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20, 2019

澳門三角花園邊上的“台灣包”

三角花園
(來源: http://my-own-post.com/soul-on-journey_061/)


三角花園邊上的“台灣包”
太皮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由於大量移民湧入,加上交通不便及消費水平的差異,以當時南華國貨公司和來來商場為主的北區一帶,成為旺區和“商業中心”,而在現時的三角花園周邊,更形成了一個北區小夜市。記憶已淡忘,只記得夜裡的三角花園周圍燈火通明,大牌檔供應炒粉麵,桌子排開,坐滿了人,十分熱鬧。遺憾的是,在網絡發達的今天,我好像仍未看過“小夜市”的照片,沒法印證回憶。

    三角花園像一把直角尺,在其“弦”的一邊,正對着一些街頭理髮攤,我生命中最初的頭髮,大概都是在那裡“壽終正寢”的。那些理髮攤都已消失了,但曾與之並存的一些店舖,好像還有的在經營,包括一間士多、一間小茶樓;也有一間曾經熱鬧一時,後來關門大吉的店舖令我念念不忘,那店舖出售的是一種叫“台灣包”的美食。

    “台灣包”是小包子,一元一個,按當時才三四元一碗雲吞麵的物價,此售價自不便宜,父親偶然買過一次給我吃,便一試難忘,那獨特的口感和味道,令我想一吃再吃。每天放學,只要有閒錢,我都會去買一個來品嘗。

    大概在我父親跑去台灣做黑工開始,那“台灣包”店就結業了。除了鐵板上煎着的包子和旁邊寫着“台灣包”的牌子之外,其實我對店舖的印象已好模糊,對店主也毫無印象,但估計不會是台灣人吧!當年的經濟環境,有台灣人來做這麼小的生意,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之後我竟再沒聽過“台灣包”這個名稱,上網找不到,也再沒機會品嘗那美味。去過兩三次台灣,可能都是出差之故(我竟未試過“真正”去台灣),也沒留意到有地方售賣,“台灣包”也就成為我童年一個未解謎團。

   “台灣包”到底是何方神聖,三十年來一直是個謎團。直至最近,孤陋寡聞、少見多怪的我,無意中看到一個節目,才發現當年店主吹噓的“台灣包”,其實就是水煎包,一種台灣和福建美食。相信當年的老闆來自福建,為食品安上“台灣”二字,自然是要顯得更高級,更具吸引力。


“台灣包”,原來就是水煎包
(圖片來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albert_hsieh6682291699)


令人念念不忘的味道
(圖片來源:https://www.flickr.com/photos/noya59629/31291968673)

    今年中再有機會到台灣去(也不是旅行),特意找來高麗菜(椰菜)餡料的水煎包來吃。那種外皮軟韌、內餡鬆脆的口感,那種高麗菜特有的爽甜中夾着一絲有如芥末般刺激的味覺,配上冬粉恰到好處的鹹,調配出小時候吃“台灣包”的體驗。之前出差逛夜市時想必見過水煎包,只是沒將之與記憶中的“台灣包”聯繫在一起而已。

    “台灣包”與澳門其它“高仿”台灣美食,堆積起我從小對寶島的想像:小泉居的台式飲料、回歸前風靡一時的“速易杯”珍珠奶茶,以及還沒有連鎖經營時期的鹽酥雞小食等。現在澳門能吃到的台式美食增加不少,但印象中沒有提供水煎包的,也許經營者認為沒吸引力吧。

    在前互聯網時代,除了食物,使我對台灣產生想像的還有電視劇和郵票,也少不了一些生活經歷:有從福建來澳門的同學又移居到台灣去了;外婆外公透過華僑身份,在桃園定居一年換取身份證;澳門經濟低迷,父親到台灣做黑工……我一直以為自己對台灣有所了解,直至在內地上大學與台灣僑生住在一起,才知道並非如此。

    對於解開童年謎團,例如印證某件事的來龍去脈、挖掘某玩具背後的故事,乃至發現某童年玩伴的下落等,成為我樂此不疲的事,但童年謎團一經解開甚或書寫,也意味着相關記憶會慢慢消逝。“發現”“台灣包”的秘密,寫出來後,我對上世紀八十年代三角花園街頭的印象,又會再淡一點吧? 






Tuesday, September 17, 2019

太皮小說:殺謎



殺謎
太皮

他對別人喊他做“何伯”很反感,他本姓梁,只是不記得甚麼時候開始,自己要求人家叫他做“何伯”,別人就這樣喊他了,反正,都好幾年,甚至身份證上也將他的名字寫作“何星”,而他已沒心情去糾正了,總之就是不喜歡。身份證上的資料顯示他已六十八歲,但外表看來要更年輕,好像只有五十餘歲。他妻子早逝,無兒無女,一個人住在關閘附近一幢唐樓頂層的僭建單位裡,單位的木板牆壁油漆剝落,僅有的電器包括冰箱和電視機都壞了,只有天花板的電風扇颯颯地響着,而廁所永遠瀰漫着一股沖不走的尿羶味,還隱約有陣腐鼠味。唐樓烏黑的樓道裡滿是雜物和垃圾,樓下,在樓梯口的兩旁,就可以買到吃的和用的。

我們姑且用“何伯”來稱呼這個人。

何伯平時走路不多、講話很少,他沒有朋友,只養了一隻狗,那隻狗是灰白色的小洋狗,他不知道那是甚麼品種,蓬鬆的眉毛和八字鬍子,正正方方的身體,實在是又滑稽、又可愛,牠總是沾在主人身邊,寸步不離,跟着進進出出,爬樓梯牠爬得比你快,下樓梯牠也衝得比你急,然後在前方回轉身來,伸出舌頭等你。

今天中午,何伯像往常一樣帶着洋狗在樓下的燒味店買飯盒,他要叉雞飯,伙計放的薑茸少了,他叫伙計多放點,伙計不肯,爭持了五分鐘,最後是老闆過來將一整勺的薑蓉倒在飯上,將盒一蓋,推給何伯說:“食啦,食死你!這麼多老鬼失踪,就偏你死不了!挑那星!”

何伯拿了飯盒,沒說甚麼,轉身便要離開,同時“啐啐”發聲,呼喚洋狗。然而,洋狗不在目光範圍裡。何伯走到馬路邊上,透過暗啞的眼睛四周張望,只見有兩隻黃狗在一個角落裡一邊玩一邊翻找着垃圾,而洋狗則杳無踪跡,他想叫牠的名字,張開口,才記起,自己並沒給牠起過一個名字,一直以來,只是“啐”一聲,牠便撲過來了。反正,這隻狗是三個月前在街上跟他回家的“自來狗”,現在或許跟着另一個人走了。

二十五年前,何伯的妻子也是這樣不辭而別的,後來聽說她跟着一個商人去東南亞了。與妻子分開後,何伯的人生就逐漸敗壞下去,本來住在南灣的他,最後只能以微薄的租金,租住在“黑鬼山”山腰的木屋中。一到晚上,木屋就異常凄清,他有時自己一個人,聽着從鄰居處傳來的電視聲響、吵鬧聲、孩童玩樂聲、狗吠聲、夫妻行房聲,就有一股想殺人的衝動,有一次甚至拿起了一把菜刀,在鄰居的門口站了一個晚上,幸虧那晚並沒有人看到他。他有時懷疑,妻子其實是被自己殺死了,而自己卻刻意遺忘,還編了個私奔的故事來騙自己。不過,自己又怎會有勇氣殺人呢?要是有勇氣,妻子也不會跟人走了。

他一生孤獨,自小就沒有親人,也沒有甚麼朋友,就如那隻洋狗一樣,那怕忽然消失了,也沒有人會去尋找。現在,不再尋找洋狗的他,已回到唐樓單位裡,那裡沒有電視機,沒有收音機,他又從不看報紙,完全與世隔絕。他拍拍椅子,坐下來,打開飯盒,薑茸就瀉出來掉到桌子上,如果洋狗還在,牠必定已跳了上來,一邊嗅着飯菜,一邊搖着已被截短的尾巴,乞求主人分牠一塊半塊叉燒和白斬雞了。他呆了一陣,拿過垃圾桶,將多餘的薑茸都撥到裡面去,才慢慢吃起飯來。

何伯平時很少上街,就算出去,最遠也只是去到就近的鴨涌河公園,在那裡,他幾乎可以呆上一整個下午,看看跑步的青年、看看下棋的工友、看看像他一樣無聊閒坐的老人,又或者睡在石春(鵝卵石)徑上,搖擺身體讓石子替自己按摩。他打算吃完飯,便去那公園坐一下。忽然,他想到自己最好的朋友阿風,那個與他一起長大,一起學習,從沒發生過齟齬的好朋友,在他二十七、八歲的一天,當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在路上走着的時候,突然間,毫無先兆地,阿風的頭在他面前爆開,滾熱的鮮血潑了他一臉,他撥開眼睛的血水一看,倒在地上的好友整個頭顱都不見了。不知道甚麼人,在高空擲下一個保齡球,將阿風砸死。自此,他的人生就更不一樣了。想着想着,他忽然覺得面前的薑茸就是阿風的腦漿,那腦漿由或深或淺、或稀或稠的紅色組成,在飯上濡動着,一陣作嘔,不能吃下去了,將飯都丟到垃圾桶裡。

何伯拿來幾張紙,舉到眼前端詳一下,好像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擁有這些紙張似的,只見面頭一張是尋人啟事,寫這張啟事的人把啟事寫成了“啟示”,內容是尋找一個失踪的七十歲阿婆,阿婆的名字叫“趙細妹”,他見到名字便咧嘴笑了笑,然後用紙張把枱擦乾淨。他心緒有點不寧,坐了一會兒,點起一根煙來,望着對面的木板牆壁慢慢地抽着。那牆壁有一塊很大的水漬,活像一個女人的身形,何伯有時真希望,那牆壁裡有一個女人,在靜夜時可以出來慰藉他一下,聽他訴說自己孤獨的故事。

下午三點半,何伯慢慢地踱到鴨涌河公園,他走到公園裡頭可以眺望珠海的地方,在一張長椅上坐下,望着天空發呆。他想起,這裡二十多年前曾經是垃圾堆填區,大家都叫這裡做“垃圾山”,之後政府按照原有地形改建成公園,初時便叫“鴨涌河公園”,後來更名為“紀念孫中山市政公園”,但居民都習慣叫那裡做“鴨涌河公園”。在他坐着的地方可以看到鴨涌河,那是澳門與內地的“界河”,河面上擠滿水浮蓮。呆坐了一會兒,他拿起一根香煙放進嘴裡,“啪”地用打火機點燃了香煙,吸一口,舒暢地吐出煙圈,閉上眼睛。

“阿伯,可以借個火嗎?”

一把聲音從上面傳來,何伯抬頭一看,只見一個年輕人站在自己面前,他瘦瘦小小的,頭顱像螳螂一樣呈倒三角形,嘴邊的法令紋一直延伸至下巴,好像要一直向腳底蔓延開去似的,他的眉毛呈八字型,三角眼,一副哭喪臉。何伯略一猶豫,將打火機遞上去,年輕人點了煙,自言自語說:“公園不讓吸煙,我在旁邊吸完才走。”說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與何伯一起望着前方的天空發呆。

不知為甚麼,何伯對這個人有一種奇妙的親切感,就好像大家有某些相似的特質。這樣想着,便斜眼一瞥年輕人,這時年輕人也正好看着他,兩人眼神一接觸,只聽年輕人說:“阿伯,我經常都見你一個人坐在這裡,你的兒女呢?”

何伯沒看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沒有子女。” 

年輕人說:“唉,我也無父無母。他們死得早。”

何伯“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不想再說話了。

只聽年輕人又說道:“我叫阿球,足球的球……唉,真是沒有改錯名啊……自小到大,我就像人球一樣被親人們踢來踢去……你知道我有多孤獨嗎?你知道我的人生是多麼的沒有尊嚴嗎?唉……我自殺的念頭已最少出現過一百次了!真希望有日可以被車撞死!……唉,說那麼多做甚麼呢?……”他便沒再說話,慢慢地抽完煙,向何伯揮揮手就離開了。何伯望着他瘦小的背影,才想起自己已在這裡見過他幾次,忽然自己感懷身世起來,自言自語:“我也想死。”

接下來的日子,何伯與阿球有了更多見面的機會,自從那天兩人簡短對話後,何伯就留意起阿球的一舉一動來,他發現,阿球都是獨自一人去公園的,不是每天都來,大槪兩三天來一次,有時在他之前來到,有時則在下午四點半左右,他聽說阿球是在賭場做清潔員的,幾日輪一次更,沒事幹便來公園坐。阿球見到他,總要禮貌地打招呼,又主動撩撥他講話,慢慢地,他的話也多了,有時見不到阿球,反而有一股失落感。

在交往過程中,何伯知道了阿球的故事,例如他如何被親人騙去父母的遺產、如何被一位涉嫌販毒的好朋友利用做替死鬼頂罪入獄三年、又如何被前度女友騙去了父母留下的價值百多萬的住宅單位,等等;何伯也告訴了阿球很多自己的故事,例如自己的妻子跟人跑到東南亞、好友死於非命,以及自己孤獨而灰暗的人生,閒聊中,他又說到,以前鴨涌河公園還是“垃圾山”時,有一天晚上他睡不着,到附近騎單車閒遊,看到有人將兩具屍體埋在垃圾堆中,而過了幾天,垃圾山也被泥土覆蓋,變成公園了,那兩具屍體一直沒有人發現。他指着兩人初次見面的長椅的地下說:“那兩具屍體就在這下面……”另外,有一次,何伯提到了那隻洋狗,還說了自己本姓“梁”,有個別名叫“阿權”。

何伯和阿球兩人都是神神怪怪的,無論對方口中所說的話是那麼的光怪陸離,彼此都好像會意於心,絕不驚訝似的。漸漸地,何伯與阿球之間,建立起友誼來,成了其他公園常客眼中的“忘年交”。

這天,何伯與阿球閒坐了一個下午,到六點左右的時候,去到南面的石春徑上,一同躺下,一邊左右擺動按壓身體,一邊閉目養神。過了一陣,阿球張開眼,望着向晚的天空,說道:“何伯,你有聽說過,最近好多老人家失踪嗎?”

何伯“嗯”了一聲,“燒味店老闆告訴過我了,他恨不得我也失踪……”他張開眼看天空,只見天上的北斗七星正在閃現,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與其說七星形成的是一個斗,倒不如說是一把菜刀。

“不擔心嗎?”

“怎會擔心呢?……”何伯半開玩笑地說:“聽說有六個老人家失踪呢!……阿球,告訴你,我知道其中一個人的下落……”

“你知道?”

何伯微笑道:“被我殺了!”

阿球張大眼看他,“是嗎?──”

何伯自鳴得意地點頭。

阿球興奮起來,“哈哈,那麼你知道嗎?其餘的都是我殺的!他們的骸骨我還藏在家裡!”

這次輪到何伯睜大眼睛了,與阿球對望。半晌,兩人大笑起來,“你真會講笑!”

阿球笑了一會,忽爾陰沉下來,說道:“何伯,上次我的提議,你覺得怎麼樣了?”

何伯一臉不在乎的表情,“甚麼怎麼樣?既然生無可戀,死就死吧!炭和炭爐我早都準備好了,一會兒你就到我家來,我們喝一些酒,吃幾粒安眠藥,燒着炭睡下去,就一了百了啦!”

阿球眼泛淚光,轉過身擁抱着何伯,微笑道:“多謝何伯……”

何伯拍了對方的背脊一下,表示安慰,不知怎麼,總覺得對方與他是同一類人,真的很想與他永遠生活在一起,互相慰藉,就像永遠在他身體裡的阿風一樣。

八點鐘左右,何伯領着阿球到了住所樓下,在樓道旁的店舖內買了兩支白酒,一同到了僭建單位裡。何伯指着屋角的一個爐子模樣的東西道:“我們先喝酒,等一下把炭爐搬進房間裡……房間要小一點,在那裡邊燒炭,我們可以早登極樂!”阿球說好。兩人便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在這個最後的對話中,兩人又再披露了些不為對方所知的故事。阿球漫不經心地說,他親手絞殺了那個騙他感情和物業的女友,也將那個要他頂罪的朋友碎屍,將肉煮熟餵狗吃了,現在正打算把他的親戚殺光,但行動有一定難度,還未能付諸實行云云;何伯也披露,在垃圾山埋屍的人其實就是他自己,他在有生之年裡,已經殺了十七個人,其中這個單位內就有兩個屍體,很快又會再添一具。他說,自己的身軀裡有兩個靈魂,一個是自己的,一個是好朋友阿風的,阿風死後,靈魂就一直住在他身體裡,當阿風佔主導時,他就會控制不住去殺人,因此很希望阿球也可以住進去,平衡一下。他否認自己是精神病和人格分裂。

何伯和阿球兩人都是神神怪怪的,無論對方口中所說的話是那麼的光怪陸離,彼此都好像會意於心,絕不驚訝似的。酒喝得差不多了,何伯說:“我去搬炭爐……”搖晃着身體,轉過身,彎腰要去搬炭爐,卻從炭爐後面抽起了一把亮晃晃的菜刀。

是的,一把菜刀,菜刀反映着何伯雙目的兇光。何伯這時不受自己控制了,阿風已經操控了身體,何伯知道他要報復,他要殺人,要將阿球殺死,這一刻,他記起自己已經殺過很多人了,用這同一把菜刀。

“噗!”

何伯轉過身,正要殺阿球一個措手不及時,突然頭頂被重擊一下,一陣劇痛,涼意湧現,頭頂的鮮血好像已經滲出,他只見阿球面露殺意,不知甚麼時候手上已拿了一把鐵槌,站在自己面前。

“噗!”黑影一閃,何伯還未來得及反應,頭顱又被重擊,他感到一陣暈眩。

“噗!”

“噗!”

“哐啷!”菜刀跌下,何伯坐倒地上,他使勁甩一甩頭,雙手摸着身後的牆壁,想借力站起身,卻又“噗”的一聲,被阿球打倒地上,他連坐也坐不直了,對方每一敲擊,他的身體就往下一滑。

阿球加快了動作的密度,使死勁向何伯的頭顱敲下去。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何伯頭頂數不清的窟窿血流如注,但很奇怪地,他竟然感受不到任何痛楚,他從滿佈雙眼的鮮血望出去,看着阿球,只見他仍是一副哭喪臉,法令紋好像要蔓延至腳底下似的,但他的表情很認真,就像雕刻家在創作雕像一樣。

阿風不知跑到哪裡去了,何伯自己也快要昏死過去,忽然,他腦海閃現一個回憶,那是很多年前的事,當時他住在黑鬼山腰的木屋裡。有一年,有個住在山腳下木屋的叫豬肉佬的傢伙,養了一隻白色黑斑的唐狗。那唐狗從一出生就被眷養,養到大約一歲,一直都被栓在門口的柱子上,牠整天把舌頭伸出來,有人經過,就會很友好地擺動尾巴。主人回家,牠就要撲過去表示歡迎,但頸項給栓住了,只能站直身子,於是身子和狗索便成了一個直角。豬肉佬有時會友善地摸摸牠的頭,表示讚賞。

有一天,當何伯經過豬肉佬的屋外時,聽到了狗兒的慘嚎聲,他看到豬肉佬拿着一條粗棍子,對着狗兒的頭顱拼死勁地敲打,狗兒被撲倒在地,又站起身,伸出舌頭,喘着氣用良善的目光望着主人,好像不知道發生甚麼事似的,要主人憐憫,然而“噗”的一聲,豬肉佬又把狗兒撲下,而狗兒又重新站起身,如此六七回,狗兒最終斷氣了,動也不動。豬肉佬又猛地敲了狗兒的頭一下,拋下棍子,回頭見到何伯,便說:“阿權,花仔的肉看來不錯,今晚要不要吃?”

在何伯遙遠的記憶中,豬肉佬殺死唐狗的動作就像一個音樂指揮家般,表現出令人一見難忘的高貴氣度,那種獨特的神韻,真令人想一看再看。現在,面前的阿球,也湧現了那種令人驚為天人的氣質,他專注地像一個雕刻家般,進行着偉大的創作。何伯嘴角牽起,笑了一笑。這個笑已永遠定格在他的臉上。

“啪喇”一聲,鐵槌掉到地上。阿球揉了一下右手虎口,伸出手指,在何伯的鼻子底下一探,確定他已然沒有氣息了。他紓了一口氣,在廳中踱了兩步,叉起手,點起一根香煙,像審視一件藝術品一樣看着何伯的屍體,滿足地噴出煙圈。

抽完煙,阿球開始盤算處理屍體的事情。自從幾年前殺死女朋友之後,他就有了收藏受害者骸骨的習慣,那時他將女友屍體的肉身都割下來煮熟,一部分拿去餵流浪狗,一部分丟掉,但骸骨卻不知如何處理好,他看過的影視作品告訴他,就算將骸骨掩埋或者拋進海裡,也有機會讓人發現,於是他便索性將骸骨風乾,加上乾燥劑,收藏起來。這時,他打算將何伯的屍體如法泡製,先在現場將肉煮熟處理,再將骸骨運回家去。在何伯家翻找了一下,他沮喪地發現,那裡除了何伯剛才拿起的菜刀外,並沒有其他利器,而那把菜刀是鈍的,要肢解屍體相當困難。屋裡也沒有任何煮食工具,他曾發現灶下有一個櫃子,以為裡面會有甚麼東西,但卻打不開來,好像給封死了。

無計可施的情況下,阿球一度想放棄屍體,但這樣做的話,一旦屍體被人發現,自己就會有殺人的嫌疑,相反,何伯如果只是失踪的話,就一定沒有人會管他死活。他決定將屍體運回家處理,主意打定,便在屋內東翻西找,在“碌架床”下找到了一個中形行李箱,將箱子裡的東西倒出來,發現了一些染血的老太婆服裝,不暇細想,把行李箱搬到廳內,用一個塑料袋將屍體的頭套起來,將之放在箱子裡。由於箱子太小,屍體的四肢在正常情況下無論如何都塞不進去,他便用鐵槌敲碎了屍體四肢的關節,將四肢交疊放在軀幹上,用力一壓,終於都成功拉上行李箱了。

阿球慢條斯理地,將箱子搬到門口,然後拿過剛才行李箱裡的衣服,和着水,仔細地將現場的血跡擦乾淨,再到浴室將自己的身體沖洗好,換上何伯的衣服,將所有髒衣物都用被單包妥,裝進一個深色垃圾袋裡。他把炭爐抬到剛才何伯伏屍處,點上火,希望用炭來闢走血腥味。

最近,他專挑孤獨老人下手,這些老人不一定獨居,但大多是家人沒空陪伴的,他先觀察了解情況,鎮定目標後,便用悲觀情緒哄獵物與自己一起燒炭自殺,自己就趁對方不備時將之殺害。一般地,他會用從後緊勒脖子的方式扼殺對方,但遇到可能會反抗的對象時,便會隨身攜帶工具。今次差點栽在何伯手上,幸好自己早有準備,先下手為強。

一切處理好,他對着兇案現場微笑起來,抹去了箱子的指紋,載上手套,提起箱子和垃圾袋,關上門,滿足地下樓去了。到得樓下,將垃圾袋丟到樓梯左邊的大垃圾桶裡。

這時是晚上十點半左右,街上還人來人往。秋意漸濃,開始有少許涼意了,阿球拖着箱子,感到一陣寒冷。很孤獨啊!他忽然感到一陣失落,那種失落像一群草蚊,在頭上盤旋着。他的家就在筷子基,由關閘穿過台山,到家只需十多分鐘。他若無其事地走着,拖着箱子。四周沒有人注意他,就像過去二十多年來一樣。他像一個透明的生物,生存在世上並沒有任何意義。他想,如果自己可以有多一點人注意的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接二連三地殺人,從中尋求滿足了。他感到好無奈,他清楚自己的行為和選擇,他認為自己心理並沒有任何異常。

“汪!”大街上,阿球拖着箱子走到馬路邊,打算橫過馬路,身後突然響起狗吠聲,他眉頭一皺。“汪!汪!”狗吠聲好像沖着自己而來。他輕罵一聲,只見前方已有人在注意自己了。“汪!汪!汪汪!”他回頭一看,只見一隻骯髒的灰白色小洋狗正對着自己狂吠!

“嗚嗚~~”看見對方回過頭,洋狗從原本發出警示的聲音,轉而發出要進行攻擊的聲音,牠繞着對方轉來轉去,好像不想讓對方離開。

阿球遊目四望,只見不少行人正看着他和洋狗,甚至有好事者停下腳步來觀察他,瞥眼間,發現遠處有兩個正在巡邏的警察像注意到這邊的情況,雖然他們樣子不緊不慢,卻真的向這裡走來了。他感到一陣緊張,緊張的感覺實在是奇妙之極。他尖銳起怪笑起來,把周遭的人嚇了一跳,抱起洋狗,撇下箱子拔腿便跑。洋狗嗚嗚地慘叫着,他用力將牠的嘴巴箝着,迅速逃離現場。

那兩個巡警其實沒意識到甚麼,他們的巡邏路線本來就是向着阿球原先站着的方向而行的,見到狗吠,就望了一下,並沒有任何作進一步行動的想法。這時見對方拔腿而遁,一直逃得無影無踪,才發現事有蹊蹺,快步走到行李箱前查看,只見行李箱是軟質化學物料製成的廉價品,脹得鼓鼓的,現出凹凸的形狀。

兩個警察,一胖一瘦,胖子是個中年人,看來是“老差骨”,瘦子則是個年輕人,他們不約而同地感到了一陣心寒。“喂,新丁,你去看一下。”胖警拍了瘦警一下,用上命令的眼神,叫他檢查那個箱子,一邊透過對講機向總部報告。這時越來越多行人停下來張望了,甚至有幾個走到跟前,瘦警唯有硬着頭皮,叫圍觀者退開一點,壯着膽子將箱子拉開。

“嗬~喇~”箱子打開,屍體的四肢慢慢向外滑開,逐漸現出了紅色塑料袋包着的血肉模糊的頭來。四周的空氣忽然間靜止了,不知過了多少萬年,瘦警喉頭“骨碌”一聲吞了口唾液,肥警就“嘩啦”地,在邊上大吐特吐起來。

“嘩啊!救命啊!死人啊!趕快報警啊!”有市民看到死屍,歇斯底里地喊叫,有市民暈倒,有市民目瞪口呆,現場一片混亂。然而,不管周遭狀況若何,不知怎地,瘦警卻被屍體的眼睛吸引住了,雖然染了血、雖然被塑料袋套着,但屍體一雙眼睛卻竟然很清晰,清晰得就像一隻剛出生的動物的眼睛。

發現屍體後,警方派出大量人力物力追捕棄屍疑人,由於疑人穿着“阿伯衫”,加之沒有目擊者記得他的樣貌,因此很難確定其年齡及外貌特徵,甚至性別也沒有人可以定定,為警方工作帶來極大難度,經過一晚的追查,最終毫無所獲。

與此同時,警方跟據附近一間燒味店東主提供的線索,找到了死者何星的住處。警方抵達現場時,單位內濃煙滿佈,透風吹散濃煙後,發現牆腳有一個炭爐,而周圍也有新近清理過的痕跡。鑑證科人員在現場搜證,套取了一些指紋樣本,也在一些縫隙處找到血跡。現場除了有濃烈的炭煙味外,還有一股沖不走的尿羶味,而且隱約還有一陣腐鼠味。

案件已由司法警察接手跟進,發現屍體的兩個治安警察則被抽調去維持治安,這時瘦警見沒有市民和記者打擾,便走進現場,饒有趣味地觀看同事取證。他無所是事地,見到一面牆壁有一片人形水跡,便好奇地伸手去摸一下。“咦?”他的手沾上了甚麼,拿到鼻子下一嗅,真是中人欲嘔,乖乖不得了。肥警見狀,走過來端詳了一陣,忽然蹲下身,將牆角一掀,掀開了木板夾層,“嘭”的一聲,一具嚴重腐爛的屍體掉了下來,屍身上的蛆蟲彈到四周。肥警“嘩啦”一聲,又嘔吐起來。原來那人形水績是屍水滲透出來的結果。

案件峰迴路轉,出現案中案,令警方大為緊張。召仵作將屍體運走後,警方繼續加緊搜查何星屋裡的證據,有人在被封死了的灶底下發現一具骸骨,同時又有人在一個抽屜裡找到一張屬於“梁守常”的身份證。那身份證已很殘舊,是二十多年前由治安警察司發出的。那麼,梁守常就是骸骨的主人了?他死了多久?不少疑團有待解開,警方繼續搜證,陸續在現場找到不少有用的證據。

及後,警方調查所得,那具嚴重腐爛的屍體就是三個月前失踪的七十歲婦人趙細妹,她的家人根據衣物及牙齒修補的痕跡證實了她的身份。警方估計死者已遇害三個月,屍體被人用酒精等化學品處理過,因此沒出現過於強烈的氣味,腐爛速度也有所減慢。死者家人表示,死者失踪前曾說過要去看望一個多年沒見的叫“阿星”的舊工友,怎知一去不返;他們亦透露,死者生前養了一隻雄性史納莎犬,去到哪裡都會帶着,當時也一併失踪了。警方據燒味店老闆的口供知道何星最近養了一隻洋狗,懷疑便是趙細妹所有,也極有可能與當晚發現何星屍體的洋狗是同一隻。

那麼,最近失踪的其餘五個老人是否都遭了毒手?是被何星殺死的,還是被那個棄屍人所殺害了?何星與那個棄屍人又是甚麼關係?為何也遭受毒手?一切有待調查。與此同時,警方根據資料,聯絡到死者何星在新加坡居住的兒子回來澳門認屍。據說何星父子關係不好,何星的兒子已十年沒回過澳門了。

何星的兒子到醫院殮房一看,大搖其頭。雖然屍體的頭顱有點變形,但他肯定死者根本就沒可能是他的父親,他的父親身材要矮一點,樣貌要老一點,哪怕是十年之前。

何星的兒子提供了一些資料,警方透過身高、體質年齡、牙齒修補位置等數據,以及DNA測試等方式,發現灶底下的骸骨才是何星本人,死亡時間大槪是四年前!案件又有出人意料的進展,警方一時茫無頭緒,有人建議找出行李箱屍體的指紋記錄調查,一比對,發現死者原來是那張證件的持有人“梁守常”!警方得到初步結論:梁守常殺了何星,並用何星的身份生活了一段日子,而梁守常實際年齡只有五十三歲!

警方順藤摸瓜,透過卷宗又所有發現,原來梁守常二十多年前涉嫌一宗懷疑殺人案,那是發生在內港一間酒店房間裡的案件,一對名叫鄺子風及李美娥的男女失踪,留下兩張從澳門開往香港的船票、兩張從香港飛往馬來西亞的機票及兩人的護照證件,現場還有大量屬於兩個失踪者的血跡及女失踪者丈夫梁守常的指紋。卷宗資料顯示,當時警方推斷李美娥與丈夫梁守常感情生變,打算與丈夫好友鄺子風私奔,卻被丈夫發現。梁守常可能見無法挽回,大怒之下殺人滅口。警方推斷鄺子風及李美娥已被毀屍滅跡,但卻一直找不到屍體。

當時警方也查不到梁守常的下落,相信他已畏罪潛逃,離開澳門。資料顯示,梁守常患有精神分裂症及多重人格傾向。現在看來,他極有可能沒離開過澳門,很可能一直用其他人的身份生活。那麼,他殺了多少人?用過多少不同的身份?他之所以未被人發現,是否專門選擇獨居人士下手?警方透過大量調查工作,找到二十年前一宗黑鬼山豬肉小販被殺案的資料,資料顯示,那豬肉小販的屍體被上晚班回家的妻子發現時,頭顱已被人砍下,掉在一鍋正在翻滾的狗肉火鍋中,半個腦瓜煮得爛熟。當時調查過程中,警方曾在黑鬼山上錄取一個叫蔡民權的人的口供,他聲稱自己偷渡來澳,後來在“龍的行動”裡取得了身份證。警方核對指紋和照片,發現那個蔡民權便是梁守常,但沒證據顯示他與豬肉小販的死有關。

案件千頭萬緒,一切都有待警方進一步調查。至於棄屍人的行踪,警方也正加緊搜捕之中,並透過傳媒作出呼籲,要老人家注意可疑人士。

“警方呼籲,獨居老人要提高警惕,發現可疑人物要立即向可靠人士求助。”晚上,祐漢公園花槽邊的坐位上,一個老頭正拿着載有行李箱屍體發現案跟踪報道的報紙,就着燈光細讀,他慢慢掏出香煙,用打火機點着了。這時他發現前方有隻灰白色的小洋狗在撒尿,然後只聽頭頂上傳來一把聲音:

“阿伯,可以借個火嗎?”

(原載於2010.02.03《澳門日報》小說版)

Saturday, September 14, 2019

“犯錯”



“犯錯” 
太皮


    看某些美國商業電影,包括驚慄片和動作片等,有一點常令我思考,就是為何故事中的主要威脅與危機,往往由主角或重要角色自身“犯錯”而引起。如電影《國定殺戮日》中,主角一家原可以好好地捱過殺戮夜,但偏偏主角兒子同情一個被追殺的黑人容許他入屋,引致全家成為眾矢之的。此種由主角引起主要危機的設置,在超級英雄電影中也屢屢出現,而這也是西方英雄旅程傳統敘事模式的一種變奏。

    最近我在重讀童話,以便做個懂得講故事給女兒聽的爸爸。有些童話細節我記得清楚,例如《賣火柴的小女孩》;有的則只記得個梗概:我竟不記得大灰狼是被獵人和小紅帽“虐待”而死的;還有一些未認真讀過的故事。看來我的童話藏書是白買了。

    在重讀《小紅帽》時,我也有上述那種看美國電影的感受。《小紅帽》故事的危機也是由主角“犯錯”引致,要是她聽母親話、要是她不透露婆婆的房子所在,那麼大灰狼就無從下手,接下來她和婆婆被狼吃進肚裡的事就不會發生。不過,故事對小紅帽並沒有批評,反而是以肯定的筆觸描寫她後來的機智。

    西方文化對“犯錯”持一種比較寬容的態度,尤其容許小孩汲取教訓並在改錯後成長,哪怕造成不可挽回的遺憾(例如《國定殺戮日》的主角死了),似乎都可被原諒甚至鼓勵,只要那件事的價值觀正確,又或“犯錯”的動機是正義的。如果在東方,小孩行差踏錯、離經叛道的罪名就比較大,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嘛,他們會因小小“錯誤”被無限誇大和遭受打擊,在心理上難以翻身。但這只是其中一端,還有一個極端:父母包庇和縱容,令一些小孩認為做壞事(不是“犯錯”)理所當然,從而形成錯誤的價值觀,繼而作惡多端,無法無天。

    作為一名父親,我要繼續好好思考和學習。

Thursday, September 12, 2019

“食”道難



“食”道難 
太皮

    搬入石排灣不知不覺已差不多六年,作為首批“石排灣人”,生活是早已適應了的,如交通,托那幾條大直路的鴻福,現在通勤時間比以前住澳門半島時頂多增加十多分鐘而已(前提是要自己開車)。遺憾的是在吃方面,這幾年間雖逐漸改善,卻依然是我生活上的“痛”。

    成長於北區,求學於中區,做記者時遊走於澳門各區,飲食實在是五花八門,除了愁吃飯不夠錢,根本沒甚麼好愁。在北區,隨便走下樓也吃到便宜又好吃的食物,某些店舖通宵營業,足以令人飫甘饜肥,想到以前曾經因為懶而吃杯麵,簡直是自甘墮落,暴殄天物。

    到石排灣做“ 開荒牛” ,吃竟變成一大難題。我與太太多數時候為“無飯夫婦”,平時少煮飯,外食居多,與以前居住的北區相比,石排灣最初只有區區兩三間餐廳,水準不能說差,也一定不可說好。

    嗯,住政府樓唔好嫌三嫌四,只能說,再好吃的食物吃得多也會厭。光顧附近賭場酒店的餐廳食肆吧,閒閒哋每次最少一兩百元,讓人吃不消。聰明人一定會想到叫外賣,回想起剛搬進來時,居民不是很多,附近豪宅入住率偏低,根本沒商戶會開發這個市場。送外賣的店舖只有兩三間,且要叫大量食物才送,要保證食物品質不會出現意外,唯有常常光顧連鎖薄餅店。

    本來對吃已打定輸數,但那些我一直不看好的外賣APP竟異軍突起,市場逐漸做大,服務也延伸至石排灣,我們終於可以足不出戶,享用不少氹仔美食。哪怕被認為有賣廣告之嫌,我也要說,那些APP對滿足我的口腹之慾幫助不少。儘管外送時間要一個鐘左右,而且價格也便宜不到哪裡,但總好過自己跑到氹仔堂食或者打包回家好吧?

    其實我心理挺好的,好少抱怨生活,盡力去適應……咁點解,點解我仲未發達?

Tuesday, September 10, 2019

自討沒趣



自討沒趣 
太 皮

    生活上不少事情惹人煩惱。對於大煩惱,如健康、財政和前途等,有些人會採取逃避或自我安慰的方式面對,反而一些影響心情的小事:遇到“極品”、爭執或“食死貓”,其實堅持一下就都會變成過眼雲煙,卻可令一些人鬱悶一陣子。

    小煩惱形式多樣,變幻莫測,我覺得有一種最活該,就是“自討沒趣”。也許,有人認為這不是一種煩惱,但既然“沒趣”像“生鏽鐵”一樣矗立在新口岸的主要道路上,沒一定修行,是不會看不到的。

    自討沒趣涉及雙向的交流過程,有主動與被動。主動者想必是高興的,否則也不會有“趣”,可是其認為的“趣”,不一定得到被動者同意。例如官員做了一些事,以為市民受落,卻不但得不到認同,反而被指責閉門造車,漠視民意。這自討沒趣的行為涉及交流過程中主動者的主觀意圖與被動者實際情況不對稱,好事變壞事,無事變有事,不是說你煮好了飯我就要食。

    又例如你想與人作友善的交流,對方的反應卻令你十分冇癮。你問:“今日身體好啲未啊?”對方一句得埋嚟:“關你叉事!”所謂“熱臉貼着冷屁股”是也。

    高中時,有個同學常在臨交作業的最後五分鐘,才從其他同學交出的作業本中找出一本來抄,其自私行為影響班級,拖慢整體交作業進度,故此作為班長的我經常催促。有一回,我大發善心,想把我的作業給他抄,便問:“你做完功課未?”不想他卻大發雷霆:“依家咪做囉!”原來他以為我催他。

    也許我的表達令人誤會,但對方若是一個品行良好的人,大概不會有這種令人產生自討沒趣煩惱的行為吧。總之,當你想自己的“趣”達到目的,而不是高興的心情鎩羽而歸,事前的準備、表達的方式,以及對方的狀態,都是決定因素,缺一不可。

    頂,乜原來咁鬼煩!

Sunday, September 08, 2019

黃金時段



黃金時段
太皮

    每個人的生理時鐘各有不同,而一天中的“黃金時段”也差別甚大。

    以我自己為例,工作上,黃金時段應該是早上十一、二點及午後三、四點。當然,這不代表其他時間不幹事,只是上述時間頭腦較為清晰,人也較有幹勁,做起工作來事半功倍。

    如果是公餘寫作的話,我的黃金時段也因體裁的不同而有所差異。寫夾敘夾議的專欄文章,最佳時間也許是晚上八、九點或中午休息時段,這是多年來寫專欄養成的習慣。至於創作小說或散文,講求想像力,通常晚上十一、二點過後是黃金時段,前提是寫作前要小睡一覺,再沖杯咖啡,那麼動筆時或可思如泉湧。至於假日,則全日寫任何類型的文章都無礙。

    深夜寫作的習慣於中學已養成,記得以前做記者,我還有一點此“習性”的遺留,幾乎沒辦法像一些行家般,做完一場訪問,立即在現場或隨便找個茶餐廳把稿寫完,有時又要兼顧攝影難以一心二用,訪問內容若不聽錄音的話,未必能即時找到重點。

    那時,我一般要在晚上七、八點回到報社,面對緊迫的死線,才能將稿寫出來。後來做月刊,沒有“日日清”的時間限制,幾乎都在深夜才寫稿了。不過,上面所講的只是一般情況,若然真要趕稿,是甚麼時候都能趕出來的。

    現在的記者要做即時新聞,我會想,如果我還在職,能應付分秒必爭的競爭嗎?我相信能。除了對自己有信心外,也可借助科技將錄音變成文字嘛,而且還有那強大的死線,所謂“死都死出來”。其實死線也分好多種,而無論是“日日清”的還是即刻就要完成的報道,其死線的性質一樣:你在死線前完成不了,就得付上某程度的代價。

    也許,所謂“黃金時段”,一部分是生理時鐘使然,另一部分還是事在人為——咦,我好似仲欠人稿喎……

Thursday, September 05, 2019

風流韻事--看《やれたかも委員会》(“也許曾經能做到委員會”或“風流韻事審查委員會”)有感




風流韻事
太皮

你試過“也許曾經能做到”嗎?日本有一個秘密組織,露面的只有四個人,兩男一女組成委員會,另加一個秘書小姐,專門針對申請者的“證詞”,判斷其是否曾經與某個特定的異性“能做到”,乃至一直“做”到底。

這個“做”,是“做愛”的“做”。

日劇《やれたかも委員会》講的就是上述委員會的審查工作,以及相關個案的故事。此劇台譯《也許曾經能做到委員會》,而港譯則為《風流韻事審查委員會》,前者原汁原味,後者對中文使用者而言較具吸引力,也有想象空間,各有優勢,打成平手。對日語沒研究,我推測,日語裡的“やれたかも”(“也許曾經能”或“曾經有可能”)會有性方面的含意也說不定。

風流韻事也好,霧水情緣也罷,只要是正常成長的男女,哪怕在澳門這個保守的城市裡,或多或少也發生過一兩段吧?至於達到“有可能做到”的地步,則未必有多少人能體味,畢竟大多數澳門人的男女關係通常都由中學(甚至小學)拍拖開始,就一直一起,直至結婚生子長相廝守啊!
少歸少,那種“差一點就發生關係”的情況總是有的。如果你經歷過“有可能做到”,多年後回想起,也許並不確定那一幕到底是自己敏感或想象呢,還是真有機會發生,尤其是那決定性的“有可能”一刻,你與對方獨處,互相對望,口水嚥過數次,掙扎來掙扎去,你決定有所行動,卻突然有這樣那樣的原因,導致“有可能”嘎然而止,變成沒可能。

那場景在往後的日子裡一直纏繞你心頭,你想啊想啊,糾結之感並未因事過境遷或成家立室而有所緩解。你好想知道,到底,是真的“有可能”,還是自己一廂情願?

劇中的委員們,將會判斷那些發生在申請者身上的風流韻事到底是否“有可能”(也許能)做到,並作進一步分析。




劇集《風流韻事審查委員會》採用單元故事的形式,基本上圍繞住一個套路,首先是被審查對象(申請者)收到獲選通知短訊,到達一個設備簡陋的會場後,只見三位委員陸續入場,包括主席孤星塾塾長能島讓(佐藤二朗飾)、委員之一世界假期協會理事月綾子(白石麻衣飾)及另一委員音樂人綠洲(山田孝之飾)。他們在申請者面前一字排開坐下,背後是一塊用來記重點及分析用的白板。

申請者開始講故事,回憶的片段與現實中的互動相互穿插。高潮部分由申請者講到“有可能”的一幕開始,委員會聽完故事後會舉牌投票,兩位男委員每次都舉寫着“やれた”(“有可能”)的牌子,而女委員則幾乎都舉“やれたとは言えない”(“稱不上有可能”)的牌子。
少數服從多數,結果是決定了,然而,女委員會解釋其不同意的原因,男委員也尊重女委員的見解,在交流中解答疑惑,而投票結果沒有被推翻過。

如此奇特的設定、如此煞有介事的劇情,令我嘆服與驚艷。

短短八集,每集不到半小時,有的情節十分搞笑,有的故事又令人倍感無奈。故事中,往往是對方做出主動的行為,或只是一些令人想入非非的舉動,而申請者一來被動二來猶豫三來又因為條件不允許,才錯過(或沒法驗證)那些“做到底”的機會。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第一集,將成長的苦澀、蠢蠢欲動的情欲及衰頹故鄉的情境融合為一。一開始,申請者敘述對故鄉的印象,生鏽的販賣機、落閘的店舖,還有環繞的群山,似看不到出路。他總是在心態上對抗故鄉,以免被時間的洪流吞噬。

當他在快餐店做兼職時,有一次,獲一位大姐姐邀請到其住所去,與另兩位同事一起觀看電影。期間,因零食不夠,大姐姐支使其他同事到遙遠的便利店補貨去了,只剩下申請者與她孤男寡女獨處一室。

回憶中,大姐姐說累,便爬到床上睡覺,申請者悄悄看着那側躺的背影,那曲線、那玉背、那白滑的腿,好像在引誘他,要他做下一步行動。慢慢地,那背影與故鄉的群山重疊在一起了。

現在,那申請者已跨越了故鄉群山,到大城市發展,但當時他面對大姐姐,卻沒有跨越那女性身體的勇氣,去印證她到底是真的睡着了,還是醒着等待他。猶豫着,良久,外出購物的同事回來,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如果他有勇氣跨過那身體,會是一番怎樣的景象?

投“贊成票”的風流韻事審查委員會主席能島讓感觸地說,沒有一座山是跨越不了的,要是你跨過去,也許會發現她是醒着的呢。美女委員月綾子聽到主席的話,突然側身躺在桌上,模仿申請者當年的大姐姐,要讓申請者跨過去,以了結這樁憾事。






終於,申請者在很多年後跨越了那具有象徵意義的身體,與此同時,在想像的畫面中,當年的他也跨越了大姐姐的身體,不慎跌在地上,抬起頭來,與對方深情對望。他相信自己事實上是能做到的,他也彷彿重新跨過故鄉的山,跨過了青春。

這個委員會大費周張,為的是解開申請者的心結,證明那“有可能”的事是一件美好的回憶,如果當時能把握,是有可能做(愛)並且一直做到底的。主席往往會說出一番感人的話,肯定那綺夢般的過往,說那是寶貴的經驗,也是珍貴的回憶,雖然遺憾,但應該為自己擁有這樣的回憶而感到幸福,要珍惜一輩子,在未來的生活中更努力地尋找幸福。
也許三位委員的目的也是為了感動自己,以使自己的生存更有動力、更有意義。除了感情澎湃的主席,藏在帽子下和墨鏡後的男委員綠洲也每每聲音哽咽,而美麗的月綾子扶一扶眼鏡,看似無動於衷,但嘴角微微牽起了,她的感情深藏不露。

不記得哪位作家曾說過,遇到一位你想立刻跟其做愛的異性,是十分美好的事。觀眾確實從《風流韻事審查委員會》故事中看到了愛的美好,而非色情。

如果說第一集先聲奪人,那麼,最後一集就是提綱擷領了。那一集的主角為劇中唯一一位女申請者,她講述了自己與一位追求者的故事,那追求者得知她有未婚夫後黯然神傷,決定放棄,只是希望兩人能有一次約會。他們共度了一天,臨分別時,情不自禁相擁,女申請者忽然想伸手去摸追求者的下體,想知道他有沒有勃起。只是她猶豫了,雙手像松鼠回巢一樣滑進了他牛仔褲的後口袋去。





那女申請者詢問委員,想知道她自己認為那“有可能”的一刻,對方是否也有意跟她做愛。主席想了想,說:每一個“有可能”的時刻,都存在很多分歧點,每個分歧點都構成不同的可能性,那些可能性組成了“平行世界”,亦即是說,“對方也有意”的可能性是存在的,而在某些時空中,反過來會由那追求者跑來徵詢委員會的意見。申請者聽着主席的話,腦海中出現了與追求者接吻的畫面。

委員在背後的白板上畫出了大量分支線,指出在某些時空,她沒能跟他在一起,而在某些時空,他們快樂地生活着。主席說:“想一想,在這個有無限分歧點的世界裡,你們縱使沒有做到底,卻能彼此相遇,可知這個世界是多麼的神奇。”這是女委員唯一投票“有可能”的案例,她選擇相信“在這個世界裡,那男子找到幸福後,會開心地想起你。”
主席又說,他們會繼續支持站在無盡可能的夜裡那些分歧點後面的每一個人,而對於過去,“我們能做的,就是回想‘也許能做到’這件事,請你好好珍惜。”

就是說,正在回憶過去各種“有可能”的當下,才是人們最值得擁有的時空。




我曾經有過一些時刻,想到如果我與某某“有可能”,我的人生會怎樣呢?但是我現在沒這些想法了,畢竟只要某一個時間點上有分岔,我與可愛的女兒就不會相遇。為了與女兒遇上,我願意放棄所有分歧的可能,而事實也正如委員們所言,當下身處的時空才是最美好的。

我之所以會看《風流韻事審查委員會》,是因為見到久違了的山田孝之,也重遇了與山田孝之共同演出過《白夜行》的福田麻由子,在最後一集中,飾演申請者年輕版的就是她。想起以前迷戀她的歲月(我甚至改了個筆名叫“麻油王子”),我開始有點懷疑自己是否只是想要一個女兒而已。她已二十多歲了,樣子卻像受到“童星咒詛”般有點娃娃臉,不知是否我口味變了,覺得她沒年幼時討喜,而曾作為天才小演員的她,演藝事業也在走下坡。

此劇其實是改編自漫畫家吉田貴司2016年開始發表在網絡平台“note”上的同名漫畫,在note上能免費看到一些原作,從中可見劇集改編很大程度地忠於原著,連服裝造型也十分相似。
有趣的是,此漫畫同時於2018年上半年改編了兩個劇集版本,一個是現在我看到的日本地區外由Netflix獨家放送的版本,另一個則是網劇版,由於看不到後者,無法比較,不過從Cast和造型等資料來看,自然是我現在分享的這個版本較優勝。

如果世上真存在這麼個委員會的話,我會去申請審查嗎?上面說了,我不希望其他的可能性,但心中仍會有糾結着的憾事啊!也許,我會跟那些委員說出某個雨夜裡,我跟一個女性共處一室,她睡在床上,我睡在地上的故事,而我整晚都“有可能”跨上那座橫亙在我青春之上的山脈。至於沒有做到的原因,是當時怕被拒絕再加上肚子脹氣⋯⋯不知若果我跨出那一步,是否有一直做到底的可能呢?


另一版本的やれたかも委員会


Monday, September 02, 2019

澳門矛盾對決:旅遊區與居民區


 
福隆新街


矛盾對決:旅遊區與居民區
太皮

(一)

  剛讀完新春期間旅客如何逼爆旺區的報道,轉頭又看到商戶大吐苦水,希望政府將客流引到舊區和居民區去。某些地方旺,某些地方靜,是澳門“傳統”。荷蘭園大馬路就是例子,一邊人流旺,一邊人流疏,有“陰陽路”之稱,故新春旅客的分佈情況,符合區情,不足為奇。

  至於商戶的苦水,乍聽之下,有點像我這個不爭氣的“作家”眼見著名作家有大量讀者,便想透過有權者將讀者引到我這邊來一樣,說出來也覺得有點難為情。大家都是“作家”,但層次有別,人家成功也是有原因的,才華、積累、付出、操作和運氣缺一不可,豈非能簡單粗暴地干預?

  我認為旅遊管理者最好不要兼聽則明,若浪費資源將旅客引入居民區,相信只會吃力不討好。我想從幾方面談談這個問題。

  旅客來澳逗留時間雖然有增長,但總體平均逗留時間(包括過夜與不過夜的旅客)只由二○○七年的一點一天,到二○一七年的一點二天。這十年間優質的酒店開了一間又一間,可是,單就過夜旅客的逗留時間來說,業界擲了大量金錢,也只是將過夜旅客的留澳時間由一點六天升至二點一天而已,至於不過夜旅客的平均逗留時間,維持在○點二天,即四點八小時,可見想將這個數字進一步提升,實在殊不簡單。

  先不說逗留時間被那些從事賭場“衍生行業”的人士平均了多少,按照一點二天的旅客平均逗留時間來算,扣去睡覺、吃飯、購物和交通,旅客能去的地方不多,放着著名景點歷史陳跡和路氹城五光十色不去,去為澳門開發僻靜地區的旅遊資源?你問自己,若你只能在上海待個一天半天,你會不去外灘一帶而到郊區衛星城鎮嗎?

  單就旅客的逗留時間而言,似乎要將他們分流到其他區域,就好像叫一個只有五千元月薪的人,請吃米芝蓮法國大餐一樣強人所難。

澳門夜


(二)

  從逗留時間看,對一般旅客而言欠吸引力的“舊區”要從旺區和大型綜合娛樂設施身上分一杯羮,搶奪人頭,有點難度。當然也非無路可走,寄望回頭客或延長旅客逗留時間,這兩點也許為那些希望分流旅客的人士帶來一絲曙光。然而,正如前面所說,這幾年間綜合度假設施大增也只是延長了過夜旅客半天逗留時間而已,舊區要進行怎樣翻天覆地的改變,才能吸引旅客有規模地大駕光臨?

  在商言商,就算旅客願意延長逗留時間,那些千方百計將旅客山長水遠吸引過來的賭業大財團,又怎會將手上的肥羊拱手相讓呢?況且,延長逗留時間的重要條件是澳門有更多旅遊吸引力,例如興建名副其實的綜合旅遊設施,又或與周邊地區合作(賣的都是澳門元素,但實際已離開澳門),增加旅遊業的邊際利潤,可是這些都好像與旅客分流舊區沒半毛錢關係。如此一來,就算延長逗留時間,對舊區而言也只是徒勞無功。

  更重要一點,我們主觀希望分流旅客到其他有潛質的區域,但其實正如叫人不要看大作家的專欄而看一個三流作者(如我)的專欄一樣,別人是否願意?相信大部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身為作者,我可以做的,就是寫好文章吸引“游離分子”,但讀者時間不多,縱使我寫得天花亂墜,也未必會花時間瞄一眼我的文,事幾倍而功未必有一小半。旅遊業也一樣,你有你主觀分流,旅客有旅客的不賣帳。

  要知道大三巴牌坊等景點是文化遺產、是經營了過百年的文化IP,也要知道賭場酒店花在引客上投放的金錢十分龐大(不少業者還是一條龍服務),想搶它們的客源,也不是隨隨便便向政府反映幾句或在報章上說幾句就可以的。沒有根本性的變化,分流只是紙上談兵。

賭城


(三)

  也有一種說法,認為分流旅客,他們就不會集中到某區,減少對該區居民影響。從之前我的“分析”可看出,若旅客有幸分流,其實只是將旅遊業的“餅”做大而已,包括時間餅和人數餅,旅客始終要到旺區,人是不會少的。

  當然,那全年三千多萬人次旅客中,總有不少人會探勝尋幽,就像我去外地,也會跑到一兩處冷門景點打卡一樣。哪怕只是一個百分點,帶來的收益潛力也十分可觀。不過,澳門有與別不同之處,就是除娛樂場和口岸交通較為便利外,其它交通環境可謂並非“旅客友善”,尤其是便利旅客的點對點交通(說白了,其實是講緊搭的士)。

  試想,一個旅客對中式廟宇那種佛道不分家的氛圍感興趣,在參觀完媽閣廟後跳上的士說“唔該去蓮峰廟”,對方卻獅子開大口“唔洗唔該,盛惠三百”。你說,如何分流?下下都要旅客行路?要較真,交通配套等各方面都要跟得上。

  還要考慮經營上的實際情況,以居住為主的舊區,商戶一般做街坊生意,租金也就符合其市場定位,一旦吸引大量旅客大駕光臨,租金必定上升,商戶是否捱得住也成問題,唯一得益的就是擁有舖位者。既然不是旺區,便有不是旺區的活法。你當年買舖或開業時,皆因清靜人稀,才能價錢合理,別一味夢想議事亭前地商舖由幾百萬變十幾億的神話可以複製。

  況且,也有些商戶根本就是網紅,既能吸引遊客,又能兼顧街坊情,可說不愁生意,開門幾個鐘就搵夠,是否要大張旗鼓引客到舊區,只會是佛系心態處之。

  畢竟我這篇只是抒情文,有不嚴謹處,因此有必要釐清一點,我說的舊區,主要是講居住區,與旅遊區沒太多關係的區域。至於與旅遊區連接的地方,是否適宜開發?這,是我接下來要繼續“分析”的地方。

白鴿巢賈梅士像


(四)

  若在城市功能劃分鮮明的城市,商戶居民都是明白人,相信不會眼見旅遊區多人流,就叫政府想辦法讓遊客到傳統的居民區去觀光購物。記得多年前的港劇《十月初五的月光》,有一幕講女主角佘詩曼坐三輪車經過祐漢街頭,那感覺實在突兀,十分超現實,估計將大量遊客引到居民區,感覺也必如此。

  祐漢、筷子基一帶其實已經好多人,不要搞到像賣草地街一樣人頭湧湧。那些居民區並非為旅遊業而活,那裡的社區設施無疑亟待優化,但優化是為了居民,不是為遊客。對於非旅遊區,我認為不要勉強開發旅遊資源,一年那麼多遊客,總有一些人會到居民區去的,只要“遊客友善”的工作多做一點(例如清晰的路牌指引等),就可以了。

  在這裡,我有一個“觀點”可能會自打嘴巴,但不妨說出來。澳門作為實行資本主義制度的社會,商人趨利是“應有之義”,換句話說,居民區若沒有利益元素驅使、沒有商業利益支撐,總體環境和市容確是難以盤活、改善。

  近日看了套叫《江湖龍虎鬥》的舊港產片,故事發生在澳門,其中有些場面設在阿婆井前地,從畫面中看出,一九八七年的那裡殘舊得令人難以想像,而那時的澳門已經是處於有一定經濟基礎的年代了,只是賭業的春風還未吹到而已。對比起現在的美輪美奐歐陸情調,不啻前世今生。

  可見,只有經濟誘因,社區美化才會事半功倍。官也街一帶變得越來越精緻,是利益使然;路氹城博企傾力維護周邊環境,也是同樣道理。若沒有利益驅使,城市面貌難以與時並進,既然居民區沒有遊客的驅動力,政府更應主導居民區的民生設施建設和城市風貌美化。居民安居樂業,對遊客就會更好一點,也是間接為旅遊業服務。

龍環葡韻


(五)

  除了極少數較為明確的旅遊區(如路氹城)及居民區(如黑沙環區等)外,澳門大部分所謂的“旅遊區”,其實與居民區是重疊在一起的,只是程度的分別而已。就像大三巴牌坊旁就緊緊地挨着幾幢居民樓,在澳門,實在很難分得那麼細。

  在這裡,我想“探討”的是,那些與“旅遊為主的區域”相鄰,而仍然是“居住為主的區域”,是否可以開發旅遊元素,分擔一下旺區人流?

  例如大三巴周邊的“爛鬼樓”一帶,事實上,也不用我去討論,那裡已亟欲成為分流大三巴遊客的角色了,除了原有的旅遊元素,近年還翻新了一些舊建築拓展成特色文創店,且發掘出諸如草堆街八十號等資源,躍躍欲試。我也認同那裡具有開發潛力。

  不過,印象中曾有新聞說過那裡有商戶大吐苦水,表示沒有預期的人流,打算結業。引用我之前所說的“時間有限理論”,人生地不熟的遊客不會冒險花時間到沒保證的地方消費,皆因不確定因素實在太多。若爛鬼樓一帶要吸引遊客前往遊覽消費,像現在的宣傳和開發力度還不足以達成願望。

  遊客是否願意前往一個區域,會視乎那裡有沒有知名的商店進駐,又或者其整體的形象是否鮮明。澳門有一些形象鮮明的街道,例如荷蘭園二馬路(曾經)的泰國風情、三盞燈的歸僑情懷及福隆新街的老澳門情調等。

  爛鬼樓一帶(或曰草堆六街一帶),可開發的元素實在太多,舉個例,那裡曾是不少電影的拍攝場地,由《天若有情》到《古惑仔》,再到《北京遇上西雅圖2》等都曾在那裡取景,有關方面可進行資料整理和借此宣傳,將那裡打造成電影街也無不可。也可考慮打造咖啡街或懷舊街等,目的是可以進行品牌的集中管理、包裝和營銷,應該可以有一番作為。

內港


(六)

  某一片街區凸顯某一種特色,可以由商戶自發形成,例如東南亞國家的一些夜市,也可以由政府主導;例如我較熟悉的蘇州平江路,就是政府主導改造的成功例子。現在,氹仔官也街一帶變得越來越精緻,感覺有點像內地那些“新天地”,如沒了解錯,那並非政府主導規劃的成果,而是商人自發投資形成的規模,我看效果還是不錯的。澳門是較自由的經濟體,若“爛鬼樓”一帶要吸引遊客,不代表政府不應插手,事實上,若由官方助力一把,可能會事半功倍。關鍵是政府要如何插手?要做幾多?

  我認為,在某些區域、街道的形象定位、推廣宣傳和包裝上,政府與商戶應攜手合作,共同統籌旅遊資源,結合文創思維,以突出的整體形象發展和推廣,有助豐富澳門作為世界旅遊休閒中心的內涵。澳門的商業宣傳,在文案策劃上一直是弱項(其實本地也沒有豐富多元的廣告市場),政府可以提供一些資源上的協助。

  要盤活一片街區,有時也要向現實低頭,邀約一些品牌進駐,如要打造“咖啡一條街”,就要有知名品牌到來開設特色店,不一定是大型連鎖品牌,但起碼是遊客熟悉的,以聚集人氣。路氹由某家博企主導的飲食街,集合一些老店,打響知名度,甚至令塵封已久的品牌枯木逢春,就是成功的例子(不能否認點對點的“發財巴”和免費停車場起關鍵作用,而這些正是舊區難以提供的)。甚至俗一點,也可能需要有一兩家服裝或化妝品店來擔當吸引人流的角色。這些,都需要政府從中協調。

  不要說我市儈,談旅遊自然不能避談商業,而澳門人也不要過度自信,以為可以吸引甚麼深度遊高質素遊客。況且,說到尾,所謂的“分流”仍是一廂情願,遊客來澳目的性強,過關後直奔議事亭前地買波鞋和化妝品食碗牛雜後走人的始終佔多數。

一張圖體味澳門的小:機場、發電廠、監獄及高球場擠在一起,遠方的山是香港大嶼山。


(七)

  說到要開發與旅遊區相鄰而以“居住為主的區域”的旅遊資源,可能有人會有乾脆將整個片區改造的“大拆大建”思維,但以澳門法例及房地產實況,自是不切實際,也未必是最好方向。

  像氹仔官也街“以點帶面”的發展模式,更符合澳門社會形態,也正正是本土特色所在。當遊客來到那些特色街區感受到市井的生活氣息,會別有一番體驗。這也一舉兩得,既發展特色旅遊,也能活化舊區。

  當然,不是住在那些“準旅遊區”裡,我和大部分人一樣可以站說話不腰痛,事實上,大量遊客對居民生活的影響實在不容忽視。住在旅遊區的居民,每日摩肩接踵都是異國他鄉的陌生人,並非人人樂意“逆來順受”,尤其大時大節,更考驗居民的忍耐力。

  當年《非常盜2》在“爛鬼樓”一帶封街拍戲,據聞電影公司現兜兜畀錢補償給受影響商戶,不知是否荷里活常態,也是的,如此大陣仗得益的是自己,受損的是居民。建議有志於發展“準旅遊區”的企業可以仿效,多投放資源到社區上,當然不用直接畀錢,而可以組建義工隊關懷區內長者等,回報社會。話說回來,一個街區商業發達,環境及設施基本上都能夠往好的方向發展,關鍵是居民願不願意犧牲生活空間。

  未來,政府應該運用大數據,追蹤遊客的消費模式,這樣才可為澳門的旅遊業發展提供更具參考性的方向,以政策導向的方式完善整個旅遊環境。

  嘮叨了這麼多,最後有幾個問題要問:澳門的旅遊業到底要發展到一個怎樣的強度?面對日益飽和的接待力和無底洞的博企胃口,如何平衡社會利益?是否有四千萬人次的容量就吃到飽為止?居民在犧牲部分生活品質的同時,如何在這個時代裡有所獲得?這些都值得社會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