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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November 28, 2016

分享一篇評論太皮小說集《神跡》的文章:神跡下的尋幽(作者:試讀者)

  
  無意中重看到這篇書評,細細閱讀一下,覺得這位“試讀者”先生的評論實在不錯,對我有很大的啟發(雖然不完全同意,尤其最後一段,但我接受批評和意見)。如果澳門有多些如此認真閱讀和認真對待澳門文學的讀者/寫作者就好了!以下為轉載自《澳門日報》的書評全文(1)(2),如侵權請告之,會盡快刪除。


《神跡》
作 者:太皮
出 版 社:作家
出版日期:2015年6月

神跡下的尋幽
作者:讀者

  常想,“小說集”、“創作集”真是個奇怪的分類概念,假如我們認定每篇或每部小說本來就是個獨立整體,那麼將整體加以集合成整體意味着甚麼?又如果寫作原來就是有計劃地要結成“集”,那即使故事情節各不相通,本身仍算是一次性創作了吧。有沒有“集”,也只是修辭上的累贅。所以,唯一的解釋,大概就是“集”裡頭零散斷裂的敘述,原來並沒有明確的計劃,而創作者或編輯卻能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文本,不自覺地製造出或發現出一些機巧,恰好可以將散落各處的書寫指向包裝成為某種特定的表述。

  也就是說,集腋成裘理論上應該是精緻細膩的成果發表。然而,事實正好相反,尤其在澳門,許多“集”的製作,通常都是些來得突兀、出於意外或某些粗糙的原因和條件下的結果,而不是作者考慮周詳的一次性創作。所以如果以“集”作為成果發表,反而更像是考驗創作者平日有沒有足夠的堅忍、韌性,專心貫徹、維持對同一種事情的興趣與熱情。這在人人皆有發言權、議論橫流的網路世代,或許就是辨別作家與意見領袖,文藝創造或是巧言正辭的線索。

  所以,如果從組織性和專注度兩點來讀,《神跡》這部小說“集”的確有讓我們讀出作者的長期關懷,就是八十年代發生在澳門的人、事、物;以及先在八十年代成長、醞釀,而在千禧年代到一○年代之間,經歷過小城驚濤駭浪,又或者被稱為黃金十年的社會變動後,進退失據,或已然安身立命的一代人的集體境況。不堪回首者有之、喜獲救贖者有之、重新上路者有之。而這是目前諸種澳門文學的成果當中,少有深具寫作意識和針對性的系列創作。

  然而更深入地看,這些篇幅不一的短篇作品,雖然保持着某種共性,也貼近人與小城現實運行的脈動與情境,但就還沒有確切地被演繹成一種表述。而整體性的匱乏,則往往導致人物和情節的鋪排、收煞顯得突兀,也容易讓故事陷溺於對某種光景或處境的捕捉與坦白。歸結起來,這種整體性的匱乏,多半或來自主角們自身的抽離感。這種抽離感,除了表現在言行舉止中那一絲對世情的憂鬱特質外,在大部分情節之中,則是呈現出一種旁觀的態度。因為在這些故事中,主角們雖然總是遇見某些困難,卻從未真正身陷其中。正因為不在其中,許多線索,便為“理所當然”、“可以理解”、“不能深究”所了斷(這正是小城真正奇妙的事情),若走筆至此,故事自然也就難以為繼了。

  其實,“神跡”底下的“理所當然”,雖貌似理性,而實屬理盲。這很可能就是太皮小說中的灰色、感傷,甚至是失意的來源。也許,不那麼理所當然,再曲盡其情一些,才能為這些短篇創作提出更明確有力的答案。

  不得不提的是,今日在澳門從事小說寫作的創作者,處境較之昔年,儘管未必有太多改善,但諸如出版機會、資助或獎金誘因,乃至努力被看見的可能性,漸漸出現一些新的形勢,看似曙光乍現,其實冷暖自知。

  至於文學叢書這類文化工程,也確實提升澳門創作的能見度。只是熱鬧中也潛伏着危機,例如澳門的文學創作彷彿就必須表現出某些澳門元素,宛如它首先是澳門,然後才是文學。似乎這樣才能彰顯出地方特色,建構出某種殊勝形象,這在目前偏重反映現實的本地小說,例如本書結集的內容,表現尤其貫徹。但反映現實並不是文學的唯一價值,忠實地反映現實有時也未必能夠提升我們的想像力;相反,正是由於創作與生俱來的開放性,澳門或任何一個地方才有可能變得不一樣,人們從事文學的貢獻也當在於此。


附:《神跡》目錄及購賣鏈結

  搖搖王
  荷官歐陽家明
  賓妹大戰肥婆娟
  關
  自殺前夕
  殺謎
  泥與紙
  食蕉連皮
  雞蛋仔
  環姐
  神跡
  涼夜月
  傷逢
  憂鬱的星期天
  花逝
  證明
  輸不掉的……
  雙十年華
  報復
  替身
  飛走的泳棚
  天空閃現的愛情或死亡
  連理
  大俠金龍生
  五百年孤獨

Friday, November 18, 2016

澳門作家太皮長篇小說《草之狗》(修訂版)第五章 幻夢


第五章 幻夢
太皮

  五月初的天氣就像一個多情而自負的少女,忽冷忽熱,叫人無所適從。這天落了場雨,驟然又降了幾度。

  文冬雲在氹仔一間大酒店的中餐酒樓工作。今天周末,午市已接近尾聲,客人漸少,她剛招呼了一枱客,拿着菜單往廚房走去的時候,經過一個客人剛離開的包廂,聽得裡面因執拾餐桌而弄出的聲響中,夾雜着一人聲音道:「不就是?抓住雞毛當令箭!哼!正一死狐狸精!」

  另一把聲音道:「你們忍得我可忍不了,肥佬陳已被她迷得神魂顛倒……昨天那還罵得不夠厲害嗎?」

  「她還以為自己有多能幹呢!床上功夫了得罷了!死寡婦!」

  「是了是了!現在甚麼環境啊?那麼容易升職?呸!還不是靠那回事?」跟着還有更多不堪入耳的話,伴隨恥笑聲。

  冬雲氣結,這些話明顯說的就是她。她知道交談者是誰,待要進去講理,但人言可畏,理論過後難保她們背地裡不會說得更為放肆,自己再如何清白,也是水洗不清。正自鬱悶,包廂房門打開,兩個女員工──一個樓雜,一個侍應──從裡面走出,見到她登時嚇一大跳!但隨即又現出一副「你拿我怎辦」的神情,滿臉不屑地走開去了。

  作為上司,冬雲在這種情況下真是發火又不是,忍氣又不甘,那份憋悶之情可真難以言說!省起手上的單子還未帶進廚房,不作多想,舉步向前,剛好這時花名叫「肥佬陳」的經理從廚房走出來,見到她,一臉關切地問:「雲姐,你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太對勁……」


  沙沙沙沙……

  楚構坐在床頭,望着窗外的雨發愣。他手上隨意捧着一本挪威畫家蒙克的畫冊。雨勢大起來了,窗外只剩下一片令人迷迷惘惘的白,雨點飄進來,像一隻隻冰涼的小甲蟲貼到他的臉上似的。他下意識地將頭甩動一下,把窗關閉,攤倒床上。拿過另一本畫冊,隨意翻到一頁上,目光觸及那上面的畫作,突感到一股暖流瞬間漫遍全身,他輕輕地嘆了口氣。

  只見一顆蒲公英帶着絨毛的種籽從他的嘆息中飄了出來,在他眼前飄呀飄的。他雙眼一亮,爬起身,追隨着那顆漸漸飄遠的小東西。

  他茫無目的地追趕着,不知道已跑了多遠,眼前景物不停更換,最後他走出一條冷巷,陽光一陣刺眼,蒲公英種籽已不見了。一陣失落。不,是悲哀。父親已離開多少天了?大概有十幾天了吧?他彷彿仍能感受到父親的體溫,彷彿還能感覺到父親結繭的手掌正在拍打他的頭殼,但那人已經永遠化作一堆冰冷而沉默的骨灰。

  楚構坐在一間木屋的外牆下,哭了起來。

剛才心雪和其他小朋友都在找他玩,想安慰他,他卻躲避着,一個人跑到離家很遠的地方。就在他因迷路而茫然失措的時候,一粒蒲公英種籽在眼前出現,向前方飄去,他彷彿着魔似的,跟着它來到這裡。

  他哭了一會兒,用淚眼打量四周。這是甚麼地方?雖未出木屋區,但這裡他從沒來過,只見前面是一片菜田,菜田後有一道由長長的、寬度不一的木條構成的嚴密的圍牆,足有他兩個高,左右距約百來米,兩邊盡處是兩條小溪。他擦乾淚水,站起身,出於好奇,向那道圍牆走去。他嘗試尋找有否縫隙或破洞可以窺看內裡乾坤。沿着圍牆向一方走,突然看到牆腳處有一個大洞,猶豫了一下,不知哪來的膽量,竟趴下來爬了進去。

   「哇……」楚構被眼前景象驚呆了。

   蒲公英!漫天的蒲公英種籽在半空中載浮載沉,千變萬化,在落日的映照下一片迷茫,使他仿如置身仙境。

   他呆呆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四周環境。這地方似個荒蕪的庭園,遍地野花野草,當中以狗尾草和蒲公英為主,還夾雜着野菊蘆葦,微風吹送,不斷有蒲公英種籽從枝頭飛起,隨風起舞。只見在野花野草的包圍下,有一些破敗的建築物和奇形怪狀的巨石,他從稍為完整的外形看出那些建築物跟古裝劇裡的園林建築相差無幾,有曲廊小橋、亭台樓閣,怪石可能就是那種叫「假山」的東西。園中尚有一些頹倒的枯木,像瘦骨嶙峋的老人。

  楚構疑問叢生,和這裡差不多的構築物他在盧九公園也曾見過,但為甚麼木屋區會有如此一個處所?他進園時太陽只略為西偏,為何現在那麼快就到了黃昏呢?這裡是仙境還是魔地?自己是不是在發夢?他揉了揉雙眼,再看,眼前景物明明那般真切,他想不通,心裡開始有點害怕。

  他摘了朵變成絨球似的蒲公英黃花,瘦瘦小小,有如病菊,惹人愛憐。

  這時楚構隱約聽到一陣潑水之聲和少女的歌聲從前方傳來,心頭一跳,稍一猶豫,遂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那些野草已長到他肩頭那麼高,他每走一步,便要用手將之撥開。歌聲停止了,水聲卻越來越響,他的心卜卜怪跳,越接近越害怕見到甚麼怪物或女妖。他貓下腰,以野草掩護,再走一段路,突然眼前一亮。

  面前是一個野花野草圍繞着的水池,池上點綴着湖島假山,燦爛的蓮花開滿了池面,有個豐腴的美女正在水中洗澡。

  「是她?!……」楚構心頭震撼,竟自呆呆地站位了。

  那美女眉目如畫,仿若天仙,舉手投足間那體態、那丰姿,是那麼的動人,那麼的使人陶醉,簡直無法用筆墨描摹。她洗完澡,走上岸邊小小的空地。小楚構見到她整個赤裸的身軀,不禁面紅過耳,心跳加速。

   那美女擦乾了身子,穿上一套粉紅色的古裙,楚構但見她眼波含情,嘴角含嗔,玉蔥如琢,豐臀似膏,真個是瑤宮仙子下凡來!在這麼個情景下,楚構怎還會存有驚恐的感覺呢?他此刻心中充滿對生命的讚美,一切悲傷也暫時忘卻了,他屏住氣息,突然,腦海內閃出滿月的圖像來。

  不離不棄,莫失莫忘。

  那美女發現了他,嫣然一笑,說:「你來了?」便快步向他走來。楚構不知怎的,雙腳不能動彈。就在那美女快要走到他身前的時候,他忽然看到她背後橙黃的落日,雙眼一黑,美女和荒園都不見了,一幅詭異的景象突然出現在他眼前──

  天空是漆黑的,上面有薄薄的雲,一輪暗淡的月亮掛在右邊天上;一望無際的狗尾草隨風扭擺;在前方矗立着大三巴牌坊,離自己約數十米遠;一陣狗的喘氣聲在他耳畔響起,就像自己所發出的一樣,他低下頭,見到一隻雜種的黃毛沙皮狗趴在右邊近處、月亮的下方,牠伸着舌頭,前腿交疊,定神地望着大三巴!整個景象呈現詭秘肅殺的氣氛,恐怖感油然而生,楚構腳向後一蹬,卻發現不能動彈,垂頭一看,竟然看不到自己!

  就在這時,楚構背脊忽然給一隻手托住,扶起了他,他睜開眼,只見母親正拿着一碗湯就着他的嘴餵他,大驚,用力推開母親,叫道:「你走開啊!」

  冬雲踉蹌地退後一步,湯濺了一地。

  心雪在一旁勸道:「大哥哥,你不要這樣啦!」

  楚構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躺在家中床上,屋裡除了母親和心雪外,還有乾媽潘若冰。他竭力回想,剛才自己明明在荒園中看着那個美女,然後突然間出現了一幅詭異的景象,現在怎麼一下子又回到家裡來了呢?

  若冰說:「哎吔,楚構你終於醒來了,我們正打算送你到醫院呢。」輕輕拿過正在發呆的冬雲手上瓷碗,再斟一碗湯,說:「你睡了整整一天半,盡說胡話。我們擔心得要命,你看,心雪連飯都吃不下,瘦了幾多!」

  心雪嗔道:「媽媽啊。」

  若冰斟好湯,眼神向冬雲示意,着她不要介懷兒子的行為,走到楚構床前,「來,楚構是乖仔,喝了湯再說。」

  楚構低下頭來喝湯,感到一陣暈眩。

  「契媽,我到底怎麼了?……」

  「你前天一個人,」心雪走到他身邊,伸出小手拉着他的手,眼噙淚珠說:「你自己一個人走到關閘那頭的木屋去,我們都找不到你……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呀!我們到處找你,德仔還差點給狗咬呢!但我們還是找不到你……我……嗚……我擔心你做傻事呀!大哥哥,你應承我,不要丟下我好嗎?我說過你去哪裡都跟着你……你以後去哪裡都帶着我好不好?……」說完竟伏在楚構身上啜泣起來。

  楚構安慰她,「雪糕頭,我以後去哪裡也跟你一起……」

若冰道:「傻女來的……」看到他們兩小無猜,心裡泛起一陣溫馨之感。

  過了一會,楚構問:「後來怎樣了?」

  心雪情緒已稍微平伏,「後來晚上的時候,有一對父子將你送回來了,他們養了一條沙皮狗──」

  「沙皮狗?」

  「嗯!那隻沙皮狗遠遠見到我們就吠了起來,然後那兩個人便出現了,那大人背着你,小孩說他在屋後的菜園見你暈倒地上,說你曾經醒過來,告訴他們你住這一帶,他們便立即送你回來了……那時你發高燒,我們馬上把你送到許醫生處,那大人和小孩卻不知何時,已帶着那隻嗚嗚狗走了……也來不及問他們叫甚麼……」

  「怎會這樣?我怎會無端端暈過去?我明明在那裡看着她啊!一定是有甚麼地方弄錯了……怎會?……」他沉默了一會,突然喃喃自語:「月亮……蒲公英……沙皮狗……大三巴……狗尾草……沙皮狗……月亮……」雙目呆滯。

  一直呆呆出神的冬雲大吃一驚:「狗頭!你怎麼了?」

  心雪搖撼着他,「大哥哥,你不要嚇我!」
  
  ……

  啪!

  楚構手上的畫集掉在地上,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發了好一陣子呆。他剛才看的畫作是米勒的《晚鐘》。這幅作品畫面一片昏黃,充溢着淡淡的詩意和哀愁,每當看到這幅畫,他便不期然回想起童年不同畫面,然而童年於他來說,卻似乎已是很遙遠的事了。

  楚構常常懷念童年,希望那個時空永遠停留下來。他童年的「載體」馬場木屋區早已不復存在,他總是努力地在記憶中搜索那裡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樣味道和人們的每一種表情,然而,當他父親的屍體在腦海中浮現時,他又忍不住要去毀滅那所有記憶,甚至想和自己的童年一刀兩斷!人還那麼年輕呢,他承受的確實比同齡人來得沉重。

  自從父親死後,他懷疑自己生命中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幻想裡,也常常分不清真實與幻夢。他曾經和心雪找到了那個荒園的所在地,卻發現那裡只有菜田和木屋,不禁問自己,那天看到的一切是真的呢,還是只不過是病中產生的錯覺?心雪卻很失望,聽說有這麼一個奇妙地方,冀盼要看一看,卻落空而回。

  另一方面,自那以後,那幅有月亮、有大三巴、有草、有狗的詭異幻境便一再出現,給他帶來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動,亙古,幽遠,深邃,永恆,尤其在面對夕陽時,更教他往往難以解釋地掉淚。最近,那畫面更頻密地出現,甚至起了些微變化。他很多次想把那幻境描畫下來,可是,每次提起筆,相關記憶卻突然間蕩然無存。

  他甚至連那幻境的題目也想好了,叫「草之狗」。

  這名字有一段來歷。在學校裡,聞學佳每次心情不佳時,便會說一句「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話,縱然他表情滑稽,聲調誇張,楚構卻感覺到一陣蒼涼,這與那詭異幻境給他的感覺是多麼的相似啊。儘管他不知道這句話的確切意義,但憑直覺,他感到這句話中一定存在亙古以來的哲理和關於生命的真諦。

  他請教聞學佳這句話的意義。聞學佳很樂意展露自己的學識,長篇大論說:「這句話出自《老子》上篇第五章,老子你知道是誰嗎?他是春秋末期偉大的哲學家和思想家……(下刪三百字)……『芻』就是『草』的意思,『芻狗』就是草狗。芻狗是古代人用稻草束成狗的形狀來祈求雨水的,祈禱後,這些芻狗便給撇在一邊,沒人理會了……關於古代求雨的風俗,我先詳細告訴你……(下刪三千五百字)……因此,『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的意思是說:天地是無情的,所有一切生命都任其自然,生命在天地間自生自滅……」

  楚構決定用「芻狗」來命名他那幅畫不出來的畫作,只是他看過聞學佳寫過「芻」字後又忘了,於是索性改為「草狗」,又覺不夠特別,便在中間加了個「之」字,成了「草之狗」這不倫不類的詞兒。

  這時,楚構望出窗外,雨越下越大了,他隱約間可以看到遠處一片木屋,那是青洲坊。它們彷彿一群孤苦無依的老人般,正受風雨煎熬,等待他人來援助。

  楚構的祖父母也就住在青洲坊,將近二十年了。現在祖母還是那般壯健、精神钁鑠,爺爺卻越來越乾癟下去,但不要小看他,他和老婆最近還帶領街坊反對清拆青洲坊木屋區而和警察發生衝突,大打出手,上了電視新聞和報章頭條。楚構一個月會看望他們兩到三次,他們雖只兩個人住,但並不孤獨,整天都在四方城內鏖戰,樂而忘返,來來去去,靠之過活的養老金也不多不少。與母親關係差的楚構,之所以不跟他們同住,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們經常拌嘴,煩死人了。

  至於祖母與外祖母的骨頭肯定是前世搞亂了的,父親剛去世的時候,兩人整天在木屋區爭吵打架,弄至雞犬不寧。外祖母現在已退休了,漁船租給別人,和兒子一家住在內港麻子街一帶,平時照顧患了老人痴呆症的丈夫,幫兒子即楚構的舅舅文春海帶失去母親的兩個孩子,還餵養一隻精力過剩的白貓。

  楚構舅舅文春海在妻子失足墮海喪生後就已不當漁民了,也沒續弦,攢了一點錢購置一批器材,在下環街開了間「春海清潔公司」,因服務費用便宜,人緣好又做事認真,不愁生意,主要為銀行和工廠辦公室在周末進行清潔,僱用的多是兼職學生,楚構有時也會幫忙,賺些外快。

  其實文春海對他妹妹和外甥不可謂不照顧,楚構母子現在所居住的房子有一半的首期是由他先付給的,而且,因為冬雲的工資只夠用來供樓和作生活費,楚構的學費便由他負擔了,他也常常給外甥不少零用錢。楚構在他那裡打工,不上班的話,連招呼也不用打,員工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不過工資則照領。今天說好下午五時半要到紅街市對面一間工廠寫字樓清潔,但雨下得那麼大,他早就打定主意不出門了。提起兼職,他想起自己大半個月前還非常渴望以一份新兼職來改變平淡枯燥的生活,現在卻已不甚了了。

  他站起身,伸展一下身體,把米勒和蒙克的畫冊放好。

  米勒是法國現實主義畫家,巴比松畫派的代表人物,作品兼有自然主義特色,代表作有《播種》、《晚鐘》和《牧羊女》等,多描繪農村生活,畫面質樸,富有抒情氣氛;蒙克是挪威表現主義畫家,同時受印象主義、象徵主義和神秘主義影響,他的油畫和版畫總在恐懼、死亡、疾病、性和愛中糾纏不休,畫面多給人以恐怖緊張之感,代表作有《吶喊》、《青春期》和《吻》等。

   楚構同時喜歡這兩個風格迥異的畫家的作品,他喜歡米勒作品的溫情脈脈,看他的畫就彷彿經歷了一次心靈的淨化,而且他畫作所表達的氛圍跟木屋區給予他的感受幾乎一致,每逢看到那些畫,或多或少總會勾起一些童年往事;他也喜歡蒙克,喜歡其作品的詭異與神秘,喜歡看到那些作品中對人性醜惡一面痛快淋漓的揭露,他每次都懷着惡作劇的心理去看那些畫作,而那些畫作的詭秘,和他的幻境「草之狗」也不無相通之處。

  這時他坐回床邊,就着身子在床邊自製的畫架前,架上一幅未作好的畫。這是參加書畫聯展的作品,離截止日期只有一星期了。

  楚構雖喜歡並摹仿蒙克和米勒的畫作,但他使用的卻是水粉彩,水粉較易駕馭,兼有水彩和油彩的一些特點,且色彩明淨,易於取悅學生組評判。他以前上過一些繪畫訓練班,有較好的功底和專業知識。調好顏料,繼續畫他的畫。那是幅象徵性質的風景畫,用的正是蒙克手法。

  這時電話響起。

  「楚構!你在做甚麼啊?」那是柔柔。

  「在畫畫啊,你呢?書法寫好了嗎?」

  柔柔最近半個月有點奇怪,自小尤生日後便不讓楚構送她回家,而且他要到晚上八九點才能從電話中聽到她的聲音。

  柔柔說:「我的書法早就寫好了,已給了聶老師。喂,晚上出來好嗎?板樟堂有一間壽司店今天開張,打八折──」

楚構自然同意。兩人再說了半個鐘頭,一看窗外,雨勢減弱了。

心雪將家裡徹底地打掃了一遍,看看已是三點鐘光景,帶了雨傘出門去,要去補習生家裡補習。

  她這個學期找到了兩份家教的工作,一份是幫一個小學五年級的男生補習英語一科,逢星期一三五去,酬勞一千,另一份是替一對小三的孿生姊妹補習全部科目,二四六補,工資一千八百元。那對孿生姊妹家住下環,她現在便去那裡。 

  心雪搭巴士在下環街市附近下車,未走幾步就給人叫住了。轉頭一看,原來那是文班的歐家翔,正站在一個食店門口躲雨。她笑問:「咦,怎會那麼巧?你站在這裡幹嘛?欣賞風景嗎?」

  歐家翔道:「別提了,今天父母不在家,我到這裡吃午飯,把傘倚在門口,吃完飯出來一看,卻發現雨傘給偷走了……」

   「哦,真是不幸!怎辦好?你再等一會兒吧!雨可能就會停了,我可先走喇!」心雪說完作狀便要離去。

  歐家翔面色一急。

  心雪突然笑道:「哎吔!我真笨!我送你回家不就得了?你家在哪?」

  歐家翔喜道:「真的?你送我回家?怎敢勞煩你啊!我家就在上面千年利街,很近很近……」

  「嘩!那麼近?那你自己回去好了……」

「吓?」

  「說笑的,過來吧!」

  歐家翔跑到傘下,和心雪並排走着,身子漸漸向她靠近。

  她笑道:「不要趁機揩油!」

  歐家翔訕笑,「怎敢,怎敢!」把身子移開,於是他小半個身子便淋着雨了。心雪矮他一個頭,傘打得低低的,又沒有讓他打傘之意,他唯有把背駝着。他說:「對了,還未問呢,你幹嘛到這兒來啊?你不是住在台山那邊嗎?」

  心雪便說要去教補習的事。兩人有的沒有的邊走邊談,歐家翔忽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票,「啊,是了……今天白馬行有間日本壽司店開張,我有兩張百元贈券,相請不如偶遇,我想邀請你今天晚上陪我去,好嗎?……」他想追求心雪已久,一早就知道她逢星期六下午都會到下環街附近替人補習,便部署了今天的攻勢。

  心雪奇道:「嗯?──和你可不太熟呢!你為甚麼請我?你們班和舞蹈隊不是有很多美女嗎?」

  「就是不太熟,才要聯絡感情嘛──」

  這時他們已到了鵝眉街,心雪站定,「喔,我到了!你家還遠不遠,要不要我送你到家門口?」

  歐家翔一臉失望,「不……不用了……那、這贈券──」

  心雪若有所思地道:「我大概六點鐘就要走了,嗯……張子秀怎麼到現在還未找我呢?搞甚麼鬼?……」竟不再理會他,逕直走進一所大廈門口去了。

  歐家翔目瞪口呆地站了好一會,才跑到斜對面的快餐店避雨。

  心雪到了補習生家裡,只見那兩個小鬼正欺負同父異母的姊姊,見到心雪,也不叫一聲「姐姐」,很不情願地坐在沙發上。心雪叫她們先背誦一下課文。


  傍晚近七時,楚構落到樓下。雨止了,烏雲亦逐漸散去,呈現出粉紅色的天空,很美,也很怪。正要去巴士站,一個少女在他面前走過,有一剎那,他以為那是柔柔,忽然就想入非非起來,但他想入非非的彩鳥突然被一把叫喚聲嚇走,轉過頭去,只見柔柔戴着安全帽,駕着一輛嶄新的銀色輕型電單車在馬路邊停下,笑道:「喂,看甚麼?快上來啊,我載你去吃壽司!」

  楚構訝異地問:「這輛車是你的?你甚麼時候學會駕駛了?你有駕駛執照嗎?」

  「等你還以為我這些日子搞甚麼呢?告訴你,我早就瞞着你入稟考車,最近每到夜晚我都在駕考場練習,想給你一個驚喜……」柔柔說車子是父親答應送的,便要載楚構,卻原來她所持的「學車紙」雖可在路上走,卻不得載人。

  楚構憂心地說:「這……」

  柔柔把另一個頭盔推給他,蹙眉道:「坐上來!」

  楚構無可奈何,只得硬着頭皮上車。柔柔因不慣載人,剛起步車子左搖右擺,每到轉彎處更是驚險百出,只嚇得她的愛郎鼻哥窿無肉。歷盡艱辛,兩人才安全抵達國華商場。柔柔泊好車,向楚構示以一個勝利眼神,卻見他滿頭汗珠。

   進入新開張的壽司店,裡面已座無虛席,還有不少人輪候,他倆等了很久才等到兩個位子。兩人坐下,不多時已吃了六七碟壽司。楚構逞強,在一件三文魚壽司上加上大量芥辣,嗆得淚水也流出來。柔柔笑着餵他喝汽水。

  這時她旁邊兩個位子上的客人走了,迅即有人坐下,只聽那人道:「咦,柔柔?狗頭?你們也來了?」

  柔柔和楚構轉頭一看,只見心雪已坐到柔柔身邊,她身旁還坐了個一臉懊喪的歐家翔!

  歐家翔面露不快,他一直在心雪補習生樓下等她,直等了三個鐘才見她下樓,好不容易央得她來了,卻不料又碰到楚構二人,嘴裡卻客氣地說:「柔柔,楚構,這麼湊巧,能在這裡碰到你們……」

  楚構見到心雪和歐家翔在一塊兒,差點把嚼着的壽司噴出來,指着心雪道:「我說嘛,我說嘛!又換一個了!」

  心雪罵道:「換你死人頭,現在廣告進行中,劇情等下還要繼續!」

  歐家翔見楚構沒有理會他,甚是不悅。

  柔柔和心雪因不期而遇感到非常興奮,吱吱喳喳地說開去了,不時笑出來,兩個又長得頗為俏麗,於店內甚是矚目。

  楚構不時被她們拿來取笑,奈何一嘴難敵二口,應對得甚為困難。四人幫人以群分,歐家翔嫉妒起楚構來,總不明白這傢伙有何吸引之處,能使這兩朵金花對他如此垂青?妒忌歸妒忌,表面上和楚構卻很是朋友,助他反擊二女。

  兩女商量好明天結伴出遊。心雪道:「狗頭不准跟來!」

  柔柔道:「張子秀也不准!」

  「當然,不過他想去也不行,他們舞蹈隊快要為葡國來澳的訪問團表演,這幾天都要留校彩排……」

  「哦,那麼小尤也不可以去了?」

  「是啊!」柔柔奇道:「咦?那歐家翔你不是舞蹈隊的嗎?你今天怎麼不用練舞?」

  歐家翔笑道:「我請假了……」

  心雪道:「我倒忘了問你怎麼可以不去練舞了,要知道你們的指導老師是出名嚴厲,連遲到一分鐘也會被她罵到狗血淋頭!」她邊說話,邊留意對面一對情侶。男的西裝筆挺,女的舉止嫻雅,這時那男的把筷子放下,雙手抱拳放在鼻子前,彷彿考慮一項重要決策般皺起眉頭。

  心雪突然笑彎了腰。楚構奇怪,往心雪剛才注視的地方看去,發現那西裝男人正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用一種高超技能挖掘鼻孔,再輕輕地把「礦物」揩在桌子底下,又若無其事地和女友說話。楚構趕快把未嚼碎的食物嚥下,大笑起來。柔柔和歐家翔均摸不着頭腦。 

  楚構笑道:「雪糕頭,你小時候也有這個癖好!」

  心雪笑罵:「胡說!哪有?」

  「肯定有,你還吃過!」

  心雪掄起筷子便要越過柔柔拍他:「你說過不再提的!」

  楚構避開:「認了!認了!」

  「還說?!」心雪站起身,走過去伸手扭他耳朵。

  柔柔笑着勸道:「喂,你們兩兄妹別這麼胡鬧啦!大庭廣眾──」突然肩頭被人輕輕一拍,回轉頭只見歐家翔意味深長地搖了搖頭,好像要說甚麼,這時有人在門口叫喊:「心雪──」原來是張子秀。他下午一直在學校排舞,後來接到心雪電話,叫他晚一點來壽司店接她。

  心雪放下扭楚構耳朵的手,「哼,狗頭,本小姐今次姑且再放你一馬!如果有下次──哼哼……」拿起放在桌上的挎包,親切地向柔柔說:「大魷魚,拜拜!明天見!」指着楚構,「我見他剛才喝多了水,你最好趕快幫他找條燈柱,不要失禮人了。」竟把楚構當成狗了。

  楚構向她做「吃鼻屎」三個字的口形,她做個鬼臉回敬,挽着張子秀便要離開,張子秀向歐家翔說:「阿翔!Miss姚今天很不開心,你好自為之了。」

  歐家翔唯唯諾諾地應了聲。望着心雪背影,只感哭笑不得。他見今日形勢大好,要等舞蹈隊主力的張子秀不能走開而趁虛而入,冒着受罰危險不去練舞,製造機會約會心雪,希望能擦出一點火花,豈料變成如此局面,還未來得及做功夫,已被張子秀「抓包」。

  十點,柔柔和楚構到了西灣海傍那一排長椅子處,相倚偎坐在一起。雨後空氣清新,他們先不說話,抱着來了個長長熱吻。楚構的手開始有點不規矩,柔柔把他推開,嗔道:「好色!」楚構笑道:「只好你的!」二人相擁,一時無話。

  那時南灣湖的圍湖工程已接近尾聲,眼前卻仍是一個破爛工地和一池死水。半晌,柔柔忽然感觸起來:「你看,這個填海圍湖工程快竣工了,不知將來它會是甚麼樣子?其實我很有點捨不得以前的南灣,爸爸媽媽以前常常帶我和雯雯來這裡散步。他們說,我出生之前這一帶綠榕成蔭,比我所看到的還要漂亮呢!一回憶起小時候那些片斷,我心頭就感到十分溫暖……」

   楚構說:「嗯,其實有些東西要等到失去了才會覺得可貴,小時候爸爸也帶過我來這裡看划龍舟,那時我的確很快樂,無憂無慮……」

   柔柔一時想到男友與母親的關係,一時又想起她自己剛才說「出生之前」四個字,其實她連自己在甚麼時候出世、何人所生也不知道,只知自己是養父母在望德堂廣場外撿回來收養的,不禁一陣失落。

   楚構將她的手緊握了一下,「柔柔,怎麼了?有甚麼心事呀?怪怪的……」

   「沒有,我在想我的書法不知能否得獎罷了。是了,你的畫畫到甚麼程度了?」

  楚構便交代了進度,又說自己預感不會獲獎。柔柔安慰他說:「這個世界是公平的,只要你付出了,肯定會有收穫。」

  楚構黯然,「坦白說,我知道自己對畫畫沒有甚麼天分,儘管我非常喜愛繪畫,非常用心去畫……」

  柔柔用力抱住他說:「你不要這樣說,很多人都講你的作品比大隻佬、周梓光的要好,只是評判不懂欣賞而已,況且藝術又不是用獎盃來衡量的,你要好好的把那幅參賽作品畫完啊!」又說要做男友助手。

   「不好!」楚構重重地搖頭,「你在我身邊的話,我只怕自己顧住跟你睡覺,手也不得閒去拿畫筆了。」淫笑起來。

  柔柔打他一下,「死色鬼!」

  一時兩人又沒說話。柔柔忽問:「楚構,如果我第一個喜歡的人不是你,你會怎樣想呢?」

  「會怎樣想?你喜歡過別人,對一個女孩子來說並不稀奇啊!」

  「那我的初吻不是給你呢?」

  「這又怎樣?」

  「你不介意嗎?」

  「現在都甚麼年代了?還介意這個!」

  柔柔很認真地望着他道:「那麼,要是我的第一次不是給了你,你會怎樣?」

楚構好像猶豫了一會,正要回答,柔柔已搶着說了:「嗯,別多想,我的第一次也真的給了你……不公平呀,我又不知道你的第一次是否給了我?」

  「喂喂,我的第一次也是被你奪去的啊,你為甚麼無端端問那麼多奇怪的問題?」

  「我想告訴你,我永遠都愛你!楚構,我愛你!」把嘴湊上,又和他熱吻起來。吻後,又問:「你的『月亮』到底是誰?我問過心雪,問過好多人,他們都不知你曾經拍過拖!」

  「她是誰,真的重要嗎?」

  「因為你是我的,我要知道你的一切。」

   ……「月亮」穿着粉紅色的裙子,在狗尾草和蒲公英的原野上來回奔跑。楚構急不及待地把那個動人的畫面描繪下來。當他從畫紙上再抬起頭來時,「月亮」卻不見了。張望之際,他突然從後被人抱住,「吱吔」一聲,頸後已給人咬了一下。「月亮」咬了他,嘻嘻哈哈地跑開去了。楚構拋下筆,追向她。兩人跑到一個長滿蓮花的池邊。「月亮」用磁性的聲音道:「好美啊──」……

  不離不棄,莫失莫忘。

  柔柔嗔道:「楚構啊,我在問你,快點答我!」

  楚構從思緒中跳回來,道:「我之前說過,我只愛過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月亮』。」

  「哦,我知道了,我肯定在某些方面有點像她,要不然你不會喜歡我的,因為我們的相愛有點偶然啊……」

  「是的,你有點像她,每一個女孩都有點像她,對我來說,每一個女孩都有點相像,四年前,那很遙遠了,我和『月亮』也曾坐在這裡談心,我因事要走開,沒走幾步,竟有三個流氓調戲她,其中一個發瘋般用刀刺向她的臉,我衝回去,一手推開那把刀,刀在我左臉上劃了一道痕,你看……」楚構指着左邊臉的一處地方給柔柔看,果然有一道淡淡的痕。

  柔柔一凜:「你說甚麼?這條疤痕是四年前所弄的?在這個地方?怎麼我以前沒留意到?」

  「可能顏色太淺了吧。」

  柔柔又問:「你說『月亮』比你大?」

  「是的。」

  「沒可能的,這……」

「怎麼了?」

  「沒甚麼。……是了,心雪最近好像變了。」

  楚構打了個呵欠,問:「哪方面?」

  「她以前同男仔拍拖,我最多看到她給那些男孩拉她的手,但和張子秀,她卻顯得太親熱,不但主動和他接吻,還有其他親昵動作……」

  「哈哈,是嗎?那不是很好嗎?」他似乎滿不在乎。

  「這不正常,這前後那麼大的反差,其中一個原因是張子秀有魅力外,可能是──」

  「甚麼?」

  「她以前一直在等一個深愛的人,現在卻覺得越來越沒希望了……這,這當然有很多因素……」

「她是姣婆,不用管她!」

  柔柔不快地說:「你不要這樣說她,開玩笑也不能!她是好女孩,我知道她從一而終也只是愛着那一個人!」

  楚構乾咳兩聲,硬把話題轉開去了:「剛才你說大隻佬,那傢伙最近似乎和四人幫其他三人有矛盾,和他們疏遠了。」

  柔柔皺起眉頭,不說話,由得他講。

  「其實一早我就猜到會這樣,胡憶深這種人得罪人多,稱呼人少,不過他的畫作在德勤中學中真是首屈一指啊……柔柔,你知道嗎?我其實挺想跟胡憶深和周梓光交朋友的,一來他們喜歡繪畫,二來我總覺得我跟他們有共通點……喔,喂,你睡着了……」

  楚構仔細地審視着眼前這張幾乎每日都能看見的美臉,那修長的睫毛就像能奏出仙樂的琴弦一樣,為人帶來無限的暢想,那嬌小的櫻唇彷彿是一個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剛剛描上去的,生怕一碰就會掉色。想起不久之前在公園裡,她也曾這樣挨着自己睡着了,想起她撞邪般說出些甚為怪異的話,不知這次又會不會那樣呢?

  想到這裡,把眼望向柔柔,不禁嚇了一跳,只見柔柔已張開雙眼,用詭異的眼神望着自己!他下意識地一把抓着她,防止她有任何失常的舉動。

  只聽柔柔幽幽地道:「是終結的時候了,其實我的眼淚前世已還完,我只不過想再見你一面罷了。我要走啦!你知道嗎?我真的很愛很愛你,但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更愛你的人,前生是,今生是,來生也是!算了……」

   楚構驚道:「柔柔,你說甚麼?你是不是在做夢啊?不要嚇我好不好?」

  「我前生已經得到了你的真愛,但她呢?你對她不起啊!你欠她實在太多太多了!嗄……『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柔柔說完突然又昏迷般倒在楚構懷中。

  楚構心頭卜卜怪跳,百思不得其解,不寒而慄。見女友還未醒,怕她着涼,脫下外套蓋在她身上。風一吹,他自己卻打了個「哈啾」。

  坐了一會兒,他站起身,稍為活動一下筋骨,揉了揉雙眼,當他睜開眼時,竟發現柔柔不見了!南灣湖不見了!澳氹大橋、葡京酒店和融和門都不見了!他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那是「草之狗」的世界!

  那些景物一如其舊,只是那個月亮越來越明亮,而那隻本來趴着的沙皮狗卻坐了起來。他不相信見到的是幻覺,因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切啊,風吹草動,他微感寒意,一陣亙古以來的蒼涼感襲上心頭。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楚構突感一陣抽痛,他又回到了本來的世界!

  「楚構!楚構!發甚麼呆?站着幹嘛?」柔柔已醒過來了,「你在做甚麼啊?回家吧,我明天還約了心雪呢。……」

  異事接二連三,楚構腦海非常混亂,難以理清所有頭緒,他忽然想起從報紙上讀到「莊周夢蝶」的故事,自己是否正在夢境中?而真實的自己其實就是「草之狗」中的沙皮狗,或者是其中的一棵狗尾草,又或者是那大三巴牌坊?

   星期日,小尤在學校練完舞,哥哥駕車接她回家。她太累了,很想兜兜風,於是程明便把車子開到氹仔,後來卻發現妹妹睡着了,又把車子驅回澳門,經友誼大馬路沿水塘走着。小尤不知何時醒了過來,突然拍打着哥哥的手,「停車停車!」

  小尤急不及待跳下車,走到水塘外圍的草地上,蹲下來仔細觀看一種野草。那種草有一條堅硬的棱形的莖,開着珊瑚狀黃褐色的小花,長條形的葉在花與莖之間。程明在車上看着小尤,不知她搞甚麼鬼。

  小尤輕輕將那幾棵草拔起,嘴角含笑,臉頰還升起了紅暈。草地上有狗尾草,有車前草,有各種各樣的草她不去摘,卻偏偏摘了這種草。

  這種草叫「莎草」。


  周三,周梓光下午剛放學後便冒着微雨跑到水坑尾麥當勞快餐店。今天是他到那裡工作的第一天,不可以遲到。最近一切對他來說似乎頗為順心。

  在經過那些事情之後,他終於學會了微笑,面上一直保持着隱隱的笑容,見到同事都點一點頭。包括餐廳經理在內,各人均對他存有好印象。梓光也下決心在這裡把人際關係搞好,不致於像學校和薄餅店裡那麼糟糕。當然,在「人際關係學」裡他只算得上是幼稚園學生,除了微笑外,他甚麼溝通技巧都不會。然而,微笑在人與人的交往中已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其實大富翁夜總會也打過電話叫他上班,不過他想到快餐店工作性質要單純和正當得多,而且也有經驗,便不作他想了。

  剛上班,上司安排他先學習製作炸薯條。他這時才知道普普通通一份薯條的製作程序原來還挺複雜,但有機器幫助,程序又變得簡單起來。一袋已切好的薯條平均分到四個炸籃裡,放在油裡炸三分三十五秒,為免薯條互相粘連,指定時間又要將炸籃拿起來搖一搖。炸好後,把炸籃取出等五至十五秒,好讓多餘的油流回爐裡,再把薯條倒在有保溫作用的方形淺槽內,離六吋左右高度替薯條撒鹽,最後分裝薯條。炸好的薯條只能放七分鐘,過了鐘就該丟棄,不能供給顧客。

  梓光用心學習,很快上手。當值經理Mark走過來說:「好,做得不錯……我和Pedro果然都沒看錯。加油!你知道嗎?最近你們德勤中學還有其他學生來見工,有一個我們本打算聘請,後來覺得你合適點,便請你了。現在夠人手啦……」

   其時梓光正為幾個等着的同事分裝薯條,沒太注意Mark的話。

   他為自己起了一個新的英文名字叫「Hope」,希望有新的開始。


   六月一日,楚構下午放學後回到家裡。他把書本拋在沙發上,坐下來,兩眼望着天花板發呆,心內茫然。

  他眼光觸及桌上一張報紙,那是廣告版,上面登載了很多「按摩」廣告。他照着一個電話號碼打去,傳來一把嬌嗲嗲的女聲。

  楚構問:「多少錢?」

  那女人用帶口音的廣州話說了價錢,「怎麼樣?包好的喔!」

  楚構和她討價還價一輪,那女的以為有生意做了,他卻冷冷地說:「我想告訴你:吃屎吧!」把電話掛上。然後又打第二個「按摩」電話。這次接聽的女人廣州話說得甚為標準,聽語氣該是本地的「陀地妹」了。楚構又和她談好了價格,最後卻又說了一句粗話。就這樣,他用同樣的方式幾乎打遍了所有「按摩」電話。

  他這時看到一隻蟑螂在地板上匆匆爬過,撲過去把牠捉住。他慢慢地把牠一隻腳一隻腳拆下來,用牙籤從牠的尾部直穿到胸部。蟑螂觸鬚還在動,證明還沒有死去。他用打火機把牠慢慢燒死了。

  他突然省悟到甚麼,一陣惶恐,跌坐地上。這是誰?我可是楚構啊!他放聲哭泣,不時用拳頭打牆。過了不知多久,一個電話打來了。

  「喂!」楚構控制着自己的聲線說。

  「楚構,你回家了?怎麼不等我?」那是柔柔。

  「不想等就不等,怎麼了?」楚構淡淡地道。

  「沒甚麼……」柔柔低語。

  「你有車,自己可以回家,還用我送嗎?我買不起車,唯有自己先擠巴士回家了。」

  「楚構你不要這樣說啦,以後我不用那車子了……」

  「你還有甚麼要說嗎?我好想睡覺。」楚構語調平淡地說。

  柔柔哀求道:「阿構啊,求你別這樣吧!我說過,這是評判沒眼光,他們不夠水準,你要明白,一個獎項不能夠代表甚麼啊!」

  「不要說了……」

  「楚構,聽我說,結果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過程啊!……你為一種你醉心的事情付出了、盡力了,那就夠了!那些過程中所獲得的體驗並不是結果所能相比的啊!」

  「不要再說!」

  「下次──」

  楚構怒道:「我以後不畫畫啦!還有下次嗎?你得了獎當然可以對我評頭品足!我是甚麼?我只是一個失敗者,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為甚麼付出最大努力的是我,卻得不到一丁點的回報呢?你看胡憶深和周梓光,他們都能拿到獎,但他們根本就沒費多大勁啊!」

  「你不要這麼兇,這樣橫蠻好不好?這不代表甚麼啊!」柔柔也激動起來。

  「我已經失敗了不知多少次了,你看,連麥當勞也不請我。」

  「別人請不請你有很多原因,不一定是你不好,你不要那麼偏激那麼計較好嗎?」

  楚構冷冷地道:「你秦雪柔當然不懂得斤斤計較了,你每次不論參加書法比賽,還是繪畫比賽都能獲獎,你是天才,每個老師和同學都喜歡你,電視台邀你去做訪問。而我算得上甚麼?我只是一個蠢材,一個牛皮燈籠,怎麼點也點不透的蠢材!」

  「你不要這樣詆譭自己了,我求求你,阿構,你以前不是這樣的啊。」

  「你不要再煩了!」

  「不!我要你──」

  「我不要再聽你煩,你要煩就去煩王震州去!」

  柔柔一愕,顫聲道:「你說甚麼?我給機會你再說一次!」

  「我叫你去找王震州!不要煩我,聽到沒有?!」

  「啪!」柔柔用力扣上電話。

  楚構呆呆地笑了一下。

  本屆書畫聯展的結果公佈了,德勤中學的參賽者中,周梓光得了學生繪畫組的三等獎,柔柔和心雪在學生書法組中分別得二、三等獎,而胡憶深竟然自把自為把作品投到公開組去,奇蹟地得了三等獎。除此,德勤中學還有好幾個人獲獎,而楚構經過一個月的努力卻是空手而歸,正是「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這刻他精神惶亂地躺在地上,不知過了多久,在他看來大概有一百年時間了,突然有人按響門鈴。他擦乾淚,好讓自己冷靜。門鈴又響了兩次,一次比一次長。他起身開門,原來是心雪,便打開鐵閘,讓她進來,問:「怎麼了?」

  心雪打量四周,「想起很久沒來過你家,特意來看看有甚麼改變,我可以坐嗎?」

  「坐啊,我和你有甚麼計較的,今天怎麼這麼拘謹了?」

  「孤男寡女嘛。」

  「放心好了,我還未致於墮落到這個程度……」楚構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我也曉得自衛的……」心雪問:「雲姨上班了嗎?這一年我到你家的次數似乎很少……」

   楚構坐下來道:「來不來還不一樣,反正日日都見……」 

  「也是……你還記得我們以前常到海邊去嗎?」心雪問。

  「記得,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那時海濱公園還沒打算建造呢。我們每天下午放學後都換了運動裝,帶了畫具,先跑一陣子步,然後練習畫風景,有時直待到月亮上了頭頂,還不捨得歸家啊。」

  「對啊!那時我們可真開心呢,你還說我常常管住你,像你的姐姐……」

「你那時是不是很享受那種繪畫的感覺?……所以,大哥哥,我們已獲得了繪畫的享受,其他就不重要了,這次書畫聯──」

  「不要再提了!」

  「我知道你心──」

  楚構叫道:「不要再提!我說不要再提你聽到嗎?怎麼女孩子都那麼煩!是不是嫌我不夠倒霉,要來贈興了!我知道你們只不過想借着同情我來提高自己的優越感!對不對?」

  心雪也叫了起來,「你說甚麼?我一補完習東西也不吃就趕過來看你,我只是想叫你不要灰心罷了!你以為你是甚麼人!我要可憐你?」

  「對!我甚麼也不是!你最好不要理我!我已打算放棄畫畫了,既然怎麼努力都畫得不好,還畫來有屁用?你和柔柔以後可以放心參加繪畫組了!」楚構吼道!

  「甚麼啊?」心雪疑惑。

  「你們以為我不知道嗎?你和柔柔之所以不參加繪畫組比賽,不是因為要專心寫好書法,而是想讓個機會給我得獎,你們估計那些評判會留一定的獎額給德勤中學,又或者想我在全澳學生的競爭者中少兩個必能得獎的對手吧,……不過很對不起,我有負你們所望!」

  「發神經,你想太多了,我們……我們哪會這般幼稚?」

  「知道幼稚了嗎?晚了,回家吧!別讓契媽擔心……」

  心雪沒有走,坐在沙發上,深深地凝望楚構,又有點賭氣。

  楚構也不理會她,逕自走到廚房,煎荷包蛋。其實他情緒已稍為平伏了,感到一點餓。他每次心情不爽時,只要見到心雪,不知甚麼緣故,人便會放鬆下來。

  這時廳裡傳來了心雪的歌聲:「成和敗努力嘗試,人若有志應該不怕……誰人在我未為意,全力幹去幹的事……做個真的漢子……承擔起苦痛與失意……」這是香港歌手林子祥原唱的《真的漢子》,是首很舊的勵志歌曲。小時候,每逢他倆其中一人失意時,另一人便會唱這首歌來激勵對方,只是覺得這首歌有點兒老舊,兩人多年已沒再唱過。

  楚構心裡受用,鬱積的悶氣也似稍為消減,口上卻罵道:「別唱了,難聽死了!」

  心雪做個鬼臉,嘟長了嘴。

  未幾,楚構把煎好的荷包蛋、香腸和午餐肉端了出來,拿過方包自顧自的吃,心雪老實不客氣地也拿隻蛋吃了。過了一會,心雪道:「好鹹!」

  楚構道:「我也覺得……」

  「怎會這樣的?」

  「我下了醬油……一時忘記,又撒了點鹽。」

  「難怪!」心雪慢慢地笑了起來,楚構也跟着笑,突然兩人同時大笑起來。

  心雪道:「你弄的東西難吃死了。」

  楚構道:「一時失手罷了。」

  兩人笑着談了些話。心雪剛才在巴士上聽到樂隊Beyond為歌頌母親而作的《真的愛你》,這時不經意地哼了出來:「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帶出溫暖永遠在背後……」

楚構的面色又黑下來,冷冷地道:「出去!」

  心雪一怔:「怎麼了?」

  「我叫你出去,出去啊!聽到嗎?」心雪被他嚇怕,情不自禁地走出門口。

  楚構使勁把門關上,倒坐下來,又哭了。

  作為一個男孩子,他確實哭得太多了。


  「媽媽,為甚麼爸爸那麼晚還沒回家啊?」

  「賺錢嘛,爸爸那麼辛苦,你大個要生生性性啊!」

  「我知道了,媽媽,六一兒童節學校搞活動,我們班每個人都要表演一個節目,我想唱《真的愛你》!」

  「好啊,但不要讓爸爸知道啊,要不然他會說你偏心,然後再不買豬腸粉給你吃了!快點睡吧!」

  「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


  六月六日,星期六的下午。

  澳門從四月便開始下雨了,斷斷續續地下到現在,期間只有幾個悶熱的晴天。今天烏雲厚厚地聚集在小城的天空上,雨水卻是一絲一絲地飄到人間,令人覺得這些雨可能會下個沒完沒了,直到十年一百年之後。

  文冬雲在廳裡看着卡通片打發時間。最近公司的人際關係弄得她非常憔悴,她的人緣在升職前後對比反差極大。這時電話響起,她接聽後叫道:「阿構,有女仔找你!」說完關掉電視,識趣地走入房裡,只是疑惑:何以打電話來的女孩子哭得那麼凄涼?

  下午楚構一直待在房中。幾天來他心情都非常鬱悶,一來正為自己諸多測驗的成績不理想而懊惱,二來正掙扎於是否繼續繪畫的抉擇中,三來也是最重要的原因,他在幾天前開罪了自己最親近的兩個女孩子柔柔和心雪,連日來她們都不曾跟他說一句話。錯的是自己,卻又提不起勇氣向她們道歉認錯。

  如果他開罪的是其中一個,那還容易解決,可以叫另一個代為賠罪,現在卻不能用這個方法了。以前他覺得日日與柔柔在一起感覺很平淡,現在又感到渾身不自在。

  楚構聽到有女孩找自己,一喜:是柔柔嗎?有救了!衝出去拿起話筒。

  那邊一把女聲淒惶地哭道:「楚構──楚構──」

  楚構心頭一震:「雯雯?你是雯雯?」

  雯雯泣不成聲:「姐姐……嗚嗚……姐姐她……她撞車死了……」

  轟!

  甚麼?柔柔死了?!

  電話自楚構手中跌落,他喃喃自語道:「假的……假的……這是幻覺……不會是真的……騙人的……」 

Friday, November 11, 2016

澳門作家太皮《愛比死更冷》(試閱) 第五章 距離(二)



第五章 距離(二)
太皮

(非最後校對版本,或有錯字)

五、六月分,林朗都在悲痛的情況下渡過,失去何艾,他才知道她對自己的重要。他上學勤了,因為一旦獨自待在寓所裡,眼前就會出現何艾的種種片段,擠壓得他的頭腦快要爆炸,沒有一刻停止。他知道自己要是再鬱積下去的話,也害怕一時想不開會做傻事,想到人世間美好的一切,便想方設法開解自己,他不但重新與大煒小炘出外消遣,也與本地同學有了更深入的交往,又花了很多時間去踢足球和打籃球。要不是沙士爆發後他就沒幫那些導遊補習粵語的話,生活就可以更加豐富了。很不容易挨到暑假,本想回澳門的,可一想到澳門那麼小,自己要是不小心碰到何艾與她的男朋友手牽手恩愛地逛街怎麼辦?最後決定留在上海。

最近,大煒和小炘多了個伴當,是一個名叫徐方的小胖子,生得蛇頭鼠目,聲稱自己是香港人,又吹噓自己在香港的黑道很吃得開,林朗聽他說過幾句粵語,除了一句“幾多錢”還過得去外,其他沒有一句成樣子,反而普通話及上海話說得十分漂亮。林朗心裡好笑,知道這人是那種專門騙吃騙喝的小混混,但見他不怎麼作惡,樂得多個人陪伴,也就不拆穿他了。

七月初的一晚,林朗為慶祝小炘生日,招大家到家裡玩,各人十分盡興,所有人都喝得爛醉如泥。林朗第二朝醒轉,頭昏腦脹地發現銀包及手機之類值錢的財物都不翼而飛了,大煒及小炘等台灣人也不能幸免,至於那個徐方,已經與那些財物一同飛走了。大煒等火到不得了,破口大罵,又說大陸人都信不過。林朗見他胡言亂語,怕被鄰居聽到而產生誤會,又想到他們帶來了徐方這個小偷,發脾氣地把他們趕走了,他們臨走時還叨嚷着要去報警。

林朗搖頭嘆氣,打開書桌的抽屜,發現證件還在,鬆了口氣,而他的筆記電腦一直用鎖鏈綁在窗櫺上,不能輕易取走,得以幸免於難,然而他的兩千元零用錢都放在錢包裡,手機又沒有了,真是屋漏更逢連夜雨。他攤倒床上盤算,怕告訴父母的話一來會讓他們擔心,二來又會加重他們負擔,就算他們即刻匯錢過來,也要三四天時間才能收到,這幾天還要吃飯,真不知怎麼過,剛才又罵過大煒等人,現在問他們借錢便很沒面子,想問其他同學借錢呢,但電話號碼都存在手機裡,完全記不起來。正不知怎麼辦的時候,突然想到以前跟自己學過廣東話的導遊張海生,大家關係還算不錯,而且他有六十元學費未支付,找他把錢討回,捱過這三四天再說。他透過張海生所屬的旅行社找到了他的手機號碼,立即便打了個電話給他。

張海生在電話那邊說:“阿朗,我正要找你呢!”

林朗說:“不會那麼巧合吧?”

“真的!”張海生便約林朗一會兒在徐匯區一家台式咖啡館見面。

林朗正愁沒飯吃,按照當地人規矩,誰提意去館子吃飯誰就做東,因此他自然很樂意赴會。

他用月票坐地鐵到了目的地,只見張海生與另一個曾經跟自己學習的導遊糜如澄已經在等候了。林朗難得說粵語,一見到他們就用廣東話說:“咦,你們一起來了?”張海生一見他坐下就掏出兩百元,說:“這是之前欠你的學費。”

林朗伸出手,見他多給了,猶豫了一陣,還是把錢收好,說聲:“多謝!”

糜如澄笑說:“林朗,你餓嗎?我們點些東西,邊吃邊聊吧!”林朗點頭稱好。

張海生說:“我聽人說見到你在網吧與一班台灣人打電腦,才知你沒回香港……”

林朗糾正,“澳門。”

“……沒回澳門,剛好糜如澄她和幾個朋友想補習一下粵語,就想叫你教教她們。”

林朗一聽喜出望外,真是天無絕路啊,便說:“這樣……當然可以,暑假我也沒事幹,大概有多少人?”

糜如澄說有四個,都是女生,希望一個禮拜可以教三次,每次兩小時。

張海生接着說:“她們每人每節課給你二十元,一個禮拜算一次。”

林朗想這再好沒有了,便道:“好!”一個禮拜有二百四十元的零用,可以暫時不問家人要錢了,在上海省一點的話,二十多元一天也可確保三餐無憂。捱過這個月,下個月父母便會寄錢過來,到時就不用愁。

這時食物到了,大家便一邊吃飯一邊討論些導遊工作及學習粵話的話題。林朗打量糜如澄,只見她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說話不徐不疾,很有韻味,兩隻眼睛靈動有神,予人好感。林朗奇怪以前她跟自己學習時,都沒注意她,現在倒覺得她真是一個不錯的女子。

於是,林朗一來在有收入,二來又在有人解悶的情況下重執教鞭。因為課多在糜如澄家裡上,課後糜如澄常請他到樓下的攤子吃餛飩,加上他的普通話在這段期間提升不少,所以糜如澄就常笑說自己做虧本生意了,應該她們收林朗學費才對。一個月下來,另外三個學生不是因為工作繁忙,就是因為跟不上進度,最後都退出了,只剩下糜如澄一個堅持下去。糜如澄天資聰穎,某些字詞教了幾遍便掌握了正確發音,林朗教起來一點都不吃力,也樂於“傾囊相授”。


八月中家裡有錢匯來了,林朗買了部新手機,結束半個原始人的生活。暑假還有三四天便結束的時候,林朗好友陳小賓帶着女友來探望他,這次小賓帶來的不是上次在廣州見到的香港少女琳琳,而是一位叫做阿嬌的台灣同胞,長得十分標緻。林朗見小賓的鬍子已可用“一蓬”來到形容,暗自好笑,又見他有新女友,便假裝羡慕道:“鬍鬚佬,你也滿厲害的,港澳台的美女你都試過了!今次和琳琳分手又是甚麼原因呢?”

小賓哭喪着臉道:“別提了。”

“一場老友,說吧!”

小賓輕聲對林朗說:“那天琳琳要用我的鬚刨剃腋毛,我不肯,大家吵了起來,因此分手了,我也從那時起沒刮鬍子。”

林朗哭笑不得,“這麼簡單就分手了?”

“就是這麼簡單。”

“不覺得可惜嗎?”

“可甚麼惜呢?合則來不合則去,反正一世人流流長,我不與這個分手,我又怎知道下一個不比這一個更好?”

林朗感激地看着小賓,知道他是特意來為自己“療傷”的,又知道他的話是有意安撫自己,便感動地笑了。

小賓又道:“今晚我們到那裡吃飯?不如把你那兩個台灣朋友也帶來吧,我想看看是甚麼樣子。”

大煒和小炘因為已經是服兵役的年齡,聽他們說只要一回台灣就會被抓去當兵,因此暑假和寒假都沒回台灣去,林朗於是約了他們,又找了同學張勁,約好晚上去南京路附近一間酒樓去吃香辣蟹。

到了晚上,林朗陪着小賓與阿嬌到達約會地點,真是乖乖不得了,只見大煒和小炘都摟着一個美艷的女孩坐在那裡等待。

林朗等坐好後,大煒笑道:“小朗,那就是你提過的朋友嗎?……你好,我叫大煒,這個是小炘,你叫甚麼?”

小賓道:“叫我小賓可以了。”

“那是你馬子?”大煒也不記小賓的名字,卻已對他的女友感興趣了。

“對啊,阿嬌她也是台灣人。”

大煒和小炘見到本島人,興奮起來,“你是台灣人哦!”

阿嬌笑道:“對啊!”

“來大陸多久了?”

“有兩年了。”

大煒兩個便和阿嬌聊起了關於台灣的話題,他倆本想用台語交談的,但阿嬌說自己從小在台北長大,不會講台語。大煒見阿嬌秀色可餐,長得有點似台灣名模林志玲,口角快要流涎了,藏在褲子裡的狐狸尾巴也露了出來。

小賓悄悄地向林朗道:“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林朗笑道:“算啦,他比較特別一點,心地還算善良。”

“扯!”小賓搭住了女友肩膀,笑道:“大煒哥,聽阿朗說你在這邊短短兩年已經泡很多美女了,你真有本事!”

大煒瞥了一下旁邊的女友,笑道:“哪有,我只有身邊這個Babe啊……”

小賓又對小炘說:“聽說你很會做愛!”

小炘傻笑道:“哪有!別聽林朗亂講啦!”說完摟着女友,像是認同了小賓的話。

大煒知道小賓吃醋,也就不再巴巴的看着人家女友,怕他等下不知說出甚麼話來,在自己女友面前不好看。他這時才向林朗等介紹了自己和小炘的女友,接着大家開始談論一些各地的風土人情,流行時尚。張勁也帶着女同學兼女友楊薇來了,林朗介紹他們給小賓認識。

林朗見到自己的四個朋友都有愛人相伴,只有自己孓然一身,忽然間感到很是孤獨,而這孤獨亦讓身邊人感覺到了。楊薇說:“林朗,你為甚麼不帶一個女友出來?”

林朗苦笑,“沒有女友。”

楊薇笑道:“怎麼,來上海兩年都泡不到女孩子啊!喂,我聽說會計班有幾個人對你有好感呢……”她知道林朗失戀,說這些話是想讓他重拾勇氣。

林朗又苦笑,沒有說話。

張勁踭了女友一下,示意她別亂說;小賓把話題扯開;大煒有意無意露出了一個同情的眼神;小炘則很像很會意地將眼睛轉過一邊。這些都看在林朗眼底了,雖然都是善意的舉動,但卻無形中傷害了他的自尊,他只感到更加難受,腦裡閃過一個念頭:要是何艾在身邊有多好啊!可能上天會給他一個意外驚喜,何艾的分手其實只是一個玩笑,等一下她就會出現在自己身邊,說出這個玩笑的秘密,說不定她早就與小賓等合謀好了,目的是要測試他對愛情的忠誠。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幼稚和天真。半晌,他突然想到甚麼,撥打了一個電話,說了幾句話後,便高興地向大家宣佈:“我找到人陪了!”

大家都不知道他怎麼就找到女伴來陪,反正到時自有分曉,便不管他,拿起桌上美食大快朵頤起來。阿嬌不能吃辣,小賓便把香辣蟹的辣味都吮走了才給她吃。小炘看到有樣學樣,他女友才一吃便吐了出來,忍不住叫:“很臭啊!”大家都忍俊不禁。

未幾,一個二十七、八歲,打扮入時、明艷照人的女子出現在大家眼前,小賓和大煒等都眼前一亮,連林朗自己也暗覺驚艷。那女子大方地走到林朗旁邊坐下,向各人揮手打招呼。林朗介紹道:“這是我的朋友,叫糜如澄,是一個導遊。”

小賓和大煒均“哦”了一聲,原來林朗早就向他們提到過她了。

如澄笑道:“怎麼,你們兩個好像認識我?”

小賓笑道:“林朗常說你聰明伶利,美艷不可方物,廣東話一教就會。”

大煒搶着道:“小朗說你很會賺錢!”

“你真的說了?”如澄笑問林朗。

林朗不好意思地說:“我說得沒錯吧!”其實他沒說過“美艷不可方物”,是小賓胡謅的。他便向如澄介紹了自己的朋友,又問:“你怎會這麼快來到?”

如澄說:“我剛在附近與朋友喝咖啡,正要走時,你就打電話來了。”

小賓俏聲對林朗說:“想不到你玩起姐弟戀來了,害我還這麼擔心。”

“哪有!”因為如澄沒有失禮觀眾,林朗見小賓這麼說便有點飄然起來。

大家便一邊吃飯一邊聊起天來。林朗注意到,有着“在陸台人”的優越感的大煒和有着富家子弟的驕矜的張勁,面對如澄時都收儉了自己的性情,他不知道這是因為如澄較年長的關係呢,還是因為她本身有種讓人心平氣和的魔力。他自己在面對如澄時,也是感到說不出的快慰和充滿自信。

吃完飯,大家意猶未盡,小賓提議去“蹦迪”,於是大家坐車到了盧彎區的一家迪斯高夜總會,盡興了一番。大家玩到又累又醉,離開時又有人提意吃夜宵,大家便一路走一路笑去找食店。這竟讓林朗想起四年前與何艾和一班同學在廣州狂歡的情景,只是桃花依舊,人面全非,望着走在身邊的糜如澄,突然真的很想她是自己女友。林朗每次見到她總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那種親切感說白了就是一種愛的感覺,然而如澄與他的年紀相差六、七歲,他就從不敢往這個方向深入了解。這時林朗心中有意,便用不同於平日的眼光觀察如澄,只見平時都穿得十分樸素又不愛妝扮的她,今天卻略施脂粉和戴了耳環,加上纖簿嫣紅的嘴唇以及一彈一彈紥了馬尾的秀髮,襯托出臉部高貴的輪廓,很是嬌艷;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性感的小背心,顯出了雪白的肩膀和修長的脖子,玉臂纖纖,蜂腰細細,只看得林朗現出讚嘆的神情。

這時林朗和如澄落後眾人了,走在前面的大煒回頭向着林朗叫道:“跟你馬子走快點啊!”林朗用廣東話罵道:“頂你個肺!”如澄掩嘴而笑,拉着他的手向前跑去了。


暑假結束,林朗展開了大學三年級的生涯。

自從那次約糜如澄出來後,林朗與她由一般的師生關係變得更為深入,兩人經常一起在外面吃完飯才上課,互相傾談的話題也擴展到私人生活了。漸漸地,林朗在上海的生活已經有了她的慣常存在,不用給她上課的日子,心裡就總是若有所失,很希望她會心血來潮打電話來請自己補習,讓他能夠見一見她。林朗仍不能給這種感覺下定義,是因為自己生活於孤獨的荒原中而產生的一種依賴之心呢?還是自己只是把她當做了何艾的替代品?難道自己真的愛上了她?然而只要一想到兩人年齡、生活背景和文化的差距,他便壓抑着自己,不敢再想下去。

眼看便是金秋十月,最近,大煒的一位親戚在文正大學附近開設了一家台式食店,名叫“寶島”,專做大學生生意,由於價格廉宜,食品又與別不同,因此頗受學生歡迎,開張以後客似雲來。一天下午放學後,林朗與大煒小炘在那裡吃飯,正與老闆娘也就是大煒的姨媽談得高興,冷不防一陣混亂,從外面沖進來二十多個大漢,為首卻是一名婦人,她指着老闆娘大罵:“就是這個三八!動手!”那幫人不由分說,“砰砰嘭嘭”地把桌椅推倒,把餐具砸爛,嚇得客人們雞飛狗走。那婦人搶到老闆娘面前,“啪”的一聲搧了她一個響亮耳光,大煒見姨媽被打,衝過去要幫手,卻被一個光頭大漢擋住,兩人動起手來。小炘坐在一邊,不敢輕舉妄動。林朗一時也亂了方寸,不知是否要為非親非故的老闆娘受些皮肉之苦,正不知如何是好時,一瞥間竟見到那個把自己錢包偷走的徐方也在滋事者中!仇人見面,份外眼紅,趨前揪住他便扭打起來,混亂中吃了他兩記老拳。

騷動了一陣,那班人都趁機走了,只剩下現場東倒西歪的桌椅和一地垃圾。原來老闆娘之前在上海的房子是向那個婦人租住的,兩人在租金上有磨擦,婦人認為自己吃虧,不服氣便花錢糾集了一班流氓地痞來生事。

未幾有公安來到,原來不知何時已有人報了警。老闆娘、林朗、大煒和小炘等事主都被帶到去附近的派出所落口供。林朗被公安問完話,坐在廊道的椅子上,撫摸一下臉上被徐方打腫的地方,痛得叫了一聲,發誓下次再見到他一定要有仇報仇。這時手機響起,林朗拿起一看,是糜如澄的來電,才省起今晚本要教她廣東話呢!接聽電話,把吃飯時遇襲的事向她說了。糜如澄着緊地說要來看他,他說不用,但是如澄掛了電話不久便出現在他面前了,她摸着他的傷勢說:“痛不痛?剛才聽你說完真是擔心死我了……”

林朗對於她所表示的關心大為詫異,心想這已經不是一般的友誼表現了,禁不住自己口甜舌滑的本性說:“你再摸幾下就不痛了……”

如澄立即把手縮回,臉紅地罵了聲:“去!”

林朗立即害怕自己的話會令對方不快。這時大煒剛好從一間審訊室裡踱出來,看到這個情境,羡慕道:“你就好,老婆來看你了,我馬子不肯來。”

糜如澄沒理會他,只說:“怎麼民警都不先送你們到醫院檢查呢?……你等會來我家,我給你塗點藥……”

這時只聽外面一陣吵嚷,公安已經把行兇婦人及她的丈夫找來了,警方自有人去問他們話,林朗見沒自己的事,便向大煒道別,與如澄先行離開。

林朗坐在如澄駕駛的小摩托車後座來到她家,如澄幫他敷了藥,又煮了一碗麵條給他吃。當如澄把麵條端上來的一刻,林朗感到一陣難以形容的感動,那感動彷彿是來自宇宙某一處的召喚,甚至讓他有種靈台清明的感覺,很想抱着如澄大哭一場,但他忍住了,只說:“哇!很香!”便急不及待吃起麵條來。

如澄笑道:“那些蓋料還是吃剩下的,你覺得好吃,下次我就弄新鮮的給你吃。話說回來,我以前好像沒親自下廚弄東西給你吃呢!”

林朗笑道:“好吃!謝謝你!”問道:“陳國珍睡了?怕不怕吵到她?”原來如澄老家在蘇州,她過來上海工作為減輕負擔,便與一個叫陳國珍的杭州人合租這個房子。

如澄道:“她回老家了。”

林朗一聽,“咳”的一聲,把口中的麵條都差點噴出來。

如澄忙問:“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林朗想到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對方又對自己毫沒戒心,開心之餘,不禁生發出壞思想來,忽然試探地問:“你都不用陪伴男朋友嗎?”

如澄失笑道:“如果我有男朋友的話,現在還能讓你留在我家嗎?就不怕他知道了吃醋?”反問道:“你又不用陪女朋友啊?以前不是聽你說有個很要好的女朋友嗎?”

林朗道:“散了……不要提她……”

如澄“哦”了一聲,看一看鐘,說:“這麼晚了,今天還是不要上課吧!”

林朗一看,都已經十點多了,上兩個鐘頭課的話就十二點多,到時除了打的之外,甚麼交通工具都沒有了,現在走還來得及搭尾班巴士,但是雙腳就是鑲在地板裡不肯移動,說道:“沒關係,今天幫你補通宵也可以,就當做多謝你的一‘麵’之恩。”

如澄輕輕一笑:“隨便你,反正我明天沒團帶。”

吃完東西,林朗便開始教如澄廣東話,拿起一本導遊辭集,把魯迅紀念館的一段用廣東話讀了,將一些以前未教過的詞句著重地解釋和重覆讀了一番,叫如澄讀一遍,他糾正她讀錯的地方。今天累了一整天,林朗教了一會兒,只覺飯氣攻心,有點想睡了,不能正正經經地教下去,便叫已經帶過幾次香港團的如澄自己提問,又過了一會,大家開始談起了無關痛癢的東西來了。

林朗提到自己兒時有一次在海灘游泳差點淹死的事:那時他抱着水泡在海中玩耍,漸漸被水流帶離岸邊,父母都沒有發現。突然間一個大浪蓋過來,水泡脫手,還不懂得遊泳的他載浮載沉,很快便要沒頂了,他完全透不過氣,以為自己要死了,就在這時,有個女人把手伸過來,拉了他一把,他一回到水面便抓回水泡,然而卻發現四周沒有人的踪影,而水裡也不像有人,一害怕便哭了起來。父母這才發現他漂到了海中,立即拉他回岸邊。他當時怕父母責罵便沒有說出自己曾經遇溺並且有怪手把他救起的事,之後也一直沒有說。

如澄雖然覺得有點兒恐怖,但也聽得很是出神。林朗叫她用廣東話說些自己有趣的事,她便說有次一位長輩辦喪禮,聚集了很多親人,堂姊妹、表姊妹都到齊了,雖然穿着素服,但大家都是花枝招展、嬌俏可人的,免不了便爭妍鬥麗,末了把個喪禮變成喜慶活動一樣,大家都嘻嘻哈哈起來了。她說,其中一位表姊被一致公認為最漂亮,喪禮後不久,便嫁給了一個香港明星。林朗急問是哪個明星,如澄不肯透露。

這時窗外下起雨來了,淅淅瀝瀝的煞是好聽。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不經不覺已是三點,雖然兩人都好像意猶未盡,但都抵抗不了睡意的倒在桌子上,頭碰頭地瞌着了。過了一個鐘,林朗醒了一下,望着糜如澄甜睡的樣子,真有想吻她的衝動呢!但想到對方比自己年長,始終不敢冒犯,最後只是把頭靠得更近地睡去了。


第二天只有下午兩節課,一上完課林朗便想打個電話給如澄,但一想到明天才是給她上課的日子,就忍住了。之前每日魂牽夢縈的何艾,這兩天竟然甚少在腦海中出現,林朗自己也覺得很神奇。很不容易捱到第二天,林朗主動要求如澄弄飯給他吃,如澄爽快地答應了。林朗喜出望外,雖然雨下得越來越大,但無阻他以歡快的心情出現在如澄面前,趕到她家時,只見她已把菜弄好一半了,陳國珍也在幫忙着。如澄說:“國珍知道你來吃飯,說要弄雞湯吃,你記得把自己的一份錢還給她!”陳國珍與糜如澄年齡相仿,長得方臉大耳,是一個風趣健談的女子。未幾兩女已把飯菜做好,除了雞湯外,還有五道菜,一道是紅燒魚、一道是番茄炒蛋、一道是白灼河蝦、一道是炒青菜,還有一道是讓林朗畢生難忘的糖醋排骨。大家邊吃邊聊,林朗說起笑話來逗得兩女哈哈大笑,如澄笑完便用一種充滿感情的眼神望着林朗,又說他小孩子氣。雖然林朗被對方說“小孩子氣”有點不高興,但見她倆高興便胡謅更多笑話來逗她們發噱,順便也教陳國珍一兩句罵人的粵語粗話。糜如澄便罵他壞,讓林朗感覺是陳國珍似外人多於自己似外人。

吃完飯,大家幫着把東西收拾好,陳國珍回房看電視去,林朗便在廳裡教如澄粵語。這時如澄拿出一部錄音機,把林朗的話都錄了下來,好讓自己在林朗不在身邊時也可用來復習。林朗本想制止她,怕她一旦把自己的聲音錄夠了,便不再找他來上課。想是這麼想,最後都由得她了。林朗那時沒料到的是,很多年後一個滂沱大雨的晚上,糜如澄午夜夢迴只感到岑寂無聊,把那盤磁帶放進錄音機中,聽着自己與故人有說有笑的對話,傷心痛哭了一個晚上。

當晚課上到一半,只聽外面的雨“潑喇潑喇”地下得更大了,林朗先發制人地說:“看來今天又要在這裡過夜了。”

糜如澄打開窗看了看,道:“雨也真是挻大的。等下才說吧……”又繼續練起廣東話來,忽然又說:“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去做彌撒呢……”

林朗省起她是天主教徒,想到甚麼,問道:“如澄,你知道甚麼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

如澄笑道:“你不知道嗎?”

“我知,就是說有仇報仇,有怨報怨……”

“也可以這麼說。”

林朗奇道:“不是這個意思嗎?”

如澄解釋道:“‘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是《聖經》上的話,雖然很多人都說這兩句話用來形容報復,但我認為,牙和眼本身沒有褒貶義的,因此這句話應該理解做‘你善意對待別人,別人就用善意來回報你;你惡意對待別人,別人就用惡意來回報你’。”

林朗想起中學古老師的話:“那麼說‘以愛還愛’就不通了。”

“為甚麼?”

“因為愛是褒義啊!”

如澄想了想道:“也不見得,不少人以愛的名義來行兇作惡你知道嗎?一些人借用天主的愛來為非作歹,一些人明明說愛一個人卻其實只是自私地為了自己好,總之太多太多了,愛本來就包容了仇恨、嫉妒、自私自利,所以說,愛也像眼和牙一樣,本身沒有褒貶義……‘以愛還愛’的理解也應跟‘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一樣,視乎那是一種怎樣的愛了。你問我這個做甚麼?”

“沒有。”林朗順水推舟地說,“想到這個字便說了。”

如澄沒理他的話,卻說要泡杯咖啡給他喝。

林朗見她對“以愛還愛”的解釋似通非通,反被她弄得越發混亂了,但她的話又似觸動了自己內心深處的某些回憶,站起身,走去把窗打開,望着下個不停的雨出了會神。

如澄已把咖啡泡了拿出來,林朗和她又教學了一陣。林朗把整杯咖啡喝完,但還是覺得睏了,便說:“這麼大雨我真不想回家了,我就趴在桌上睡吧。”卻想不到如澄說道:“你進我房間吧,我打地舖給你。”林朗想也沒想,便道:“也好!”

兩人進了房間,如澄在地下舖了一張蓆子,又拿過被和枕頭來,讓林朗睡覺;她自己在浴室中洗過澡後,搽了些護膚品便到床上進睡了。

原來如澄睡覺時喜歡聽爵士樂,這時正在播放一張雜錦CD,有Chet Baker、Billie Holiday和Miles Davis等名家演繹的歌曲,樂聲悠和動聽,讓人感到十分舒服。林朗對於如澄沒有戒心的表現反而感到不自在起來,心裡不禁懷疑對方是一個放蕩女子,又想對方可能一早就愛上自己了,因此才對他特別優待,轉念又想:她是否只當我是小孩子、小弟弟?又聯想起自己曾說過何艾水性楊花的事來,想到與她相處的種種,想到如澄在自己痛苦及有需要的時候出現,不禁悲喜交集,眼眶濕潤,吸了吸鼻子。

只聽糜如澄關懷地說:“林朗,你冷嗎?”

林朗支吾道:“不,不冷。”

“你上來吧,沒關系的。”

林朗猶豫了一陣,制止自己去想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便拿過枕頭,睡到了如澄的床上。

“被子給你。”如澄拉過被角給他,自己繼續背對住他睡覺。

林朗望着如澄露出被子的雪白的頸脖,咽了一下涶沬。那時CD正轉到Nick Lowe演繹的Faithless Lover,歌聲沉著而哀怨,令人低迴,配合着窗外淅瀝的雨聲,那種感覺讓他畢生難忘,然後他確定自己已經愛上如澄了,不再想甚麼,輕輕抱住了如澄的腰,把頭靠在他的肩後,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

次晨醒來,林朗只見如澄已穿好衣服坐在鏡前梳妝了,他呻吟了一聲以告訴對方自己已經起床了,如澄聽見便回過頭來笑道:“你起床了?等會兒我們一起吃早餐吧!”

林朗坐起身,想起自己昨晚半睡半醒間抱着她睡覺的事情,鼓起勇氣說:“如澄,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如澄頭也不回,態道反而變得冷淡,說:“別亂講!”

林朗納悶兒,“我是認真的!”

如澄冷冷地道:“再說連朋友也沒得做……”

如澄的態度讓林朗懵了,明明她對自己表示好感,甚至讓自己睡在身邊,為何現在卻拒絕自己的示愛?難道對方只是想跟他發生肉體關係,自己昨晚卻沒好好把握?他繼而想到,如澄已經二十八歲,樣貌、身材、性情都不差,又有一份好職業,為何沒有男朋友?想到有時有些男人打電話給她,又懷疑她會不會是別人的二奶,不禁越想越多。

如澄見他呆呆地坐在床上,便道:“你快點去漱個口洗把臉啦,不要讓陳國珍見到你在我房裡睡覺。”林朗嘆了口氣,順從地去梳洗。他倆也不叫陳國珍起身,出門到了附近的攤子吃早餐。如澄像沒事人一樣,與林朗說起些平常的話題來,提也不提男女的事。吃完東西,如澄說要去教堂望彌撒,林朗說這麼大雨不要去吧,如澄堅持要去,林朗便為她打傘,到了附近的一間教堂去。林朗見這是一間很小的禮拜堂,大部分為木結構,裝修很殘舊,便說:“如澄,將來我和你到澳門的教堂去,那裡有很多美麗的教堂。”如澄一笑,沒說甚麼。

林朗想不到的是,原來張海生一直在追求糜如澄,而且已經追了整整兩年,但一直沒奪得美人芳心。張海生是個胖大漢子,白淨臉皮,也比如澄小一兩歲,父母都是退休幹部,作為獨子的他經常被父母逼婚,對如澄的追求便更殷切了。可是,自從雨夜共眠後,近來林朗有事沒事,便會找如澄待上一整天,展開了正式的追求。張海生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引狼入室,有時去找如澄吃飯看電影時見到林朗也在場,便客氣地邀請他一起活動。林朗知道對方在追求如澄後,除了感到一點愧疚外,便不能表示甚麼了,畢竟自己已經深深愛上這個女人,而她也明顯對自己好多於對張海生好。張海生最後察覺到些甚麼了,只是不肯接受。

如澄有時像情人,有時又像姐姐一樣處處關懷林朗的學習和生活,她的見識、她的人生經驗、她那柔情似水的眼神、她身上透發的迷人氣質,無一不與林朗之前兩個女友周柏和何艾有很大分別,這深深吸引着林朗,漸漸地,他在如澄身邊變得馴服和依賴了,只想每日呆在她的身邊。

這段時間,林朗認識了一個也在上海讀書的澳門人,那人名叫胡憶深,在上海讀新聞專業,今年便要畢業了,兩人相見恨晚,約了幾次出來喝酒聊天。林朗覺得他與小賓有點相似,都是胖胖的,說話也很風趣,便很有親切感。大家談到喜歡的漫畫家,胡憶深便說起自己的女朋友以前參加過同人漫畫社,林朗一問之下知道他說的就是自己也認識的秦婉雯,而胡憶深也認識林朗以前經常一起打籃球的張子秀,大家便又多了些話題。胡憶深正在一家商業中專學校裡教廣東話,自己快要畢業了,便推薦林朗去教,林朗想這也是一次不錯的體驗,也就答應他了。後來林朗畢業後回到澳門,與秦婉雯熟絡起來時,她已經與胡憶深分手了,至於分手的原因,舊情侶倆都沒有透露過。

早又到了二零零四年一月分,大三各項考試都開始了。雖然林朗這半年被糜如澄搞到神魂顛倒,但考試還是讓林朗輕鬆過關了。林朗有時也覺得歉意,家人明明供錢讓他好好上課讀書,但這兩三年來卻只一直談情說愛,就算不談情說愛,他也經常與何大煒張勁等人胡鬧,學業上只是虛應故事胡混過關。這天考完最後一科馬克思恩格斯經濟學原理後,他走出課室的一刻,忽然下定決心剩下的一年半大學生涯要好好專注於學業,於是立即跑回住所,拿起剛考過的內容檢查一遍。然而,下午一個電話,如澄叫他幫忙搬家,他便又丟下書本,跑到如澄的家裡去了。

原來如澄最近跟陳國珍鬧了不快,決定自己搬出去住,讓陳國珍再找人合租,而如澄自己則透過張海生的朋友,找到了一處離林朗家不遠的房子獨自租了下來。花了兩天時間,林朗才和張海生把如澄的東西搬到新居安置好,這時離林朗坐飛機回澳門過年假只餘下兩天了。雖然很想留在上海陪伴如澄,但因為一年沒回家,林朗實在想念澳門的親人朋友和食物,因此決定無論如何要回去一趟,最多過年後早點回上海罷了。林朗想看看剩下這兩天是否與如澄的關係能有進一步發展,但第一天的時候,如澄有個團要帶,晚上回來時張海生又出現了;到第二天好不容易如澄有空在家,張海生又帶團到無錫去時,如澄的一個老朋友卻從蘇州跑來看她。林朗十分納悶,心想又是沒機會了。晚上三人同枱吃飯,女友人去廁所的時候,如澄挾了一塊排骨到林朗碗中,笑道:“你不要心急,放假回來我請你吃肥豬肉。”林朗不知道她說的肥豬肉是甚麼意思,但就知道一定是好東西。


次日,林朗從上海飛回了澳門。一年沒回來,他只覺澳門變化很大,感到相當陌生。晚上他一回到家就攤在床上呼呼大睡起來,半夜的時候被弄醒,發現有甚麼東西爬到身上,以為自己撞鬼,壯着膽一摸,只感毛茸茸的一團,睜眼一看,原來是一隻白色的短毛小狗,牠正用舌頭舐他的手呢!林朗把牠抱起,咕嚕道:“哪來的這隻東西!”把狗趕出去,關好門繼續睡,次日醒來問母親,才知那隻小狗叫做“小白”,是姐姐幾天前從朋友家抱回來養的。

“‘小白’嗎……”林朗心裡掠過周柏的身影:家人並不知道我有個初戀情人昵稱也叫‘小白’啊!……蹲下來摸着小狗的頭,自語自言道:“小白小白,你好嗎?”自此小白成為了林朗家的新成員。

寒假沒事,林朗便不時駕着電單車四圍兜風去。當時內地剛開放廣州及北京等地居民來澳門自由行,市面熱鬧了不少,與以前讀中學時的平靜相比,實在已是天壤之別;在新口岸見到一些大型天秤正在殷勤地轉動,一座美式賭場快將建成,聽說那賭場正在招兵買馬,聘請大量包括荷官在內的從業員。事實上他從上海回來以後,聽到人們談論得最多的,就是有關賭權開放的話題。他慢慢又重新習慣澳門的生活,有時與朋友和舊同學相約出來玩樂,見到不少十多二十歲的青春少艾,會覺得自己與糜如澄已經相隔很遠,那些兩人之間所發生的好像已是很多世紀前的事了。

林朗很害怕見到何艾與周志廣手拖手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因此在人多的地方,例如議事亭前地及高士德馬路一帶,他都盡量控制自己不去東張西望,避免看到些他認為不該看到的東西,幸好在澳門的兩星期間都沒見過何艾。雖然不想見到何艾,但有一晚,與小賓等朋友在皇朝的卡拉OK唱歌後,喝得爛醉的他鬼使神差地駕電單車到了何艾家的樓下,望着她家的窗口出了一會神。


臨回上海前,林朗花幾百元買了些化妝品,打算回到上海送給糜如澄。從珠海飛往上海浦東機場的航班一到達,林朗便直奔如澄家去。如澄見到他風塵僕僕地趕來,又買了些自己不會用的化妝品,禁不住噗哧一笑,當天晚上,她兌現了自己的承諾,請林朗吃“肥豬肉”,也就是與他發生性關係。

那天他們一共搞了四次,從傍晚到次日中午,互相粘貼在床上不肯分離。如果說林朗與周柏的性愛屬於幼兒園階段,而與何艾的性愛屬於小學階段的話,那麼與糜如澄的性愛就是中學階段了。糜如澄那火辣的嘴唇、那成熟又充滿彈性的乳房、那知道甚麼時候迎合自己的腰肢,無不使林朗感到性愛的快樂,這種快樂由肉體上的滿足進而昇華至心靈的快慰和平靜,他不知道這種感覺甚麼時候會消失,因此十分珍重那種與對方身體粘合的時刻。在早上他們幹完第三次後,林朗說:“如澄,我愛你,現在你可以答應做我女朋友了吧?”

如澄突又認真起來,“不要說……你、你叫我姐姐吧……”轉過身來深深地望進林朗的眼中,“你叫我姐姐,我叫你弟弟,知道嗎?你喜歡我,我喜歡你,這就可以了……”用手撫摸對方的頭髮。林朗不解,正想發問,如澄已伸手按住了他的下體,輕輕撫摸着,湊上嘴,伸出舌頭與他接起吻來,然後他們又幹了第四次。很多年之後,林朗在回想這一切時,才知道“姐姐”當時的用意,就是要提醒她和林朗那存在於兩人間的年歲的障礙,若然逃避,倒不如正面接受的好。

林朗和糜如澄的關係如水銀瀉地般,一發不可收拾。有愛情的滋潤,林朗反而更用心向學了,做甚麼事都充滿幹勁,同學對此嘖嘖稱奇;林朗又接了胡憶深的班,逢周五在一家商業學校教中專生粵語,對於教粵語他已駕輕就熟,加上又有課本,教起來對他來說一點難度也沒有,只是由於這是次要科目,不少學生蹺課,他為怎樣說服學生上課而苦惱不已。至於如澄,她因為與林朗發展親密關係後,粵語得以突飛猛進,除了未接觸過的詞語她不會說外,幾乎已可用“流利”來形容,因此經常被公司安排接一些香港的VIP團,試過一次帶團得到五六千元的小費收入。

林朗從未試過與一個人的生活如此貼近,平時大家一起到街市買菜、一起做飯、一起吃飯,再到一起睡覺,然後又一起起床、一起出門,期間親密無間,溫馨動人。張海生知道他們的關係後,已經悄悄地退出了,林朗也就退了自己的房子,搬去與如澄一起居住。兩人三頭兩日總要纏綿一番,林朗奇妙於自己給對方帶來的滿足,彷彿這是上天賜給作為男人的他的最偉大能力,“姐姐”對自己幸福的追求、對愛慾毫無掩飾的享受,在床上表露無遺,林朗無時無刻不感受到她那種以全身來感受性愛的喜悅。

林朗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如澄,其實就已經好有親切感,好像注定了要與她結合、與她纏綿、與她一起生活似的。望着每一次當自己抽插時都震顫起來的愛人,他只擔心自己的性能力有朝一日衰退,無法與她一起渡過這些動人的時刻。至於橫亘在兩人中間那些各種各樣的鴻溝,他是不去多想的了。兩人多姿多彩的情愛生活,點綴着繁花似錦的春季。

四月,江南迎來了黃梅雨天氣,上海整個月幾乎每天都在下雨。糜如澄說打算周末回蘇州看望父母,問林朗要不要去。林朗心想這是讓他見家長了,一口便答應下來,出發之日特意打扮得成熟一點,如澄用廣東話笑道:“真係細路仔!”林朗一聽泄了氣,嘟起了嘴,如澄走過去摸他的頭哄他道:“說笑吧了,你很帥啊!”兩人坐長途車到了蘇州,一落車,林朗便感到了當地與上海與別不同的氣質,雖然大家都同處一個吳文化的區域內,但上海似大家閨秀,蘇州則小家碧玉,處處都是白牆黑瓦,清靈水秀。糜如澄的家在市中心附近一個叫做平江區的地方,那裡到處都是些沿河而建的小平房,河的兩邊種滿了垂柳和梧桐,一派悠然自得的景象,兩人坐的士到了附近,如澄領着林朗步行到了一間平房外,打開門就用蘇州話向父母打招呼了。

林朗只見她的父親正在閉起眼睛拉二胡,而母親則在一邊聽着丈夫拉二胡,一邊撫摸隻一隻貓咪。那隻貓一見林朗,就跳到他腳下厮磨起來了。母親笑道:“哈哈,這隻貓平時最怕生人,怎麼見到你就那麼高興了。女兒,這就是你提到的弟弟嗎?”如澄拉着林朗介紹道:“他叫林朗啊,你們叫他小朗可以了!”

林朗向兩老道:“伯伯,嬸嬸,你們好!”母親道:“好孩子!”父親拉完一曲,張開眼上下打量一下林朗,沒說話,又閉起眼拉二胡去了。如澄向他悄悄說道:“沒關係,爸爸脾氣古怪。”林朗唯唯諾諾,幫如澄把買給父母的東西逐樣放好了。

如澄幫着母親做飯,未幾擺起了飯,都是些蘇州小戶人家的地道小炒,甚麼炒毛豆啊、雲耳炒玉片啊、青菜炒年糕啊,其中有一味糖醋排骨,林朗一舉筷就挾了一塊來吃,雖然也很好味,但比起糜如澄製作的又不盡相同。剛才一見如澄父母時,林朗就覺得母親看起來要比父親老一點,言談間才知道原來母親比父親要大八歲,難怪他們見到女兒與自己態度親暱,也不當一回事了。席間如澄與父母用蘇州話交談起來,林朗平時很少聽到她說蘇州話,這時只見她說起來又是另一番韻味,吳儂軟語,倍添溫柔。只聽母親問:“小朗,你是哪裡人?廣東人嗎?澄澄她提過,老人家記性差,忘了。”

林朗笑道:“澳門。”

“廈門?”

“澳門,香港旁邊的澳門!”

“哦!……”

林朗見她還好像不知道,便說:“那個賭博很著名的地方呢!”

母親奇道:“甚麼,國家都不管一管嗎?”

母親此一說搞得林朗哭笑不得,想了一想便說:“九九年回歸的那個地方!何厚鏵做特首的呢!”

這時母親才想起來,“哦,你說澳門啊!”

如澄掩嘴而笑。林朗不知是自己發音不準還是她聽不清楚,不管她了。

吃完飯,如澄把林朗拉到外面小河邊的矮石欄上坐下聊天。那裡有人在幾棵樹間拉起了一張帆布,把雨都擋住了,如澄說白天有人在那裡擺攤子賣早餐。林朗只見如澄家的屋角掛了一盞燈方便過路的人,燈光照影出絲絲的雨,天空不時又有泡桐花落下,煞是好看,這時父親又拉起二胡來了,樂聲柔和,配合着雨點打在河水上“叮叮咚咚”清脆的聲音、打在帆布上“噗噗得得”啞鈍的聲音,營做了一個十分唯美浪漫的氛圍。這種感覺相當難得,林朗與如澄相視一笑,抓緊了彼此的手。

如澄問起了林朗的父母來,林朗便說了一些父母的趣事,樂得如澄笑呵呵地。她依在林朗身上道:“我小時候一直把爸爸媽媽當做楊過及小龍女,他們一定發生過很特別的故事,要不然一個女人怎會嫁給比自己小得多的男人呢?好像難以想像吧!他們又從不告訴我他們是怎樣在一起的……想不到我現在還是和比自己小幾歲的人好上了。”

林朗抱緊她,笑道:“那不好嗎?你是不是受了父母的影響啊?”

“也許吧!……我說,現在我還青春貌美,要是十年二十年後呢?你想想,當我四十歲時你才三十來歲,你會不會羞於承認我這個女人啊!”如澄幽幽地道。

“別說這種話!”林朗吻了她的額頭一下。

如澄說:“對不起,你還小,我給你壓力了!”

“你沒有!”林朗不知說甚麼好,又不敢隨便許下承諾,畢竟有太多太多東西橫陳在彼此之間。例如他畢業後,如果與如澄一起生活的話,他就要留在上海工作,但上海會請一個學業成績並不出色的澳門人嗎?就算請,那比起澳門少得多的薪資夠他供養自己的父母嗎?

如澄這時用廣東話說:“應承我,無論將來怎樣都好,你一定要好好記住我們一起的日子,這個要求並不苛刻,你可以應承嗎?”

“當然可以!”

如澄挨着林朗,瞌上了眼。

這時父親轉了一支曲子,林朗認得那是甚麼,原來父親竟用二胡來拉小施特勞斯的《藍色的多瑙河》了。如澄張開眼笑道:“我們跳舞好嗎?”

林朗奇道:“跳舞?跳甚麼舞?”

“這樣的音樂當然要跳華爾滋啦!”

“甚麼?華爾滋?我怎會跳啊!”林朗叫道。

“我教你!”如澄說完拉起林朗,帶着他跳起華爾滋來,兩人轉了兩圈已經轉出了帆布外。林朗抬頭望天,這時一陣風吹過,抖落了無數雨珠及泡桐花。在父親二胡的伴奏下,他們嘻嘻哈哈地玩了一個晚上。


自從那夜之後,林朗對糜如澄的愛又突飛猛進了不少,他甚至已決定要將她當作終生伴侶了,不管她的青春會否比自己衰敗得快,只要好好地照顧她、愛惜她、守護她,一切讓她衰老的精靈便會遠離!他也計劃過,就算留在上海發展,以他的能力謀生其實也不困難,畢業之後大可以問“姐姐”借些錢做小生意,再不然就裝成上海人做導遊,用一口流利的廣東話搏取港澳同胞的歡心。這樣想着,他便覺得與如澄的距離縮小了,甚至覺得那些距離根本就是不知所謂。

大三之後的暑假,林朗又沒回澳門去,留在上海陪伴如澄,趁着假期,他們去了不少地方旅遊,如夫妻般渡過了一段如胶似漆、畢生難忘的日子。與一年前的光景相比,林朗的心情簡直是天壤之別,悲觀與幻滅已經離他遠遠而去,取而代之的是希望與歡欣。三年後的一天,當林朗絕望地躺在一個泥坑中,望着月亮時,突然想起那段如夢如幻的日子,他重新又有了生的衝動。

暑期之後林朗迎來了大學生涯的最後一年,學校正式要上的課不多,十月開始便要進行為期兩個月的實習,至於在哪裡實習、實習內容是否關乎本身專業,學校沒有規定,林朗反正一直在商業學校教書,免得麻煩,便直接將那裡當作了實習單位。由於他一星期只上一日課,如澄見他在家裡清閒得可以,便同公司申請,請了他做自己的助手。林朗本想留在家裡躲懶,不得已只得跟着“姐姐”討生活,兩人帶團時唱起雙簧來,倒也甚受團友歡迎。

不經不覺便到了十二月下旬,實習期已經結束,重新上課的第一天,林朗與同學踢了一個下午的足球,由於之前下過雪的關係,本來已經甚為破舊的場地泥濘滿布,踢完球林朗快變成泥人了,他和同學一路打鬧地走出校門,打算吃些小食再回同學宿舍沖洗。就在他步出校門的一刻,出現了也許是他一生人中最不希望遇到的情節。一個熟悉的女子神色可憐地站在他的面前,腳旁還有一個大行李箱。林朗見到這個景象,只覺時間彷彿停止了,手上的皮球跌在地上,彈了開去。

那個女子見到林朗,立即衝上前去抱住了他,哭喊道:“朗朗!你要幫我啊!”


Friday, November 04, 2016

澳門作家太皮《綠氈上的囚徒》(試閱) 第六章 不屈



《綠氈上的囚徒》 第六章 不屈
太皮

李家承帶着纏繞全身的無力感回到家。踏入家門,無力感不受控制,亂竄亂跳,不知跑到哪兒去了,只是一定仍在屋子裡,使得家裡氣氛壓抑。狹小的房子,住着父親、母親、他自己、三個弟妹和九隻貓,家裡尚有數之不盡的雜物,足以開一間博物館。一種由貓尿臊味混雜各種體臭的氣味,像是烏雲般浮在空中。家人正在吃飯,他拿過碗筷,與二弟一起,只能站着,在三弟和四妹的肩膊夾縫中挾起菜餚來吃──空間實在太小,容不下一張可供六個人吃飯的桌子。今晚菜餚挺豐富的,有雞有魚有叉燒有香菇,他吃得好飽。偷眼看四周,發現無力感大都躲在貓兒的身後或者雜物的縫隙中,一時之間沒影響到他,他尚可以很舒坦地與家人相處。

吃完飯,一家人在看電視,不知誰帶的頭,突然為二弟的學業爭吵起來。

「家裡沒錢,你去讀甚麼飛機師?畢業後有人會請你嗎!」母親敲着桌子問。

「我去南京讀,又不是去外國讀,花得了多少錢!我自己會問人借錢交學費!」二弟倔強地回答,有意無意地瞥了眼三弟和四妹。他們兩個異口同聲地說:「媽媽,你准許二哥去讀啦!」他們與二哥一樣,一邊讀高中,一邊做兼職,也許已準備好將做兼職的錢拿一部分來資助二哥了。

母親轉過一個聲調,苦口婆心地說:「阿傑,我們不是不想讓你讀書,但你要知道我們家庭的處境,為籌你阿哥讀書的生活費,我們已經欠人家好幾萬元了,你阿哥自己的貸學金都還未還清,你現在去讀書,我們將來的日子真不知怎麼過。」

父親沒哼聲,在一旁吸煙,那是他走水客時,順便從拱北買回來的兩塊錢一包的香煙。

九隻貓兒忽然聚在一起,對着客廳的窗口叫了起來,有一兩隻還豎起背毛,似是見到甚麼怪物。李家承轉頭,見到更大群的無力感要湧入來了,立即跑過去將窗戶關上,口中卻說:「家事不要讓外人聽到。」

二弟還是不依不撓,「我班主任答應資助我首年的一半學費,我也會借貸學金,再問朋友借些錢,我的學費和生活費就不成問題了,到那裡我會做兼職,雖然可能賺得很少,但起碼幫補到一下。」

「阿傑,不是學費的問題,而是你去讀書,這幾年你就少賺很多錢,這條數的計算方法你懂嗎?還有,你讀甚麼機師?你阿哥讀完中醫,現在呢?誰請他做醫生?搞了幾年,現在才肯去學做荷官,要是他當初不去讀大學,去派牌,現在都已經儲了幾年錢,不但不用還錢,就算你想讀甚麼他都可以供你!」

李家承臉色刷地一下醬紅了,他就知道家裡每次就任何事討論的結果,都會變成這種數落他的局面。你們相信我,總有一天會有人賞識我的才華,讓我做一個稱職的中醫的!

在廣州的中醫學院畢業三年,他做過售貨員、做過報館校對、做過文員、做過派傳單的,就是未做過一日醫生,他最終選擇去做荷官不為甚麼,只因賺的錢可多一點,能儲錢開中醫診所而已,以他的專業和目前條件來說,是沒法找到更高收入的工作的。

此刻他卻說違心之話:「媽,讓二弟去讀吧,我賺到錢會供他!」若是資助弟弟讀書,開診所的大計便要再押後了。

母親冷笑了,「你?你少連累人一刻,我們都要謝天謝地了!」

二弟沒理會大哥和母親的話,「總之,我已經獲通知入學,政府借的錢也批了,我一定要讀!」說完穿上彩票公司制服,到投注站上晚班兼職去。

母親罵了句,「沒眼看你!」便與父親一同進房間去了。

廳裡留下三兄妹。妹妹在逗花貓玩,弟弟則佔據客廳一角的枱式電腦,玩線上遊戲。李家承裝模作樣地讀一本培訓荷官用的《娛樂場普通話》,眼睛卻監視着無處不在的無力感。那些無力感是黑色的,像雞蛋一樣大小,有兩隻眼睛,有點像動畫《龍貓》中的「煤炭屎鬼」,只是眼睛看起來比較兇狠。他決定不理會牠們了,認真地看起書來,然而,腦海裡不禁又想起今天參加遊行所見到的各種人物:志得意滿的年輕人、雙眼通紅的示威老頭、一貫鎮定的議員、表現激烈的遊行搞手、置身局外的攝影發燒友、動作誇張的澳人內地超齡子女母親、滿口鄉音的反對外勞者,還有她──他初中時的戀人張碧芝。

「咦,阿芝,你做記者了?」

「李家承?你怎麼來遊行了,是啊!我現在在一家英文雜誌做編輯兼記者呢,這是我的名片……小心點,那班人在丟東西了!」

「咦,你英文名叫Peggy?與你中文名還蠻相襯的!」

「是嗎?你最近怎樣?」

「很不錯,我……我下個月進大學中醫院做醫生了!」

「真的嗎?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成功的!我說過我沒看錯人!遲點我做醫療專題,要採訪你,你不要拒絕哦!」

「一定!……是了,剛才與你一起的警察是……」

「他是我丈夫啊,下次有機會我介紹你認識……喂,我們電話聯絡啦,你可以打電話找我出來,我的同行在前面叫了,不知又發生甚麼事!」

「好啊!小心點!」

張碧芝原來已經結婚了,瞧她一身名牌穿著以及那個專業的勁兒,生活應該很不錯呢!也幸虧當年她接受我分手的要求,要不然她跟着我,人生不會好到哪裡去吧!最低限度,我沒能力在這個年齡就娶她為妻,就算再過十年,到我三十幾歲時,也沒條件與她結婚吧?他抬眼四望,盡是剝落的牆壁、滲水的天花、胡亂擺放的衣衫、積滿塵埃的空調、堆放至頭頂的雜物……他苦笑了一聲,脫口而出:「好彩!好彩!」

生活壓力實在太沉重了!是的,雖然市民的收入有所增長,但物價同時又大幅上漲,樓價更升至一般市民難以負擔的地步,在他讀大學前只售十多萬的樓房,現在動輒已過百萬,等政府的經濟房屋吧,又遲遲沒新房推出,且聽說也不優惠到哪裡去。他如此不名一文的青年,要想置業,真是難如登天。他讀大學前的美好想像:畢業後找一份好工作,結婚,置業,買車,生活穩定下來後,自己就可以慢慢富裕了……這一切在他畢業後都成為泡影。沒有資產,在這個社會就難以體面地生存下去,尤其這是一個漠視專業的社會,一個赤貧家庭出來的年輕人想要出人頭地,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因明天還要上學,妹妹進入房間,爬上鐵架床的上層睡覺去,三弟也攬了氈子,在沙發上睡覺,三隻貓兒很快就窩到他身邊去。一家子人住在一個兩室一廳四百平方呎的屋子裡,父母住小房間,二弟和四妹住大房間,大房間裡同時放置着洗衣機、大衣櫥等傢俱和電器;李家承和三弟則睡在廳中,一個睡沙發,一個睡帆布床。以前是兩個弟弟同睡鐵架床的下層,李家承睡沙發,但在他讀大學的幾年間,三弟已慣於在沙發上睡覺,他畢業回來後,就自動自覺睡在帆布床上。

終於可以上網了。李家承坐到電腦前,打開討論區的網頁,瀏覽不同主題的帖子。網絡討論區的熱門帖子大多關於今日的遊行,有責備遊行者尤如暴徒的、有譴責警方使用暴力的、有爆料的、有轉載境外相關新聞的,不一而足。李家承用不同的網名,開始對各種帖子進行回應。他最少有十個活躍的網名,不常用的則更多。只有在網絡這個虛擬世界裡,他才感到自己真實存在,他的留言經常受到關注,被報紙引用,得到官員回應。他在網絡上構建了不同的角色,有哲理性的、有偏激的、有莫測高深的、有深於智謀的、有放浪不羈的、有專家型的、有專門針對狗隻的、有插科打諢的,這些網絡的角色,彷彿將他周圍那髒亂的居住空間變得鳥語花香。雖然有點累了,但明天的荷官培訓課程在下午進行,因此他還是花了三個鐘頭在網絡討論區上玩角色扮演,忘掉現實一切愁苦,盡情享受。直至他感到撐不下去,雙手才從鍵盤上鬆開。這時,他發現無力感已經在四周耀武揚威,要將他徹底打敗。

李家承不想再對抗那些無力感了,任由牠們爬在自己的背上,積了厚厚一層,將他壓下來。他喘息着,想到自己的處境、想到在社會上的求存、想到美好的少年回憶、想到學習生活的種種,不禁悲從中來。明天,還得去上訓練課,還得去記下百家樂在閒家出現哪個點數時,莊家不用駁牌,還得去熟練收碼和派碼的手勢。至於過去學習的中醫學理,甚麼外感內熱,甚麼望聞問切,管他去吧!

你們這些可惡的無力感即管再壓下來吧!有多多我都不怕!我是不會輸的!我是不會服輸的!

想到這,他趴在桌上沉睡起來了。

Friday, October 28, 2016

澳門作家太皮《懦弱》第13章、第14章、第15章


《懦弱》
13

疑犯甘志文被押回警局後,梁鏡暉等人對其軟硬兼施,一開始是梁鏡暉及朱飛龍等用一向慣常的手段,只要疑犯稍有不順就掌摑或飽以老拳,逼令對方順從。憑着多年經驗,他們都知道哪些人打得,哪些人不打得,又知道如何控制力度,令對方疼痛及飽受驚嚇,卻又不使對方受傷。

梁鏡暉與朱飛龍見對方硬的不吃,對望一眼,步出審問房,換進來的卻是林茂棠,林茂棠一入房間,將房門嚴嚴關上,就接連放了三個響屁,然後打開一個紙袋,裡面都是美味的快餐食物,他就在疑犯面前狂風掃落葉地大吃起來。吃得飽了,忽然又帶上一副耳機,竟然在疑犯面前一邊模妨拉丁舞王Ricky Martin跳舞,一邊唱着《She Bang》!“潑”的一聲,又放了個臭屁!

未幾,正在外面等候的梁鏡暉等人就收到了林茂棠的通話,表示疑犯願意合作了!甘志文不堪折騰,對着面前的梁鏡暉、古天成、朱飛龍、林茂棠及白蘿莎五人,緩緩供出了自己所犯的罪行。

甘志文是大英石油氣公司的送貨員兼貨車司機,三月十七日那天,甘志文如常返回青洲的倉庫等候送貨,儲到一批訂單後,他就開着運載了二十多罐石油氣的小貨車,按照自己平時的路線逐個逐戶送貨。那天之前他在角子老虎機上輸了萬多元,把那個月的生活費都輸光了,心情就不爽,又遇到幾個摳門的客戶,不單不主動給小費,見他討小費時甚至破口大罵!

一肚子氣去到金山大廈六樓事發單位,心想不要又遇到那些吝嗇的老太婆了,按了一回兒門鈴,都沒人應門,正要打單子上客戶留下的手機號查詢時,門卻開了,一個美麗的年輕女子打開木門,她神情呆滯地將鐵閘也打開了,腳步踉蹌地退後一步,讓他進去,他搬着石油氣罐入內,撇眼間,見到那女子下身只穿了一條底褲,上身穿的是一件吊帶睡衣,乳房都快掉出來了,他也不敢多看,放下石油氣罐,帶出單子要她先付錢,才肯更換。

可是,他說,那女子卻像中了邪一樣,站在他面前一動不動,彷彿不知自己叫過石油氣、不知要付錢似的,雙眼無神地望着他。更可怕的是大門已經關上,他送過那麼多次貨,也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他也怕那是一個陷阱,更怕會有一個高大的男戶主突然跑出來勒索他,他便催促她付錢,只見她痴痴呆呆地一笑,走入房間像是要取錢,等了約一分鐘,卻也不見她出來,他走過去一看,嚇了一跳!她竟脫光衣服,躺在床上,誘惑地向他伸手呢!他也就再也忍不住,拼着一死的心態,爬到床上,與對方發生關係了!

“然後呢?”梁鏡暉問。

甘志文不出聲。

“講啊!仆街!”古天成拿着自己手上厚厚的筆記本,使勁拍在疑犯頭上。他的舉動讓同僚訝異,皆因平時他都是斯斯文文的,除了追捕時使用適當暴力制服劫匪之外,平時審問都不會像同僚一樣動手動腳。

甘志文還是不出聲。古天成將他拉起來,扯着他的頭髮,要將他撞向牆壁!

甘志文大哭大叫:“我講了我講了!”

古天成使勁將他塞回座椅上。

甘志文直認不諱:“我原本以為對方是自願的,誰知完事後,她卻好像突然清醒,看清我是誰了,大哭大鬧,說我強姦,叫救命,叫報警,又語無倫次,又突然大叫一個名字!我那時真的很害怕,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在後面抱着她,一手箍着她的頸,一手捂住她的口鼻……然後,我不想的……我不想的……嗚嗚嗚……”他趴在桌上哭起來了。

朱飛龍及白蘿莎等人聽到他的話後甚是憤恨,只因突然勾起的欲念就殺人滅口,扼殺了一個正值青春年華的年輕生命,簡直禽獸不如,很想將他拉起來暴打一頓!還是梁鏡暉經驗老到,知道目前正是審問的關鍵時機,反而用溫和的口吻說:“然後你就搜掠她的家,再放火打算毁屍滅跡了?”

甘志文哭着點了一下頭。他說,殺人之後,反倒冷靜下來了,想到鄉間的妻兒需要他寄生活費,便翻箱倒櫃,將死者的財物偷走了,點起幾個火頭後立即逃跑。梁鏡暉問他何以沒有指紋留下,他說送貨時帶着的工人手套由始至終一直沒脫下,這也解釋了為何現場會有火水的殘留物。

白蘿莎問道:“你都偷了些甚麼?”

甘志文哭道:“她錢包裡的錢,還有放在一個盒子裡的紅包和錢,共七萬多元,再有,就是那個十萬元籌碼……”

疑犯說的與警方所掌握的資料差不多,白蘿莎隨口問道:“還有呢……”

“還有一部手機……我在拱北就已經賣了……”

“手機?甚麼牌子的?”梁鏡暉與古天成對望一眼,這可是他們所不知道的失物。

“三星的……賣了兩千元……”

難怪被警方撿走的手機證物當初並沒被盜去,因為疑犯已偷去了一部手機,而忽略了還有一部手機的存在。是張劍香有所隱瞞,還是她也不知道?那部被疑犯變賣了的手機到底有何意義?

甘志文又供稱,他並沒即時回鄉間,而是到了新會一個小鎮找他的舊相好,期間參與非法賭博,把錢都輸光了,想到那籌碼,本打算返澳門兌換現金,但知道一通過口岸一定會被抓到的,便花了一萬元從橫琴偷渡回澳門,誰不知最後還是落在警方手上了。

只聽林茂棠道:“喂,石油氣佬,你剛才說甚麼?你說死者叫過一個人名,甚麼人名?”

甘志文囁嚅道:“是阿安,不,好像是阿漢……那時好我害怕……聽不清楚了……”

“是阿香吧!”朱飛龍道。

“也許是吧!我不記得了!我好怕!”

“怕,你殺人時為甚麼不害怕?”古天成一掌拍在疑犯頭上。

“我要講的都講了,你打死我都無用,最多殺人填命!”甘志文被打得兇了,狗急跳牆罵道。

“仆街你發脾氣!”古天成又扯起他,將他推在地上,一腳就向他胯下一踢,踢得他張大口說不出話來了。

古天成想打動手,被梁鏡暉阻止了。梁鏡暉扶起犯人,問道:“你說的都是真話?就你一個人犯案?”

甘志文被打得呆呆滯滯,只道:“我不是都認罪了嗎?我都想有個人跟我一起犯案啊!”

梁鏡暉望進他的雙眼,問:“你以前真的不認識戴芳妮?”

“誰是戴芳妮?……”

“死者。”

甘志文彷彿現在才知道自己殺害的是一個有名有姓的人,啕哭道:“不知道哇!”

梁鏡暉又問:“穿黑色風衣的人是誰?”

“嗚……不知道,甚麼穿黑色風衣的人啊!”

“他死了你知道嗎?”

“阿sir,放過我,我只殺了一個人,求求你們放過我,不要讓我攬更多罪名了!我鄉下還有老婆兒子,還有父母要養啊!……”甘志文不明所以,哀求道。

梁鏡暉站直身子,道:“今天的問話就到這裡。”吩咐道:“飛龍,你跟肥棠明日同我一起帶疑犯返回案發地點重組案情;Rosa,你跟大頭仔向上級匯報是否要向社會公佈這宗案情的最新進展,如是的話就準備後日的傳媒例會。”

話音剛落,梁鏡暉的手機響了,是廳長司徒河清,他在未婚妻的生日派對上知道了抓到姦殺案疑犯的消息,打電話來詢問詳情,以便向局長及保安司司長辦公室通報。他要求有關工作要低調進行,先不要驚動傳媒。

14

夜,友誼大橋。梁鏡暉駕着他的“路虎”,載着古天成前往九澳村。

“大頭仔,總覺得你最近心事重重,而且很躁火,前晚你差點就踢爆石油氣佬的蛋了,到底甚麼事?”梁鏡暉關心地問。

“甚麼?”古天成似在想心事,不知道對方在問他話。

梁鏡暉又再說了一次。

古天成笑道:“我有甚麼好煩惱的?婚又結了,孩子又有了,房子又拿到手,連汽車都有,沒有啊,我真的沒甚麼事好煩的……”

“感情事?”梁鏡暉單刀直入,“你愛上了別的人?”

“沒有,我一心一意只愛我的妻子……”

“芷渝愛上了別人?”梁鏡暉試探着問。

“別亂說!”古天成惱怒地望着對方。

梁鏡暉從方向盤鬆開一手搖擺道:“我隨口說說,別生氣。”

古天成轉換話題:“暉sir,昨日你們到案發單位重組案情,有甚麼發現?”

“沒太特別的地方,都與我們的推測及石油氣佬的口供相符……但,如果疑犯所說都是真的,那麼其他疑團又怎麼解釋呢?黑衣人是否死者的男友?死者被殺時除了服食毒品及與他性交之外,又做過些甚麼?黑衣人因何被殺?被誰所殺?這些我們都仍是沒有頭緒……”梁鏡暉越說越是洩氣。

今天下午,由於警方已拘留了疑犯甘志文接近四十八小時,不能再拘留下去,便將疑犯遞解往檢察院,承辦檢察官經分析案情和證據後,認為有強烈跡象顯示嫌疑人犯了殺人罪及造成火警罪等,經法官同意採取羈押的強制措施,目前正處身於澳門監獄裡,等候審判。

“聽肥棠說失蹤人口沒有與黑衣人相符的配對資料,他身份也是成謎啊!”古天成望着前方的景物思索起來。

“上頭說先不要公佈案件詳情,我已叫飛龍他們今晚再審問疑犯是否也殺害了黑衣人。我們不能排除任何可能,包括黑衣人並非因戴芳妮而被殺,可能是其他仇家尋仇,他既然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與戴芳妮有染,說不定也有其他性伴侶……”

“其實戴芳妮的死還有一些疑點。張劍香說她們從不煮食,石油氣罐是業主留下的,她們碰也沒碰過,何以會叫人送石油氣?還有,那天我檢查過,屋子的石油氣罐還有約三分之一,根本未用完……”古天成想到甚麼,“是了,為何我們不向石油氣公司查詢,這是否她第一次叫石油氣?說不定可以得到更多線索!”隨即撥了個電話給石油氣公司的經理,要他明日就提供有關資料。

梁鏡暉一拍方向盤,“我怎麼想不到?唉,一個人想問題,真是有太多盲點!”他想到了那天張劍香所說有關“保險”的話。

古天成沒答話,自顧自的說:“她為何有兩部手機?是要與內地的親人通話而用來放內地卡嗎?但調查所得,她在鄉間的外祖父母都過身了……那麼,另一部手機用來聯絡誰?”

“而且我問了幾個線人,也問不到那白衣人的情況,他們都說沒有人有印象曾經賣過白粉給一個那樣的人……”梁鏡暉道。

他們都不想抓到疑犯後,就草草了事結案,必須想方設法將一切疑團弄明白為止,況且黑衣人的死仍茫無頭緒。

這時,有電話打給梁鏡暉,他用免提裝置接聽,等對方說完,說了一聲“知道了”,便掛了線,轉過頭來向古天成道:“飛龍說那石油氣佬堅持只有自己一個犯案,也不知黑衣人是誰……”

車子駛進金光大道,兩邊賭場酒店金碧輝煌,眩人眼目,遠處可見到古天成位於石排灣的新居所,梁鏡暉想關心一下他裝修的事情,又怕他不高興,便閉口不語了。未幾,車子駛進路環,他們在九澳村口找個地方將車子停下。夜已深,住在九澳村的多為老人,早早休息了,路上有些狗隻正在睡覺,他們盡量不動聲息,繞了個彎,上了一個小斜路,到達了戴芳妮的祖屋前面。古天成用工具把鎖開了,兩人閃了進去。

梁鏡暉打開手電筒一照,只見這間屋子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左右,地上鋪有凹凸不平的瓷磚,對面牆是一個雙層鐵架床,床邊有一個衣櫃,衣櫃邊有一張桌子,放了部舊式電視機及互亂堆放了一些雜物,他們站立的門邊則是一個灶台及石油氣爐,灶台旁邊是冰箱,冰箱旁則是一道門,門後是廁所。兩人戴着手套,逐一翻檢屋內的物品,尋找線索。

梁鏡暉走到床前,只見上舖已經用來擺放雜物,堆放了幾個紙皮箱及月餅盒之類的,下舖那些被舖的式樣,則像是女孩子所用,估計戴芳妮生前就睡在那裡。他推斷,在她父親失蹤前,睡在下舖的應該是戴金有,而戴芳妮則睡在上舖。他揭開被舖查看,沒發現有何特別,他脫下鞋子,踩在下舖上借力,一臂按住上舖,拉過一個紙皮箱,只見裡面是一些老氣的男性衣物,沒甚麼特別,隨手翻了一下,卻見下面壓着些甚麼,電筒光一照,原來是幾本色情雜誌,還摸到了幾個避孕套,他用手機將照片拍下來了。他將紙箱放回原處,又檢查了餘下的紙皮箱,有些是少女的玩意,有些是戴芳妮的課本,沒可疑之處。拉過一個生鏽的月餅盒,打開,有一些單據之類的,他不及細看,用證物袋將那些單據裝好,放在身上。餘下物品都檢查過了,他跳下床來,低聲詢問已經在屋子裡檢查了一周的古天成道:“大頭仔,有甚麼發現?”

古天成道:“其他沒甚麼特別,但你看看這個!”他的手電筒往電視機下面一個打開的抽屜照下去。

“戴金有的身份證?”梁鏡暉走過去,拿起那證件來看,沉吟道:“戴金有幾年前失蹤,沒有帶走證件,難道他一直在澳門?”他拿手電筒再映照四周,只聽古成天嘆道:“唉,做人怎麼這麼難,兩父女要住在這樣一個房子裡,真是多麼不方便啊!唉,沒本事,為甚麼要養子女呢?”

“大頭仔,你怎麼了?”

“沒事,有感而發。”

梁鏡暉的燈光落在床上,一個可怕的念頭出現在腦海裡,就在這時,左手一下不穩,手電筒跌在地上,正要去撿時,突然半邊身乏力,整個人跌在地上。古天成慌忙將他扶起,關切地點:“暉sir,你沒事吧?”

“沒事,絆了一下。”

15

從九澳村回來,梁鏡暉身心疲勞,美美地睡了一覺,睡醒已是下午一點。今天輪休,既然金山大廈的縱火姦殺案已找到重要的疑兇,今天就花精力去跟進邵月雲的案子吧!他伸起左手,動了幾下,勁力又回來了。起床,出房門,就見到張劍香穿着一件長袖襯衣,坐在廳間,正在吃東西呢。

張劍香一見他出來,喜道:“暉sir,起床了,買了早餐,‘叉燒腸’,不知你愛不愛吃?”看來她也是剛起床不久,早餐午餐一起吃了。

梁鏡暉有自己的忙,而張劍香也是昨日才處理完戴芳妮的身後事,這兩三天來大家都沒在住所裡碰過臉。這時他也不理她,在浴室梳洗了,走出來,拉開椅子坐下,問道:“怎麼了?喪禮順利嗎?”白蘿莎有到喪禮現場調查出席者,以觀察是否有可疑人物,但沒發現。

張劍香幽幽地道:“幸得公司一個阿姐幫忙處理啊……但我也不知怎樣才叫順利,怎樣才叫不順利,反正這種事我實在不希望再經歷……來的人也不多,只有她幾個同學和我們一班同事……火化後,我們已將骨灰安放在思親園了,現在兇手也找到,希望她安息吧……只是我也不知道那黑衣人的存在……”

“咦?”梁鏡暉奇道,“黑衣人?你怎麼知道那麼多事情了?”

“朱飛龍告訴我的,他想追我。”張劍香笑道。

梁鏡暉罵得一聲,“混帳!”

“你吃醋?”

“你胡說甚麼?警方的機密資料哪可隨意外洩?他那是犯法啊!”

張劍香吐一吐舌頭,“我去倒杯橙汁給你!”

梁鏡暉見她站起身,當場呆住,原來她雖上身穿了長袖,下身卻只穿得一條內褲!他臉紅着罵道:“我不是說過了!我叫你不要穿成這樣!”

張劍香往下一看自己也是吐了吐舌頭,笑道:“我以前跟Tiffany一起居住的時候習慣了這樣子穿,又想不到你今天輪休卻會這麼早起床嘛!”

“你怎麼知道我輪休?”梁鏡暉瞪大眼,“又是飛龍?”

張劍香怕他發火,跳進房間穿了一條牛仔褲,轉身卻見梁鏡暉站在前面,嚇了一跳!

“你想做甚麼?”

梁鏡暉對她的反應視若無睹,“你平時叫戴芳妮做甚麼?”

“Tiffany囉。”

“她怎樣稱呼你,叫你阿香?”

“怎會,阿香這名字老土死了,除了老爸老媽沒人會這麼叫我!”

“那她怎樣叫你?”

“她?Tiffany?她當然叫我英文名,我英文名是Hannah,是不是很好聽?”

“你有沒有聽過戴芳妮有朋友叫‘阿安’或‘阿漢’的?”

張劍香歪頭想一想,“沒有啊。”

梁鏡暉剛才是想到兇手甘志文曾提到聽過戴芳妮呼喊一個人名的話,如果戴芳妮與張劍香是以英文名互相稱呼,那麼她叫的可能就是另一人了,但原來張劍香的英文名是有類似“漢”或“香”音的“Hannah”,換言之甘志文聽到“阿安”或者“阿漢”,也可能只是聽錯或聽不懂而已。

他失望地回到桌旁坐下,打開叉燒豬腸粉來吃,一吃,就知那是利安記的出品了,他苦笑一下,相信這又是張劍香不知怎麼從朱飛龍那裡套來的情報。

張劍香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拍胸口道:“嚇死我,以為你對我有企圖。”

“別亂說好不好?我沒心情跟你講笑!”

“我也不是跟你講笑!我認真的。”

梁鏡暉覺得她的話有點不對勁,匆匆吃完早餐,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先定一定神,然後找出昨晚從戴芳妮舊居取來的那包文件,放在床上逐一檢視。

那些雜七雜八的單據中,有一些是水電費單,有一些是學校的書簿費單,一時找不到有用的東西,看得梁鏡暉都不想再看下去了,忽然,一張用電腦打印的粉紅色底單映入他的眼簾,那是一張保險收據,收款人是戴金有,日期是一九九四年五月八日,約是邵月雲確定死亡後的一個月,而金額是一百萬元港幣。

梁鏡暉整個人呆了,終於都找到新的線索!這是他多年來一直忽略的盲點,是那天與張劍香無意的對話談及“保險”而想到的可能性。二十年前澳門經濟較差,人壽保險還不十分普及,一般窮人更不會購買,因此警方從來沒從保險這個方向入手調查,也許當年保險公司曾就此事通報警方,但可能被忽略了也說不定。他跟古天成潛入戴芳妮祖屋,也是帶着這個目的而去的。

“一百萬……”他喃喃自語,“一百萬在當年來說是多麼大的一個數目,既然有一百萬,他們何以仍要住在九澳那個破屋之中?……但行兇者不會是戴金有,這個我是知道的,而且他也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據……”取得這個線索,下一步就是向保險公司查問了。

“看來,一個人想問題,始終都會存在盲點……”

梁鏡暉思索了一陣,打開房門,向正在沙發上塗腳甲的張劍香道:“我今晚請你吃日式放題,有沒有興趣?”

張劍香喜出望外,“好啊!”

“你今天不用上班?”

“不用啊,我也輪休!”

“好,你有沒有興趣幫警方破案?”

“有啊!”

梁鏡暉將檔案從另一間房間拖出來,說:“這是有關戴芳妮母親邵月雲被肢解案的檔案及資料,我會給你看,並向你解釋,你的任務就是發現疑點,向我提問。”

“我可以嗎?”張劍香有點沒信心道。

“可以的。”

未幾,像平時一樣,梁鏡暉已將檔案資料鋪滿了客廳地板,就在鋪展的過程中,忽然之間,他想起甚麼來了,當年,他的妻子曾提出過協助他,要他給她看相關檔案的事,那一次他勃然大怒,覺得妻子冒犯了他,將妻子痛罵一頓,深深地傷害了妻子,而現在呢,自己卻主動給一個新認識的後生女子看那些寶貴的資料了,要是當年他肯容許妻子提供意見,自己是否能夠及早找到線索,不用等到時日無多才有所發現呢?他的婚姻也可能不會落得如斯田地吧!

梁鏡暉看了看張劍香,她正低頭看當年一份報道殘肢發現事件的報章,她長髮往一邊垂下來,露出了另一邊的粉頸,幼長幼長的,正如妻子當年的樣子……是的,他仍深愛自己的妻子,他也認為是因為太愛妻子了,當年才因懦弱而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罪孽。但這一切都發生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出殺害邵月雲的真兇。

看着張劍香的粉頸,他還是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液,搖搖頭,拿起一份日誌,開始向對方講出案件詳情和資料。

花了約兩個鐘,張劍香大概了解了案情及多年來的進展,可能首次接觸的關係,並沒太多意見提出。兩人休息了一會,梁鏡暉再度邊翻出資料,邊向她解釋,過得一會兒,忽見她神情呆滯,擔憂地問:“你怎麼了?”沒問出的話是:難道你有毒癮?

張劍香摸着肚子,喊道:“肚子好餓啊!”

梁鏡暉一看天色,已經入黑,看鐘,原來已經七點半了。他的“一會兒”卻是好幾個小時。

奇怪了,時間怎麼過得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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