了影展中九部電影(原本買了十一部,但因時間安排,有兩套放棄了),而今屆影展延長了兩日,我看得沒那麼密,除開幕那天,其餘六天我都有捧場。

  其實我是一個懶得找碴的人,然而IFFAM實在有太多破綻,第一屆時面對諸多奇妙情況我已忍手不寫,但今屆,有些所見所聞又實在是不吐不快,至於所謂“五宗罪”,只是騙徒手法而已,目的是吸引大家點擊,但下面所說的都是苦口良言啊。

第一罪:定位不清晰

  IFFAM由旅遊局和澳門影視製作文化協會主辦,前者是官方的旅遊機構,後者名字中雖有“文化”兩字,但實際上是一班生意人在運作,彷彿說明了影展的主要取向是以旅遊和商業元素為主,而推廣澳門電影和澳門文化為次;這樣的背景和取向沒問題,問題是主辦單位一直未肯承認自己的定位,以致背負住一種文化原罪,彷彿每辦一次都對不住本地文化界和電影界似的,開展活動時便有點束手束腳。

  也不見得威尼斯電影節和多倫多電影節能令那些地方的電影產業長足發展,在澳門辦的電影節並沒義務讓澳門電影打響名堂,就像澳門的書店沒義務售賣太皮的書一樣。

  當然,我樂見今屆影展放映了更多澳門電影,但事實上,IFFAM已因其天然的銅臭味導致一些自命清高的文化人不屑談之、不欲觀之,既然如此,也不一定要背負甚麼文化的包袱了,就將之扎扎實實地定位為旅遊和商業項目,在澳門觀眾基數不多的前提下,推出一些旅遊套票和相關旅遊產品予鄰近地區有興趣的觀眾,及早籌劃,預早售票,也不用派票派到去學校了。以影展結合旅遊元素而言,相關部門似乎做得並不到位。(心底OS:其實我十分享受只有六、七成入座率,可以挑選沒人在後背郁身郁勢的座位。)

第二罪:票務存貓膩

  作為一名“屌絲”──現在時髦一點的說法是“低端人口”,我自然是不會有人送“飛”上門的,因此當我見到影展舉行新聞發佈會後,就密切留意廣星售票網的開售信息,並且第一時間撲飛,去年我就成功搶得開售一兩天就售罄而現場實際上不到三十人(當中還包括演員、日本傳媒和工作人員)的日本鬼才導演園子溫的《不是色情電影》(還要是全球首映呢)。

  今屆影展的售票情況比上一屆好一點,雖然分幾輪公佈放映作品的做法有點騎呢,但起碼在一兩周之內還能買到心頭好,但某些影片卻還是秒速售罄,包括開幕電影《柏靈頓2》及《玉子》等。

  由影視串流平台Netflix投資的《玉子》(Okja),雖然我未看這部電影,但因為本身是Netflix訂戶,隨時可以看,也就沒想過要在影展中欣賞,可將時間用來觀看較偏門的作品。然而可恨(注意我用到“可恨”兩字)的是,主辦單位竟然請來了演員“炸雞大叔”Giancarlo Esposito出席影片放映,他在《絕命毒師》中飾演大反派Gus Fring,本人和太太都很喜歡他,但事前竟不知他會出席,主辦單位粒聲唔出毫無宣傳,就算網頁更新資料,也只是顯示請來監制和主角而已。未能一睹“叔姿”,誠為憾事。

  觀乎媒體刊出《玉子》放映前演員與觀眾的大合照,目測現場竟然有超過八成是小朋友,而且還未坐滿!據Netflix的評級,此電影是“16+”,而澳門的評級是未滿13歲不宜觀看的B組,換言之,主辦單位是否出現了不規則情況?弔詭的是,此片的票竟然一早“賣”曬,我以為是澳門觀眾知道這是奧斯卡入圍電影熱門而搶票,想來應該是派票之故吧?

  不禁要問,是否有人近水流台先得月,對明星到來的訊息秘而不宣,以此打造成一場私人派對乃至親子活動?

第三罪:“選片嫌將就”

  第二屆澳門國際影展暨頒獎典禮(下稱 “IFFAM”)其中一件為人詬病的事,就是選取了喜劇電影《柏靈頓2》(Paddington2)作為開幕電影。除了為這部不到半個月後就正式上映的電影作宣傳,我真看不到其作為開幕電影的意義在哪裡。

  細思原因,我認為這也可能與“派票文化”、“一家大細睇明星”及電影審查等有關。如果有人好像我一樣密切留意官方網站或售票網,就會發現影展的節目單是分幾輪公佈的,有的也許是審查評級的關係,有的則估計是後來才決定加插的關係。無論分幾輪公佈都好,主辦單位為了盡早確定和公佈開幕電影,也為了讓各位嘉賓及主辦單位親屬有機會攜老扶幼參加開幕盛典,有甚麼比得上選取《柏靈頓2》這部一定是A組的電影作為開幕電影更合適呢?這似乎也印證了影展是有錢人私人派對的假設。

  今屆影展每部電影都配了中英文字幕,可見主辦單位的誠意,然而在選片上比起上屆似乎稍為遜色,不及第一屆的多元性,而入選的仍較多主流國家的電影,建議未來可引入一些冷門地區的電影創作,當然,冷門地區並不是說要引入“冷門”電影,畢竟要照顧澳門的觀眾水平。就像今屆有一部安排在戀愛電影館放映的時長三個鐘的電影,淺薄的我雖堅持不離場但看得極度痛苦,而“免費”觀眾則已中途離場最少一半,沒離場的在看“朋友圈”(題外話,我一直不知道啲人花錢睇戲,卻又一直瀏覽Facebook和朋友圈的意義何在)。

第四罪:“宣傳欠給力”

  澳門也不是沒有高質素的電影觀眾,但正如前文所說,影展的“銅臭味”得失了一班“自命清高”的人士不願入場,也有一些“怕蝕底”的人不入場(這是我猜的,因為當一班觀眾要畀錢入場而另一班卻不用畀錢時,會覺得蝕咗),而節目時間表公佈的倉卒也令一些有意觀影的人措手不及,尤其是十二月中也算是出行季節。

  澳門曾舉辦的一些小型電影節或影展,在入座率方面可謂相當成功,我認為原因有以下幾點:一是提早售票,訂票資訊掛在網上幾個月,想看不到都難;二是依附於不同的會員組織,能夠集中發佈資訊;三是搞手往往都是文化界或業界人士,有人脈因素,澳門盛行的“畀面文化”,撐場是必須的;四是本地文化界或業界選片,影片有保證,也適合本地人胃口。去年由文化中心主辦的“亞洲電影觀景窗”,其中在小劇院放映的《幸福北韓》就幾乎滿座。

  主辦單位也不是沒宣傳,去年搞了個甚麼澳門短片拍攝比賽(好像最後也出了點事故),而今屆也臨急臨忙在Facebook搞了個甚麼“作文送戲飛”的所謂“宣傳”活動。大佬,那麼麻煩玩個遊戲,得獎名額只有二十個,而就算幸運得了獎,你才送出原價一百元特價七十元的兩張電影票(先不論還有一大班人無情白事獲派飛),畀啲誠意好冇,起碼都送一下簽名電影海報或其他有價值東西啦。

  且不說事前宣傳,活動期間的宣傳似乎也欠章法。例如開幕禮傳媒都被摒諸門外,這在澳門舉辦的一般大型盛事是絕無僅有的(可能有高人會說這種讓傳媒採訪的做法是澳門陋習,應該學外國般這些場合應該出售拍攝權才是);有明星來卻不見更多傳媒採訪(雖然澳門傳統傳媒少攻娛樂新聞未必會來);臉書更新不夠貼,隔幾天才更新。

  唯一一個解釋,就是主辦單位根本就不想太多人參與和關注,因為觀眾並不是他們的目的。

第五罪:“組織差人意”

  平心而論,辦一個影展確實不容易,而澳門到目前為止,好像還沒有一個電影節的陣容可媲美IFFAM,兩場豪華的開幕禮和閉幕禮,選片、協調電影院、售票及組織嘉賓等,沒有強大的財力和“面子”作後盾,實不易為之,我看不出澳門有哪個單位可以超越目前這個組合。

  話雖如此,影展的組織仍有待加強。例如,在電影資料方面,無論是官網和場刊,創作團隊和演員都是沒有中文譯名的。這對歐美電影來說問題不大,因為加了譯名可能更加不便,但東亞的電影,包括兩岸四地、日本和韓國的電業團隊人員資料,也一律都以英文顯示,對於看慣那些人中文名字的澳門觀眾來說,實在有點一頭霧水。Kara Wai、Kazunari Ninomiya及Don Lee等總不及惠英紅、二宮和也和馬東錫等易於辨識,希望下屆可多加注意。

  又例如,在播放時間方面,經常都會較原定時間延遲,而往往會在播映前加入選片顧問和嘉賓發言。當然,能夠看到製作單位、影星,又能夠聽到選片顧問的解說,無論如何對電影愛好者來說都是好事,只是問題來了,由於時間的不確定,我試過遇到因選片顧問遲來而延遲開播近半小時打亂隨後安排的、有試過去埋廁所遲了一分鐘被要求等嘉賓說完話才准許入場的、有試過因嘉賓都去了閉幕禮而沒有片前解說直接開波播電影的(其實不一定由選片顧問解說,可派代表發言),這些對主辦單位來說可能微不足道,但對於觀眾而言,就會有種組織得比較隨意和不專業的感受。

  其實不少電影主創人員都像神秘嘉賓,我知道主辦單位本身也無法控制那些電影人是否可以出席,因此,往往在最後時刻才在網頁公佈。下屆,是否可確定影片開播前十五分鐘為分享環節?如果嘉賓遲到,是否可先播片,完結後才進行十五分鐘分享會?因為時間固定了,對不少觀眾來說是可預期的,不用趕時間的人看到電影就快結局才逼不得已離場。

  說到這裡,不得不分享我遇到的有趣的一幕。安排在旅遊塔電影院播放的日本電影《親愛的爺爺》在差不多開場時,主辦單位才公佈電影為C組,十三歲以下不能入場,相關人士可到外面退票。未知是否導演和女主角都來了,吸收了教訓,主辦單位決定把容易失控的小朋友“趕走”呢?消息一出,導致一班獲派票的小朋友及他們的父母(他們可能想:“親愛的爺爺”這麼可愛的電影還不是合家歡電影?)逼不得已離場。冷不妨我身後的小朋友說:“我哋啲飛係人哋送嘅,而家有得退錢,快啲走啦,我哋賺咗。”

  不少工作人員都是為這次活動而“拉雜成軍”的,但可看出已有一定培訓,部分工作人員算專業有禮,只是要滿足於這樣的盛事,仍需培養一班骨幹分子。工作人員要培養,觀眾也要培養,影展並非一般看“爆谷電影”的地方,主辦單位宜加強對觀眾諸如手機強光擾人、講電話及大聲討論等不文明舉措的宣導工作。

  最後,值得一說的是,主辦單位考慮來屆選取更多放映點,以免有些電影要安排在上班時間放映。要考慮的是,澳門的觀眾就只這麼多,在下班後同一時間在眾多地點安排電影放映,未必可開拓票源,只會分薄觀眾,導致派飛文化越演越烈,還請主辦單位三思。

  對於 IFFAM,我實在還有太多話想說,但篇幅所限,唯有到這裡為止。以上都是苦口良藥,對於受不了“文化氣息”及“小眾趣味”的我這個市井之徒來說,IFFAM頗合我的脾胃,我實在希望IFFAM繼續辦下去。(12/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