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pril 28, 2021

睇戲那些事

 


鄉魂旅思(五十五、五十六)

睇戲那些事

太皮

一 踢背之苦 泊車之憂

  現在已較少去舊式電影院看電影,一來除了是離我家較遠外,二來也是考慮到觀賞電影時的環境因素。有人在電影院吃些東西、喝些飲品是正常不過的事,但我堅忍受不到旁邊的人吃濃味的牛雜和魷魚絲,往往不只是開場時吃,而是能夠堅持全場品嘗不同種類的美食,就像到戲院的目的是開大食會似的,對於容易分心的我來說絕對是一大困擾。

  除了食,舊式電影院還有一些令人不快之處,例如電話不調到靜音甚至大大聲講電話的人較多,替電影添加旁白的人肉解說機也不少,而且場次和電影選擇少,還要人手劃“飛”(早前有齣叫《燈塔下的戀人》的電影,不用造道具,直接用某電影院現在的戲票當作二三十年前的使用),交通不方便(對住得較遠的人來說),這些都令我卻步。──也許那些電影院中,有不少是純為打發時間的人或隨機入場的街坊。

  自從位於路氹城一個綜合度假村內的現代化電影院開業以後,除非行程因素要去舊影院,否則,即使貴一點(成為星級會員後,也沒貴多少),我都幾乎會跑去那裡看電影。不是貪新鮮,主要考慮到上述所提到的影響都較少出現(尤其吃濃味食物這一塊),可以安心看完一部電影,還能順道吃過東西再回家。然而,有兩回,我卻忍不住重投舊式影院懷抱去,事出有因,待我慢慢解釋。

  第一回,是飽受踢背之苦後。新電影院好,坐得順順舒舒,還能向後靠,旁邊有地方放汽水爆谷。也許舒服過頭,後面觀眾的腳能伸展,活動的機會增加(舊影院絕對冇呢支歌仔唱),如此一來,我的座位靠背往往會不幸地被人踢到,被踢中的感覺不知何故尤其令人討厭,間唔中一兩嘢冇所謂,但有段時間,被踢之頻繁比電影的高潮位還多,令人發狂。我受不了背踢,往後一段時間便重回舊式影院看電影,直至我後知後覺發現可以網上訂票為止。現在,我通常會預早幾日在網上訂票(每張票要畀八蚊手續費,價格不菲,而且是港幣結算),訂最後一排座位,實行“寧可我踢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踢我”,總算解決了背踢煩惱。

  第二回,則是該度假村第二期開幕,泊車費大幅飇升之後。原先只要憑一張當日電影票,就可免費泊三個鐘頭車,哪怕你是看早場優惠價70元的電影;只是第二期運作之後,泊車費竟來個割喉式提升,逢周一至周四要消費滿300元才可泊三個鐘,周五至周日更得消費600元才有三小時免費。咁搞法,我周末去看電影(邊有人咁Q得閒平日去看電影?)後,要不多消費400多元來獲取免泊車優惠,要不硬食90元泊車費。

  前幾年,那影院曾被公佈是年度港澳同一院線最賺錢的影院,票房收入數以億計,無他,我相信這與票價較香港貴以及與停車場的讓利不無關係。那時,宣佈停車場調高收費後,我幾乎不再去那影院了,我估計影院也流失了不少觀眾,生意應該下跌好幾成(我估嘅,沒有求證)。


二,睇戲唔好玩手機


  度假村瘋狂增加停車費之時,正值賭業萎縮的高峰期,其停車場的收費政策不知是“攞景定贈慶”,儘管泊車要畀錢天經地義,但與過去的讓利相比較之下,消費者會有一種“蝕了”的錯覺(特別是睇戲,唔同買件衫,加上行出行入三個鐘冇走雞,擺明掠水),寧可少去,也不願畀錢。那段日子我也幾乎沒去過度假村,唯一一次去看一部其他影院沒上畫的電影,也是將車泊到氹仔舊市區再走過去。

  停車場的加價一度引起網民怨聲載道,度假村後來終於將價格調降(好像沒解釋調降的原因),改為全天候消費250元可免費泊車3小時。這就比較合理了,因為兩張3D電影票就cover到這個價了,如果一支公去的話,那就再買百餘元日用品好了(那裡的日用品價格與一般門市差不多),總好過支付90元泊車費。

  解決了踢背之苦和停車之憂後,我總算可以安心在現代化電影院裡看電影了,加之度假村最近開了間法式點心餐廳,麵包好食到飛起,又有一些素食品,合曬我合尺。可是,一些看電影的問題還是無法避免。

  例如會遇到周圍觀眾聊天,他們相互間問一些好白痴的問題:“點解佢會行過去嘅?點解佢要打佢?點解佢同佢接吻?點解嘅?點解嘅?點解嘅?”我更曾遇到兩個年輕人一邊看電影一邊傾閒偈,內容完全與電影無關。

  又例如,旁邊瘦削的觀眾霸佔整個扶手,不肯讓出少許空間給我這個胖子放放手踭等……

  更困擾的是觀眾查看手機。我知道,都市生活忙碌,難得抽空看電影,有時亦要顧慮家庭及工作,一些緊急的信息還得查看,這我能理解。只是早前有一次,我前面有個觀眾,影片播了半個鐘,他幾乎看了手機二十來分鐘,手機的屏幕燈光極亮,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令我看得好不自在。我八卦張望他有甚麼要緊事要做,可怒也,卻原來在看微信朋友圈,甚至打開搜索引擎首頁滾來滾去,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當天看的是港產片《危城》,雖然不是西片大製作,但電影還算OK,未至於要用玩手機來打發時間,我實在不明白那些人安的甚麼心態,花一百元來坐在黑暗的大廳裡玩手機,對錢不尊重、對電影不尊重,也對其他觀眾不尊重,也許他是被逼陪女朋友來吧……我不管,那一刻我心裡罵了幾百句粗口,幸好是中午場並未爆滿,我們便轉移至較前方的座位安心看完電影了(大前提是那座位後面沒人不怕被踢)。

  手機強光影響看電影的感受並非我發明,外國曾發生有電影觀眾不滿前方觀眾使用手機,產生口角,前者繼而將後者射殺的事件,雖極端,但管中窺豹,也能說明在電影院玩手機確實令人討厭,可免則免,不可免則盡量在不影響別人的狀態下使用。

  說了那麼多這個影院好,那個影院壞,又斤斤計較泊車費,其實都是茶杯裡的風波,不要說香港的電影院總體收費比澳門便宜(同級數的影院),內地的電影院也不貴,用app團購的話,隔籬珠海低至十幾廿蚊人仔有得睇,只能說一句:澳門人真係好忍幸福啊!

Saturday, April 24, 2021

樹木有情





 鄉魂旅思(六十一)

樹木有情

太皮

  最近政府公佈了兩項行政長官批示,一是“核准《古樹名木保護名錄》”,一是“訂定禁止取得、飼養、繁殖或進口若干品種的犬隻及動物”。前者保護樹木,後者涉及愛護動物(其實澳門的《動物保護法》該叫“人類保護法”才對),可以說我平時都有點關注,自然是喜聞樂見。關於保護樹木,有些想法還是想分享一下。

  我的理解,按照《文化遺產保護法》,“古樹名木”是被賦予了等同於文化遺產的地位的,該法有云:“‘古樹名木’是指因樹齡逾一百年、樹種珍貴、樹形奇特、稀有或具特殊的歷史或文化意義而列入《古樹名木保護名錄》的樹木。”

  其實,列於“名錄”裡的樹木均位於公地(我看“文遺法”第一百零六條的意思,其立法目的應該是打算規管私人地方的古樹吧?),大多都已經受到官方的高度監控了(民間也監視着官方針對古樹的一舉一動),現在只不過是終於有了一個名份而已,當然也可藉此契機,順勢普及愛護樹木的教育──如此一來,《古樹名木保護名錄》的公佈,其自然教育的意義多於文物保育意義。

  實話實說,我對樹木的認識好淺,以前會像很多澳門人一樣,將假菩提和樟樹當成榕樹,近年多了些認識,但對很多樹木的認知還是不甚了了,不是所有路樹都像小葉欖仁和鳳凰木那麼好認,基本要等到開花才分得清洋紫荊和羊蹄甲,要等結果才認得出假蘋婆,還有很多樹,根本說不出名字。然而我愛看那些樹木,我喜歡某些街區被各種年份種植的樹木形成的鬱鬱葱葱的景色,也喜歡不同季節的花開花落。

  看過電影《阿凡達》的人都知道,電影描寫了一個崇敬自然的世界,那裡的樹是居所,是靈魂,是心靈,是信仰,是像神經交錯的生命整體,令人印象深刻,發人深省。澳門的樹木何嘗不是城市的神經?經過多年的綠化工作,不少澳門街區都與街上的樹木密不可分了,很難想像將美副將馬路上的樹木都移走的話,那裡會變成甚麼樣子。我認為,樹木的保育不應該以個體來考慮,而應該以一個街區的景觀來考量,澳門街之所以可愛,是因為每一條街都有特色,每一個公園都有個性,而樹木起到的作用可謂舉足輕重。

  正所謂“外行看熱鬧”,作為一個外行人,我覺得澳門的路樹種植和公園園藝是有水平的(金光大道周圍由博企負責景觀設計和維護的園藝也不錯),而公園之中,我尤其喜歡螺絲山公園、鴨涌河公園和白鴿巢公園。其中,螺絲山公園的造園藝術實在一流,高空望去,樹冠錯落有致,美不勝收;進入其中,有如身處叢林,樹木成蔭,鳥語花香,百看不厭,將螺絲山公園定位為植物公園也不為過(畢竟該公園沒有太多賣點),比其他地方的“植物園”美觀多了。甚至可以營造一個樹木觀賞區,以螺絲山為中心點,向周邊輻射,北至三角花園和蓮峰廟,南至水塘一帶,東至海角遊雲,西至美副將馬路和觀音堂,這範圍內古樹名木甚多,而且並非單一的只有假菩提或榕樹,極具觀賞價值,也是澳門居民密不可分的城市記憶。


Wednesday, April 21, 2021

七月流流

 


鄉魂旅思(五十四)

 七月流流

太皮


  我認識一些朋友很不喜歡見到農曆七月燒街衣,尤其那些有西方宗教信仰的,他們眼中的燒街衣同吸食鴉片差不多。於我而言,卻無所謂,反正我享受七月流流那神秘兮兮的氛圍,就算街上有令人寸步難行的“街衣陣”也未必反感,當然,我是不會鼓勵的,畢竟遺留祭品的行為令操勞的清潔工人百上加斤。有時我想,為甚麼不劃定一個燒街衣的範圍,收取費用,作為自願加班的清潔工的酬勞呢?一家便宜兩家着啊。

  七月十五日盂蘭節(或其前夕的七月十四日)估計是澳門和鄰近地區唯一一個仍保留傳統,卻又沒有假期的節日,貴為與除夕、清明和重陽並列的中華傳統祭祖四大節慶之一,只能說盂蘭節確實不爭氣。官方不重視,卻抵不住民間對“鬼節”鍾愛有加,迷信的人逢七月就有好多禁忌,大膽的人也懷疑買回來的叉燒是否已被異度空間的朋友們享用過。

  農曆七月的異樣色彩、怪力亂神,既令人精神緊張,卻又十分迷人,就像聽鬼古一樣,越聽越恐怖,越恐怖越想聽。說起鬼古,記得我在上初中時,是最迷鬼古的時候,香港的《鬼世界》雜誌和鬼古漫畫看了不少,連澳門電台的講鬼節目也不錯過。我記得那節目播出的時間大概是逢星期二深夜,據最近向友人查詢所得,名字應該叫“畀你講鬼曬”,當年學業無論有多繁重,就算有多累,我都會聽夠本才睡覺。

  “畀你講鬼曬”接聽觀眾來電,在陰森恐怖的配樂中,不少聽眾道出親身經歷的故事,說起來似層層,一點都不似作假,聽到毛管戙。記得有位中年人大概是常客,幾乎每周都來電,說的又都是很恐怖的故事,雖然大部分都忘記了,但那些絕望感覺仍然記憶猶深。

  老實說,看得多、聽得多鬼故事,較容易有心理陰影,當年破舊的澳門確實又有點鬼影幢幢的感覺,加上我對鬼故事的喜愛,影響所及,似乎整個青少年期,那種隨時撞鬼的心理壓力一直揮之不去,尤其是對自己不熟悉的大廈更有種莫名的恐懼感。

  澳門有些鬼故事已經達到都市傳說級別,例如傳說有橫死的某校女生,經常會在同一時間坐同一輛巴士由澳門半島到氹仔舊澳門大學前的巴士站下車,不少人都看見過,她是沒有腳的;又例如在空曠地方猜拳時,會多出一隻手來;在路環開電單車千萬不要一個人,最好要載客,否則seat位上會多出一個人形來……不講了,背脊發麻了。

  TVB有句用到爛的對白:“知道得太多對你冇好處”。確實如此,當你聽得多鬼故事,你出夜街時就會疑神疑鬼,當你成日記得某座山發現過屍體,你就唔敢上山……如果很多事情你都不知道,就不會畏首畏尾,自己嚇自己。

  其實,怕鬼又好,怕乜都好,歸根究底,都係怕死而已,如果你連死都唔怕,仲有咩好驚喎?


Saturday, April 17, 2021

月是故鄉明

來源:The New York Times


 鄉魂旅思(五十七)

月是故鄉明

太皮

馬場木屋區,那個地方叫“麻雀館”。在麻雀館裡耍樂的人,玩的卻不是麻將,而是紙牌,“十三張”和“鋤大弟”甚麼的。麻雀館佔地大概二十平方米左右吧,木樑柱結構,支頂着波浪形的鋅鐵皮屋頂,四邊沒有圍牆,只有木條造的矮護欄,一派東南亞風情,通風極好,蚊子也成群結隊。麻雀館有兩三張枱,三四盞燈泡照着,晚上一片迷離,回想起來,像一部老舊動畫片的場景。

母親是麻雀館常客,有時,我和弟妹會跑到那裡留連,看她打牌。她的運氣和技術很差,像越級挑戰的運動選手,老是輸多贏少。有時無聊,我會觀察一下麻雀館的眾生相,可是距今接近三十年,記憶都模糊了,像被攪亂了的拉花咖啡。

賭客中,有一個男人,大概三十歲左右年紀,膚色慘白,單薄的頭髮先天的淺棕色,笑起來有一點靦腆,整體感覺卻是一個小混混模樣。我一直以為他是“飛仔”,有一天,幾個賭客拌起嘴來了,其中一個說:“小心啊你,阿華(我不記得他的名字,反正不是阿華就是阿強,不是阿強就是阿輝或阿明)係差佬嚟,有槍嘅!”我一驚,望向阿華,只見他又靦腆地笑了。說話的人做了個持槍手勢,又說:“小心佢一槍嘭瓜你!”

又有一個女子叫阿嬌(我大概從來不知她叫甚麼),是一個罕見的年輕女賭客,帶俏的雙目,牛奶色的肌膚,柔順的直髮,有時架一副太陽眼鏡在頭頂,也算得上美女一名。有一次,賭客聊天,當着她的面,聊到她的近況,說她男朋友經常打她,問她為何不與男朋友分手?阿嬌默不作聲,只是將衣襟拉上一點,因為她發現我在偷瞄她。

還有許多來來往往的賭客,我幾乎都忘了,或者只是此刻印象模糊,正如我對阿華的記憶是寫本文時才勾起的(阿嬌的記憶倒一直存在,只是我懷疑將另一個地點上打牌的她挪移到麻雀館去了),將來記憶湧現,再用文字記下來吧!

麻雀館的營運靠抽水,贏了錢的就主動投幾塊錢在一邊的兜子或杯子裡。母親贏了錢很濶綽,一塞就塞進十元,渾然忘記自己一直在輸錢似的。麻雀館的老闆(我壓抑住自己先不去想起來,以免寫太多,記憶失真)會打理場地,有次賭客說起請人來打理的話題,其中一個賭客說:某某人的女兒在某處麻雀館負責搞衛生,有次掃地時拾獲三千元,真是“地上執到寶,問天問地攞唔到”。那人露出了羡慕的神色。三千元,也夠童年的我嚮往的了:將來可考慮到麻雀館打工!

看賭錢看得無聊,我拖了一條長板凳,拉到護欄邊,躺在板凳上,舉目望天。月亮正照耀,有時被薄雲穿越或遮蓋,卻擋不住她的風情,那月色,用任何文字描寫都是褻瀆。沒有雲的時候,明月清輝灑滿田野,像無休無止的生命力。

我閉上眼,於是,耳中盡是蛙聲、蟲鳴、夜鳥的叫、蝙蝠拍翼的聲音、風吹葉動、池塘魚兒的躍動、遠處的狗吠,隱隱還聽到海浪聲和船隻氣笛聲。賭客打牌的聲音跑哪裡去了?


這樣的童年,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