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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January 16, 2017

澳門作家太皮長篇小說《草之狗》(修訂版)第六章 飄逝



第六章 飄逝
太皮

  那晚在壽司店不期而遇時,柔柔和心雪約定次日星期天結伴到拱北逛街買便宜貨。當天中午,柔柔便到了心雪家看她打扮,一同到就近巴波沙大馬路一間食店吃飯。柔柔要了碟芝士焗雞飯,心雪點的是滑蛋牛肉飯。

  食店裝修簡單,卻不算侷促。

  「大魷魚原來你在考電單車牌,我們都不知道呢!」

  柔柔微笑道:「不知道為甚麼呢,我總怕楚構會介意,他自尊心重,因此我打算先不讓他知道,待考到了,再看看怎辦。但昨天我又想,我為甚麼要這樣在乎他呢?不知道我這樣為他,到底有沒有回報。想了很久,甚麼都不管了,駕車去看他吧,還不是挺好玩的?自己過慮了。」

  心雪撥弄一下頭髮,「就是啊,考車又不是見不得人的事,你想那麼多幹嘛?不過我覺得你最近有點不妥,快點說,你心裡到底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發神經,你別亂想,這幾天我『姨媽』來了。」柔柔說完輕輕一笑,趁低下頭吃飯時又道:「上次你告訴過我,那天燒烤時遇到的流氓中,有兩個曾經騷擾過你,是嗎?」

  「嗯。不過只是虛驚一場,狗頭打救了我。柔柔你不會懷疑我吧?那天是他媽媽雲姨打電話告訴我,說他發了很大脾氣,叫我去找他,當然我知道他不開心便會去海邊,便也找到了……」

   柔柔笑着打她一下,「我又不是醋酲,管你們這對狗男女做甚麼……啊,你說過楚構這邊臉被劃了一道痕是不是?」指着自己左臉一處。

  心雪垂頭喪氣地道:「咳……沒錯,我不應該告訴你,我就知道你要報復,上次你不跟我計較,是因為學校人多罷了。說吧,大魷魚,我令你男友多了條疤痕,你想怎樣處罰我就怎樣處罰我吧!」閉起眼,一副慷慨就義的神態。

  柔柔捏她屁股一下,笑道:「罰你個死人頭,你肯定他是這裡給弄傷而不是其他地方嗎?他以前有沒有受過類似的傷?」

  「咦?柔柔,有古怪!你有甚麼陰謀詭計要這樣來盤問我?」心雪斜睨柔柔。

  柔柔胳肢她,「說不說?說不說!」

  心雪投降道:「說了,說了──是那裡,照我記憶,他以前那裡沒有受過其他傷了,柔柔你是他女友你不知道反過來問我?有無搞錯啊!」推她頭一下。

  柔柔笑道:「我和他拍拖才一年多,你可當了他十多年預備女友呢!」

  心雪嗔道:「亂說!我是逼不得已才認他做契哥,你不知道他以前多麼污糟邋遢,他常常糾集一班野孩子周圍跑,挖泥沙挖到全身骯髒,自己有家不回,卻走來我家討水喝,還──柔柔,你停手!幹甚麼?」

  原來柔柔趁心雪說話之際,正一塊一塊地把她碟中的牛肉往自己盤中挾,心雪發現,忙用筷子搶奪她碟中雞肉,柔柔的雞肉大塊,要比心雪的牛肉貴,她又搶奪回來。兩人你爭我奪,搞到一桌飯粒。

  有個阿伯走過,見狀搖了搖頭,咕噥了句甚麼。

  心雪和柔柔伸伸舌頭,互相埋怨幾句。過了一會,柔柔幽幽地笑說:「心雪,認真告訴我,你喜歡他?」

  「那個阿伯?!」心雪驚問。

  「發神經,我說楚構啊!」

  心雪一聽,像差點給飯嗆着,趕忙喝了口咖啡。她望着柔柔雙眼,靜靜地,良久,輕輕道:「喜歡……我沒理由、沒可能不喜歡他的……」

   柔柔笑道:「那就是了,我把他讓給你好嗎?」

心雪用筷子虛打的臉:「不可以!」

  「為甚麼?」

  「第一,他是你的!第二,他又不是一件死物,你怎麼可以將他讓來讓去?第三,如果我真的鍾意他,我自己會爭取,怎麼要你來退讓?傻瓜!」心雪一口氣說。

  「心雪,我、我其實不喜歡他……」柔柔說。

  「你別騙人了,你不喜歡他喜歡誰?告訴你,楚構不會愛上我的……」心雪幽幽道。

「為甚麼那麼肯定?」柔柔問。

「不為甚麼……」

「唉!你知道嗎,她喜歡的其實是『月亮』──」

  心雪露出不解神色。

  柔柔道:「『月亮』是一個人的代號,如果你不知道就去問楚構好了,是他告訴我的,我也不太清楚。嗯……如果『月亮』是『她』,為甚麼又有幾個不相符的地方呢?難道他是故意這樣說的?」

  心雪拿起咖啡的匙羹在她面前晃了晃,「喂!大魷魚,你是不是精神分裂?忽然間說些九唔搭八的話。」

  柔柔嗔怨地睥睨她一眼,突然像悟到甚麼。心雪只覺她這一眼神連身為女性的自己也要看得怦然心動。

  柔柔恍惚了一剎那,放下筷子,嘆口氣,「心雪……王震州上星期回來了,他打過電話給我……」

「甚麼?」心雪一怔,「他跟你說了甚麼?」

  「他沒說甚麼,也沒表示想見我……」

「你還想他嗎?」心雪有點不悅地說。

  「沒有。心雪你不要誤會,自從我和楚構在一起後便沒有再想過他,我不是無情,而是實在太喜楚構了……心雪!我求求你!你可不可以永遠做她妹妹,不要搶走他,沒有他,我、我真的會活不下去的……」柔柔的語氣近於哀求。

  心雪笑道:「柔柔你傻了?我要是愛他也用不着等到現在還未向他表白啊!他不愛我,我不愛他!我有張子秀,還有那麼多人追,甚麼時候才輪到楚構?我楊心雪永遠只會是楚構的妹妹啊!」

  兩女目光相觸,眼神同時閃現出一陣怔忡、惶惑與迷惘。柔柔道:「心雪,你真好……好姊妹!」

  「你放心啦,楚構只喜歡你一個……」

  「我只是想知道那傢伙到底會不會有其他女孩喜歡而已……」

   心雪噗嗤一笑,「他?柔柔,說真的,我和小尤私底下都認為,你跟楚構一起是『四朵金花』的災難啊!」

  兩女開始輕輕地笑,慢慢地笑得花枝亂顫,久久不停,彷彿是要用這笑聲來掩飾某種不自然氣氛。

  吃完飯,她們挽手到關閘排隊過關。兩女像一對幾十年未見過面的鸚鵡一樣,吱吱喳喳地說個沒完沒了。途中無數痴男怨佬對這對標致的人兒行注目禮,稍為面皮厚的會翹起狼尾巴尾隨一大段路,看看有否可乘之機得以認識美人。

  過關後,她們在蓮花路的商場裡逛來逛去,挑東揀西,買了些衣飾。

柔柔笑道:「雪糕頭,你那麼喜歡蓮花,以後就在這條蓮花路裡開間舖子做生意吧?」

  心雪道:「是啊,不如我們四朵金花一起開一間花店吧!這裡好像沒有甚麼高格調的花店呢。」

  「這提議不錯。」

  「考慮得過!不過剛才你說我喜愛蓮花就應該在這條蓮花路裡做生意,那麼澳門被人叫作『蓮花寶地』,我豈不是要在澳門每一條街都做生意嗎?」又說:「喜歡蓮花雖然有點兒老氣,但我又真的好喜歡呢,這陣子又要開花了,真興奮,我的人彷彿也精神百倍。」心雪說着屈起一隻手,表示自己有力氣。

  柔柔打了她的手一下,「你甚麼時候都那麼精神的啦!」

  「你就只喜歡蒲公英!」心雪說。

「是啊,我喜歡那種瘦弱的、隨風而逝的感覺……我一看到蒲公英就壓抑不住心裡的憂傷……」

   「柔柔你不要這麼傷感嘛,其實蒲公英要比其他花卉強多了。無論甚麼花,總有凋謝的過程,當你看着那些逐漸凋零的花,想起她們曾經是多麼漂亮時,感覺多麼淒涼啊!但蒲公英不同,她先開一朵黃色的花,那朵花慢慢變成一個白色的絨球──那是種籽,但又給人一種花的感覺,就是說等於開了兩次花。風一吹,種籽就飛走了,多麼瀟灑,根本沒有其他花的淒涼境況,你應該這麼想。」

  心雪說得頭頭是道。

  柔柔一笑,「這樣想也好……不過就是因為她們去得瀟灑,所以我才更感到憂傷。她們到底甚麼時候從甚麼地方飄來,又要飄到何處去呢?」

心雪突然省悟到她的憂傷,也知道她喜愛蒲公英的原因了。

  兩人沉默着又逛了一會兒街,看看已是五點半,有點肚餓,便走入一條巷子吃酸辣粉。吃着東西,柔柔說:「心雪,你小心歐家翔,他這人很重心計,不是好人!」

  心雪笑道:「你別以為昨晚我跟他一起吃壽司就是接受他的追求。說實話,歐家翔長得不差,又高,但一見到他我就想作嘔,不知何故。你想想我昨晚吃多少碟壽司就知道了……」

  柔柔想了想,笑道:「才兩碟!那可不像你啊!」過了一會,又問:「心雪,老實答我:楚構以前有沒有表現失常,例如產生幻覺?」

   「有是有過,但很久沒有發生過了……」

   「心雪──」柔柔欲言又止,把粉條吃了一半便吃不下。

  這時已六點,心雪說想剪頭髮,柔柔堅持剪頭髮要留澳消費,說在渡船街一個髮型屋有相熟髮型師,改天帶她去剪。於是兩人回到澳門,柔柔在心雪家打電話給楚構,說了會兒話。兩女這時又覺意猶未盡,便又到中區逛去。錢不多,只買了幾件精品。逛了一天,甚為盡興。

柔柔駕車回到自家樓下,已是九點多了。她走到大門處正要用鑰匙開門,突然從後被人抱住。她大驚,那人正俯下頭去吻她的臉,用力將那人推開,定睛一看,怒道:「王震州!你走!我當剛才的事沒發生過!你不走我就報警!」


  鏡湖醫院。

  「嘭啷──」

護士從病房推出一輛工具車,突見一個少年往自己處奔來,一個閃避不及,車子被他撞個正着,器具撒了一地。

  那少年也撲倒在地,滾了一圈。護士嚇了一跳,正想去扶起他,對方已爬起來跑開了。

  少年拐了個彎,趕到一間病房外,見到一對中年男女和一個十三歲左右的女孩在椅上坐着,他跑過去抓住那女孩雙肩說:「雯雯,你剛才是騙我的!是不是?你是想我趕過來看柔柔罷了,說!她根本就沒甚麼大礙!你是講大話!她……她現在到底怎樣?」

  雯雯抱住他哭道:「楚構……楚構……我沒騙你!姐姐她,姐姐她……她騙人!她才騙人!她是大騙子!」哭得甚為悽愴。

  那中年男人是柔柔父親,他架着眼鏡,氣度文雅,只是悲傷已將他變成一隻蔫茄子。他走過來扳開女兒,對楚構說:「楚構,你去看看她吧……」走回去對妻子說:「別哭了。」柔柔母親已哭得雙目紅腫,這時吸了吸鼻,強忍住,呆呆地望着楚構,半晌,說:「去看看她吧──」又啜泣起來。

   楚構緩慢地轉身,好像如此就能改變事實一樣,他打開病房門,向裡面喊了聲:「柔柔?」順手把門關上。只見房內一片祥和之光,柔柔安靜地躺在床上,嘴角含笑,面頰紅紅。他想她不知在做甚麼夢呢?不想吵醒她,悄悄地走過去,拉起她的手,溫柔地喁喁細語:「柔柔啊,你看你,睡得多麼熟,等一陣我揩你油你也不知道了……對不起啊,前幾天氣惱了你……這幾天你怎麼過的?做過甚麼?你還沒告訴過我呢!柔柔,我決定繼續努力地繪畫了,我不會放棄的,你答應過我,會來當我助手,不准反悔啊!……有你幫忙,我想不拿個一等獎都不行了,哈哈……」說完,吻了柔柔的嘴唇一下。

  他把頭枕在柔柔的頭旁邊,輕聲說:「柔柔,你還在生我氣嗎?怎麼不說話……」眼淚從眼角緩緩流下,把枕頭也染濕了。

  其實,這房間只有窗外射進來的微弱燈光,而柔柔整個頭頂包着繃帶,右邊臉上貼了一大塊紗布,口唇泛紫。
  
  六月二日,柔柔和楚構吵架的第二天,下午她一放學就駕着車子到了仔。她把電單車停泊在消防局前地,走到官也街閒逛,買了個大菜糕,邊吃邊走到那間以豬扒包出名的餐室,坐下來要了杯奶茶和豬扒包。過了一會,樓面把豬扒包呈上,順口說:「最後一個了……」柔柔道聲「多謝」,沖好奶茶,撕開豬扒包慢慢品嚐。這裡的結構和裝修簡陋過時,卻給人親切感和來自昔日的溫情,像小時候常見到的長輩給你的感覺。

  之後,柔柔慢慢地踱到海邊馬路那裡,在一張椅子上坐下。遠處面積越來越小的紅樹林上空,有白鷺一會兒飛翔,一會兒停歇。太陽向山下隱去,天際一片耀目金雲,她不知道想起甚麼,甜甜地笑了。

  一陣風吹來,一些蒲公英的種籽在她面前飛過,轉過頭去,只見遠處角落裡有一大叢蒲公英,正在隨風扭擺。

  柔柔欣喜地走過去,腳步輕盈,彷彿怕弄醒一個熟睡的嬰孩似的。她蹲在那裡,看着蒲公英飄逝。

  突然她哭了。


  黑沙環海濱公園,傍晚。天下着牛毛細雨,有一撇沒一撇地,人被雨淋,不會覺得濕冷,反有一種愜爽。

  心雪在鴨涌河公園做了熱身運動,經過關閘下的隧道,向友誼大橋方向跑去。自從今年春節過後,她很久都沒有跑過步了。

  幾天前,情同姊妹的好友柔柔突然離世,她心情霎時間陷於谷底,好像內臟被人數「一二三」然後掏空了一般,簡直不知做甚麼好,有時甚至懷疑自己的手也被人偷偷地換了一隻假手似的。今天她情緒平伏了些,於是想借運動來紓解抑鬱的心情。雨不大,跑步的人也還不少,很多面孔都見慣見熟。潮濕之故,公園椅子上便幾乎沒有坐人了。

  心雪不顧一切地用盡全身力氣跑,很多人給她拋在後面。她不知不覺地已經跑到橋頭,自己嚇了一跳,驚覺已多時沒鍛煉竟還有如此水平,於是一鼓作氣往回跑去,跑到一半卻停住了,她喘着氣,注視着前方不遠處一張椅子上坐着的人,她認出那是楚構。剛才往回跑的時候,雨開始慢慢地大起來,地面很快被打濕,跑步的人幾乎都剎那間走清光了。她穿的是防水風衣,她把帽子扣上。

  只見楚構呆呆地、靜靜地坐着,像是幾個多事之徒從海邊搬到椅上的一塊礁石似的。他兀自呆望遠方,彷彿目光能穿過珠海市以致整個廣東、整個中國,一直看到俄羅斯某個城市內的破舊公寓裡一位殘廢老者的一舉一動似的。他穿着短衣,整個人已給雨水淋濕,但好像他的大腦細胞存在某種缺陷,絲毫感覺不到冷。

  心雪的心一陣抽痛,哽咽之氣直往喉頭沖,但她迅即緊捂着嘴,那股哽咽之氣才給她吞下去。

  這時楚構的身體開始微微地抖顫着,心雪不知那是他感到寒冷了,還是他在啜泣。他「霍」地站了起來。心雪一怔,慌忙奔過去,怕他做傻事,卻見他已轉過身向關閘方向走去。

心雪停住腳,看着他在煙雨中迷糊的背影,愣愣地站了一陣,悄悄跟過去了。


  六月三日,傍晚,天下着雨。

  柔柔在高士德馬路中段的一個巴士站前,倚着中國銀行的牆壁站着。她嘴角含笑,欣賞雨中的馬路。

   一種迷茫哀怨的感覺籠罩着雨中的高士德,彷彿有個看不見的長髯老人在某個角落彈奏一曲古樂,柔柔耳邊總流連着一些輕柔而哀傷的音符。汽車在路上緩慢有序地行進,慣了開快車的電單車騎士在雨中也不敢托大。不時有巴士停在站上,乘客上上落落。站上候車者有時候少了,有時候又聚了很多。人們帶着各種表情在路上走,臉上總有一絲疲乏,就像身上總有一處濕的一樣。對面大家樂和麥當勞中美兩式的快餐店像石獅子一樣盤踞在那裡,透射出柔和黃光,要是看得久了,你會目眩地以為它們曾經有某段時光在月球上營業,出售的是發酵石頭和豉油皇炒泥沙。

  柔柔的頭髮給雨水染濕,更顯她的嫵媚。

在她眼中,澳門人都很可愛,他們不自大,不自卑,縱然人們的表情是各種各樣的、疲憊的,但她沒有看到過一張絕望和悲憤的表情。她是如此的愛着澳門,如此的愛着高士德馬路,她認為真真正正能夠代表澳門的只有高士德馬路。這裡沒有甚麼名勝古跡,也沒有甚麼非去不可的特色餐飲店,她總是那麼擠逼、那麼喧囂、那麼匆忙、那麼混濁,然而,那一棵棵榕樹又給人寧謐安詳的感覺,他們像一些離群索居的老人,不說話,甘於被忽略,默默地注視着歷史一頁一頁地翻揭。她就是這樣愛澳門和高士德,愛這個城市和這條馬路將矛盾融和的神奇。還有一些無由的傷感使她愛這條馬路,她總覺得這裡是哀愁的,尤其在下雨天。

  夜色漸濃了,馬路逐漸擠塞,雨勢減弱,柔柔眼光從右面的行車天橋一直掃視到左方盡處的紅街市,突然她抽搐了一下,眼睛濕潤了,高士德這條屬於澳門人的馬路總會令她莫名的感動。

  她忽然跑到附近一個投幣電話旁,撥了個電話。

「心雪,是我!」

  「柔柔?今天不去學車嗎?」心雪問。

  柔柔答非所問,「心雪,記不記得初三時,我們那次把經血弄到校裙上的事?」

  「啊!──記得!哈,狼狽死了……怎麼突然提起?」

  「你記得我們如何應付?」

  「還不是你!只顧住玩,那天我們唯有躲到女廁裡等人來救,幸好阿菲幫我們借了外套繞在腰上遮擋……」

「後來呢?」

  「那才慘,剛好有陳主任的課,她說我們不倫不類,要我們將外套脫下,我們死活不肯……還好我們平時表現不錯,對校譽也算有功勞,要不被她逼着就範不特止,還可能要記缺點呢!」

  「就是了,心雪……」

  「嗯?」

  「心雪,我秦雪柔非常非常喜歡你!就這樣!拜拜!」

  柔柔接着又打了個電話,接聽的是小尤。

  「柔柔,甚麼事啊?」

  「幹嘛說話聲音那麼小?」柔柔問。

  「你又不是不知道姚老師脾氣,她剛好走開,要不我也不敢聽手機……」

「這樣啊?……小尤,還記得誰把我們改名做大魷魚小魷魚嗎?」

  「記得,那個張老師……他真是無聊死了,上他的課最好就睡覺,聽說現在他在澳門大學任教呢!」

  「嗯。小尤,都七點半了,你們還不走嗎?」

  「不能啊,星期六下午要表演了,現在加緊排練。」

  「那麼你繼續練舞吧。小尤,你聽住了:我好好喜歡你啊!拜!」

  她又打電話到安怡家,聽電話的是她祖母,每次都是這樣,柔柔已習以為常了。

  「,安怡在家嗎?」

  「她不在,你是心雪?」老人家說。

  「柔柔啊!」

  「呵,柔柔!找她甚麼事?」

  「她不在啊?那麼,麻煩你替我問她,還記不記得我們一起被『育華雙英』追的那段日子吧!」

  「等我記記……甚麼雙英?」

  「育華雙英!」

  「我記住了……」

「麻煩您了!您早點休息吧!拜拜!」

柔柔掛了電話,掏出安怡的傳呼機號碼,打到傳呼台留言,內容是「安怡,我永遠喜歡你!」

  打完電話,柔柔又看了一會高士德馬路,帶着輕鬆心情,走進一旁的超市買了一大包零食,又到附近的麵包店買個葡式蛋撻,邊吃邊走回家去。

  回到家,只見父親和妹妹正坐在廳裡看電視,桌上菜餚已有三道,母親還在廚房裡擺弄。柔柔叫了聲「爸爸」,又大聲說:「老媽子我回來了!」

雯雯見姊姊帶回那麼多零食,開心得要死。她又抓住姐姐的手,拉她進房,神秘兮兮地在書桌上拿起一本薄裝漫畫,「姐姐,你看!」

  只見那是澳門一個漫畫協會出版的同人雜誌,便笑道:「雯雯,你參加的就是這個?」

  「是啊!」

  「這裡有你的作品嗎?」

  「沒有!」

  「那你這麼開心幹嘛?」

  「你看這裡!」雯雯說着翻到版權頁,指着「助理」一欄,「我有份當助理!」

  柔柔見上面一串名字裡並沒一個叫「雯雯」的,「你在哪裡?」

  雯雯佯氣道:「你還說是我姐姐呢。這個啊!」指着一個名字。

柔柔一看,笑出了聲,罵道:「發神經!」雯雯的筆名原來是「心傷美人」。

  雯雯興奮地抓過漫畫,抱着它撲到床上,用被蓋着頭笑了幾聲。

  柔柔又罵道:「發神經!」開始換衣服。

  雯雯走到姊姊面前,掀開自己的衣服悄聲問:「姐姐,是不是大了?」柔柔拍了她的胸部一下,「你昨天才問過,今天又問?是了是了,大啦大啦!比我的還要大!」

  「姐姐!」

  「又怎樣?」說着柔柔已穿好睡衣。

雯雯囁嚅地道:「我戀愛了……」

柔柔一愣,「甚麼?這麼小就學人談戀愛?」

  「小甚麼啊!我十三歲了,是十三歲呢!只比你初戀時少一歲!」

  「不准!你再說我就告訴爸爸!」

  「我不說了我不說了……」

  這時母親在外面叫開飯,兩姊妹爭奪着衝出客廳,一坐定叫聲「爸爸媽媽吃飯」便搶起菜來。

今天母親做得最出色的菜是椒鹽魷魚,其次是叉燒洋蔥白飯魚炒蛋。母親稍微發胖,戴着眼鏡,頭髮有點鬈曲,給人一種老師的感覺。這時她見雯雯胃口特大,笑着對丈夫說:「看樣子,雯雯要麼就是長高,要麼就是會變成大肥婆了!」

  雯雯吃了一驚,慌忙把碗中的菜往姊姊碗裡倒,「給你給你!」

  柔柔罵道:「發神經!你怕肥我不怕肥?」

  一家人有說有笑地吃着飯。


  柔柔下葬後,德勤中學高二文理兩班仍是被一股憂傷的氣氛所籠罩,加上永無止境的陰雨,心情更為抑鬱。各人都提不起精神學習。主任多次到兩班講話,希望同學能收拾好心情,鼓起勁來應付快將到來的期末考。事實確是逼切,二十二號便大考了。

  楚構彷彿生活在一個楕圓形的玻璃金魚缸裡一樣,所看到的世界統統都是扭曲的,不真切的,他總是渾渾噩噩無法好好地掌控自己,常常懷疑自己是否早已死了,現在只是一個遊魂野鬼。他試過幾次看着一個同學叫錯別的名字,又試過和人說話時接不上嘴,或者把內容連接到完全不相聯的地方去;有時課上了一半,便以為放學了,當着老師和同學的面拿起書本就走;上課不用心聽書,老師都知道剛去世的女學生和他的關係,都盡可能避免怪責,有一次,卻被一個從內地聘來不知道情況的老師罵了一通。同學都替他感到難過。當然他們不知道他曾經多次動過與柔柔分手的念頭,只覺得兩人的感情天荒地老。

  楚構能感覺到同學和老師對自己善意的關愛與同情,打心眼裡感謝他們。甚至平日冷漠的周梓光,也讓楚構感受到他因柔柔之死而抑壓着的難過,儘管柔柔和他並不熟,而且一度忘記他的名字。胡憶深平時說話不給人面子,刺人痛處,柔柔死後,他和楚構交談了幾次,約過他去看畫展,都是好聲好氣的。所有人中,只有一個歐家翔對楚構可以說是落井下石,幸災樂禍。在眾人面前,他對柔柔總表示哀悼與惋惜,對楚構以友善和同情的態度說話,然而.楚構不止一次在走廊上碰到他、不止一次地看到他嘴角掛着有嘲諷意味的微笑──這是令一個遭遇不幸的人感到絕望的微笑。不過楚構能為這種微笑作出甚麼反應呢?

  小尤的悲哀也像山一樣壓着她。在為葡國的訪問團演出後,接到柔柔的死訊時,那座山就一直壓着她。她不能相信柔柔真的死了,直到柔柔下葬後,她還以為這只是一個惡作劇。有一天,她打算星期六約心雪和柔柔兩人看電影,開始考慮穿甚麼衣服,又想心柔二女會如何打扮,想了一天,到晚上才省起柔柔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她便呆了一陣,嚶嚶地哭起來。

  柔柔離世的十幾天後,本地大報的文藝版刊登了一首署名「古傲」寫的一首詩《飄逝的蒲公英──祭YY》。文班注意到這首詩的三四人中,馬上就知道它寫的是柔柔,從題目的英文縮寫、從詩的內容和發表時間,就能猜得出來。但「古傲」是誰呢?據知高中部沒有一個人叫這個名字,它顯然是一個筆名。於是人們自然而然認為這首詩是聞學佳做的了,他卻矢口否認。

  只是,有人真的能理解楚構的心情,真的能理解他莫可名狀的悲哀嗎?

  他喝酒,在家裡鎖在房裡喝;帶到海邊喝;在公園喝,所存的錢幾乎都花來喝酒了。

  他總將柔柔的死怪責在自己身上。如果不是與她吵架,如果不是沒向她道歉,自己便會與她每天廝混,她也可能不會出意外了。

  他為自己曾多次動過分手的念頭而感到羞愧萬分,常常痛苦不堪;他到柔柔在仔的墓前懺悔,有時累得睡着了也不知道。

  心雪自然而然地原諒了楚構對她做過的粗魯行為,她壓抑着自己的悲傷,默默地守護着乾哥。

  考試很快到了,楚構僅剩的一點理智提醒他還要學習,他盡力溫習了,最後還是有英文和會計兩科不合格。在心雪的幫助和老師打分寬鬆的情況下,通過補考,他最後升上了高三。高二文理兩班幾乎所有人都能升班,只各有一個極頑愚的留級。

  七月六日,學校的夏令班開課了,學生休息了幾天,又重新投入學習生活。

不同的是,秦雪柔永遠都不會再坐在德勤中學的課室裡了。


  六月四日,黃昏,黑沙環海濱公園。這天只在中午下了場大雨,其餘時間都再沒落過。烏雲滿天,像雨神掛上去的一件忘了收回的斗篷似的,給人壓抑之感。

  柔柔在一張椅子上坐着,望着海邊一塊礁石微笑。那是她和楚構愛情故事誕生的地方,那些情景、那些感覺正在她腦海內逐一重溫。

  「我實在太愛你了……楚構……」柔柔衝口說了出來。

  她望着下面走過的一對對情侶和一個個孤單的人,心裡翻騰着各種各樣的念頭。

  她首先想到的是愛情。

  愛情是甚麼呢?是不是正如報紙上說的,只是男女雙方腦內物質的化學作用,或者是心理學家所說的動機、情緒、認知愛情三因論所產生?這其中就沒有一些新奇的,只有上帝才知曉的因素?如果男女的愛情說到底只是為了傳宗接代,那不是很無趣嗎?我真的希望能破曉愛情這個密碼!

  她又想到生與死。

  我從何處來呢?我是不是也像蒲公英一樣從一個遙遠的地方飄來呢?生命又意味甚麼?看來我在這個世界上所處的位置是注定沒法參詳這奧秘的了。不知死是怎樣的呢?要是我死了,家人會有甚麼反應?心雪、小尤和安怡會有甚麼反應?尤其是楚構這個激怒了我到現在還未道歉的傢伙,又會有甚麼反應呢?真想知道。

  她笑了起來,幻想着各人在她死後的情況。

  她開始想自己。她是嫻婉的、幽幽的,又愛玩,又愛笑,但沉靜的時候要比鬧的時候多。她的心中總有一縷哀愁,成長的哀愁、青春的哀愁、愛的哀愁,還有對自己從何而來茫無所知的哀愁。

  她的爸爸在政府部門工作,母親是一位小學教師。她從小到大過着無憂且富足的生活,她感謝上帝,賜予她如此一個美滿的家庭,如此一對可敬可親的父母,還有雯雯這個小不點。她父母都有濃厚的文藝興趣,從小就教她寫字作畫。她的才能也是出眾的,很多字體一學就會,神韻十足;繪畫方面她也能掌握多種技巧。

  柔柔也很喜歡唐詩,尤其是杜牧和李商隱的,最喜歡的是杜牧的《秋夕》了,她還用趙孟頫體寫好,掛在房中。她也讀過美國詩人狄金森的詩,很喜歡。自然她還讀過一些文學作品,卻甚少和同學談論,記憶中只和小尤討論過一次《小王子》。

  柔柔愛她的朋友,最愛的是楊心雪、程小尤和白安怡,她們是四朵金花。其中她最親近,對她影響至大的是心雪。心雪的機靈、熱情、世故和善良無不影響她,加上她本身有很強的模仿能力,自己有時會不知不覺地像模仿一種書法字體一樣,學了心雪的舉動和說話的語氣。

  最後她想到楚構。

  不知道他現在做甚麼呢?剛才在學校下樓梯時見到他在上層樓梯,但我裝作沒看到,急急腳地走了,嘻嘻……他這人!連電話也不打一個來找我,真是!不過這幾天我也很煩躁,真想靜一靜,說起來,自己真是好久沒長時間地獨處呢……

她正處於十七歲這多愁善感、獨上西樓的年齡,獨處的時候自然很容易就會有感觸,很容易就會感到茫然。只是,這些感觸、這些對世事的茫然、這些對生命的思考,會隨着歲月的流逝一點一滴地消失得蕩然無存。一個靈秀的少女也變成一個現實的婦人了。

  柔柔撐起手深呼吸了一下,只見西天漸薄的烏雲上顯現着夕陽一個渾黃的光圈。她閉上眼感受這初夏柔和而潮濕的感覺。

  「她……她不是柔柔嗎?」

  楚構見到了柔柔坐在椅子上,快步走過去,道:「柔柔,你怎麼坐在這裡了?」

只見她向自己轉過臉來,露齒一笑,像往常一樣。

  楚構也笑了,趨前想一把摟住她,然而摟住的只是一團空氣。

  「……柔柔已不在這個世界了……」他苦笑着。

   他挽着一打啤酒,在柔柔離世一個月後的七月六日,也是夏令班開課的第一天下午,邊喝邊走,來到老地方黑沙環海濱公園。

  這時他坐在椅上,面對夕陽,兇猛地喝起酒來。前方一塊礁石便是他和柔柔初吻的地方。

  這是個炎熱而晴朗的黃昏,有很多人在這裡閒逛、談心、乘涼和鍛煉。

  楚構不住牛飲,他不是想借酒消愁,他其實不知自己在幹什麼。突然他停下手,呆呆地望向前方,就像看到一些他人看不到的景象似的,一動不動,半晌又將罐內的酒喝光,向海一拋。揩一揩嘴,又去取酒,此時他已酒意盎然,摸了個空罐,嘿嘿地傻笑一下,把它向後拋去,哐啷啷,跌在一個人跟前。

  楚構又拉開一罐新的啤酒,重重地灌下嘴去。那人見狀,悲嘆一聲,走到他面前,劈手把啤酒奪過,怒道:「狗頭你有完沒完?夠了沒有?你要到甚麼時候才能接受現實?」

  楚構呆視那人片刻,笑道:「呵,原來是心雪!怎麼?你也不開心嗎?你也想飲?好……我還有,呃──來!……一起飲!乾杯!乾啊!」自己於是又摸起一罐啤酒,卻怎樣都無法打開,原來他把啤酒罐倒轉了。心雪把它搶過來,連着剩下的啤酒,一罐一罐向海中拋去,因不夠力,大多跌在礁石上。有幾罐破開了,迅即引來幾隻老鼠。

  楚構站起身,冷漠地看着她說:「你幹甚麼?……」

  心雪把頭轉過一邊:「不幹甚麼……」

  楚構怒道:「你幹甚麼?我在這裡喝酒關你屁事?你幹嘛把我的酒拋了?你給我滾蛋!」

  心雪氣道:「甚麼啊!滾你死人頭,這裡哪兒鑿着你『楚構』兩個字?你憑什麼叫我走?」說着坐在椅上。

  「好,你不走,我走!」楚構踉蹌地要走開。

  心雪見他這樣子,心痛起來,站起來拉他衣服,「大哥哥啊,你聽我說好不好?過去就是過去了,不要再想,你還這麼小,你好好讀書,好好畫畫吧,不要再想柔柔──」

「啪」的一聲,楚構竟搧了她一個耳光。

  心雪掩着臉,怔怔地看着楚構。

  楚構怒道:「甚麼別想柔柔啊?你知我愛她有多深嗎?你懂嗎?你根本就沒認真愛過一個人,又怎會懂!」

  心雪道:「騙人……你根本愛柔柔就沒有你所說的深,你根本就沒有好好地愛過她……」

   楚構一怔,笑道:「跟你說也是白說!兩個月換個男朋友的女孩子又怎會懂得愛?!

  「我懂!我比你懂!」

  「你懂個屁!」

  「啪!」冷不防心雪回敬了他一記耳光。他猝不及防,加上酒醉,竟跌倒地上。

  心雪叫道:「愛!愛!愛!甚麼叫『愛』?你又懂嗎?難道這樣終日哭哭啼啼失魂落魄就叫做『愛』?你根本就在逃避!你這個人怎麼就這樣沒志氣?遇到甚麼就要逃避!」說着,倔強鮮哭的她也流眼淚了。

  楚構一邊站起,一邊說:「懂!我懂!」

  「你不懂!這世界沒有人能懂!大哥哥,算了吧,一切都過去了,除了愛情,還有很多值得我們去關注的──」

  「夠了夠了!我不想聽!」

心雪低下頭,幽幽地道:「大哥哥!我……我……你知不知道我一直都很鍾意你?我……我一直都很愛你……你知道的……」

   楚構大笑,「哈哈……雪糕頭你不要開玩笑了!你愛我?哈哈……我就說你嘛,你和張子秀一起過了三四個月,又嫌悶了,又想換一個,還想可憐一下我呢,來個一舉兩得!」

  「啪!」心雪又打了他一巴掌!

  楚構不理痛楚,繼續說道:「你們女孩子就是淫賤!你知道嗎?柔柔和我一起的第一天便跟我上床了!是她主動的啊!你說!她是不是很淫蕩?」眼前閃現一幅童年時看到的鏡頭,那個導致他父親死去的鏡頭。

  心雪哭叫着又打了他一巴掌:「你給我閉嘴!你在侮辱她!你不是人!柔柔是我最好的姊妹!你再說我不放過你!」

楚構給她打了幾下,呆愣愣地站着。

  心雪雙目潸然,輕輕地搖了搖頭,轉過身便要離開,這時才發現很多人在圍觀,只感尷尬之極,就在這當兒,卻突然給人從後抱住。楚構把臉緊緊地貼在她的背上,摩挲着,喃喃道:「不要走,對不起!不要走!我不可以沒有你……」

   心雪登時心如鹿撞,一片迷霧在眼前升起,她彷彿來到前生某個處所,一陣蒼蒼茫茫的感覺。這時卻聽到楚構說:「不要走啊,柔柔……你為甚麼就這樣走了去呢?柔柔!……不要走!別走!」

  心雪忍住心裡的激動與傷痛,反而止住了哭,輕輕地推開楚構,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楚構向着心雪的背影輕聲道:「不要走……不要走……心雪……不要走啊……」哭了起來,又忽然間掩面狂笑。礁石上老鼠吃了酒,醉醺醺地不怕人,站起來遠遠地看着楚構,一副不知所以然的樣子。


  將近八點,心雪回到家,「」的一聲關上房門,將自己鎖在裡面。

母親潘若冰見狀,喃喃道:「誰那麼厲害令她發這麼大脾氣?」去敲女兒房門問:「是誰氣惱了我的皇帝女啊?講給媽媽聽,待我治一治那傢伙!」正想再發話之際,門卻開了,心雪嘟着嘴道:「媽咪,你聽到甚麼聲音沒有?」

  「甚麼聲音?」若冰感到奇怪。
  
  「咕咕聲!我的肚子餓到咕咕叫了!」

  若冰一笑,戳了一下女兒的頭,罵道:「傻女!」

  心雪「哎」一聲,變着聲嚷道:「媽啊,痛死人了!」嘴嘟嘟地坐在已備好菜的桌前。

  潘若冰在娛樂公司任職莊荷,因為作息時間經常調換,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老上三兩歲。她丈夫楊勝利到台灣工作已有三年,現在在台灣新竹一個地盤幹活,只在暑期和新年回澳與家人一聚。心雪和母親早已適應二人生活,母女感情極好,經常開玩笑和談心事。由於母親有時上晚班,曾經有段時間,心雪經常到楚構家蹭飯吃。

  這時心雪像忘了剛才的事似的,開懷大嚼。若冰邊吃飯邊說這幾天在公司發生的事。心雪聽得心煩意亂,吃完飯執拾好桌子後,索性把電視調校大聲,掩着雙耳,不去理母親。

  若冰沒好氣,胡亂罵她幾句,便進房掛電話給好友冬雲。

  那邊接電話的是楚構。若冰道:「構仔,叫你媽聽電話。」

楚構說聲「等等」,把電話重重地遞給從房中出來的母親。

  他回到房裡,繼續畫他剛才畫了一半的畫。不知為什麼,在暫停一個多月後,今天他竟有非畫不可的衝動。他帶着宿醉引致的微昏,專心致志地繪畫,過了一會,母親出現在他房門口。

冬雲說:「夜了,早點休息吧!」她知道兒子的女友去世,見他這個月來悶聲不響,發癡發呆,只擔心得她要命。她更為遷就兒子,很希望兒子能發她脾氣借以紓解悶氣,但他沒有,他整日把自己圍封起來,不讓人接觸他。今天她見他吃了不少飯,看樣子似精神多了,而且還在畫畫。

  楚構冷冷地回答:「不用你管!」

  冬雲見兒子如此回應,不但沒不快,反而有點開心,因為兒子的話證明他多少已有點恢復過來,她道:「好……我不管你,那我先睡吧。你記得早點睡……」走開了。

  楚構把房門關上,再畫他的畫,腦海卻不住出現傍晚與心雪在一起時的情境。他心煩意亂用力過度,「啪」的一聲輕響,炭筆筆頭斷開。他嘆了口氣,將筆和畫放在一邊,關了燈,躺在床上。

月亮的光華射了進來,照着他的畫,那是一副少女肖像。


  六月五日。

  下午放學後,柔柔很快便回到了家。她焦灼地坐在電話機旁,只有一個念頭:楚構他甚麼時候才捨得找我?胡思亂想地過了一個多小時,她下意識地撥打楚構家電話,忽然想到甚麼,又把電話掛上。

為什麼每次幾乎都是我認輸?他就不想想我的感受?

  這時電話響了,她敢肯定這不是楚構打來的,拿起話機沒聲沒氣地「喂」了聲。

  對方說:「Baby,是我啊!」

  柔柔不耐煩地說:「王震州,我再說一次,以後不要再找我!」

  王震州連忙說:「出來聊天嘛!我剛從英國回來,所有朋友都生疏了,我想找你出來了解一下澳門的近況……」

「我們之間再沒甚麼可以交談的,你去找別人!」

  「Baby……」

  「不要再叫我『Baby』,你煩不煩?」

  「出來吧!我就在你樓下,我們在附近找個地方吃點甚麼好嗎?」

  柔柔沉默了一會,不知想到甚麼,忽然說:「好吧!」她換了衣服,到了樓下,一個短髮、高大、健碩、英俊的男子已在等候她。那男子大概二十一、二歲年紀,他就是王震州。楚構也算長得好看了,但與他還是沒法比。他招呼柔柔上了他停在一邊的跑車。她坐在他身旁,一言不發。

  王震州一邊駕車,一邊不時轉過頭來向柔柔微笑,不厭其煩地訴說自己在英國多姿多采的經歷。柔柔呆望前方,沒去理他。他沒徵得柔柔同意,便將她載到了新馬路一間葡國餐廳,兩人吃了頓飯後,他開車到新口岸酒吧區,帶柔柔到一間叫「燈塔」的酒吧。兩人在外面坐下,他替自己和柔柔叫了酒,然後,便定定地看着柔柔。柔柔避開他的眼光,茫然地望着路上的街燈。

  王震州無疑長得十分英俊,可愛的笑容常掛嘴邊,眼睛就像精工雕琢的藝術品,使人不禁要細意品味一番。路上走過的女性無不對他多看幾眼。可是,他整個人給人一種「空白」的感覺,這感覺就像你吃了一百個漢堡包後,又扣喉將吃過的全部嘔出來一般。

  他們默默地啜着貴價的雞尾酒,欣賞着駐場的菲律賓歌手邊彈結他邊演唱的一首美國六十年代流行曲。

  「柔柔,你知道嗎?我好掛住你,我知我做錯了,自從和你分開後,我就沒對其他女仔產生過興趣,真的,我沒騙你,你有想過我嗎?」王震州輕輕地說。

   「沒有!」柔柔望着街燈道。

   「這答案我應該知道,真是多此一問。我聽人說,你在和一個名字很怪的人在一起是嗎?」

  柔柔不說話。

  「聽說他家裡沒甚麼錢,你怎麼會和他在一起的?」王震州笑問。

  「他有錢沒錢關你甚麼事?你怎麼就知道他將來不會發達?就算他以後乞食又怎樣?我還是喜歡他!我還是會跟着他!」柔柔兇兇地望着王震州。

  「哦──」王震州微笑着呷了口酒,跟着那首歌的節奏用手指在腿上打起拍子,半晌又說:「還記着那件事?連朋友也沒得做?」

  「甚麼事?其實我對你的印象已很模糊了,要不是你來找我,我真會忘了你這個人。」

  「也好,忘了也好!我們重新開始可以嗎?」

  「你不要再向我說這種話,我最喜歡的人叫『楚構』,沒有人可以改變我,沒有人可以取代他,我出來不是和你說這些的!」

  王震州笑着點了點頭,然後叫了些零食。

  兩人再沒說甚麼。十點,王震州說:「走吧!」於是結了賬。

  車上,王震州道:「Baby,我現在就住在附近,那房子是父母為我結婚準備的,要去看看嗎?」徑直把車子開到一棟豪宅大廈樓下,停好車子,打開柔柔一邊的車門拉起她的手,帶她上樓去了。

   零晨三點,天下着雨,柔柔獨個兒從那棟大廈走出,進了一輛的士。


  六月六日,雨,下午,秦雪柔駕着電單車在高士德馬路發生交通意外,送院後傷重不治。


飄逝的蒲公英──祭YY ◎古傲

如果只是太靈秀
太靈秀而招致妒忌
如果只是太哀愁
太哀愁而早逝
呵 我能說甚麼

瘦弱的蒲公英
是瘦弱的蒲公英啊
你從何處飄來
又往何方飄去
太匆忙了
為什麼 為什麼要如此匆忙

我是一個旁觀者
旁觀上帝親手收回自己的傑作
我永遠緘默
我不能說話
如果可以
我寧將自己的一部分變做肥料
讓你能開更持久的花兒

你是多麼美艷
你是多麼嬌柔
是悠悠心靈
是悵惘花魂
點綴一縷縷夕陽
親托野草茂盛

那些傷感夢兒呵
那些 那些溫柔笑靨啊
那些甜膩聲音
啊 那張嬌麗而典雅的容顏
瘦弱的蒲公英
禁不住風吹
飄逝 遠遠飄逝
我只能用畫筆將你的美麗留下


  王震州在《草之狗》故事內不是一個重要角色,甚至算不上一個角色,可能從此不再在故事中出現,然而,他的存在至少改變了兩個人的命運:柔柔和楚構。

  王震州和柔柔之間所發生的事,隨着柔柔之死,外人已不易知曉,只可能在心雪等人的記憶中搜尋到一點線索。只是肯定的是,他在柔柔的生命中佔有一個重要地位。

  楚構不認識王震州,沒見過他,只在最近斷斷續續地知道柔柔曾經有一個外校男朋友,也沒尋根問柢。如果楚構知道自己和柔柔的愛情,可能肇始於柔柔和王震州一次突發事件,他會怎麼想?那次事件能夠令柔柔將處子之身奉獻給一個原本不熟悉的人,又會是一次甚麼事件呢?

  從小,楚構就很可憐和瞧不起那些女人因感情失意而隨便找的男人。在影視作品中,每一次聽到女人說「嫁的都不是最愛的人」這句對白時,他就很替那些男人不值,發誓絕不做這類人。然而,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做就可以不做,他最終當了自己不想當的人。

  楚構始終不知道,他始終不知道柔柔和王震州發生過的所有事情,他將和我們一樣,永遠都不知道。

  當然,楚構很小,只有十八歲,幾年十幾年之後,如果幾年十幾年之後他還存在的話,當他再往回看時,會發現自己所做過所想過的事情幼稚得可笑。

  這天傍晚,心雪照例到海邊跑步。雖然前幾天在這裡令人非常「矚目」,但她也不管別人眼光,照跑可也。

  這時後面有人氣喘噓噓地跟了上來,斜眼一看,竟然是楚構!

  楚構正向她煮熟狗頭般笑着。自從那天在海邊喝醉酒與她吵了一場後,他彷彿清醒了。這幾天似換了個人一樣,打起精神上課,衣着也較前整齊。他幾次想找對方說話,因怕她氣仍未消,若她在人前發惡的話,自己便不好看了,她又總是遠遠避開自己,根本沒有機會。

  心雪扁嘴不理他,發力狂奔。

  楚構如影隨形地追着,但跟了一陣便落後了,索性停下來,反正她是要跑回來的,總不成她會跑過仔去或者繞着澳門跑一圈吧?

  心雪跑到橋頭,站着喘氣,看見楚構遠遠地守株待兔,於是她也便站着不動。

  待了一會,心雪有些不耐煩了,而楚構開始慢慢向她逼近。她哼了一聲,開始往回跑,一陣風般越過楚構。楚構又跟着她跑。

  跑了一陣,心雪回頭卻不見了他,想他可能故技重施,躲在一邊等自己往回跑了。她也累了,於是放慢速度,突然手臂被人一捉,楚構不知何時已悄沒聲息的跟了上來,只聽他道:「喂喂,心雪姐,先停一停,我快斷氣了──心雪姐,前……前幾天對不起了!你原諒我好嗎?」

  心雪左右張望,道:「喂,放手,還嫌我不夠羞嗎?」

  「我不放手,你說原諒我,我才放手。」

  「好好,有話慢慢說,我們找個地方談吧?」

  楚構笑着拉她走了一大段路,到了祐漢一個茶餐室,在騎樓底的桌旁坐下,要了咖啡和西多士。

  「有話快說,我還要去補習!」心雪說完把頭扭過一邊。

  楚構笑道:「契媽說你今天下午已給人補了習,現在都六七點了還補什麼?」

  「我回家幫自己補習不行嗎?」

  「行!」

  「那你要說甚麼?本小姐有很多事等着做呢。」

  「心雪姐,是我錯,不該那樣對你,求你看在廿幾三十年兄妹份上,饒恕我一次可以嗎?」楚構說着合什向她拜了一拜。

   心雪道:「說清楚點,誰和你是兄妹?」

  「不是你楊心雪大小姐還有誰呢?就饒恕我一次吧!我發誓以後都聽你話,不會再像上一次般對你了!」舉起手便要發誓。

  「你發誓當吃生菜啦!」心雪調侃。

  楚構搖她手,「心雪,好妹妹,可憐一下我無父無母──」

  心雪罵道:「別亂說!大吉利市!」

  「不說!不說!那你原諒我好嗎?」

  「甚麼原不原諒?我根本就沒將你放在心上!」

  楚構喜道:「就是說你不再怪責我了?真好!」拿起咖啡來喝,突然把口中咖啡噴出!

  心雪道:「又搞甚麼鬼啊你?」

  楚構拍着胸口咳了幾聲,悄聲問:「雪糕頭,有沒有帶錢?!」

  「跑步帶甚麼錢?」心雪驚呼:「甚麼?你沒帶錢?!

  楚構豎起手指放在嘴上,輕道:「這樣,趁他們在忙,我拉着你的手,我數一二三,數完就跑!」

  「喂,不行,別這樣,我去跟他們說──」

  楚構不理她,逕自數着「一……二……三!跑──!」

  拉着她霎時跑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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