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November 20, 2021

澳門傳奇黑熊——Bobo可否不要老?

 



約攝於2010年左右

約攝於2010年左右



鄉魂旅思(四)

Bobo可否不要老?

太皮

  幾日前一個炎熱的中午,我到二龍喉公園探望久違的黑熊Bobo。用“探望”兩字,是因為我認識牠已接近三十載了,牠就像澳門的人情味一樣,默默地守在那裡,只是你要不要記起而已。

  儘管牠比我年輕,但已步入老年。二十多年前,在那狹小的紅色籠子裡,Bobo很活潑地爬來爬去,如今,牠像老大爺一樣坐着。據說Bobo怕熱,中午是不會步出獸舍的,那天我去到,卻“幸運地”看到牠坐在獸舍外陰涼處,舉頭向天喘氣。記得看過報道,有護理員說牠最近一次換毛,毛色已沒往昔亮澤,牠老了。確實,親眼所見,牠毛色已然乾澀。我忽然有點黯然。我叫了牠幾聲,牠低頭望我一眼,然後把頭依在獸舍的窗台上,鬱鬱寡歡。

  現在一提到Bobo,就總會有人聯想到大熊貓開開和心心。Bobo沒任何政治包袱,當時愛護動物的一小步,是澳門文明的一大步,1984年在野味店待宰的小黑熊,傳奇地被市政廳人員解救了,竟成為二龍喉鎮園之寶,展開三十多年圈養生涯。這也許是當時政府較人道的處理辦法,要是將牠送回原居地,相信也是死路一條。


  很長一段時間,Bobo囚在露天籠子裡,空間狹小,還離不開“賤物”的範疇,後來才搬到獨立的“庭園”。現在動物保護意識強烈,有人主張連動物園都應該在地球上消失,更何況二龍喉公園無釐頭困了一隻黑熊?只是小孩子沒那麼多想法,見到唯有在電視才看到的動物就開心。我就曾經是個懵懂小孩,看着牠在籠子裡搖頭晃腦,能樂上一下午。牠不會像大熊貓般取悅民眾,卻帶給我們無數歡樂回憶,涉及親情與童年的回憶,牠為澳門這個缺乏生機的城市增添了一點靈氣。現在,Bobo老了,連搬去石排灣也不合適,放歸大自然更沒可能,唯有在二龍喉公園裡頤養天年。

  大熊貓開開心心(有朋友說開開心心其實只是 “職位”,是可以由不同的熊貓來擔任的)背負太多,我反而覺得Bobo會更開心,在鎂光燈之外,牠與旁邊的猴子一樣,過着卑微的,但也悠然自得的生活。甚至Bobo的名字也是居民隨意改的,“Bobo”一名來自當年一套有關黑熊的電視劇的主角,簡單直接,充滿澳門特色,沒經過勞師動眾的諮詢、沒經過全民投票。

  我認為,Bobo體現了澳門人的品性,低調,沉着,與世無爭,當然澳門人的性格已隨時代發展而轉變了, 但Bobo仍然守護那人情味,牠絕對是城市傳奇,牠的地位堪比東京的忠犬八公,百年歸老後,值得立一尊塑像去紀念。

(原發表於2015年9月)


永別了,Bobo!

當年Bobo仍有精力游泳

2017年6月時的Bobo

Bobo陪伴兩代澳門人成長



鄉魂旅思(一二五)

Bobo已逝,誰來守護赤子之心?

太皮

最近我經常到松山及下方的二龍喉公園。然而,我卻並非每次都特意走到你的居所外看你。

對上一次見到你,己是去年六月,中午不算大太陽,你步履蹣跚地在獸舍外來回踱步。我感到你的煩悶,感到你的不安,也感到你的焦慮。只是,你看來仍算精神。

一來你精神,二來能見到你的機會越來越少,我迫不及待開啟臉書直播,還不忘與身旁的港客搭訕,說你精神很好。

可是,之後幾次到獸籠外看你,都落空而回,然後,最近幾次去完松山運動時途經二龍喉,我都沒再特意看望你了。我想,還有時間吧!

“還有時間吧”,在沒有失去的時候,我們總愛說這句話,但說完“還有時間” 之後,就是沒有時間,留給我的,就只有在悼念區緬懷你的機會了。

我不敢說我有多麼的愛你,但有你在,我感到自己在澳門的日子踏實得多。我對自己澳門人的身份有迷惘,或者因澳門改變太大而質疑自己所經歷的一切時,只要我知道,我認識你,我愛你,我與你共同成長,我的心也就安穩了。

你,總在那裡。

這三十五年間,我的生活環境改變了,我的朋友失去了,我曾經的情侶與我分開了,我的人生不同了,但你仍然在那裡,你仍然替我守護着赤子之心、青春年少、美好記憶、純樸年月,以及那些雲淡風清的美好日子。

有一段時間,我幾乎忘記你了,有一天突然想起你來,我有點害怕失去你似的,立即騎電單車飛奔到二龍喉公園,還好,你還在,你來回踱步,排出一大堆屎,還跳進水池中游泳。一邊的小朋友看着你開懷地笑了,我彷彿回到小時候赤腳由馬場木屋區跑去看你的那些周末。你,是貧瘠童年的慰安。

我在一篇文章中,曾經這樣描寫過:“很多年前,大槪是黑熊Bobo被解救後不久的一九八幾年,暑假的一天,我與幾個小毛孩,大老遠由馬場木屋區跑到二龍喉公園玩,那可能是我第一次去那裡,好比現在的孩子去迪士尼樂園一樣,心情興奮。當年,公園的佈局與現在不同,那時Bobo居住的地方只有經屋房間般大小,旁邊好像還有一個養巴西龜的處所,築一個小池,植幾叢修竹,一隻大龜,夾在竹子間不能動彈,同一姿勢維持好幾年。”

如果沒記錯,二龍喉公園當年還養過羊、養過豹貓之類的動物,但之後都沒有了,只有你繼續在歲月裡流連。

你在你的歲月裡流連,也在我的歲月裡流連。

當年沒有甚麼動物權益的概念,我童年時的想法是,你在籠子中有人養着,實在太幸福了!我現在知道錯了,但當年救你的人,若然想方設法將你放歸生林,你又會經歷怎樣的命運呢?也許,養着你,是當年那個時代和那些人,可以做的唯一善法吧。

童年的我只知道,對於家貧沒法去旅遊觀光的小孩如我,你是接通大自然的廉價途徑,你也是我的歡樂。一個城市裡有一隻野生動物,可能在別的地方再正常不過了,但在澳門這個密集而狹小的城市而言,總有一點玄幻色彩,加上你身世那點傳奇成分,你,注定會在澳門人的心裡長留。

是的,因為你被囚禁籠中,所以你不能離開,你被逼守護着澳門人的集體回憶。

我一直認為,澳門的集體回憶總被某些具話語權的人來定義,唯獨你,打破了階級的隔閡,破除了權力的障礙,你陪伴不少澳門人成長,你默默地擔任着澳門的“和諧大使”,你屬於我、屬於我們、屬於澳門人。

你已是我今年失去的第三隻生靈。昨日聽到你健康轉壞的消息,我知道,那日子終要降臨。

今天,你退休了。你不像那些國寶,退休後就會有他者來“替代”,你退休了,就是退休了,你的位置將永遠空缺,澳門人將永遠失去你。當然,澳門人也永遠虧欠了你。朋友說得對,我們欠你一個圓滿的生命價值。

三十五年來,辛苦了!希望你在天堂可以愉快地於山林裡徜徉,與當年曾陪伴過你的伴侶再續前緣。

Bobo,我們永遠懷念你!

(原發表於2018年11月)

Bobo(1983年-2018年11月20日)
此文重新上載日為Bobo 逝世三周年忌日






Wednesday, November 17, 2021

海邊的童話.十二.完 那城.那海.那童年

 



鄉魂旅思(八十三)

那城.那海.那童年

太皮


  自從東海被填之後,海邊已經是另一個故事了。


  填海地真像沙漠,由大海變成的沙漠,我體味到甚麼叫滄海桑田。在等待新填海地沉降及發展的漫長過程中,那漠漠黃沙初時只長出一些雜草,站在沙丘上,我幼小的心靈感受到荒涼、淒清。有時,中午上學前,我會走到填海地裡閒逛。填海用的是海沙,夾雜着大量貝殻和螺殻,拿起一隻大螺殻,放在耳邊,傳來“呼呼”的聲響,那是遠方,也是成長的呼喚。太陽暴曬。


  終於,新的生態環境開始在填海地形成,馬櫻丹和銀合歡出現了,蘆葦和荻花在秋日的艷陽下訴說肅殺的故事,還有成群生長的不知名的野生植物,牠們在地球上生存了不知多少世紀,卻突然相遇,相互也嚇了一跳。新形成的海邊灘塗,孳長了馬場海邊少見的彈塗魚,在海中,還會發現有毒的石頭魚——只是我的雞泡魚呢?我的海蟑螂呢?


  大概,那裡填出來後只有短短數年時間就開始建設、不到十年就已形成規模吧,幾年時間在成人眼中看來實在不算甚麼,但在每天都在變化的小孩子心裡,那短暫存在的填海荒地與成長分不開:忘不了在工廠偷玩具後躲在排水管預製件裡、忘不了堂弟被淤泥吸進半個身子、忘不了嬉水差點丟命、忘不了帶着小鴨子散步令牠虛脫而死,也忘不了午後一個人走到那裡,四周闃無人跡,感受到與生俱來的寂寞。這些都發生在填海地,那時怎會想像得到,那個我曾經遺留天真與童夢的所在,現在竟已是價值連城卻又密集得恐怖的豪宅?


  後來,填海區形成新的海岸線了,開始聚集人流,由最初像舊海邊那樣只有斜斜的防波堤和拋石,到改造成設計優美的海濱公園,為不少北區人提供消閒好去處。在那新的海岸,我也上演了不少故事,但那已不是童年的故事。感觸的是,最初,海濱公園的椅子是藍色的,後來變成一種中間有道欄的椅子,將人分隔,從中也可以看到,世態人情的變遷,這細節告訴你,現在的澳門已不是你童年時、你年少時的澳門了。


  城市在變動中,海邊在變動中,人在變動中。在澳門,總要思考,到底是變與不變,發展與不發展,保護與破壞,建設與停滯,經濟收益與閒適空間,生活品質與高昂消費,這一切看似對立,又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變動的過程中,其實每個人都看不清楚。


  馬場海邊、海皮、東海,那些存在於腦海中的景物,已經在世上消逝二十多三十年了,我一直掂記着。作為一個敏感的人,我對於時間流逝感到無力的悲哀,在時間面前我不懂得反抗。只是,一個人的經驗,在芸芸眾生中、在歷史洪流中算得了甚麼?一個人的痕跡,為何要大書特書?也許,我在救贖自己的童年,也在救贖心靈的無助,但我也相信,我不是一個人,我在整個人間世中有一個位置、有一點痕跡,我和世上所有人一樣,憑自己的方式去完成人類的使命。我的“天賦”是寫作,因此我也有敘述的必要。不過,更加可悲的是,書寫帶來的是記憶的失真,遺忘與記錄之間,任何寫作者都無從選擇。


  我好像才突然發現,自己已經不再童年了。這些文章,一來是抓緊記憶,二來也是繼續埋葬純真,以便更好地成為一個正常人,整裝待發步向衰亡。


  (海邊的童話.十二.完)


Tuesday, November 16, 2021

海邊的童話.十一 海邊的滄海桑田

 



鄉魂旅思(八十二)

海邊的滄海桑田

太皮


  原先“石山”所在的那片空地,因緣際會下變成小湖泊,繼而成為我的生態實驗場,繁殖出七星魚及食蚊魚,又是我們一些小孩的泳池,可謂經歷了一段風光的日子。然而,美好的時光維持得相當短暫,雨季結束,踏入秋季,下雨的日子越來越少,小湖的水位也越來越低、水質越來越混濁了,與此同時,開始有人向水裡拋擲垃圾,甚至在靠近馬路的一邊,出現大量啤酒瓶的玻璃碎片,我們游泳時已有小孩不慎割傷,而狗隻也跑到淺水處大便。


  境況惡劣,我們都不敢再下水,但我仍時常跑去觀察魚兒,牠們的數量越來越可觀,成群結隊,可是,令我擔憂的是,小湖的水量越來越少,大部分面積乾涸,水體只有其高峰期的三分之一。


  最後,我不記得是人為抽乾餘下的水,還是天然乾涸,寒冬的周日,當我老早跑去看那湖時,水已完全沒有了,到處都是小魚兒的乾屍。我為那些小魚的死感到難過、自責和失落,但我也知道那地方本來就不可能長久存在。


  那時,在城市邊陲的木屋區,我對景物和環境的變化體會至深,我早已接受了熟悉物事的改變和消逝,無中生有的海邊小湖泊,又算得了甚麼?


  不久之後,東海迎來了翻天地覆的變化。海邊附近的木屋區開始被大規模拆卸,農田成為工地,打樁機整個白天不歇地轟鳴,高樓大廈拔地而起,排污渠網接駁到海邊,隨着密集的人口進駐新建大廈,海邊的生態遭遇毀滅性的影響,蠔、蟛蜞及雞泡魚消失無蹤,海水散發臭氣,再見不到任何有趣的生物了,只偶爾有一些不知所措的海蟑螂爬行,或有一兩條落單的魚在海邊出現(我曾見過一條像中國龍一樣的魚在海邊游弋,至今不知是甚麼東西)。


  後來,以“防空洞”為界,政府分階段向東南方填海,一直填到漁翁街,填了一個後來住了幾萬人口的東北區出來,而我童年的那美好的海皮,至今仍在腦海裡嚮着海浪聲和反映着月亮倒影的海皮,都埋藏了,成為了漠漠黃沙,我也知道了甚麼叫滄海桑田。(海邊的童話.十一)


Monday, November 15, 2021

海邊的童話.十 在海邊繁殖食蚊魚與七星魚

 


鄉魂旅思(八十一)

在海邊繁殖食蚊魚與七星魚


  在那個我們慘被拘留的“防空洞”外,在一片空地,面積大概有兩個籃球場左右,卻不是一片方方正正的土地,而是三角形的,上面堆放了很多花崗岩大石,大概是將來用來做海邊防波拋石的吧。石頭堆起來有十來米高,有時,我們會爬到上面看風景,或玩捉迷藏之類,攀高爬低,也是童年極大的快樂。


  石頭是被任意堆上去的,卻剛好於半高之處形成一個小洞,我們管那石堆叫做“山”,管那洞叫做“山洞”,開口極小,不能直立只能慢慢爬進去,裡面豁然開朗,空間卻仍不大,只容兩三個小孩能坐直腰身,體味一下進入山洞的滋味。因而山洞成為了某些孩子的基地,想進去得經他們批准。


  小時候不識“死”字怎樣寫,不知道石堆隨時有塌方危機,後來石堆大概被大人用機械移動過,山洞便消失無踪了。我還記得石堆下有一棵茂盛的樹木,結着圓滾滾的果實,太高我夠不着,見有人要把果子打下來,稍有見識的小孩便告誡,那是“海芒果”,果子有劇毒,吃了會死人!——我的童年真是危機處處呢!


  後來,石堆和海芒果樹都被移走了,土地被鐵絲網圍起來,近鐵閘處堆放了一些生鏽建材,近防空洞一邊尚有一大片空地。鐵閘不關,我們可以走進去,只見那空地地勢低漥,而一場暴雨,竟將低漥之處注滿了水,形成湖泊,沉澱後竟清澈見底,正值雨季,水也經久不退。


  我忽發奇想:何不回到木屋區的池塘抓些魚兒過來,看牠們能否生長、繁殖?我便在木屋區的池塘抓了些小魚毛,包括食蚊魚和七星魚等,放在那新生的小湖裡。


  此外,我因見湖水清澈乾淨,便慫恿朋友將那裡當作游泳池,不妨下水玩玩,大伙應允,那裡便像孩子的新玩具一樣,經常得到我們的光顧。


  我掂記魚兒,到小湖的時間更多,終於,有一天,我發現一群一群的魚兒到處游弋,牠們生長得很快啊!下水游泳時,常見到魚兒就在眼前游過,用手連着水將一兩條魚捧起來,只見七星魚在陽光下亮燦燦的反光,鮮艷奪目,只感到造物的神奇,而我竟也參與到“造物”的過程中!這是自己的“心血結晶”,又怎捨得抓回家玩呢?便將魚放歸水中,任牠自由自在的生活。


  小時候搞不清食蚊魚和七星魚的分別,以為較小的食蚊魚是幼體,較大的七星魚是成體,反正都是長不大的小魚兒,也是後來找資料才分清兩者的分別:


  食蚊魚又叫大肚魚,體形小,雄魚稍為細長,而雌魚腹凸有小黑點,體長兩三厘米,繁殖能力強,是一種卵胎生魚類,每三四十天就能產一胎,每胎三十至五十條,小魚兒一個月就性成熟,一個種群幾個月的繁殖數量已是幾何級數。原產美國東南部及墨西哥等地,顧名思議,牠們能消滅蚊子的幼蟲,被不少國家繁殖,上世紀二十年代引進中國大陸。現在,牠們已是全球有名的入侵性物種。


  七星魚也叫五線無鬚䰾、條紋小䰾,與食蚊魚不同,是中國原生物種,產於中國南部,體側有多條垂直和長短不一的黑色條紋,雙眼也是紅色的。體長七至九厘米左右,繁殖期時,雄魚所有的鰭都會變成紅色,煞是好看。牠們是初級淡水魚,在淺水地區生活,性情溫和,但驚覺性也高,喜歡群游,雜食性,以蠕蟲、甲殻類、昆蟲及植物等為食,大概也有食蚊的功能吧。


  這些魚是我童年時的朋友,有資料顯示大潭山有七星魚蹤跡,我估計食蚊魚也會如形隨影吧?


  只是,童年時那批我親手繁殖的魚兒,後來逃不過被滅絕的命運。(海邊的童話.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