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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March 28, 2016

太皮新書《夜遊人》經已出版


作者:太皮
出版:澳門日報出版社
定價:80元(書展期間有折)
書展地點:塔石體育館
展期:2016年3月25日至4月3日

太皮新書《夜遊人》廣告

  我感到現在的寫作狀態,有點像登山。我在登一段被植物遮蓋的坡路,看不清前路,也不提防旁邊有懸崖,只知道有些人在前頭走,有些人在後面追趕。坡太斜,站着休息不容易,又不想落後大隊,只能低着頭拼命往上登,已經氣喘吁吁了,仍堅持下去,目標只有一個:做一個有尊嚴的人。也許只是幻覺,我根本就在下坡,或者只在平地上打轉,你聽到人聲,但那些人可能走在另一條路上,並非在你的前面,或後面。幸運地,我發現一小塊平坦的空地,有一個石蛋,可以坐下來休息了。
 
  那空地,就是即將於本周末假塔石體育館舉行的春季書香文化節上面世的太皮散文集《夜遊人》。《夜遊人》是我文學登山路上的小總結,我稍稍停歇,以此判斷自己處於甚麼位置。嗯,原來自己走不遠呢,還在山腳下,但確實是前進了一小段了。為此我感到大歡喜,一種足以證明自己存在過的大歡喜。

  《夜遊人》收錄九十多篇散文,約十五萬字。比起詩歌和小說,我寫散文起步較晚,書中除收入一篇發表於2000年的作品外,大多都是近十年的,以“金漆皮毛”專欄文章為主,就是我三十歲之後的創作。散文是倒敘生活,三十歲前真寫不出甚麼,三十歲後,好了,沉澱了,我可以寫些像樣的東西出來了。

  在內容和可讀性上,自認《夜遊人》書中蕪文當之無愧有出一本書的資格,至於水平如何,我作為一個卑微的寫作人,自然難以對已完成的作品感滿意,評價是不公允的,只希望讀者能親自買一本,或稍後到圖書館借閱,自行判斷。看到這篇專欄文章的諸位,估計對澳門文學、對太皮作品感興趣吧?故此,我深信這篇定點投放的廣告一定能起到作用。

  不看僧面看佛面,衝着兩篇序言,《夜遊人》還是值得購買。有人說,很多書寫得不怎麼樣,而序言寫得比正文更有水平。誠為實言。《夜遊人》幸得到廖子馨及湯梅笑兩位我文學路上的貴人寫序,廖子馨寫的是〈太皮的故事〉,湯梅笑寫的是〈在憂傷中流動〉,均為散文佳作,一下子將書中其他文章比下去了。兩位前輩高人寫得情真意切,她們對我的重視與關懷,令作為後進的我感到誠惶誠恐,唯一能做的就是寫出好東西來回報。我在登山路上能夠堅持,離不開貴人們對我的鼓勵和扶持。

  好吧,休息好了,繼續前行!

(原載澳門日報http://www.macaodaily.com/html/2016-03/21/content_1076913.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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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March 21, 2016

澳門作家太皮《愛比死更冷》(試閱) 第三章 匆匆



《愛比死更冷》 第三章 匆匆
太皮

(非最後校對版本,或有錯字)

周柏始終感到難以置信的是,林朗的背叛,何艾的懷孕與墮胎,以及自己的失愛,竟然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完成,而且是因為自己身體出現狀況而導致這樣的結果。一個月前,她還依偎着林朗在西望洋山上看夕陽;她還和何艾一起逛街吃壽司,一切都還那麼美好。林朗向她提出分手的理據是,何艾為他懷孕,雖然要墮胎,但始終覺得對何艾不起,要花時間陪何艾,所以要與她分手。聽到這樣的理據,周柏在淚眼中啞然失笑起來,然後說一聲:“我真是很蠢……”

分手的那個晚上下起了滂沱大雨,林朗約周柏到了北區一個屋村公園裡,肩並肩坐了一個晚上。雨水混雜着周圍泥土及狗隻屎尿的氣味,這讓他們回憶起一年多前在蓮峰球場上相遇的片段。從不吃煙的林朗,那晚卻帶了一包香煙來抽,希望借此向周柏表現出自己已經改變了的感覺,兩個人說了些往事便哭了起來,林朗雖然很不捨,但總得下一個決定,正不知如何之際,一個女孩子走來問他要口煙抽,那女孩把香煙遞還時告訴林朗包裝上印著“Pull”字樣的銀紙還未撕去。

林朗拉起周柏,在雨中送她回家去,路上兩人再沒有說話。林朗一直將周柏送到樓下,道了聲再見。周柏轉身抱住林朗,淚中帶笑地說:“算吧,我不會怪你……我只希望你記住,曾經有一個女孩深愛着你……”說完便進入大廈了。

整個暑假林朗都專心陪侍何艾,沒有和周柏聯絡,開學後才知道周柏已經轉了校,卻打聽不出她到了哪裡,嘗試打她手機,機主又已換了另一個人。林朗便再沒有周柏消息了,後來無論他怎樣去回想,分手那晚周柏的面目竟變得模糊起來,漸漸地,這個模糊像病毒一樣侵蝕了所有與周柏有關的回憶,有時他甚至記不起周柏的模樣了。直到多年後一個寒冷的黃昏,林朗才再次在夕陽底下見到周柏。相遇的那刻,兩人都已經二十多歲了,林朗在人生及愛情路上跌跌碰碰,而周柏比起十年前幾乎沒有改變,只是髮尾修得幼小一點,眉稍眼角含藏着淡淡的抑鬱,他們交談了幾句,說起往事,大家都笑了。

林朗與周柏分手前四天,何艾在吃完墮胎藥之後,才告訴自己懷了他身孕的消息。林朗沒有表現出吃驚,彷彿預見了這種事會發生一樣。何艾低下頭道:“我剛才叫了周柏與我一起到拱北去檢查……”林朗抓頭道:“你告訴她知道我們的事情了?……”何艾點了點頭。林朗嘆了口氣,只聽何艾續說道:“我剛才吃過墮胎藥了……你放心,不會要你負責任的……”

林朗意識到自己需要一點正常人的反應,便說:“為……為甚麼墮了他?你為甚麼不問問我?也許、也許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何艾不屑地說:“解決?你有甚麼本事?叫你養他嗎?憑甚麼?……”

林朗一時語塞,何艾囁嚅道:“對不起,我有點激動了……我想……我想我們走得太快了……為甚麼會搞成這樣?”

林朗道:“你不要亂想。”

“小時候,我認為那些壞女人才會被人搞大肚子,想不到我自己會這樣……我還要讀大學……”何艾一臉痛苦地說。

林朗不知說甚麼話好,只抱着安慰她。

不幸的是,何艾的藥流並不成功,一個星期過去了,雖然排出了一些血塊,但子宮還不時有血湧出,醫生檢查過後,並沒說甚麼,只繼續開藥給何艾。何艾臉色越來越蒼白,容顏越來越憔悴。有一天傍晚,林朗送何艾回家,乘電梯的時候,何艾下體流血染紅了整條褲子,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何艾摔開他的手,“沒事。”出了電梯卻見到家中透出燈光,原來已有人回家了。林朗望向何艾,只見她面無血色。

何艾道:“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走吧……晚點等他們睡了再回來!”

林朗道:“不行,會死人的!回去……”

“回去?怎樣回去?現在整條褲都是血啊!”

“那……”

何艾二話不說,掉頭就走,要打開防煙門走樓梯,但林朗立即制止了她,按了電梯。到了大廈外,剛好是附近一間成人學校上課時段,行人不絕,但何艾卻沒當回事般逕自走着,林朗趕緊拿背包在後面遮着她的血跡。兩人在附近一個公園待了五個小時,何艾直至深夜才敢回家。期間林朗一直抱着何艾,捏她的手,說笑話哄她,然而他知道,這無助何艾解決心靈及身體的痛苦。

折騰了半個月,花了近五千元,那個醫生才告訴何艾藥流不成功,必須立即做人工墮胎手術,否則會有生命危險。林朗和何艾因為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不敢責怪醫生,只叫她介紹一家好的醫院去做人流。林朗問朋友借了些錢,何艾又帶了所有積蓄,到了珠海一家較具規模的醫院去。

由於內地墮胎合法,在那家醫院掛號甚至連身份證都不用出示,掛了號給了錢就可以輪候接受手術,一天內完成。何艾杜撰了個假名掛號,林朗本來也想用假名登記資料,但想想不對勁,萬一發生甚麼意外怎樣追究?還是用了真名去登記。

動手術前,林朗不知從哪裡學來的,封了五十元的紅包塞給醫生,希望她可以當心一點。醫生初時拒絕,但林朗把紅包塞進了她的袋子裡,她便半推半就的收了。林朗一想又覺得自己給少了,怕醫生不賣帳。何艾被送進了手術室,躺在手術床上,一個年輕的男醫生走進來給何艾打麻醉針,不久她便昏迷過去。醫生開始幫她做手術,林朗給趕到外面等候,反而那位麻醉師要留下來觀察何艾的狀況。

林朗發覺門是虛掩着的,生怕有人闖進去,便像門衛一樣在外面守護着,心裡又着急起來:既然藥流不成功,今次人手術胎會不會又發生意外?這樣把器具放進她的子宮中刮來刮去,會不會影響她將來的生育?想着想着,才發覺自己與何艾其實並不太熟悉,雙方還不十分了解,目前所發生的一切都很不實在。一切都來得太快,他根本沒時間消化。

林朗心煩意亂地走到窗邊向外眺望,只見街上充斥着各式人等,無牌小販、暗娼、蛇頭鼠腦的人物,彷彿都知道他的女友正在做手術一樣,不時把眼望過來。突然一陣嘈吵的聲音,他見到窗外四面八方湧來了一大班小孩子,全部都少胳膊短腿,跑到窗下對着他頻呼爸爸,他嚇得退後一步,那班小孩又向四面八方散去,只剩下兩三個在街頭行乞,兩三個在賣藝,他揉一揉眼睛,真不知剛才見到的是真是假。

這時護士叫他進去,醫生脫下口罩說:“刮宮手術算成功。”說完望向何艾,林朗隨着她的眼光看過去,只見儀器撐開了她的陰道,一灘血肉在她胯間的銀盤裡。林朗皺起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醫生着護士把東西收拾好,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項,便離開了。麻醉師拍打何艾臉部,何艾慢慢醒轉。見麻醉師還不離開,林朗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麻醉師見病人沒事,便沒好氣地走了。

林朗和護士扶着何艾到一邊的休息室休息。林朗看着何艾蒼白的臉,不知說甚麼好,只一直抓住她的手安慰她。兩人四目交投,終於解決了這個困擾已久的問題,都很感寬心。何艾對着林朗甜甜一笑。林朗見到這個笑容,一陣感動的眼淚湧向眼眶,抱住何艾哽咽道:“小艾,我以後……我以後一定要對你好……”

何艾靜靜地笑着,沒說甚麼,拉了拉林朗的衣角,撒嬌道:“阿朗,到外面給我買盒章魚燒好嗎?……”


漫長的暑假結束,學校開課了。高二的學習說難不難,說輕鬆不輕鬆,感覺就像中學時期的“結局前篇”,為最後一年的劇情而舖路。林朗成績中上,文武雙全,是班級一個活躍分子,甚得教師及同學愛戴。他在用心學習之餘,也很享受愛情的樂趣,與何艾的感情經歷過墮胎事件後,立即便穩固下來,兩人就像已經相愛了很多年的情侶一樣。林朗有時會將何艾的形像置入到本來屬於周柏可是已經模糊了的片段中,將對周柏的愛意及歉意一次過傾瀉到何艾身上,使得他對女友的愛無以復加。

可是,一切順遂的半年過後,困擾卻逐漸出現了。

由於何艾樣子可愛,學業良好,待人接物乖巧有禮,男友又是學校的“風頭躉”,不少女生對她產生嫉妒,見着便覺討厭,學校開始出現一些針對何艾的流言誹語,說她與任何人交談都嗲聲嗲氣大施媚功,又說她專門勾人男友;同時由於她是上海來的新移民,有些女同學便私底下叫她做“大陸婆”、“上海婆”。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好事男生也加入到女生的陣營中,一時之間何艾成為眾矢之的,有幾次更被人作弄得十分難堪。林朗曾對那些滋事者破口大罵,但結果越弄越僵,他便唯有大事化小。當然有敵人自然也有朋友,不少同學都替林朗及何艾不值。漸漸地林朗的班級分成兩派,班級每次搞活動,贊成和反對的人總是爭持不下,比起廣州之旅時的團結已有如天壤之別。林朗想不到自己的戀愛,竟然已經影響到同齡人的成長經驗。

雖然有這些困擾,但這段期間兩人還是十分享受彼此的愛情生活,林朗每日用電單車接載何艾上學放學,當女友溫熱的身體肆無忌憚地靠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確切地感受到了對方愛情的溫度。多少個晨昏,兩人手牽着手締造了永遠沒法被取代的記憶片段:電影院散場後關於情節的討論、用餐時斤斤計較地點來的食物、生日派對上的情歌、除夕倒數情不自禁的相吻、雨天在其下相擁着躲雨的舊建築,這些不關連而又鎖碎的情景,搭建了兩人的愛情關係。周柏幾乎已經從林朗腦裡失去閃現的機會了。

處於成長階段的林朗和何艾,雖然愛情和學習已經在生命中佔有很重要的比重,但不少事物仍令他們分散精神。除了本身喜歡的籃球和足球運動外,林朗又加入了同人誌漫畫社,而何艾除了繼續樂隊的鍛煉,又熱心地參加了話劇社的活動,情侶倆因而成績倒退,卻被師長歸究於沉迷談戀愛,往往在上課途中,就被老師們拿來說話。

他們的班主任古老師已經四十多歲,作為天主教徒的他,對終身伴侶要求嚴格,因此仍然未娶,聽說寒假會過大陸相親。他教的科目是英語,很喜歡在教書時說幾句《聖經》名言,有一天,他一進課室就指着一個同學大罵,罵他經常與同學作對正是“an eye for an eye,a tooth for a tooth”,同學不明,問他中文意思,他說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說得氣憤,不知怎麼繼續下去,就突然說:“大家應該學學林朗同學與何艾同學,‘以愛還愛’,相親相愛!”同學一下子都笑了起來,當中自然混合了善意的與惡意的笑聲。古老師想不到的是,自己一句戲言卻為林朗與何艾之間波折重重的愛情故事下了註腳。上學期結束後,古老師在哥哥陪同下在粵西祖家相親,終於找到一個水靈清秀的合適伴侶了,臨回家那晚他正心滿意足地坐在一個路邊粥檔與哥哥一起吃宵夜,談到那個女子,又談到班上有對很登對的小情侶,突然間路邊衝過來一輛失控的汽車,直向粥檔剷去,古老師走避不及被撞死了。驚聞噩耗,同學們都傷心不已。因為有些不明白,林朗一直都想問清楚古老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真正含意,以用來正確詮釋“以愛還愛”,古老師的死亡卻讓他沒法再問,直到三年多後在上海靜安區一間小公寓房裡,糜如澄用她那充滿成熟韻味的聲線講出自己的理解,林朗才知道古老師當時的說法未必正確。

古老師死後,他的班級便由另一個老師接手。同學難以接受新班主任的管理方式,某些人更反對他找林朗當副班長。大家又像一直在適應一個新環境一樣,結果整個下學期的學習生活都相當混亂,然後高二完結,大家都升上了高三。

就像大多數年輕而漂亮英俊的小伙子和小女孩一樣,林朗和何艾經常吸引到周邊異性的關注。這期間,林朗在漫畫社結識了一個筆名叫做“嵐”的少女,而何艾則在劇社認識到一個叫“楓”的男孩,嵐和楓分別對林朗和何艾產生了好感。林朗和何艾坦然接受他們的好感,被愛是幸福的,又可以為自己的愛情生活舖條後路,而林朗和何艾兩個相見時,就不時以此炫耀自己的受歡迎,又以嵐與楓的秘密作為分享內容,增進彼此的感情。有一天月老牽線,嵐和楓彼此結識了,深深相愛了,據說他們的愛情最終開花結果。

生命有時就像坐在火車上一樣,每時每刻都經過萬千不同的風景,當某一幀畫面觸動我們心靈時,我們便希望抓住那些稍蹤即逝的風光,但當我們意識到時它們已離我們很遠很遠,我們只能在車廂中繼續追看,直至風景完全消失為止。嵐與楓在生命中消失後,林朗懷念起嵐曾經說過自己住在海邊的很好趣的童年,又懷念她穿在身上掛在包上數之不盡的小熊維尼公仔,以及她那粉嫰的頸項;何艾也想起楓有一個英挺的鼻樑、他那作為賽車手的有趣的哥哥,以及他那個要吃盡澳門每一家食肆的雲吞麵的宏願。有一晚,當林朗和何艾兩人正在街外吃飯的時候,突然就沉默起來,互相望進了對方的眼中,彷彿看到了對方很多隱藏着的秘密,兩人不期然在桌子上握住了手。大家都不知道,這樣的相戀,到底可以走多久。

然而林朗始終看不出何艾眼睛中的秘密,她有時突然深邃起來的雙眼像隱藏了甚麼心事似的。有一次何艾忽然說起自己在上海時有個很要好的初戀情人,而那初戀情人後來在她面前無緣無故地自殺了,殘忍地留下她一個人。林朗看着女友,只見她幽幽地說起這些話時表情怪異,嚇得他打了個冷顫。他才想起那晚何艾一個人在融和門下哭泣,也許就是因為思念初戀情人之故,而自己在那時出現,是否讓她產生了錯覺,將初戀情人的形象與他混淆了?林朗不去想太多,畢竟愛情需要更多的包容,也更需要着眼於目前。

延續高二的“局勢”,高三的生活對於林朗和何艾而言並不愉快,林朗因為被選做副班長,同學倒不敢對他怎樣,然而何艾卻經常受到同學的針對和戲弄。有一天何艾一踏進課室,背脊便被一個粉刷打中,她惱怒地轉頭一看,只見課室裡的同學要不正一臉正經地看書,要不就興致勃勃地交談,有些人就十分無辜地看着她。何艾忍住氣,彎身撿起粉刷放回黑板邊,然後走回座位,冷不防頭殼又被一支粉筆丟中,她回頭一望,只見大家還是剛才那個樣子,只有阿姿一個將甚麼東西放進書包內。何艾一氣之下走到她的桌旁,一拍書桌道:“你不要這麼過分!”

阿姿顯得一臉茫然,“甚麼?”

何艾舉起粉筆道:“這明明是你丟的!”

阿姿說:“我沒有!”

何艾伸手便要抄阿姿屜子裡的東西,阿姿極力抗拒,課室的人起哄起來,這時林朗與陳小賓一起回到課室,見狀便立即制止何艾。林朗道:“喂,小艾,你做甚麼,傻了麼!”

何艾怒道:“她用粉刷及粉筆丟我啊!”說完便推開阿姿,伸手進她的屜子裡把書包一扯,一陣仙女散花,滿地薯片,原來阿姿正在偷吃零食。林朗在好友小賓面前一時面子擱不下,氣道:“你不要這麼過分啦!”

何艾一陣惱怒,這句本來她用來罵人的話卻變成了男朋友對她的責罵,越加氣悶,“我過分?我現在經常被人作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你有沒有關心過我的處境啊!你看,人家小賓的女朋友被人欺負他就想過來出頭了,你呢?你卻幫着人家來欺負我!過分的是你!”一氣之下走出課室去。林朗不知如何是好,先幫阿姿掃走薯片,又向她及小賓道歉,小賓反倒安慰他叫他不要放在心上。直到上課後老師來了,何艾才走回來,推說自己肚子痛。

下午放學後,何艾和林朗便在學校附近的公園吵了起來。

“一日都是你不好!你根本就沒有盡一個男友的義務,你不懂怎樣去愛惜我!”何艾氣上心頭。

“我怎麼不懂愛惜你了!今天明明是你錯啊!阿姿她得罪你甚麼了?”林朗跟他針鋒相對。

“你怎知她其他地方就沒藏着粉筆呢!你怎知她背地裡就沒說我壞話呢!”

“你不要再神經質啦!”

“是啊!我神經質啊!我神經質還不是被你害的?我跟你做愛,不是要你讓我懷孕啊!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林朗擔憂地四周一望,洩氣地說:“喂,我們走吧!你不要說了!今天是我錯,好不好?”說着遞上頭盔。

“我自己走!”何艾鼓嘟着嘴獨自離開了。

林朗正自猶豫追上去好還是不追上去,怕自己追上去只會弄得更僵,因此決定讓她自己走,給她冷靜一下。其實林朗與女友吵架過後心裡也覺得十分難受,心想既然女友為自己受了這麼多苦頭,自己好應該作為她的守護天使,甚至是守護她的邪惡大帝,讓她不至於再受到傷害。

於是,有一個周日,林朗與女友到拱北地下商場購物時,便有了表現的機會。在一家鞋店裡,何艾坐在靠近過道的地方試一對鞋子,試完站起身,這時一個二十三、四歲左右的青年走過,有意無意地撞了她的胸部一下。林朗見狀立即截住那人,推他一把罵道:“你幹甚麼!”

那青年顯出一臉愕然的樣子,“我怎樣了!”

“你剛才趁機揩油我看得清清楚楚!快點道歉!”

那青年怒道:“你都發神經!”看着何艾故意不屑地說:“這樣的女子我會感興趣嗎!”

林朗更是憤怒,罵聲“仆街”,抓住他便要動手,何艾立即勸住了他!這時一個婦人走過來,林朗聽到那青年叫了聲“媽咪”,便冷笑道:“難怪有這樣的兒子!原來母親長成這副德性!”那青年氣炸了肺!兩人劍拔弩長,便要大打出手!何艾見勸也勸不住,撇下林朗走出舖子去!林朗見她跑開,狠狠地對那青年說:“你不要讓我看到你!”便追了出去,眼看追到何艾了,何艾卻不管他的繼續往關口走,表情十分難看!林朗抓住她的手,又被她甩開了。好不容易到了關口,林朗截停了她。只聽何艾哭道:“你為甚麼要在大庭廣眾這樣做!你知道我們這樣很沒面子嗎?”

“我……我都是為你好……”林朗囁嚅道。

“為我好,為我好,為我好有很多方法啊!你這不是愛我,你這是害我啊!”何艾氣得紅霞滿臉。

林朗正想辯稱上次她說自己不幫忙出面,今次出面了又怪責他,但話到口邊,一見女友正在氣頭上的樣子便感到又溫馨又好笑,而關口又那麼多人看着他倆,便忍氣吞聲,好說歹說終於令到女友破涕為笑,一同吃飯去了。

林朗開始覺得與何艾相處有點無所適從,不知怎樣才可滿足對方,然而一想到對方見到喜愛事物時的興奮表情,想到對方無端端用上海話來罵他的佻皮樣子,想到對方常常在自己寂寞時相伴,一切委屈都變得多餘了,特別是與女友睡在一起時,那種有今生沒來世的感覺,更令他沉醉。每隔一兩星期他們便會趁機進行一次深入的肌膚之親,有了上次不幸的經驗後,林朗行事時便做足安全措施了,雖然只有十八九歲,他卻感到自己有一種強烈的欲求,對女性身體的渴望比大人更加強烈,他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但既然有一個女人肯與自己一起經歷這個過程,便不用想太多了。有一次完事後,林朗輕輕掩着何艾的陰部,很認真地說:“這是我的……”何艾笑了,“這東西明明是我的,怎會是你的?”林朗一想,自己也笑了起來。

林朗為人十分孝悌,雖然面對家人不能完全敞開心扉,但凡事都很顧念家人的感受,難得他的家人都那麼喜歡何艾,有一次,他患有心臟病的母親身體不適要入院,何艾便主動到醫院幫忙照料了她一整天。至於何艾的家人,林朗卻只見過一兩次面,他記得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貴價茶樓飲早茶的時候,那次何艾的父親說話時都不望向他,一邊看報紙,一邊問他學業和家庭狀況,林朗只覺得他十分高傲。

時光荏苒,林朗和何艾的高中歲月快將成為歷史,雖然他們彼此間經歷了很多,但這時他們之間的激情慢慢消減了。澳門街環境細小而局促,作為一對情侶他們出沒的場景來來去去都是那些地方,彷彿為這段感情劃定了一個範圍,一超出這個範圍,愛情也隨之變味起來。

這晚與同學在卡拉OK狂歡過後,林朗帶醉駕電單車送女友回家途中,天空紛紛揚揚地下起雨來,林朗一心急便加快車速,車子卻不受控制地滑倒路上了,幸好後面並沒來車,兩人都只是擦損了些少,然而電單車卻再打不着。林朗喉頭一緊,立即走到一旁大吐特吐,何艾便說先把電單車扶到一邊去,找個地方坐一陣才回家。

兩人便在路邊一個大廈的入口處坐了下來,林朗用瓶裝水漱口,恨恨地呼了口氣,何艾掩鼻笑道:“臭死人了!”林朗便向她呵一口氣,何艾避過身去,喊道:“不跟你玩啊!”

這時雨水像從一個篩子中篩下來似的,排列得勻稱而有序,一盞街燈在左上方的天空映照下來,雨點反映着燈光,煞是好看。兩人說了一些剛才朋友的好笑事情後,何艾正經起來說:“朗朗,你想好大學讀甚麼了嗎?”她已經習慣把林朗親切地叫做“朗朗”了。

“你先說。”

何艾側頭想了想,“我打算讀英文傳意呢,將來可以做個記者……”

林朗點點頭,“也好……我想了很久,之前跟你說我想讀工商管理或者新聞,但現在我考慮過後,可能讀經濟更適合我……”

何艾問:“那麼你決定留在澳門還是回大陸了?”濠鏡中學的課程基本上與大陸的大學對口,所以她有此一問。

林朗說:“選好了,我想到大陸讀書,而且我想去得遠一點,廣東的大學我不打算考慮了,我的第一志願看中了北京政治大學,第二志願就打算填上海文正大學。”

“你離開澳門讀書,你知道我一定同意了?……”

林朗抓住她的手道:“我想趁年輕到其他地方看看,而且,我相信我們的感情,絕對可以經得起這些短暫分離的考驗……”

何艾低下頭,“嗯”了一聲,沒有說話。林朗又問:“那你呢?決定入讀澳大了?”

“媽媽叫我去香港讀,你覺得怎樣?”

“也好啊!”

何艾突然不快起來,“為甚麼你們都這樣想我離開澳門?”

“你們?甚麼你們?”

何艾不說話,嘟起了嘴。

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周圍都是雨的回響,那刻感覺悠和極了。林朗閉上眼,也不追問何艾,只把她緊緊抱入懷中。


最後,何艾選擇了留在澳門上大學,而林朗考不上第一志願,被第二志願的上海文正大學錄取了。九月中,當林朗與兩個一同被錄取的澳門女生踏上飛往上海的飛機時,他還回味着前一晚與何艾的溫存。經過兩個多鐘頭的飛行,“轟”的一聲,飛機降落在何艾出生地上海的浦東機場,一踏出機艙,林朗便感到過道中洩入的侵肌冷風,九月的上海已然秋涼。

到了學校,林朗硬拉死背地把行李帶上樓,先把兩個女同學送到了女生宿舍去,只見房間裡已有另兩個內地生在安頓東西了,他們互相用普通話打了招呼。與林朗一同考上上海文正大學的兩個女生一個叫李節蓮,一個叫駱美琴,修讀的都是旅遊管理,他們早前透過澳門的學生組織取得聯繫,然後相約一起來上海,“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雖然三人只見過兩次面,但都表現得很熟絡了。房間裡的兩人跟她們同一個班級,一個是來自無錫的陳鈺,另一個則是叫做楊唧唧的本地人。林朗與她們交談了幾句,才知自己以前自詡了得的普通話完全不濟事,幫李駱兩女安頓好東西,約好晚上吃飯的時間和等候地點,便帶着自己的行李走到對面的男生宿舍去了。他的宿舍只安排了三個人入住,和他一起住的是兩個台灣學生,一高一矮,高的留着爆炸頭,名叫何大煒,矮的梳了公雞頭,名叫姚小炘,大家都是修讀經濟。

三人友善地交談了幾句,林朗便急不及待跑到學校的超市買了張本地電話卡,將SIM卡插進手機卡槽中,第一時間打了個電話給何艾,向她說了些掛念的話,又簡略地介紹了些新鮮事物;接着又打電話給兩天前到了廣州暨南大學報到的陳小賓,交換了彼此對各自大學的印象;最後才打電話給家人報平安。打完電話,林朗愜意地向四周一看,只感到所有事物都如此新鮮,心情興奮極了。

上海文正大學位於靜安區,是一家有着百年歷史的老校,最初由美國的傳教士創辦,經過多年歷史洗禮,教會學校的痕跡已蕩然無存,但有好些建築物還保留了民國名人的題字。學校在全國的大學排名在三十位以內,但比起一流大學,還是相差甚遠。初上大學,林朗的生活不能一下子適應,雖然同在一個國家,但澳門人與上海人的生活習性相差很遠,人們又常常弄錯澳門做香港,對澳門很不了解。林朗所在的班級有五十多人,來自五湖四海,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記到大部份同學的名字。學習並不緊張,課堂也不緊密,測驗的題目很多都讓學生自由發揮,林朗也就慢慢鬆散了,有時還賴床遲到半個鐘,不少同學卻是起早貪晏,晚上吃過飯又去自修,他曾為此而感到內疚,但心想僑生不比本地生優秀是應該的,也就每日跟兩個台灣室友胡混。可是大煒和小炘卻常讓林朗納悶,他們經常私底下說台語,又大談兩岸關係和台灣的藍綠話題,使他感到無聊之極。體孱的子炘經常被孔武有力的大煒欺負,每次大煒不在時小炘都俏俏向林朗說要報復,但大煒一出現,他又變得千依百順,林朗見機不可失,也欺負起他來了,但止於叫他買買盒飯做做跑腿。有一天子炘不知怎麼得罪了大煒,大煒硬拉着他去聞自己剛屙下的屎。

有時林朗去找李節蓮和駱美琴聊天,但她們的對答總無時無刻不讓他感到氣悶,心想在上海真是沒有知己啊,於是不時在放學後,獨自坐巴士或者地鐵到上海各處遊玩,感受大都市的風情。發展如日方中的上海,其宏偉的氣魄確讓林朗看着便覺感動,雖然澳門有其獨特風貌,在城市氣度方面卻難與上海相比。林朗漸漸愛上了上海美食,特別是上海餛飩及小籠包,還有那些勁辣的小龍蝦。

於是,林朗的大學生活便在輕鬆有趣,而又充滿思念的氣氛中展開了。



澳門作家太皮《綠氈上的囚徒》(試閱) 第三章 困頓


《綠氈上的囚徒》 第三章 困頓
太皮


「嘭!」木門被兒子狠狠地關上,張福迎嚇了一跳,定過神來,打開木門衝出去,卻已不見兒子,只能對着空氣亂吼一通。回到屋裡,妻子用她一貫帶點異地口音的廣東話責罵起來:「阿正他還小,你用不着這樣對他吧?你真是自作自受,搞到他說你『沒子送終』!如果他有甚麼三長兩短,我蔡堯娟一定唯你是問!」妻子說罷向下扯一扯那明顯不稱身、突現了肚子的衣服,再將剛才被兒子翻亂了的手袋執拾好。

張福迎的氣沒處發洩,指着妻子大罵:「你這爛賭鬼,要不是這幾天你手風順贏了點錢,你會有錢給那敗家子嗎?」

妻子翻着白眼,「是又怎樣?我賭我自己的錢,總好過有人三個月沒工開吧?你白天沒工開我也算了,你連晚上也沒『工』開,你叫我不去賭錢消磨時間,還可以做甚麼?」

張福迎一聽為之氣結,但卻好像有人拿針在他身上刺了個洞似的,氣都要洩盡了,陽痿正是他的難言之痛,卻被妻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自尊心已被嚴重摧殘,對兒子使用暴力,也許她那些尖酸刻薄的話也是導火線之一。他沒好氣地說:「我會繼續找工作,阿芝說會幫我留意。」

妻子冷笑道:「你懂得做甚麼?大廈管理員你又不願當……你與你女兒關係這麼差,她會上心嗎?是了是了,就算你女兒幫你找到工作又怎麼樣,你會『抬起頭』做人嗎?」

張福迎裝作聽不懂她的諷刺,只說:「甚麼我女兒你女兒,阿芝雖然不是你親生,但她也一樣叫你做阿媽吧?」

「我怎知道人家心裡想甚麼?現在她嫁了人才半年,就與我們越來越疏遠了,人家現在升級啦,做了甚麼土生葡人的太太,看不起我們大陸來的土包啦,遲點不只是關係差,甚至可能也不認你做父親!」

張福迎大罵:「你說甚麼啊!」

妻子禁口不再說話,自顧自地將物品整理好。

張福迎心頭氣悶,拿過幾張報紙,穿上鞋,便要出門。妻子問:「你要去哪裡?」

「我去找阿德叫雞去,你滿意啦?」

妻子又是冷笑一聲。張福迎離家外出,帶着滿腹怨憤,去到街口的金發茶餐廳,只見已是早上十一點,不知吃早餐還是吃午餐好,便先點了杯咖啡再說。金發茶餐廳二十多年來都沒裝修過,一派懷舊氣氛,狹小的空間裡坐着的都是街坊熟客。

已經是失業的第一百零五天了,這些日子以來,張福迎一個禮拜中總有兩三天花在找工作上,餘下的日子,便是每日重複着一模一樣的生活步驟:起床,到金發茶餐廳看報紙吃早餐,準備午飯和吃午飯,到英姐的咖啡檔吃下午茶,準備晚飯和吃晚飯,看電視,睡覺。不過,今天有點不同,今天是一個特別日子,對很多人來說是「五一」國際勞動節假期,於他而言,卻是前妻的死忌。前妻離開他,已整整二十年了,一大清早,在家中與兒子爭吵之前,他曾瞞着妻子,到過新西洋墳場拜祭前妻。

「大頭迎!」咖啡剛端上來,張福迎便聽到有人叫他,舉頭只見他的朋友林錫德進來了。

林錫德坐下叫了杯奶茶,望着正在皺眉頭用老花眼鏡翻看報紙的老友,說:「大頭迎,下午你去不去?」

張福迎眼睛未從報紙離開,「去哪裡?」

「跟你說過了,下午遊行,反對黑工和外勞,反對官商勾結。」林錫德伸過頭去看對方在讀甚麼,原來是一則有關前幾天一個女荷官在賭場高處跳下自殺的後續報導。

張福迎移開眼睛,認真地看了看這個近年成為民間工會「民生民權工人聯合會」領袖的朋友一眼,忽然張開一口黃牙笑道:「你今日不是請我去這裡?」一頭笑,一頭戳着報紙的色情廣告。他的陽痿越來越嚴重了,總是疑神疑鬼,以為人家能從他的言談舉止間知道他的隱私似的,便特意裝得十分好色。

林錫德罵了句粗口,「昨晚賭球,輸了幾百,你真的想去我下次贏了錢就請你去,但下午你就跟我一起去遊行吧,今天我第一次接手做組織工作,你支持支持。」

張福迎將報紙放平,從口袋裡抽出一包平價香煙,遞給朋友一支,笑道:「老鬼德,聽說遊行的人會獲發五百元,是不是真的?」幾年前,朋友還只是民生民權工人聯合會的義務小秘書,幾年間就做了理事長,之後他就好像隱藏了大量秘密似的,很多有關會務的事情都不肯痛痛快快的說出來。

林錫德接過香煙,叼在嘴裡,湊到友人遞來的火機上點着了,正色道:「哪有錢,自願參與!」

張福迎疑惑地看他一眼,自己卻不抽,將煙和打火機收起。他也是該工會會員,但幾乎沒參與會務,想起幾年前曾被謠言所騙,奔到新開張的金沙賭場去領取子虛烏有的五百元,當時人頭湧湧,差點就要被踩死。

只聽友人又說:「這次遊行雖然由我們發起,但有十幾個社團參與,老師又有,荷官又有,公務員都有,我只知道我們工會絕不會用錢來吸引人遊行,至於其他社團的情況我不知道。……大頭迎,你很等錢用嗎?你也是的,威尼斯人賭場的保安員工作不是收入穩定福利又不錯嗎?無端端給人炒了,你真是!」

「你以為我想嗎?我不知道寫字樓那班人怎樣編更次,要我上完一個中班,接着上一個早班,然後上一個晚班,那是因為相熟的人調班的多,他們就胡亂調配我的班次,我也是人啊!經過一輪三班倒之後,上晚班時你叫我坐在帳房外面等人推車子出來收籌碼,教我如何頂得住睡意呢?想不到,原來監察部在閉路電視一直看着我,寫了報告上去,我就被炒了。」

「唉,總之就是你不好,人家還管你要養妻活兒?不要說我不關照你,發哥最近包了星河度假村一個工程來做,我約了他明天下午在下環街周記飲茶,我帶你一起去見他吧,碰碰運氣,如何?」

張福迎想不到對方突然有工作介紹,顯得格外留心,但又用不緊不慢的語氣問:「發哥?上次他欠薪的事在報紙上登了,可不可靠?」

「上次是上判沒有給他工程費,他才沒錢發工資,不是已經有議員出頭解決了嗎?」

張福迎其實是知道的,只是想對方再確定一次,讓自己安心,便說:「那明天下午我在這裡等你!」

兩人接着閒聊起來,由交通問題談起,講到某些政府部門的工作,再討論中央對澳門的態度,他們彷彿時事評論員上身,臧否人物,月旦春秋。林錫德吹噓自己一天看幾份報紙,每個版面都有翻閱,能對金融及時事作精闢分析。

張福迎與林錫德來自廣東台山的農村,從小就是好友,一九七九年差不多同時拿着單程證移居澳門,也是因為並非土生土長的關係,接近三十年來一直被一些地道澳門人稱為「新移民」。張福迎倒也無所謂,但博學多才的林錫德對這個稱謂極為反感,他經常抱怨,全世界可沒有一個地方對定居三十年的人還以「新移民」稱之,他早前曾對好友說:「大頭迎,上次阿雁女兒學校舉行家長日,她沒空去,由我帶去……那個班主任,一個戴眼鏡圓臉二十多歲的老師,忽然說了句:『你們這些新移民,就是不懂管教兒童!你的孫女態度很差……』我那時心情正不爽,一聽就氣炸了肺,一拍桌子,指着她的鼻子罵道:『新你老味!我做澳門人的時候你連精蟲都不是!』然後一腳踢翻桌子,帶着孫女氣憤而去。」後來他說自己後悔那個魯莽的舉動,但想不到竟沒人追究,據女兒阿雁說,那位經常針對他孫女的老師態度有所改變,自問聰明絕頂的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張福迎與好友一侃就侃了個把鐘頭,已是午飯時間,原本他是要回家吃飯的,但一想到妻子那冷嘲熱諷的嘴臉,便感到抗拒,索性與友人叫了飯吃,繼續口沫橫飛扯天扯地。

林錫德之前說自己時間不充裕,因要返回祐漢公園準備遊行的事,但卻談興正濃,打電話將工作交給副理事長趙大成處理了,繼續發表偉論,引得其他客人們都感興趣。他一時說到搞民間工人運動的經歷,一時慨嘆為失業會員找工作很犯愁,又吹噓自己對足球賽事的眼光異常精准,接着講起自己的風流史來。美女進入房間還未脫衣服,大家都饒有興味地想聽下文,他卻忽然閉嘴不說了,整個人深沉下來,埋頭吃飯。

張福迎嚇了一跳,以為自己眼神露出破綻,被朋友知悉秘密,急問:「怎麼了?」

林錫德感懷地說:「今天好像是阿玉的死忌吧?已經二十年了,時間過得真快。」

張福迎寬容地一笑,不知是向對方的關心表示感謝呢,還是因對方未發現自己的秘辛而寬心。「是啊,與我跟她認識的日子算起,也有二十八年了。」他感慨。

林錫德笑道:「以前我那死肥娟的樣貌真的不比阿玉差,但現在,你看她,肥到不似人形,還淪落到要做垃圾婆呢!」

「你老婆是肥娟,我現在的老婆也是肥娟,但你老婆心地善良,溫柔敦厚,我那肥娟則兇神惡煞,粗聲粗氣,簡直沒比法!……做清潔工人也是一份工作,你倒不用看不起她。」

林錫德搖搖頭,「都是我不好,以前我要她吃避孕丸,那些藥有副作用,搞到她如此肥胖。避孕丸是吃了,但女兒倒還生了三個,說真的,我對她實在沒甚麼意見,三個女兒現在都嫁得好人家。是了,我最近都沒跟阿芝見過面,她嫁的土生佬,還好嗎?」

其實張福迎與女兒關係不怎麼親切,女兒並沒多少事找他傾訴,自己又不好意思問,便想當然地說:「他們土生葡人現在都很中國化了,我女兒比他們還要洋氣,當然沒問題。」他反問起友人女兒的近況來。林錫德的大女兒林雪雁只年長張福迎女兒張碧芝一兩年,現在才二十六、七歲,但十八歲就與丈夫「奉子成婚」,孩子都八、九歲了,他在四十餘歲時就做了爺爺。

看看已經一點幾,林錫德為遊行的事要先到祐漢公園準備,叫張福迎兩點半準時出現在集合點。

見朋友匆匆離去,張福迎有點若有所失,也不好意思佔用店家的桌子太久,便埋了單,打算到附近一個小公園繼續讀報消磨時間。

五月一日的天氣相當晴朗,大街上到處都是陽光,他走到小公園裡,一群在地上覓食的麻雀見有人走近都機警地飛走了。他找了張椅子,用報紙往座位面上掃一掃,一屁股坐下,嘆口氣。有意沒意地,他輕輕觸碰了自己的陽具一下,好像這麼一碰就會對陽痿起到治療作用似的。

張福迎沒立即看報紙,而是發一陣子呆。他下意識地掏出錢包,錢包已經殘破不堪了,放紙幣的夾層同時又擠着很多單據和剪報等紙張。他舉頭左右望了一下,確定附近沒人,便伸手指從錢包中掏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塑料袋來。塑料袋裡放着一張相片,看到相中人的面容,他喉頭便一陣哽咽,深呼吸,平伏心情,伸出食中兩指,輕輕摩挲着相中人的秀臉。

那是他的亡妻龍國玉。亡妻逝世時才二十多歲,風華正茂,她的離開令他心靈受到至深的傷害,至今未能釋然,隨着年齡漸長,加上生活上諸多不如意,遺憾更是有增無減。

他一直沒告訴現任妻子太多亡妻的事,包括她的忌日,只因現任妻子小肚雞腸,眼裡容不下一粒沙子,就連聽別人提到他在街上跟女人聊天也要大興問罪之師,更何況讓她知道自己每年都偷偷去與前妻「幽會」呢?

今天早上,張福迎向休假的妻子訛稱外出吃早餐,事實上是去拜祭亡妻。他先在紅街市外擺賣的灣仔婆處挑了幾朵百合花,再到旁邊的龍華茶樓買了些鳳爪及牛肉球等點心,這些都是亡妻所喜愛的,然後帶着祭祀物品,跑到新西洋墳場的骨灰龕樓,在亡妻的龕位下佈置起來。

現在只是清明節過後不到十天,經過節日期間一番熱鬧後,骨灰龕樓又回復平時冷清和乏人打理的面貌,每個角落都淒淒戚戚,但他發現,亡妻的龕位表面好像剛被人擦拭過,邊上的小糟也插有新鮮的百合。他柔情地望着亡妻遺照上的雙眼,充滿甜蜜的滋味說:「阿芝她一定來過了。」他生而為粗人,從來不懂得搞甚麼親子關係,不但與現任妻子所出的兒子關係差到極點,與亡妻所生女兒也很疏離,彼此的訊息,有時只能靠林錫德及其女兒來傳遞,在街上與女兒不期而遇,甚至會有點尷尬呢!他不知問題出在哪裡,林錫德雖有點學問,但也粗枝大葉,卻可和三個女兒相處得如胶似漆,出街時女兒都爭相挽他手。

當然,與女兒疏遠的事張福迎是不會告訴亡妻的,為了她在第二個世界無牽無掛,他甚至會講很多大話。他將鮮花和食品擺放好,上了香,便在地上舖張報紙,坐下來,對着亡妻照片自言自語道:「阿玉,我來看你了,這麼快又一年啦,你最近還好嗎?我給你的錢夠用不?我又買了很多錢回來,很多美金,等會兒就燒給你。……是啊,半年前阿芝她結婚了,她是不是來告訴過你?有沒有帶她老公來見你啊?嗯嗯,那天我們擺了五十圍酒席,好多親戚都來了,你記得木屋區的豬佬和菜佬嗎?他們都有來,真是老了很多!……相處得好不好?還好吧,菲拿度父母都很客氣,對阿芝很好……你知道,女兒有時很好強,但人家都願意遷就她……哈哈,肥娟當然有去啦──好的好的,我不叫她肥娟──阿娟同阿德好好,幼女阿鶯都早阿芝一個月嫁出去了……女兒們都叫阿娟不要再工作,不過,她總害怕澳門有一天會變得不景氣,多存一點錢是好,所以早上繼續兼職做清潔工,一個月賺兩千元……想起以前在神香場,你們兩個姊妹花,那美麗的容顏,那遙遠而快樂的日子啊,還有春天的蒲公英花,唉,我和阿德都好唏噓呢!……嗯,我工作倒還好,很好,同事好得不得了,我們賭場包三餐,工時又只有八個鐘……還可以學到英語呢,May I Help You?你看我說得多好!聽說下個月會晉升一批人做組長,經理叫人自薦,我打算自告奮勇……」就這樣,他一講就是一個小時,將近來發生的事,改頭換臉,加鹽加醋,告訴亡妻。末了,他拿着溪錢冥鏹,走到樓下的化寶爐燃燒,望着熊熊烈火,他好像看到了神香場愉快的日子,看到了自己年輕的歲月,那個穿着白布襯衫,載着草帽,手拄鋤頭,站在鄉間田邊看着黃牛掃動尾巴的小伙……

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張福迎還是一個純潔的十幾歲年輕人,生長於廣東台山的郊外。那時農村叫生產大隊,他每日除了勞動外,最重要任務就是學習馬列主義和毛澤東思想,雖然離開政治中心相當遙遠,但在那個火紅的年代裡,一切都被塗上一種既超現實又帶神秘主義的色彩,粵西的農村也不例外,好像永遠有一種不知道那裡來的動力,引領人們向一個未知的方向前進或後退。那時他唯一的娛樂,便是在露天戲棚裡看革命樣板戲,「千年的仇要報,萬年的冤要伸」,到現在他還可以用普通話將《白毛女》的對白唸出來。當地人情世故相當純樸,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真像每日接觸的糧票上的圖案一樣,既現實又浪漫。

時間在無聲無息地前行着,國家改革開放了,一九七九年初春,十九歲的張福迎難得出城,碰到一支來自香港的電視台攝製隊在製作節目,他首次看到穿得花裡花俏的香港同胞,以及他們手持的外匯券,還有那曲線勻稱有致的女主持人,據說是香港小姐。這一切在他內心世界裡留下了強烈的印象,他期望有朝一日可以踏上那資本主義的土地,看一看花花世界。

當時,公社添置了一台黑白電視機,可以收到香港的電視節目。追看着緊張刺激的《網中人》,觀賞着輕鬆有趣的《歡樂今宵》,他見到的是一個美麗的新世界,才知道以前為何有那麼多人拚死都要偷渡過香港去,他也想鋌而走險,去見識一下所謂的「遍地黃金」。可是,他又不能不憶想起,幾年前阿茂父親的事。

阿茂父親在建國前曾經到過南洋謀生,六十年代排華時回到中國,然而並沒像同船的歸僑般被編入華僑農場,而是回到家鄉台山,娶妻生子。七零年之後,張福迎開始聽人說,公社對阿茂的父親進行了多次批鬥,有一次更有人說他夾帶私逃,要走私貴重藥材到澳門去,但被抓回來了。那是他第一次聽到澳門這個地方,知道那是香港旁邊的小島,有數之不盡的賭場和鹹魚。有一天,他見到阿茂父親背後插着一個牌子,被公社的幹部押着遊街。後來,聽說他被槍斃了,那是因為他在第五次偷渡時,不但散落了資財,還累死了一個戰士。

之後阿茂不知所終,張福迎與林錫德都估計他被人殺了,很多年後,才聽說他在浙江做生意,發了財。

自從阿茂父親出事後,張福迎所處的大隊就再沒人提及「偷渡」兩字,但村裡還是流傳着不少傳說,說鄰村某某人及某某人,偷渡到香港、澳門去,正風風光光地生活着,成為了電影名星,成為了賭場老闆。農村生活條件差,他自然向往外面的生活,但卻沒膽子去闖,懼怕自己五代單傳,一旦有甚麼三長兩短,父母將絕子絕孫。

意想不到的是,天上竟掉下一塊大餡餅來了!父親一個不知多少年前流落到緬甸的堂哥,竟然主動與他們取得聯繫,原來那親戚六十年代也因排華的關係,跑到澳門謀生去,了解到改革開放後,內地的居民可依親申請單程證赴澳定居,那親戚因小時候受過堂弟家恩惠,便決定申請他們一家到澳門,過物質比較富裕的生活。

張福迎大喜過望,立即把消息告訴好友林錫德,原來林錫德一家和同村幾家人都有類似經歷。於是乎,透過那個堂伯的介紹信,以及犧牲家傳的一把生鏽寶劍疏通公社幹部,張福迎一家取得了單程證,幾乎與林錫德一家同時抵達這個被稱為「東方蒙地卡羅」的城市,展開新生活,成為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由中國內地移居澳門的移民大軍中的成員。

令他們大感納罕的是,澳門卻並非想像中那麼發達,在靠近關閘口岸一帶,更有不少爛鐵皮屋和農田,這些景象讓他們的心涼了半截。可喜的是,他們在治安警察廳登記身份時,遇到了一些洋人般的人物,那些洋人般的人物雖然對他們極不友善,卻足以讓他們感到安心,知道澳門與內地是不一樣的。

張福迎一家用帶來的錢,在馬場木屋區靠近海邊的地方,租了間鐵皮屋,安頓下來。林錫德一家則住在不到二十米處的另一個屋子裡。

由於政治上長久的隔閡和經濟生活的差距,新移民初來乍到,普遍遭受歧視,張福迎與林錫德自然不能倖免,因一口台山口音,找工作時處處碰壁,但也暗自慶幸,畢竟是廣東人,所遭到的歧視倒不及來自福建和上海等地的新移民為多。在起初兩年,他們積極適應澳門這半農村半城市的生活,做過地盤工,做過跟車工人,也曾經在木屋區的山寨廠裡替玩具噴色加工,可是他們並沒好好地幹,要不是嫌辛苦,就是嫌工資低,他們總希望找到一些門路,來點突破。林錫德聽說有鄰村來澳的人撈偏門發家了,詢問張福迎對此的看法。張福迎為人始終有點怕事,表示對旁門左道不感興趣。林錫德便不再提起。

那時,他們兩人的父母,均已在木屋區租了幾塊田,重操故業。他們見到父母佝僂着身體務農的樣子,不禁要問,難道自己要繼續種田做鄉下仔嗎?張福迎將自己的疑慮透露給父母知道,父母指着他的頭罵道:「衰仔,你這又怕辛苦,那又怕辛苦,推三嫌四的,你這一生人不用指望發達!」他對父母的話只有不屑──好,我就發達給你們看!拿着兩年來所積蓄的三千元,跑到葡京賭場去,結果不到一個鐘,就將血汗錢化為烏有。這次輸錢讓他無地自容,痛定思痛,跑到正在田地裡耕作的父母跟前,扣頭認錯!

張福迎發誓從此以後不再作非分之想。他找到林錫德,看他有何門路找份穩定工作;友人便說起,在居所附近有一個製香場,好像正在招人,不如兩人一起去見工吧?張福迎曾聽人說過,澳門有三大傳統手工業,包括火柴、炮竹和神香製作,產品遠銷東南亞,這份工作似乎可以安身立命呢!於是兩人一同見工,不但都獲得聘用,而且在那裡,一起找到了生命中的至愛。

工場就在海邊,由幾間殘破的木屋和一個場子組成,周圍是田地和池子。張福迎還記得第一日上班的情況,他主要的工作是染製「香骨」──將天然顏色的竹枝條染成紅色。那是製香工作中最簡單的工序,第一步是將香骨放在浸滿染料的桶中浸染,然後再攤在戶外曬乾,貴價一點的則會灑上金粉或裹以花錫箔裝飾。工作枯燥乏味,還未足一天,他差點就想跑路了。

兩人一直工作至傍晚。夕陽像一隻溏心鹹蛋般掛在珠海灣仔的山上,看着黃昏的霧靄,張福迎忽然很想回到台山,回到那個有《白毛女》的戲棚,他用感性的語調向林錫德說:「如果不是落來澳門的話,也許我已經成家立室,生小孩了。」

林錫德說:「嗯,我也很掛念阿娥,不知她現在怎樣?」

張福迎笑道:「看來都嫁人了,難道還等我們這些所謂的澳門同胞嗎?」

兩人呆呆地望夕陽,沉緬在各自的思緒裡,就在這時,一把女聲在背後響起:「喂,你們兩個新來的!」

他們一同回頭,只見兩個女子站在身後。剛才喊他們的女子繼續說道:「老闆叫你們明天早上繼續浸香骨,下午就跟我們學搓香!」說話的女子比另一個稍高,樣貌甜美可人,有點嬰兒肥,像北方人一樣白晳,用一副本應讓人覺得討厭的老資格口吻說話,卻不知何解反予人親切之感;另一個較矮的女子則偏黑偏瘦,一直含羞答答地站在旁邊,甚至都不敢抬眼看他們,像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卻混雜在海邊的礁石中間。香場中竟有這等玉人,他們一下子看得癡了!

兩個男子眼定定地看着自己,弄得她們怪不好意思。那高個的女子再說一遍:「老……老老闆叫你們繼續浸香骨──明天早上浸,然後下午、下午跟我們學搓香!」

張林兩人同時「哦」了一聲,露出渴望的眼神,那兩個女子便懷着一種受到贊美的滿足神情離開了。

這兩個女子中,矮個的是張福迎未來妻子龍國玉,高個的是林錫德未來老婆胡小娟,她們祖輩開始就居住在澳門。就是她們的原因,使得張林兩人認認真真、勤勤懇懇地在製香場幹活,一直做到師傅,直至製香行業衰落,香場關閉為止。那已是一九八七年的事了,張福迎與龍國玉已結婚三載,女兒張碧芝也已兩歲。香場結業後,澳門的整個神香業也幾乎消失無蹤,只剩下關前街一帶的香燭鋪會自製神香出售。

製香的經驗並沒為錯估形勢的張福迎開拓更美好人生,加上他一沒文化,二沒其他技能,想要找一份可以賺取較多薪金的工作,便只有到地盤去了。在林錫德一位親戚介紹下,兩人一同到了南灣一個工地開工,一個學做模板,一個學做紥鐵,在上班的第一天就目睹工業意外──林錫德那位親戚被吊臂上掉下來的建築物料砸死了。不過,那次事故並沒令他們打退堂鼓,反而讓他們感到,自己已是有家室的人了,天有不測之風雲,萬一自己死了怎麼辦呢?因此更應該不畏艱辛,努力工作,多賺點錢傍身。

後來,張福迎父母相繼仙遊,馬場木屋區也被逐漸夷為平地,他與妻女搬上了附近的經濟房屋居住。他一直在地盤工作,直到一九九一年,妻子因癌症逝世的兩個禮拜後,他既傷心又操勞過度,在地盤棚架上暈倒,掛在半空中,岌岌可危,幸得工友及時發現才不致墮下。他從此就不再做地盤工了。

是妻子賦予了張福迎生命與別不同的意義,如果不是她,他可能一直遙想着未來可能出現的風光日子,卻又繼續遊手好閒,吊兒郎當,一事無成,雖然現在的生命不能用美好去形容,但起碼他度過了一段無憾的光陰,因為她,他才有了人生方向。妻子不介意他大陸仔的身份,抵受住家人特別是她弟弟的反對下嫁給他,這一切都讓他感到虧欠。隨着時間的推移,內疚的心情有增無減,對亡妻的愛更是從未熄滅。

張福迎還記得第一次與亡妻親密接觸的晚上,那時林錫德已追到胡小娟了,他們還經常製造機會,讓他可以順利追到心上人。那次,香場要趕製一批貨物運往澳洲,晚上要加班做包裝,老闆點了張福迎、林錫德、胡小娟和龍國玉四人留下來趕工,快要完成的時候,林錫德拉着胡小娟不聲不響地走了,餘下張福迎和龍國玉孤男寡女繼續餘下的工作,下得班來,已是晚上十點半。

馬場木屋區的居民早休息,加上治安不太好,張福迎便主動說要陪意中人回家,她點頭同意。兩人的家離香場有一段路,而龍國玉的家稍遠。一路上,兩人都沒太多話,張福迎跟在身後,癡癡地看着玉人兒嬌小而瘦削的背影,越看越愛,越愛越憐。一輪明月高掛天上,月光傾瀉而下,將新舖的水泥小徑照得通明,如同水面般,枝椏、樹葉及竹籬欄杆的倒影像浮在水面一樣,四周都是些蟲子和蛙類的叫聲,令人好不愜意,有時走過一個池塘,只聽得輕輕地「噗通」一聲,池魚跳上來,又跌回水中。

張福迎打破了沉默,說道:「阿玉,今夜好安靜呢……」

「嗯……」龍國玉輕輕地應了一聲,好像不想讓人聽見似的。

他借機走前幾步,與她並肩而行。

「小娟與阿德拍拖後好像開心了好多呢,今晚他們這麼早走,不知是不是又去了麗都看電影……」

「嗯……」龍國玉又是細若蚊蚋般回應。

張福迎想再說話,但話到口邊,又吞回去,眼見路程已走到一半,如果這時不表白,不知何時才可以再有機會呢,用力緊閉一下眼,正要說話時,卻聽對方道:「前面的路好黑,不如我們走海皮,繞海邊到我家,然後你再回去吧?」

被對方「反客為主」,張福迎反而有點不知所措,嘴巴打顫,連聲說好。兩人循一條小路到了海邊,走過馬路,爬上堤岸,只見月亮將海面照得閃閃生輝。

走了不遠,龍國玉說:「我們坐下來歇一會好嗎?」

張福迎巴不得與她多親近,自然沒有異議。她坐下來,一直不說話,抱着膝頭,專注地看着海面,好像等待甚麼出現似的。他不知要不要撩對方講話好,說實話吧,他除了欣賞她的能幹,喜歡她的溫婉與善良,更對她的身體有所「覬覦」,如此肩貼肩的坐着,自然胡思亂想,十分困窘,還是講些話來分散自己注意力的好,「阿……」一張開口,對方已將玉指伸到他口唇邊,「噓……別吵,牠們出來了。」循她的視線往海面看去,只見兩大一小三條白色的海豚,在月光下的海面逐浪嬉戲,與海面的光影、與遠處的漁火構成了一幅瑰麗的景象。

張福迎被撩起興致來了,喜道:「咦,怎會有三隻海豚出現?」

「牠們叫中華白海豚,是一種越來越少的動物,這一家是去年秋天出現的,有半年了。」龍國玉說完,將下巴擱在膝蓋上,靜靜地看牠們玩了一會兒,又說道:「我們家以前是蜑家人,父親死後,母親帶我們移居到陸上來了,我看到這些海豚就有種親切感,也許牠們一直是我祖輩的好朋友吧……」又安靜地看了一陣,看到有趣的地方,便瞇起眼笑了起來,看得身邊的男人如痴如醉。末了,她說:「我們回去吧!」伸手按住他的肩膊,借力站起身。

張福迎想不到她會有此親匿舉動,大喜過望。兩人就着月光和燈光,一路步行至她的家。她家門前有個小庭園模樣的處所,種了些柑桔和木瓜,木屋很大,有兩層,用料考究,相當潔淨,只聽裡面傳出打麻雀的聲音,看來她的家人還在打牌呢!

龍國玉轉身,看着張福迎雙眼,調皮地說:「大頭迎,你明天還送我回家嗎?」

張福迎喜出望外,兩臂一振:「當然送啦!」

龍國玉嫣然一笑,回家去了。

每個人都有埋藏心底裡年輕的愛情故事,這些美好的片段,將永遠珍藏在張福迎心中。帶着無限美好的回憶,他步出了新西洋墳場,回到家,卻剛好見到續弦所生的兒子阿正在要脅母親給錢,想到前妻種種的好,一陣激動,與兒子大吵一場。之後便到金發茶餐廳與林錫德聊天,到小公園再次回憶甜蜜片段,一看,已經兩點半了,他答應過好友要去遊行,而現在離開始只剩半個鐘,於是便快步往作為集合地點的祐漢公園去。

到得目的地,只見烈日之下人頭湧湧,人聲鼎沸,少說也有過千人。在舞台上,遊行參與單位之一的社團領袖兼立法議員林尚正拿着麥克風,動作誇張地炮轟政府在民生事務施政上的種種錯誤,特別是就業方面,濫輸外勞,黑工氾濫,導致不少本地工人失業或者淪為外勞的替補等等,獲得現場不少人嚮應。又見有不少市民舉起標語牌,內容除了關注就業外,還有反映通脹問題的、呼籲政制發展的、反映樓價急升的、抗議官商勾結的、有爭取澳人內地超齡子女來澳團聚的,甚至有人打扮得鬼五馬六,要求當局平反冤案,各種各樣訴求都有,不一而足。據林尚正所講,除了一般以草根民眾為主的工人團體外,參與這次遊行的尚有政治團體、公務員團體、醫生團體、教師團體、賭場從業員團體和新一代青年團體等,場面浩大。

只見林錫德接過林尚正話筒,以極具煽動性的市井說話方式,混雜文謅謅的內容發表講話,獲得台下一眾低下層市民的支持。張福迎暗暗叫好,自己好友上得大場面了。這時,他瞥見身邊有個老態龍鍾的老者擠了過來,是一位相熟的老街坊,便說道:「黃伯,你也要遊行?」

黃伯一見熟人便和善地笑起來,露出嘴唇底下參差不齊的牙齒,「當然啦,有五百元啊!」

「誰跟你講有五百元哪?」雖然張福迎也聽說過,但他不相信,如許多人,誰知道誰去過遊行?

「很多人都有講,總之人家說,遊行一結束,就會有人出現向每個完成遊行路線的人派錢!」黃伯煞有介事地說。

「上次金沙賭場開幕你也說有五百元,結果不是差點給人踩死,連一毫子都沒有!」

「這次不同。」黃伯維持他一貫謙和的神情,不再答話。他生得異常瘦削,兩頰凹陷,好像老是吃不飽的樣子。

張福迎不知怎麼,看在心頭,就感到一陣憐憫,然而他也真害怕有人會派五百元,因此不敢勸走黃伯,由得他參與遊行好了。目前他失業多時,靠政府失業援助金過活,錢實在不夠用,但又不好意思問妻子和女兒要。他下意識地按一下錢包,又拿出來看,點算裡面的紙幣,共有一張五百元、兩張一百元和七張十元,總共七百七十元,這是他十天的零用了。他取出那五百元翻了翻,有一面不知被誰畫了一個勃起的卡通陽具,他覺得很刺眼,似是諷刺他一樣。

聚集的遊行人士越來越多,還吸引了大批傳媒採訪,他兩眼掃視每一個像是記者的女子,看看能否見到供職於英文雜誌的女兒張碧芝,果不其然,只見她正站在舞台下面,對着激動的遊行人士拍照呢。他自慚形穢,怕女兒因自己猥瑣的樣子而被行家取笑,因此避遠一點,拿起主辦單位放在邊上的一張標語牌,舉到下巴下面,以便隨時可把臉擋着。看那標語牌,寫的是:「削外勞,打黑工。」

主辦單位宣布遊行即將出發,就在這時,張福迎竟看到妻子與友人阿媚出現在公園裡,原來她們也來遊行了!一看那枕邊人,他就感到萎靡不振,剛才在記憶裡重溫的柔情蜜意一掃而空。

未幾,遊行正式開始,帶頭的是林錫德及其副手趙大成等人,他們高喊口號引領隊伍前行;相隔大槪百來個遊行人士,林尚正及他的戰友──議員周遐志則站在一輛吉普車後面,為遊行人士打氣,一邊沿途呼籲市民參加。各響應的社團紛紛出發。

張福迎因女兒及妻子一個在前,一個在後,不敢造次,保持在兩人中間,用標語擋着臉,低調而行。他隨遊行隊伍到了三角花園一帶,只見另一批在那裡集合的遊行人士加入主隊伍中,使得隊伍聲勢更加浩大,兩位議員也從車上下來,與前列隊伍一道,浩浩蕩蕩向前進發!

隊伍進入罅些喇提督大馬路,經過蓮峰廟與二區警察局之間的路段,走過思親園及殯儀館,到達舊麗都戲院前「井」字型行人天橋下的十字路口處,忽然停下來。張福迎站在殯儀館與市政狗房之間對開的地方,離隊伍前頭有二三十米距離,隱約見到防暴警察在通往紅街市方向的路口組成人牆,阻止隊伍前進!突見前方騷動起來,先是有人叫嚷,後是有人擲水瓶、扔雞蛋,忽見佈置在防暴警察前的移動鐵欄被人高高抬起,又倒了下去。

張福迎只聽人道,原來遊行者原擬打算經紅街市進入沙梨頭,取道新馬路到特區政府總部遞信請願及靜坐,但治安當局以「為免影響社會正常秩序及地區形象」為由,拒絕有關要求,另擬一條路線要遊行者依循,即由美副將大馬路,到水坑尾街,再到政府總部,可是組織者對此安排強烈反對,現在就是要抗令走原定路線!

只見前方的衝突越演越烈,場面開始失控,喝罵聲、叫嚷聲和呼救聲亂成一片,突然,只聽「啪」、「啪」兩聲傳來,張福迎向聲音來源處望去,赫見一個便衣警員舉起手槍,保持着槍口朝天的姿勢。現場霎時寂靜下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警察竟然開槍震壓!

「警察開槍啊!」半晌,不知誰帶頭說出這句話後,現場的各種嘈吵聲又再響起,場面再度失控,更加混亂。

也許張福迎應該去關注自己的女兒及妻子有否被流彈擊中,或者去思考自身安全,然而,這一刻,他的心思卻不由得飄到遠處去了,因為他從舉起的手槍,看到手槍後面不遠處舊麗都戲院的一角,想起那個遙遠的炎熱的晚上,他與懷了七個月身孕的亡妻看完《英雄本色》後,一起回家的情景。

張福迎溫柔地攙扶着妻子,在木屋區的小路上走着。那是一個滿天繁星的夏夜,妻子的肚子特別大,別人都說要誕雙胞胎了。他們走到一個士多門前,妻子說口渴,他便買了瓶未經雪藏的維他奶給她,喝完便繼續一路走,一路有講有笑。

妻子說道:「老公,你說我是生子呢,生女呢,還是真是雙胞胎?」

「我猜一定是女的,就算是雙胞胎也會是兩個女兒,我希望她們可以像你,溫柔可人,將來可以幫手做家務。」

妻子用手指戳他,「你個死鬼就是不想做家務!」

張福迎抓着她的手吻了起來,「乖乖,老婆大人。」

妻子抽開手,順勢摳了他的臉一下。

「老公,你看,這麼多星星,你猜有幾多粒?」

「哈,我只見到一粒?」

「為甚麼?」

「因為你是我最璀璨的星星!」

「噫~~老土!」

「更老土的說話還未說呢!」

「老公,我真想飛上天去,拿一個網兜,將星星撈一把下來,送給女兒做禮物……老公,我愛你……」

Tuesday, February 16, 2016

澳門作家太皮《懦弱》第5章、第6章



《懦弱》

05

  “張小姐,你都點算好了嗎?有甚麼財物被盜走了?”

  在案發現場,古天成着那一臉哭喪表情的房東先行離開後,問張劍香道。只見她今天略施脂粉,像一個普通的鄰家美少女,比昨日案發時給人的感覺好多了。

  重回傷心地,張劍香望着雖是租住,但原本佈置得很雅致的居所,如今卻到處都是污穢與水跡,有些地方更是焦糊一片,露出欲哭無淚的神情,道:“我們都沒甚麼貴重物品啦!最貴重就是我們的手袋、衣服和手機了,我的手袋上班時帶着,衣服不是醺黑了,就是被消防員弄濕了……至於Tiffany的,你看,那價值幾萬元的手袋被火燒壞了皮面子,都被你們拿去當證物了,看來那兇手以為那是山寨貨,只偷走錢包裡面的錢就算了……”

  她又思索了一會,忽然像中邪般跑到廳中電腦桌前,拉開抽屜一看,整個人都蔫了。

  “怎麼了?”古天成跟過來問。

  “我們放在電腦桌裡的一個小盒子不見了,裡面大概有幾萬元吧……”

  “幾萬元?”

  “嗯,都是賭客贏錢後給我們的小費……啊,還有一個賭廳的十萬元泥碼,上個月公司春茗抽中的……”

  “你們的錢都這樣隨處放在一塊?”古天成一聽隨便抽獎也能抽到十萬元,不禁暗暗納罕,看來一般工薪階層的世界,與賭場的世界實在分別很大。

  “不是的,現在銀行都有自助存款機,我們有餘錢都會放進銀行,但有時賭客給的小費甚麼幣都有,人民幣啦、新台幣啦、美元啦、歐元啦,存款機存不進去,就放在一塊了,等有空再排隊存進銀行……”

  古天成奇道:“你們感情真這麼好?最重要的金錢都不分你我?這些錢不見了你不心痛嗎?”

  “唉……人都不在了,說這些做甚麼?我們倆大概一年前在太陽神賭廳工作時認識,她比我大五、六歲,一開始就十分投契,很快成為好姊妹了……”

  古天成試探着問:“其實你們賭場公關是做甚麼的?”當然他也知道賭場公關與一般企業的公共關係或宣傳工作搭不上邊,只是客戶服務人員的代稱。

  “嗯,你有興趣知道嗎?其實賭場公關有中場公關及賭廳公關之分……我和Tiffany都是賭廳公關,就是客人賭錢時,我們在一邊侍候,他們要吃喝的,我們就幫他們安排,他們要訂房,我們幫他們搞定,能用他們的積分換,就幫他們兌換,又或者幫忙換籌碼之類……還有,不少豪賭客都是記帳的,我們要留心輸贏狀況,要是客人贏錢,得確保他們還錢後,才將餘下的現金帶走……”

  古天成作為記者老本行的心魔作祟,很好奇想問個究竟,但畢竟又與本案無關,要是對方稍有不快胡亂向局方投訴,自己就要寫報告解釋了,現在公務員也不好當,還是問一點與死者有關的情況吧。正要發問,想不到對方又說話了。

  “我們賭廳公關大多數為女生,也不是想當就當的,要乖巧聰明,又要年輕漂亮,三十歲過後基本沒門,底薪嘛,就萬多元的樣子,不過我們有小費,原則上小費是要交回公司的,但我們公關私底下有不成文規矩,只交一小部分給公司,其他的就藏下來,與同一場面的公關平分,而我和Tiffany嘛,又再扣起一點,放在那個盒子裡,過一段日子才均分……”

  古天成咳一聲,尷尷尬尬地問:“你們要跟賭客做那個……那個嗎?我指上床……這,這可能是本案的線索。”

  “上床?這很平常吧,對一些公關來說……你知道做公關的誘惑有多大嗎?每天看着的就是幾千萬幾億元的輸贏,隨便一個老闆肯將那些賭資給我們,我們就已衣食無憂了……有些公關被客人說服做了情婦,做二奶、三奶,有些又是過夜多少錢,包一個月又是多少錢的……我和Tiffany卻不會,即使有人向我們分別開過不俗的價錢……我們那麼乖巧伶俐,善討客人歡心,獲得的小費已夠多了,根本不用再做那個,才不會那麼蠢呢……這也是我和她為何那麼要好的原因……我們經常互相照應,賭客有時賭瘋了喝醉了,對我們動手動腳,只要我們同一個班次上班,就互相保護,幫忙解圍……”

  張劍香忽見古天成注視自己的胸部,才省起自己穿的低胸裝,酥胸半露,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乳溝。

  古天成知道自己失禮,臉紅起來,訕笑道:“哈哈,那麼你認為賭客中會有可能是兇手的嗎?”

  “想不到,雖然有些賭客很失禮,但我們賭廳老闆也是個重量級人物,他很照看我們,因此只要我們不願意,也沒人敢佔我們一絲便宜。”

  其實警方已鎖定石油氣送貨員嫌疑最大,只是一來想套取更多資料,二來不便單刀直入,三來也是記者本性,古天成才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現在見時機成熟,便問:“你們兩個單身女子,會經常煮飯吃嗎?”

  張劍香叫道:“煮飯?古sir,別說笑了,沖杯咖啡我都不願意啊!一想到要去街市買菜,吃完飯還要洗碗洗碟,我的頭就大了!”

  “戴芳妮有煮嗎?”

  “她同我一樣,從來不煮東西!”

   “那麼這裡為何有碗碟、煮食爐和石油氣罐?”古天成打開開放式廚房的廚櫃,指着裡面排列整齊的碗碟問。之前他已檢查了石油氣罐,確實是空的。

  “這些東西我們搬進來已有了,我從不理會。”

  “洗澡用石油氣?”

  “用電熱水爐,你不會看不到吧?”

  “嗯……那麼,你知道戴芳妮有吸過毒嗎?”

  張劍香一驚,“吸毒?怎可能?”

  “你肯定沒有?”

  “她見到同事吸毒都要與那人絕交,你說有沒有?”

  古天成將有用的資料記在筆記本上。張劍香所說的與警方所掌握的資料有出入,難道她隱瞞了甚麼?古天成不動聲息,將心裡的疑惑壓下,轉移話題道:“你昨日的口供說戴芳妮沒男朋友,這就奇怪了,她長得那麼漂亮,卻沒有男朋友?”

  “這有甚麼出奇?我也沒有男朋友啊!”

  “你也沒有?昨天不是有個男子接你?”

  “這跟查案有關?”

  “當然有關……任何線索都不能放過,越多資料越好,放心好了,我對小女孩沒興趣,我妻子已有了我孩子了!”古天成由心的笑出來,說完才知怪怪的,只是自己太開心。

  張劍香皺眉一笑,樣子既有一點成熟的風韻,又帶點少女的天真無邪。“這問題太私人,如果與查案不太有直接關係,我不回答。不過,我也對不夠成熟的人沒興趣,我喜歡中年大叔,例如暉sir之類。”

  古天成瞪大雙眼,手中的筆差點跌在地上,“你對他有興趣?”

  張劍香抿嘴笑道:“是啊,他看來很成熟,很有父親的感覺,好像很能保護人的樣子……”

  古天成哭笑不得:“他孩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

  只見張劍香聽到他的話竟露出失落的樣子,沉默了一陣,她像沒話找話說的對着死者房裡,一個放在架子上,用透明袋包着的小熊維尼毛娃娃說:“維尼維尼,你主人平時都不讓我碰你,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你知道嗎……維尼啊,你知道嗎……她可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啊……”

  她忽然啜泣起來。

  古天成猜想,剛才她一直讓自己說話來壓抑悲傷的情緒,此刻沉默下來,失去好友的滋味襲上心頭,情緒也就缺堤了。

06

  晚上,路氹城威尼斯人度假村娛樂場,百利酒廊。

  角落一張沙發上,梁鏡暉與一個男子交頭接耳的講了約兩分鐘的話。那男子離開後,他打開桌上一支黑牌威士忌,將酒倒進杯子中,邊喝邊看台上的精彩表演。現場吵吵鬧鬧,音樂強勁,酒色財氣,而他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上面。

  昨日,在金山大廈姦殺縱火案的工作會議後,他與白蘿莎立即趕抵位於高士德大馬路的大英石油氣總行調查,得到的訊息令人相當沮喪,原來那送石油氣的嫌疑人當天下午後回到公司交收貨款時,不知何故挑釁另一送貨員,雙方大打出手,被公司解僱了。此外,他們也查到了,石油氣公司確實接到死者的訂單,但送貨員卻說去到那地址無人應門,而把石油氣瓶送回青洲的倉庫了。

  梁鏡暉在獲得那嫌疑人的身份資料後立即通報出入境事務廳,可惜為時已晚,前天晚上,嫌疑人已經過關閘口岸,進入內地廣東省。按照過往經驗,類似的潛逃案件,雖則內地警方會提供協助,但一般都要等到嫌疑人走投無路,返回澳門為止,快則一兩個禮拜,長則四五年。這麼說來,這宗性質惡劣的案件,警方完全處於被動的位置,一日不能確定兇手身份,一日都不能將案件送交檢察院,換言之兇手一躲二十年,過了 《澳門刑法典》規定殺人罪最長的追訴期限,就可以免於法律的制裁。

  “不,我一定要將那打靶的繩之於法!”梁鏡暉灌了一杯酒,狠狠的說。

  這一切都令梁鏡暉想起二十年前邵月雲肢解案,那是他深深的痛,因擾了二十年的夢魘。同樣不幸的命運降臨在她女兒戴芳妮身上,難道歷史再次重演?直覺告訴他,兩宗案件之間,一定有不為人知的連繫。到底是甚麼連繫呢?不!根本兩宗案件風馬牛不相及,唯一的連繫,就是母女同樣不幸的命運。

  “不!當作贖罪也好,當作補償也好,我一定要找到那姦殺案的兇手!”他又憤憤不平地喃喃自語。

  二十年前,他還是一個充滿熱誠的偵查員,新婚不久,第一個孩子出生,帶給他生命的衝勁,他誓要在澳葡時代那污穢的環境中、在澳門特區成立前那腥風血雨中創一番事業。可是,他正式參與的第一宗案件就碰了釘子,那宗肢解案,讓他感到自己的軟弱無力,讓他放棄爭取事業上的成就,同期的偵查員都成為局裡的領導主管了,就連只有三十多歲的司徒河清都因屢獲奇功而晉升為他的頂頭上司,他卻拒絕一切升遷調動的機會,只希望留在最前線,終有一天將肢解案的兇手繩之於法。

  正如他記得死者邵月雲的牙科醫療記錄一樣,那案件的一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一九九四年的一個清晨,一個清潔女工在街邊一個大型垃圾桶翻找破爛的時候,發現了一隻屬於女性的手臂,從而揭開了這宗肢解案的序幕。接下來幾天,警方及市民分別在郊區、山邊草叢及海邊,發現其他人體殘肢,經化驗都屬於同一人,唯獨欠缺頭顱。司警核對失蹤人口,找來失蹤者邵月雲的丈夫戴金有,證實殘肢擁有者就是邵月雲。

  邵月雲因何遭受殺害?甚麼人手段如此兇殘?警方調查了一些與死者關係密切的人,包括死者丈夫戴金有,要不有不在場證據,要不沒有任何殺人動機,而死者工作的酒樓同事亦說邵月雲為人和藹可親,經常幫忙同事排難解憂,頂班、調假期也從沒怨言,大家愛她都來不及,又怎會殺死她?

  司警甚至連第一兇案現場都找不到,就在茫無頭緒之際,治安警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內容只有一句話:“兇案地點是渡船街鉅星大廈三樓B”。治安警將情況通報司法警,梁鏡暉隨隊到場調查,開鎖匠撬開門,一陣腥風撲來,整個客廳鮮血淋漓,毛髮,肉屑,碎骨散滿一地,可見死者死狀的慘烈,可想像到死者所遭受的大苦難。梁鏡暉呆了,他站在門口不敢動,他覺得他的人生毁滅了。──這樣的案件,還怎樣查下去?

  警方找到單位業主,業主才知道自己的物業出了事,報稱單位已空置多時,近期才租給一個叫“阿發”的人,那人說自己是地盤臨時工,是甚麼來歷就不知道了,也沒要求對方出示證件,反正有人交租就可以了,經濟低迷,還哪有閒情挑剔?

  “阿發”是誰?可能只是一個假名。那時澳門龍蛇混集,不要說很多黑市居民,有不少人也是剛從內地偷渡到澳門,然後在“龍的行動”或“三二九大赦”中領到身份證,到底有多少人隱藏真實身份,真不得而知。唯一的線索只剩下業主給警方留下的拼圖,只是業主只見過“阿發”一面,且在兩個月前,可靠性成疑。

  最終,這宗手段兇殘的肢解殺人案因找不到嫌疑人而歸檔,這麼多年來,只有梁鏡暉一人念念不忘。為了破這宗案件,他二十年來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他詳細研究類似個案的卷宗,也不待上司分派,一有兇殺案就趕到現場,期待在不同的案件中,能夠將肢解案的兇手追尋出來,家裡都堆滿了兇殺案的資料,甚至連假日都在研究這宗案件。在其他人看來,這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他的前妻一直忍受着他對這宗案件的如癡如迷,多年前終抵受不住,跟他離婚,帶着一對子女到香港生活,現在子女都已到外國上大學了,與父親一年只見一次面。

  眼看還有半年肢解案的追訴期就要過去,竟在這個關鍵時刻,一直下落不明的邵月雲女兒,似乎遭受詛咒般,同樣遭到殺害而死於非命,也許冥冥中自有主宰,邵月雲的頭顱出現,是對他的一個暗示,彷彿要他找出真兇。

  可是,意想不到的是,上至局長,下至老同僚,大家都似乎不想再深究似的,不但未向傳媒發放找到頭顱的消息,甚至懶得開立新的卷宗,總之就是要低調處理了事。這實在令他相當介懷,司徒河清並沒授予他跟進這個案件的權限,如果他硬要調查,就是違反了司警的組織法,也違反了澳門公共行政制度,需要接受處理。一想到司徒河清面對他請求時決絕的樣子,就恨不得揍那小子一頓!

  “不管那麼多了!我一定要查!”他叫了出來,這時,舞台上的一個歌女也開始瘋狂大叫,在場的人都又叫又跳,狀甚瘋狂。他左手拿起酒瓶,想再斟酒,可是一個不穩,酒瓶卻跌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竟忽然之間變得軟弱無力,他握拳,鬆開,握拳,又鬆開,卻竟然使不起勁,大概過了五分鐘,才可以再度使勁,那時他才將酒瓶撿起,酒已倒掉一半了。

  左手突然失去勁兒的情況近來接連發生,昨晚與古天成打籃球,正在投一個三分球時,托球的左手也是突然間使不出勁,使得籃球只投到籃框前方一米處,因而被古天成等取笑。籃球一直是他擅長的運動,每周總要打一兩次,他以此來保持強健的體魄,讓自己足以應付任何突發狀況,包括殺害邵月雲的兇手現身。也因為與古天成同樣喜好籃球的緣故,比起其他同事,兩人的關係要親切一點。

  “暉sir,張劍香的口供我已影印了一份,還有今天下午我與她重回現場時,問了一些有用的訊息,沒寫進口供的我也打出來了,等下就交給你。”古天成說。兩人在媽閣邊的自由波地打球,休息時就在場邊找乾爽的地方坐下,挨着鐵線網。

  “還有,負責聯絡死者家屬的同事告訴我,他們根據死者身份證登記的地址去到九澳村尋找,沒有人應門,鄰居說,死者只有一個親人,就是她的父親戴金有……相信暉sir你對這個名字很熟了……”

  梁鏡暉嗯了一聲。

  “戴金有多年前已經不知所蹤。據同事搜集回來的資料,戴芳妮十五歲開始就獨立生活,靠做兼職及補習賺取生活費,直到中學畢業正式工作為止……幸好所住的是九澳舊村屋,幾乎不用擔憂房屋開支。”

  “他們有問到戴芳妮有跟甚麼人接觸嗎?”

  “沒有,鄰居都說她很乖巧懂事,從不亂搞男女關係,出入都是自己一個。暫時掌握的都告訴你了……”

  “大頭仔,相信你知道這些訊息對我很重要,如果可以,你就幫我再問一些情況,反正你都搬到路環去住了……前提是不要讓司徒知道我正在查邵月雲的案子。”梁鏡暉誠懇地說。

  “別這麼客氣……邵月雲的案子當年轟動一時,也是間接令我決心當記者的一個重大新聞,怎麼說都好,這案子始終對我成長影響很大,我也希望可以破案,退一萬步說,也就是半年功夫嘛……過了這半年,還找不到真兇的話,我們也就可以放下了……”古天成忽然想起張劍香說“喜歡”他的話,差點脫口而出講出來,但細想也應該只是說笑,無謂多此一事也就沒說了。

  “房子怎樣了?過得去吧!真難為你們這班不上不下的年輕人,要是早點出來社會工作,房子負擔就不用那麼重了!……”

  “不錯啊,很好,小是小了一點,但我已很感恩了……過兩天是吉日,我打算先‘拜四角’,然後就開始裝修……暉sir,說件事給你知道……芷渝有了我孩子,我快當父親了!”古天成喜不自勝地說。

  梁鏡暉用已回復力氣的左手抓着對方肩膊,“你小子真行啊!恭喜你啊!──咦,有了孩子裝修不怕嗎?”

  “我最初也害怕,但芷渝說不要那麼迷信,我也就聽她的了。”

  “噹啷”一聲,有人將梁鏡暉面前矮桌上的空酒杯撞跌,將他的思緒由籃球場拉回百利酒廊裡,他抬頭怒目而視,只見一個艷女正在面前站立不穩的樣子,只聽那艷女道:“Sorry!呃,sorry……咦,你不是暉sir嗎?”

  梁鏡暉瞧真一點,那艷女竟是張劍香,只聽她續道:“哦!你壞了,公務員不是……只有在農曆正月頭三天、頭三天,才可進入賭場嗎?”

  梁鏡暉慌忙站起身捂住她的嘴,“喂,拜託,我在查案,別那麼大聲!”他說的話半真半假,剛才他確實在向線人探問升降機白衣人的情況,但並未獲得上司的批準,而且他喜歡旁若無人的穿越賭場也是真的,只是不賭錢而已。

  張劍香恍然大悟,像是很會意的竪起一隻手指在自己嘴巴前面,表示不會作聲,然後向附近一張大沙發指一指,示意自己要回去了。梁鏡暉沒好氣地坐下,看着她醉醺醺地走到那個座位去,連跌帶坐的倒在一個女性同伴身上,那沙發上坐着十來個男女,都穿着時興服飾,鬼五馬六的。心想此地不宜久留,就要整裝離開,突然從外面衝進來一班男子,說時遲那時快,已跑到張劍香所在的沙發前,抓起在座的幾個男子,叫罵着廝打起來!

  從他們爭執的對話聽來,大概起因是兩幫“沓碼仔”因爭客而結怨,又因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而大打出手。這時尋仇的一幫男子中,竟有一人一把從沙發上將張劍香拉起,扯着她的頭髮,大聲喝罵!張劍香痛叫,眼泛淚光,她的同伴要不正被糾纏而無法援手,要不只懂虛張聲勢地叫鬧,眼看那人越扯越用力,梁鏡暉叫聲倒霉,按捺不住了,大步流星踏過去,右手一掄,一拳將那人打飛,左手接住了正要跌在地上的張劍香。

  尋仇的男子中有一人放下對手,衝上前道:“喂,你老幾啊!”

  “我‘幾’你老味啊!”梁鏡暉又是一記老拳,將那衝上來的男子打倒玻璃桌上。

  他情知如此一鬧賭場保安勢必空群過來處理,到時被那麼多人知道自己身為公務員進入賭場還打人,那就不得了了,情急之下拉過張劍香,連忙離開現場,低下頭以免被監控鏡頭照到面貌,一直跑到地下停車場,將張劍香塞進車子裡,驅車離開,由路氹城開到澳門半島,一直駛到旅遊塔下方,酒意開始上腦,把車子先停在一邊,好讓自己緩一緩神。他走下車子,從車尾拿出一瓶大號礦泉水,往自己頭上澆,忽聽“潑喇”一聲,張劍香爬出車子,嘔吐大作,看得他也差點想作嘔。

  他上前將她扶住,用紙巾及清水幫她擦拭了,將她扶回車子裡,自己回到駕駛座上,要送她回家,才想起她的居所不是已燒毁了?而且也因兇殺案而被封鎖了。正要問她目前住在哪裡,只見她竟然醉得不省人事。思前想去,現在已是深宵兩點,自己明天一早又要上班,經不起折騰,沒法,先把她送回自己的家裡再說。

  主意打定,驅車回家,在住所附近找了個地方停車,扶着張劍香往家裡走,要命的是,路上竟遇到不少街坊鄰里,不知何故他們竟然在這個時刻才離家外出或在樓下溜狗,男的顯出會心微笑,女的露出“沒眼看”的樣子,梁鏡暉只心裡叫得一聲苦,進入大廈,平時已經睡熟了的管理員老頭此刻竟精神奕奕地看報紙,看到他扶着個美女回來,不知輕重地叫道:“阿sir,嘩!不得了!”

  梁鏡暉瞪了他一眼,搶進升降機去,很不容易才將張劍香搬進家裡,一把將她拋到沙發上,埋怨道:“今次被你玩死了!”他不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認為找了個地方讓她睡覺已是仁智義盡,隨便找了張被子將她蓋着,自己已十分勞累,便洗澡刷牙,上床呼呼大睡了。

  次日鬧鐘響起,梁鏡暉醒過來,坐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閉起眼揉一揉自己的頭殼,昨晚喝多了,頭有一點暈,隨意將手放在床上,忽然像摸到甚麼柔軟的東西,低頭一看,天!張劍香不知何時竟已睡在自己身邊,全身赤裸,而他的手剛好放在她的酥胸上!

  這時張劍香悠悠醒轉,瞇着眼看到梁鏡暉,微微一笑,閉上眼,不到一秒又把眼張開,驚覺自己赤裸睡在陌生人床上,大叫一聲:“強姦啊!”退到床邊,用被子緊緊裹着身體。

  梁鏡暉自己的驚訝不比她小,只是處變不驚,“張小姐,你自己回想一下,昨晚你被人打,我救了你出來,你醉得不省人事,我見你可憐,把你帶回家來,原本你睡在沙發上,不知何故你忽然就睡在我身邊來了,你看你看,我穿着褲子,我沒對你做過甚麼……”

  張劍香皺眉道:“你別動!昨晚我喝得大醉,斷片了,甚麼都記不起來了!我跟賭廳的沓碼仔和公關一起消遣,有誰敢動我們啊!”

  梁鏡暉有理說不清,先跳下床來找回她的衣服,丟過去道:“你先穿回衣服再說!”

  張劍香哭喪着臉道:“今次真的吃了大虧了!我要報警啊!”

  梁鏡暉嘆了口氣,正要步出房間讓她穿衣服,這時放在床頭的手機卻響了,踅回去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朱飛龍打來的,便接聽了。

  “暉sir,你在哪裡?出狀況了,有人在一個地盤發現了一具屍體,很可能與金山大廈那宗案件有關,特徵與出現在升降機裡的黑衣人很相似!”

Sunday, January 31, 2016

澳門作家太皮《綠氈上的囚徒》(試閱) 第二章 濫藥




《綠氈上的囚徒》 第二章 濫藥
太皮


「死吧!還不燒死你!死人消防員!你對Miss梁不起,我說過要報復!我還不燒死你!燒死你!」

當烈火熊熊升起的一刻,仍然受到藥物影響的張永正確實有點高興,他認為自己終於達成了報復的心願,然而,興奮的心情只維持不到一分鐘,他很快便害怕起來,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沒法補救的錯事。他一邊後退,一邊往四周張望,漆黑中已不見了自己的同伴,再定睛看消防員痛苦的表情,嚇得不知所措,沒再多想,拔腿逃離,在暴雨中沒命狂奔。跑啊跑,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當他喘着粗氣停下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從台山區跑到了黑沙環海濱公園上,隔了一條馬路,是那個被人稱作「東方明珠」的珍珠雕塑。

他嗄氣連連,凌晨三、四點的公園沒有半個人影,暴雨夾雜着海風向他襲來,他難以抵受,一直打着哆嗦,躲進了旁邊有涼篷的處所去,但雨水還是不依不撓地向他侵襲。他雙手下意識地放進褲子口袋裡,摸到一些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兩個避孕套、幾粒藥丸和一包粉狀物事。避孕套原本是要借故到Cathy家搞她的時候用的,但估計她現在應該跟豪仔或長毛睡在一起了吧,至於那藥丸則是俗稱「豆」的搖頭丸,粉狀物事則是「K仔」氯胺酮,是他用剩的軟性毒品。

看到這些東西,他的頭忽爾重起來了,想到那消防員哀求的眼神,不由得陰惻惻地笑了起來。突然想起甚麼,雙手慌亂地在身上到處一摸,驚覺手機和錢包不知何時丟失了,不會留在新城市大廈那裡吧?要是有人發現消防員屍體,在附近找到他物品怎麼辦啊?越想越驚惶,衡量一下,便要返回,卻在這時,突聽背後傳來聲音:「殺人兇手,別想走!」

張永正大吃一驚,回頭一看,只見兩個長得一模一樣、面色煞白的中年女人,各人手執一個打火機和一罐汽油,向他走近。看着她們的猙獰面目,他嚇得不敢稍動,哆嗦着說道:「我我我不是故故意殺他的……是是他逼我,他對Miss梁不起,他他死有餘辜……你們想怎樣!」

兩個女人沒說話,繼續逼近來,身影卻像錄影帶跳帶般閃爍不定。張永正鎮定地道:「我知了,一的是那林則徐派你們來的!」只見她們的身形竟變得越來越巨大,嚇得不敢說下去。

這一定是氯胺酮的影響!張永正閉上眼睛,使勁甩了幾下頭,再睜大眼看時,果然不見人影了!

「殺人兇手,別想走!」聲音從另一面傳來,他轉頭一看,天!兩個女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五個穿着清朝服裝的男僵屍,平舉着雙手,「達達達」地向他跳將來!他「哇」地大叫一聲,立即跨過欄杆跑到靠近馬路的人行道上,打算橫越馬路跑到珍珠雕塑處,再跑到勞動節大馬路一帶人煙較多的地方,以求避開這些鬼怪。

「殺人兇手,別想走!」聲音越來越響亮,他沒命地跳到馬路上,跑到路中,突然一陣喇叭聲急響起,他扭頭往右邊看去,一輛急速飛馳的汽車已衝到面前,電光火石間,「轟」的一聲,他已被猛然撞飛,身不由己地在空中連轉兩圈,跌在地上繼續翻滾。當他弄清自己被汽車撞到時,已經不能夠再動彈了,只見自己的一隻腳已骨折,屈曲在鼻子旁邊,遠處有一隻屬於他的血肉模糊的斷臂,手掌還拿着明明遺失了的手機,不遠處則是那以為丟掉了的錢包,而僵屍不見了。

他的眼睛艱難地聚焦,看到撞飛他的白色汽車停在前方十幾米處,車頭逆着行車方向對着他,司機座上的人一臉驚恐。他在模糊意識中,只覺得那人很眼熟,不知在何處見過。「轟」的一聲,引擎聲響,汽車掉轉車頭,迅速駛離肇禍現場。

張永正開始感到痛了,錐心刺肺的痛覺迅速加劇,眼眶滲血,視力逐漸模糊,呼吸也越來越困難,每嘗試吸一口氣,眼眶湧出的鮮血便被吸進鼻子裡。可是,他的痛感忽然又消失了,甚麼感覺都沒有了,只眼睛好像見到剛才點火燒死消防員的情景,難道人在臨死時,真的會像電影倒帶般,看得到生前發生過的一切嗎?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腦海卻已變得一片空白,然而,一股怨恨突然又升起來,還感到臉上有陣痛楚,他知道,那是昨日早上父親打他的一巴掌。他忽然很想哭,很想回到小時候。可是,他甚麼都做不到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張永正眼冒金星,左邊臉頰赤赤的痛,他咬緊牙關,強忍痛楚,撿起被打跌地上的耳環,重新夾在耳珠上,用怨恨的眼光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伸出中指,罵道:「我屌你老母啊!」

中年男人氣炸了肺,隨手抓起桌上一隻水杯,狠狠地向他擲去,氣得話音都不清晰了:「打死你我當從來沒生過!」

張永正一側身避開,水杯在牆上撞得粉碎,他搶到一邊的中年婦女前,抓起她的手袋,伸手進去便要掏錢。那婦女又是惱怒又是哀求:「乖仔,你不要這樣!」

男人搶到張永正身後,抓着他衣領,再也顧不得對方感受了,掄起拳頭對着他後腦杓一頓猛打!婦女放下緊抓着的手袋,雙手轉而拉住男人的手罵道:「死佬,不要打,你想打死自己的兒子嗎!」

男人怒罵:「打死他!我沒有這樣的畜牲做兒子!」

張永正已從手袋中掏出三千元,推開兩人,搶到門邊,回過頭向男人罵道:「我張永正不會再認你張福迎做父親,活該你沒兒子送終!」說罷使勁將木門關上,放着升降機不搭,搶進樓道下樓而去,卻聽得父親打開木門狂吼。

他也不管這麼多,到了樓下,立即用手機打個電話給女朋友Cathy:「老婆豬,你們在哪裡啊?我現在可以過來了……」

問得女友所在,便急不及待跑到附近一個網吧去,只見中午時段,客人不多,遠遠看到朋友大眼、豪仔、長毛、阿嬌,還有女友Cathy正待在兩部電腦前,一人口叼一根香煙,聚精會神地對着電腦屏幕。大眼和豪仔坐在電腦前,在連線槍戰遊戲中殺得性起;阿嬌從後抱着她的男朋友大眼,將過早發育的乳房擱在男友的頭頂上;站着的長毛則摟着Cathy的腰際,手指放在她臀部上揩油,卻沒遭到抗拒。

看到這個情景,張永正已十分不是味兒,不知是氣長毛趁虛而入呢,還是氣女友不設防,事實上他早已懷疑女友與另一朋友豪仔有一腿了!正當他要走去指責長毛時,卻見長毛忽然乘機抓了Cathy的小乳房一下,鬆開手,嘿嘿偷笑,還舉起手做出一個抓東西的手勢。女友只是嬌嗔一聲,作狀欲打,而豪仔卻怒瞪了那小色鬼一眼。

張永正剛才被父親打罵,正在氣頭上,這一幕更激得氣炸了肺,隨手抓起一張圓凳,像一隻機警的豹子般疾走過去,便要向長毛施襲!

阿嬌看到張永正怒氣沖沖的樣子,笑道:「長毛,有人要動你了!」

長毛這時才發現張永正,一見對方較真,立即推開Cathy,避在一台電腦後,半笑半罵道:「你想做甚麼!」

張永正罵道:「我想屌你老母!」丟下圓凳,衝過去叉着他的頸,將他推倒,一腳踹在他小肚處,順勢騎在他身上,狠罵道:「你這個人阿嫂都敢搞!」豪仔和大眼等只在一邊笑,好像已經見怪不怪,但他們的表現卻令張永正氣上加氣,舉起老拳打在長毛心口處,長毛痛呼。

Cathy見管場的大人走過來了,便一邊拉男友,一邊說道:「喂啊,他玩玩罷了……」

聽女友的口吻竟然不當一回事,張永正更是氣憤,握起拳頭,想一拳打在長毛眼上,但稍一猶豫,還是忍住了,畢竟對方是自己好友,沒有他,便不能認識Cathy和豪仔一眾死黨,自己的青春也就沒有現在般多姿多彩了。收起拳頭,不再說話,站起身,撇下眾人,離開網吧。

張永正忍着一肚子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蕩了一會,感到有點餓,便跑到祐漢街市頂層熟食中心吃午飯去。吃飽飯,無所是事,隨意地伸手進褲袋中,抓出裡面的東西一看,是兩個避孕套和剛搶來的三千元。避孕套本是一盒三個,昨晚吸食了些氯胺酮後,在公園裡不知搞阿嬌還是搞Cathy時用了一個,可是過程中見到有巡邏的警察,嚇得拉起褲子沒敢搞下去,但丹田處卻好像有甚麼東西塞住不吐不快似的,忍不住又拉女伴進入一間廿四小時美式快餐店的男廁裡,終於看清對方是Cathy,便叫她用口幫忙弄出,對方順從地答應要求了。

Cathy說父母二人第二晚都要在賭場輪班,建議約大家去她家開毒品派對,只要男友肯帶些好東西來,她便會好好地作出回報。「等豪仔他們倒下了,我便叫阿嬌一起服侍你!」她說。

想到這裡,張永正有點心癢難熬。雖然只得十六歲,卻擁有一年半的性經驗了,在他看來,現在自己已進入性生活的熟練時期。在剛接觸性愛時,還處於探索階段,滿足心理因素多於生理因素,自從這半年與Cathy相好後,卻慢慢享受起做愛來,女友是家中獨女,父母在賭場做荷官,經常不在家,讓他們有充足的體驗機會。雖然他見朋友碰女友時會感到十分妒恨,但其實自己與大眼女友阿嬌已上過床不下十次。

今天是五月一日國際勞動節,張永正不用上學,不過,就算不是公眾假期,他也不一定會到學校,正如昨天一樣,這兩年,逃學已是家常便飯。剛才,經過樓下的祐漢公園時,他見到有團體在佈置舞台,似有活動在下午舉行,在舞台周邊,有幾個人拉起橫額,放置標語牌,音響則播放着吵鬧的歌曲。橫額寫些甚麼,他沒仔細看,記得之前在網絡討論區上有朋友留言,談及今日將有多個團體舉行遊行的事,朋友說這與政治有關,但他不關心也弄不懂甚麼是政治,他放心不下的是等會兒如何若無其事地重新回到朋友當中玩樂,以及盤算明天上不上學,英語大測如何作弊等等。

想到英語大測,他掛念起一年多前離開學校的Miss梁。他從小被認為不是讀書的材料,按照父親友人林錫德的形容,他是一個「福頭」,資質魯鈍,爛泥扶不上壁,及不上同父異母的姊姊萬分之一。在學校裡,同學當他隱形人,但他卻出乎異料地經常受到老師的關注,彷彿他是瘟神似的,因他的存在,令到老師、同學、班級甚至學校蒙羞。他已多次被老師當着所有同學取笑了,有一次他打瞌睡,暴躁的地理老師竟然將垃圾桶罩在他的頭上。老師對他不好,他也討厭一切老師,在他心目中,他們老土、死板、反應慢、只懂欺侮善良和貧窮的學生,除了照本宣科,便沒有任何特長。他唯一敬佩、愛慕及尊重的只有Miss梁。Miss梁全名叫梁芳婷,在他初一和初二時教英語,二十四、五歲的樣子,雖然算不上十分美麗,卻也五官標緻,站在那班巫婆似的女教師中間顯得出塵脫俗。在剛接觸時,他像避忌一般教師般害怕面對她,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竟暗戀對方了,手淫時甚至不經意間以其為幻想對象。

大槪是初二上學期吧,有一次,在走廊上,張永正實在被一個恃強凌虐的同學欺負得太緊了,忍無可忍,推搡了對方一下,卻換來更激烈的回應,對方將他推倒地上,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補一腳,再踏住他咽喉,同學有拍掌圍觀的,有視而不見走開的。這時,Miss梁剛好撞見,跑過來抓住那同學的衣領將他拉開,大罵一頓,要他向張永正道歉。那同學不虞被老師碰到,沒好氣地講了聲對不起。Miss梁罵道:「今次我放過你,再有下次我就向你班主任報告,等他記你大過!你記住你還有一個大過便要被踢出校了!」

張永正坐在地上低垂着頭,只感到心心不忿,不忿於自己的懦弱,不忿於自己在Miss梁面前出醜,實在想跨過欄杆跳下操場自殺算了。臂上傳來一陣溫暖,他已被Miss梁用柔軟的手挽起,身上的灰塵也被她輕輕拍去。他低着頭,感受着那溫柔的關懷。他發現,原來自己與老師一樣高,大槪一米六左右!自己還在發育,將來或會比她高呢!

「張永正,你沒事吧?」Miss梁關切地問。

「沒,沒事……」聲音細如蚊蚋。

「下次他再欺負你,你告訴我吧!……對了,你上次的小測有進步,你要繼續努力,知道嗎?」Miss梁微微一笑,注視了他兩三秒,便離開了。

「難道,她知道我喜歡她?」張永正覺得老師的眼神很奇怪,自言自語起來。

這之後,他多番回味第一次與Miss梁的親密接觸,由於信念的加強,慢慢地,他將老師演化成自己的精神支柱,自從被老師鼓勵後,他開始努力學習,成績突飛猛進,多次測驗都考取高分,一些曾經欺負他的同學反過來討好他,好靠他來作弊,而討厭他的老師甚至開始表揚他了。這一切改變只是短短三個月裡的事。他自以為與Miss梁之間,有了一層曖昧的聯繫,幾乎每次上英語課,這位年輕的女老師總會與他有眼神接觸,有時做課上練習,她每每特意走到身邊來,看他做題目,弄得他既高興,又怪不好意思的。

也許,就是這種無形的鼓舞與聯繫,讓張永正找到了生命的座標。師生關係進一步發展,下課時他會主動找Miss梁請教學業上的問題,對方也關懷備至地督促他學習。他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那種感覺,說純粹是對好教師的愛慕呢,又不太像,說是情愫吧,卻又有點不太敢去想。

與Miss梁慢慢熟絡後,張永正得知她有一個擔當消防員的男朋友,兩人在她讀大學期間就開始談戀愛,大概已有五、六年了。有一次,他為準備班級的校慶話劇表演,延遲一個多鐘頭才離開學校,在校園附近一條巷子裡,碰巧見到Miss梁正號哭着,聲嘶力歇地與一個男人爭吵,她用力地搥打男人胸膛,被男人狠狠地推開了。這弄哭Miss梁的男人,應該就是那消防員男友吧?那一刻,他就產生了要教訓這男人的念頭,認真記下了他的嘴臉。

校慶和考試過後,暑假來臨。張永正賦閒在家,無所是事,又沒朋友陪他玩,血氣方剛,產生了各式各樣的性幻想,甚至有一兩回以自己親姊姊做幻想對象。他有時想,有一天家裡正好沒其他人,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會借故找上門來,一見面就脫光衣服求他奪去處子之身;他也幻想過,在一個悶熱的下午,Miss梁主動找他,讓他依偎在她胸口上睡午覺。

他做綺夢都沒想到的是,Miss梁真的找他了,還竟然約他晚上在一個卡拉OK包房裡見面。

一開始,張永正還以為Miss梁正與男朋友或者女性友伴在一起呢,然而想不到的是,去到目的地,包房裡只得她一個人,更想不到的是,她穿着性感,口叼一根香煙,桌上放着一大瓶芝華士。

正在放聲高歌的Miss梁見他進來,示意他找個地方坐,自己將歌曲唱完後,才放下麥克風,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她手上的香煙快抽完了,便擠熄掉,又點燃一根,然後在桌上倒了兩杯酒,一杯推給他,自己拿起另一杯一大口喝下去,輕輕打了個寒顫,看樣子,她已喝了不少。

張永正的心像十五個吊桶懸掛着一樣七上八落,期待着發生甚麼意想不到的事,感到一種異樣的緊張刺激,心頭卜卜地跳,正好喝些酒壯膽,也便拿起酒杯喝一口,可是酒一沾喉,就感到難受,想不到這種烈酒不比啤酒,喝起來像塞了一條袋鼠尾巴在喉嚨中一樣,差點便要嘔吐了。在光線不足的環境中,偷眼一望Miss梁,只見她塗了接近黑色的深紅色口紅,搽了濃厚的睫毛膏,與平時老成和清簡的妝扮判若兩人,冷艷之餘,卻又帶着點嬌麗和稚氣。

「張永正,我知道你喜歡我!哈哈!你是不是無時無刻都想着我?就算是打飛機的時候?……」

Miss梁語出驚人,嚇得這初中生張口結舌,不知所措,只聽她續說道:「啊,對不住,我喝多了,不過Miss我告訴你,我不喜歡小孩子呢,你死了心吧。」說罷灌了半杯酒。

張永正張口欲言,卻像受了傷害似的,舌頭打結。

「你奇怪我為何叫你出來吧?我告訴你,因為我一個朋友都沒有,為了那個臭男人,我得罪了所有可以得罪的朋友,但他不滿足,他不准我接觸其他男人,又不准我跟他口中的『臭婆娘』聯絡,好,我聽他話,結果呢?結果他不是搞大了另一個女人的肚子嗎?他說……」Miss梁越說越大聲:「他說要同我分手啊!」拿起酒杯,狠狠地擲在牆上,「嘭啷」一聲,碎片散滿一地。她抓着自己的頭,「嘩」的叫了一聲。

張永正一時間難以消化老師所說的事情,卻增添了幾分對其男朋友的怨恨。只聽她激動過後,忽然又抽泣起來,「我好無助啊,我想找人傾訴……好諷刺,我找不到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我好無奈,但我怕再憋下去,會鬱死的,我竟然想到你這個小朋友!」

任何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都不喜歡被人叫做小朋友,就好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怕被稱為老人家一樣,張永正有點不爽,但畢竟眼前人是他既喜愛又尊重的人,很快就將不滿壓下來,「Miss,我可以理解你的話,如果你相信我,你就向我傾訴吧……」也許想反駁「小朋友」的形容,他說起話來有板有眼,老氣橫秋。

Miss梁沒管他,點了幾首歌,讓歌曲播放,重新倒一杯酒,忽然說道:「張永正,你有理想嗎?」

「理想?」張永正不虞老師有此一問,訥訥地道:「我……我想長大了有一輛汽車……可以,可以……」他想說「可以更容易追到女仔」,這句話自然沒蹦出來,而是說:「可以載着父母兜風去……」

Miss梁一聽,做出個啞然失笑的樣子,「這就是你的理想?」

一霎時,張永正感到有點委屈,因為他的理想其實是可以做「政府工」,縱然「政府工」對他來說還是一個相當模糊的槪念,至於購置車輛只是一種生活目標而已。他想糾正自己的錯誤表述,卻聽到透發着嫵媚眼波的老師繼續問道:「你家人沒汽車嗎?」

張永正道:「沒有……不過我姊姊有駕駛執照……」

「你姊姊,她是我教過的學生嗎?」

「不是呢,她二十多歲了,可能年紀跟你差不多,現在於一份英文雜誌做記者。」老師如此嬌艷,多望一眼也覺面紅耳熱。

Miss梁「嗯」了一聲,笑道:「其實我以前也想過當記者啊,通處跑,一定好好玩呢!……張永正,告訴你一件事吧,我小時候曾夢想過做一個空中小姐,但知道這個夢想較難實現,因此我還是很踏實地選讀了師範……不過,我在畢業後卻遇到一個難得機會,有航空公司搞招聘活動,聘請空中服務員,我去面試了,本應因個子不夠高而落選,不過航空公司因找不到足夠人選,還有一個名額,就讓我參加培訓了……這從天而降的喜悅,你能明白嗎?」

張永正眼睛一亮,原來老師有資質做空姐呢!卻聽老師繼續說道:「我一直很認真的參與培訓,然而,就在快結束時,我發現有了他的孩子……面對前途,我對要不要BB猶豫起來了……」她指着自己的肚子,「他說,他會負責任,要我退出訓練,專心生孩子,他會照顧我們一生一世……好罷,為了他,我甚麼都願意做,我退出了……還以為我們很快就可以結婚生子,有一天,他忽然又說,自己還年輕,而且正在工作的拼搏期,不想讓孩子拖累,要我墮胎……」

張永正不敢聽下去,他害怕知道得太多Miss梁的秘密,她之後便會顧忌他,疏遠他,同時又覺得分享了對方這麼多隱情,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只聽老師繼續說:「為甚麼要這樣?我已經付出一切了,我寧願不要一份向往已久的工作,我寧願放棄青春幫他生孩子,他卻要這樣對我!我梁芳婷有甚麼不好?我梁芳婷有甚麼不好啊?」她雙手掩臉,啜泣起來:「為甚麼啊!為甚麼現在他搞大別人肚子,就要跟我分手?為甚麼,我付出了這麼多!我不計較他中學都未畢業,不計較他捱了多年事業都沒進展,我做錯甚麼,他要這樣對我?」抓起杯酒,一灌而下。

張永正不知給甚麼反應好,勸解她呢,又想不出適當的言詞,加上他對複雜的事情缺乏梳理能力,只感到巨大的局促不安,好像前面有一百隻袋鼠在一起手淫一樣,他方寸大亂了,也抓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酒力迅速發作,有點醺醺然。

只聽Miss梁忽然將怨憤轉向自己的職業:「做老師!做老師!教書簡直是厭惡性行業!憑甚麼要我周日帶學生出席活動?憑甚麼要我聽那些老油條指指點點?領導層根本就當我們弱智,學生也不會尊重我們,可惡!錢又賺得不多,我為甚麼還要做這個別人看不起的職業!」

「Miss你不要這樣說……」張永正脫口而出了,老師這番話,已間接摧毀了他對學校的最後幻想。他迷惘了,是的,他討厭大部分老師,但自從被Miss梁撥亂返正後,他卻已發現有幾個好老師值得敬重,何解她現在要說這種話?他呆呆地看着對方,他發現,雖然對方大自己十歲,但看起來還很稚嫰,而且也很美。她的臉是這麼的靠近,近得他有衝動去吻,然而最終還是不敢想。

Miss梁之後又說了很多話,只聽她說過甚麼「賭場」和「荷官」之類的詞語,但他已經迷迷糊糊,像斷線的互聯網一樣,記憶不到她的指令,很快,便醉倒了。他做了接二連三的怪夢,他夢見一隻袋鼠在玩Facebook,上傳自己的裸照;夢見自己引誘Miss梁的男友去救火,再在火場裡將他殺死;又夢到親姐穿了華貴衣服,說她是南海龍王的後裔。一覺醒來,已是早上六點幾,卡拉OK最後一個員工要下班了,把仍在沙發上睡覺的他叫醒。一問之下,才知Miss梁已離開。

自那以後,張永正就再沒見過Miss梁,初三開課後,不見她來授課,聽說她已辭職了,有同學說她跑到賭場當荷官。老師的離開,讓他頓失精神支柱,因對方而勉強存在的自尊心也消失不見,學習開始疏懶,成績一落千仗,他又變回了課室裡的隱形人。他覺得自己像遊魂野鬼似的,找不到回陽間的路徑。他確信,自己真的愛上Miss梁了,這純潔的愛在他心底裡發芽生根,隨着時間推移,對她的愛就更加牢固,他真想一到十八歲就去賭場工作,去追求她,去擁抱她。

失卻了學習的心情,在學校重新遭受欺負,在家裡又有父親的壓力,張永正向上的動力蕩然無存,每日放學回家就呆在房間裡上網,直上到天昏地暗。在網上,他認識了較年長的長毛,兩人說話投機,長毛便約他出來見面,帶他上網吧,教他玩連線遊戲。長毛吹噓自己的性經驗,讓他嚮往不已,加上對方說話中夾雜大量新潮用語和黑社會暗語,令他既感新鮮又感刺激。慢慢地,他所有課餘時間幾乎都花在與長毛廝混,所有零用錢都與對方一起分享。他開始改頭換面,頭髮剪得高飛曲墜,衣飾穿戴時髦名貴,而性情也改變了,說起話來咄咄逼人,走起路來搖搖擺擺。

意想不到的是,他的反叛竟換來同學的尊重和老師的畏懼,如此一來,更變本加厲了。後來他又結識了大眼、豪仔等街童,還搞上Cathy與阿嬌,與他們一起到夜場玩樂,接觸毒品,北上濫藥,在酒店召妓玩8P群交,無所不為。他與朋友前後夾擊,將那個曾在走廊欺負他的同學虐打得住了十天醫院,自己還公然跑到教務處挑釁那名曾用垃圾桶罩他頭顱的地理老師,將其罪行當住所有教師的面抖出來,還在其便當底下藏了兩個用過的避孕套。一切都轉變得太快,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全因長毛這班好友而變得輝煌和豐盛。不過,他始終對Miss梁念念不忘,與Miss之間的一切,已成為他的心靈禁地。

父親發現張永正行為舉止有異,又經常夜不歸宿,已減少了給零用錢,後來更接到學校多番投訴,便用加倍嚴厲的手法制止他學壞,卻是罔效,結果只惹得他對長輩更是無禮乖張,行事更為肆無忌憚;母親過於溺愛,只要兒子一開口,就給他錢用,而姊姊又因工作忙,加上其本身也甚少與父母交流,未發現弟弟變壞,被他騙去不少錢,助長了他繼續搗亂。到現在,他已是學校和街區惡名昭著的壞份子!

一首日語流行歌傳來,張永正手機鈴聲響起,他從思憶中回到現實,掏出手機一看,是一個毒品小拆家打過來的,只聽那人說道:「喂,阿正,我這裡有新貨到,要不要取一些?便宜一點給你……」那人說了自己目前的所在地,就在附近的遊戲機中心裡。

張永正悶得發荒,猶豫要以甚麼方式重新回到友人中去,現在正可以買些「零食」過去分享,相信順利消除嫌隙的機會很大!於是去找那拆家,用幾百元買了些冰毒、搖頭丸和氯胺酮,便向着剛才的網吧走去,走不多遠,想起長毛伸手抓Cathy乳房的一幕,又感既激且憤,緊握拳頭,咬牙切齒,調頭而去。

他在一間快餐店討了個湯匙,走到一條後巷,自個兒用湯匙吸食了半包K粉。對他來說,一個人吸食毒品是索然無味的,只有一班人一起,輪流使用和爭奪「冰壺」,才會讓人覺得有意義,但他正在氣頭上,寧願自己獨樂樂,都不願分給朋友。

藥力很快便發生效用了,張永正但覺全身輕飄飄的,走到馬路上,發現街上到處都是袋鼠,有不少行人倒立着走路,他還見到黃飛鴻在耍功夫。他像一個木偶般,四肢軟弱無力,有時好像就要倒下來了,卻忽然又被一些無形的鋼絲扯住。他茫無目的地遊蕩着,頭開始痛起來,好像有人放了一千棵仙人掌在頭殼裡,忍着痛,不知走了多久,闖進一個廣場模樣的地方,在一尊大型雕像的基座下坐下來了。

他喘息一陣,抬頭一看,依稀見到基座上刻了些甚麼,當中有「林則徐」三個字,眼光再往上一點,只見一個巍峨的雕像屹立頂上,原來自己走進蓮峰廟廣場,到了廟前紀念銷毁鴉片煙的人民英雄林則徐石像下面。他極力挪動身子,讓自己挨坐在面向廟宇的一側,藏身起來,以免被不遠處二區警察局的警員及路上行人見到。他口角不受控地流下唾涎,想要擦拭,雙手卻不聽使喚,抬不起來。

「唉……」一聲嘆息傳來,舉目一看,只見一個穿着清朝官服,身材肥胖,蓄着鬍子的中年人站在面前。只聽那人用古裝電視劇的對白說道:「想不到我銷煙一百幾十年後,吾國的青年依然沉淪在毒海之中……」

張永正見到這一莫名其妙的大叔,哈哈大笑起來,「哇哈哈,你穿着這件猴子戲服幹嗎?扮林則徐嗎?我又不是吃鴉片,我吃的是K仔同豆啊,你曉不曉?肥佬,你省點吧,我不用你教……」

雖然看來有點艱辛,但那中年人還是在他面前蹲下,「本官正是湖廣總督林則徐,告訴你,你們這些所謂軟性毒品,比鴉片更害人不淺,因為毒害的是心智未成熟的年輕人身心!」

張永正裝出一副不屑的鬼臉,向他竪起中指,「你吃屎啦!」伸手進袋中,掏出毒品,「老伯,這些你見過沒有,要不要嚐嚐?你不敢試嗎?你一定是戒毒中心那個死肥佬假扮的!」

冷不防那自稱林則徐的人劈手將毒品奪過,舉着毒品說起教來:「我林則徐當年是朝廷欽差大臣,奉命在虎門禁煙,目的就是消滅那些塗毒生命和精神的鴉片,要讓中國人的身體壯建起來,國家富強起來!雖然禁煙引起了鴉片戰爭,但本官的工作確實引起了國人的警戒……」

張永正打斷他,「你講的話怎麼像我歷史科考試的答案,和我寫的簡直一模一樣,你是誰?把東西還給我!」伸手去搶。

林則徐霍地站起身,雙手將毒品塞進口裡,怒目圓睜,一聲狂嚎,身體迅速膨脹,變成一個圓球,「啵」地一聲,爆個四碎,血肉散落一地,露出隱藏着的真身,竟是蓮峰廟裡供奉的一尊羅漢!牠雙眼怒視,舉三叉戟向他刺去!

張永正曾在廟裡見過這神祗的塑像,但見牠青臉獠牙,十分兇惡,一直給他可怕記憶,估不到出現在真實中了,眼見三叉戟刺到咽喉,閃避也來不及,只感喉頭一痛,已被刺中!他痛得閉起眼來,大喊救命!不知過了多久,當他重新睜開眼來時,奇怪的是,自己的咽喉竟完好無損,羅漢不見了,連地上林則徐的血肉也沒有痕跡。

「嘩啦──嘩啦──」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大吼大叫,張永正將頭伸出去,透過廣場的鐵絲圍網,只見一大班人從三角花園的方向湧出來,踏上提督馬路,向着舊麗都戲院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這班人幹甚麼來着,估計應該是一班丐幫弟子吧,而他則是一個身受重傷的大俠,粗急地喘起氣來,左肩隱隱作痛,剛才被對手射中的箭還插在肩上,他正要拔出,卻發現箭已不見了。定下神來,只見那班人舉着些橫額和標語,有一塊寫着「反貪腐,保民生」,他想起來,中午曾在祐漢公園見過,原來那班人是遊行者!就在這時,他見到姊姊正舉着照相機,一邊向前走,一邊與其他記者對走在前頭的遊行人士拍照。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要跑將出去,向她討錢用,可是雙腳卻不聽使喚了,一看,雙腳竟已消失不見,大驚之下,拼命摸索,咦,它們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了。

遊行人士的聲浪越來越大,隊伍前頭已見不到了,但隊尾還未出現,好像源源不絕似的。張永正昏昏欲睡,卻模糊地發現父親混在遊行人士當中,下意識地罵了句:「死仆街!死窮鬼!」罵過後,意識短暫失去,當他再張開眼時,但見遊行者都停了下來,不知前方發生甚麼事,而父親應該已走到前頭。

突然之間,原本嘈雜的人群,一下子靜止了,但很快又騷動起來,只聽有人大叫:「警察開槍啊!警察殺人啊!」現場一片混亂,遠方傳來激烈的衝突聲音。

張永正吃吃地笑,真希望警察開槍是事實,而且是朝着父親的太陽穴連轟十槍。想到這,他帶着美好的願望,昏睡過去了,他感到好舒服,他感到自己正睡在一隻袋鼠的袋子裡。

澳門作家太皮《愛比死更冷》(試閱) 第二章 侵略




《愛比死更冷》 第二章 侵略
太皮


七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濠鏡中學與德勤中學的籃球校隊在後者的操場上進行着一場籃球友誼賽,林朗作為校隊成員之一,正在場上落力跑動接應隊友傳球。周柏本在場邊打氣,但賽事中途不知何事先離開了,剩下何艾在場邊叫林朗“加油”。賽事進行到最後時分,濠鏡隊依然落後主隊兩分,眼見便要落敗,這時林朗把握時機,搶斷對手一個失誤傳球,跑到對方三分線外投球得分。終場哨聲響起,濠鏡隊最終反敗為勝,專誠到來捧場的濠鏡中學學生都興奪不已,而何艾叫得特別大聲。

德勤隊的隊長走過來指着何艾向林朗說:“阿朗,你的女友打氣真落力呢!”林朗拍拍他的肩膀道:“不是啦,普通同學罷了。”那人笑道:“普通同學都這麼落力?打死我張子秀都不信啊!”說完走了開去。

這時何艾跑過來,遞給林朗一條毛巾。林朗問何艾道:“小白她去了哪裡?”何艾說:“小黑不知怎麼好像與女朋友分了手,要生要死的,小白回去陪他了。”原來姊弟倆一個叫小白,一個叫小黑。

“不會吧?”畢竟自己一個經典入球女友沒能看到,林朗不禁若有所失。用手機試着打電話給周柏,沒人接聽。這時那張子秀又走過來,又是一拍他的肩頭說:“還說不是女朋友呢!你們很般配!”說完對何艾微微一笑,又走開去了。林朗對着他的背影說:“等你下次贏我!”

林朗滿身臭汗,同時又因為張子秀說了那些話,不好意思地望着何艾。何艾笑道:“無所謂啦!我常常跟小白說,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她不在時我也要像女朋友一樣照顧她的的男朋友啊!”

林朗拿住瓶裝水正待要喝,聽她這麼一說,定下眼來看她,良久,突然捧腹大笑:“你那麼便宜我,小弟心領了!可我不太喜歡北姑呢!”

何艾伸手要打他,林朗用瓶裝水當做武器擋架,“說笑!說笑!”兩人打罵了一會,林朗道:“話說回來,你的廣東話越來越好呢!現在都聽不出口音了!”

何艾自豪地說:“過獎!怎麼?你幹嘛突然對我這麼好?不是對我‘起痰’了吧?”

林朗自去和隊友說笑了一會,別過他們便與何艾結伴離開,他本來留了些錢與周柏吃下午茶,這時她不在,便邀約何艾去附近的麥當勞坐坐。

一路上,兩人談談笑笑,何艾打量起林朗來,只見他的個頭不到一米七五,穿起籃球衣後卻十分有型有款,而且新近剪了一個陸軍頭,樣子像極了漫畫《男兒當入樽》的主角櫻木花道,雖然不算英俊,但笑起來有幾分木村拓哉式的腼腆,因此一路走來,也見有不笑懷春少女向他投以傾慕的目光。

林朗也在談話的同時留意觀察了一下何艾。雖然他一早知道何艾是美女一名,但平時都是與周柏一起,不好意思細意研究對方,這時見她大概一米六五的身高,不長不短的頭髮剛好搭在肩上,走起路來一彈一彈的,眼睛似鳳眼非鳳眼,雖不夠周柏的大,但濃密的睫毛像劃了眼線一樣顯得她的眼睛靈動有神,薄薄的嘴唇抿在臉人,嬌艷欲滴,挺直的鼻樑又將整個面孔都襯託得輪廓分明。林朗不禁看得痴了,面部的表情就好像同意了她剛才說的“我也要像女朋友一樣照顧她的男朋友”的“提意”。這時何艾說:“到了,你還去哪裡?”他這才發現自己走過了頭,傻笑着跟她走進餐廳。

談談笑笑,不覺已經六點,林朗本待自己回家,但一想到何艾一個少女,自己作為男同學以及她好朋友的男友,理應要有紳士風度送她回去,於是着她在餐廳外的巴士站等候,自己到國華商場附近取了電單車回去載她。路上,林朗感到何艾的胸部無意地碰到自己,使他感到很不自然,但又有種討了對方便宜的興奮,不久便到了她在皇朝區的住所樓下。何艾下車遞回頭盔,笑道:“要不要進我家看看?我彈鋼琴給你聽!”她已經買了當天看中的鋼琴了。

林朗笑道:“不要吧,我要回家向女朋友覆命呢!”

“那好吧!再見!”

回家路上,林朗心裡總是覺得怪怪的,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身體裡下了蟲蠱一樣,有些奇形怪狀的生物在體內蠕動,正在咬噬着他的骨頭。到了家裡,他第一時間打了電話給周柏,問道:“小白,小黑沒事吧?”

“沒事……他被女朋友甩了,很傷心,我陪陪他……”周柏頓了一頓,“你今天打球贏了?”

林朗喜道:“對啊!我正要告訴你這個!可惜你沒看到我那個精彩入球呢!誰告訴你的?”

“小艾說的……她說和你去吃下午茶了。”

“是啊!……她的談鋒不錯……”

“嗯……其實,她有時也挺寂寞的,我們有空多陪陪她吧!”


第二天一早,林朗如常到周柏樓下等她一同上學,兩人一見面便親吻了一下,由於時間尚早,便到附近一間粥品店吃早餐去。坐下點了餐,林朗道:“小白,我想到了,你昨晚是不是吃醋?聽你語氣就有一點不自然,你是不是怪我和小艾一起,沒立刻找你……其實我打過你電話,打不通……”

周柏沒好氣地笑道:“才沒有那麼小器!小艾又不是別人,而且……”說着塞了一塊油條到男友嘴裡,“我對自己有信心!”

林朗道:“對我呢?那麼你對我有信心嗎?”

周柏掩嘴笑道:“你以為你自己是甚麼?”

林朗失威地說:“有沒有搞錯啊……”

“你啊,想到Disco溝女都難啦!”

林朗睨了女友一眼,繼續吃粥。這時侍應端上來一碟馬蹄糕,周柏說:“阿姨,不好意思,我們要的是芋頭糕呢!”那侍應說:“不會吧,你們明明點的是馬蹄糕。”

“不,我們要芋頭糕,請你換了吧!”周柏堅持。

侍應一臉不滿,叫她換一碟東西就像叫她受刑似的。

林朗說:“算吧,我們要馬蹄糕吧!”侍應聽他這麼一說,立即走開了。

周柏有氣:“你為甚麼不讓她換?”

“她好像很忙似的……”

“你氣死我了,你就不懂得怎樣去拒絕別人!”


下午,林朗與同學到工人球場玩了一會兒足球和籃球,見到德勤中學的張子秀,大家便交談幾句,這時只見周柏與何艾一起來了。原來林朗一早約了女友這個時候來找他,卻想不到何艾也一同到來。

眼尖的張子秀立即掛起笑臉,與林朗表現老友,說道:“女朋友找你來了?她的朋友好像很不錯呢,可以介紹給我認識嗎?”

林朗笑道:“早都知道你有興趣了!當然可以。”這時兩女已走到面前,林朗介紹張子秀道:“這個是……”張子秀已急不及待向周柏介紹自己:“靚女你好!我叫張子秀,別人叫我Jose,現在是德勤中學……”林朗打斷他,“喂!她是我女朋友……”張子秀笑道:“別玩我……”指着何艾說:“這個才是你女朋友吧!昨天我明明見到她又大聲打氣、又遞毛巾幫你擦面、又倒水給你喝、又送你飛吻,別騙我了!”張子秀信口開河,林朗正想解釋,周柏道:“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呢!”

張子秀一聽,十分尷尬,也不好意思再叫林朗介紹了,很不自然地說:“啊……啊……剛才我講笑……”立即衝回籃球場上,不知向誰叫道:“該我上場了……”

這裡林朗尷尷尬尬地看着兩女,周柏把紙巾遞給他,他接過來將臉擦乾淨了。何艾沒說話,在一旁看着兩人。林朗正不知說甚麼開場白時,後腦突然被足球之類的東西撞了一下,惱怒地掉頭一望,只見剛才一同踢球的好友陳小賓正笑嘿嘿地向自己做鬼臉。林朗撿起地上的足球,使勁向他丟去,罵道:“死仔!”陳小賓擺了個美妙姿勢迎接足球,但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足球竟不偏不倚正面打中不遠處正在上籃的張子秀,很響亮地“嘭”的一聲,他整個人大字形倒跌地上,十分滑稽,逗得兩女掩嘴而笑。林朗慌忙過去跟張子秀道不是。

林朗便邀了兩女及陳小賓到一邊的工人茶餐室吃下午茶。陳小賓身形略胖,黑黑實實,說話時嗓門極大,動作誇張。他與林朗在初中開始成為好友,一直在同一個班級上課,與周柏稔熟,對何艾也有不錯的印象。這時他一邊吃着牛腩麵,一邊誇張地說校內老師的醜事,逗得兩女喜笑連連,林朗打斷他說:“有沒有那麼誇張啊?”陳小賓道:“這位同學‘聽古不要駁古!’”何艾與周柏同聲道:“活該!”一個下午就在陳小賓的談笑聲中消磨了。


深夜,林朗正要睡覺,突然手機響起,以為是周柏打來,拿起電話接聽,對方卻是何艾。林朗奇道:“咦,小艾,是你?這……”看看床頭的鐘,“都十二點了,還不睡?”

“我……”何艾的語氣好像很不愉快似的,“我……很寂寞,你可……可以出來陪陪我嗎?……”

“甚麼?”林朗見她深夜找自己出來,感到異樣,不知如何是好,正想提意她找周柏去,但現在這麼晚怕她已經睡了,正在猶豫間,卻聽何艾說:“算吧……也許我討人厭吧,我找小白啦,別管我好了。”

林朗急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現在都這麼晚了,你還是不要找小白吧……”

何艾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才問:“那麼,你可以出來嗎?……”

林朗沒好氣地說:“去那裡?”

“我現在在媽閣附近,我過去融和門等你。”

掛線後,林朗認為這樣貿然去赴約好像不太對,想打電話給何艾去拒絕,又怕被她說自己出爾反爾,更不願打電話吵醒周柏,唯有硬着頭皮,穿衣外出,不久便駕車到了融和門,走到那四條巨大炭黑雲石柱下面,只見何艾一個少女,穿着一身簡便的服裝,坐在一個花叢旁邊。雖已深夜,但周圍仍有好些人在談心聊天,林朗慢慢走到何艾身邊坐下,輕聲問:“喂,怎麼了?”

何艾像不知道林朗已經到了似的,沒作任何反應,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下,竟慢慢啜泣起來。林朗緊張地搖了搖她的肩膊,急道:“喂,怎麼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下午還好端端的……”

林朗勸了一陣,見她毫不理睬,只是一味啜泣,很感無奈,又怕別人以為自己惹她生氣了,嘆了口氣,埋怨道:“都不知你搞甚麼。”抬頭望天,只見月亮又大又圓,有種虛無飄渺,抽離世間的感覺,不禁讚嘆:“月亮好美……”話音未落,只見何艾慢慢抬起頭來,也望着月亮。林朗見她滿臉淚痕,我見猶憐,雙目反映着燈光和月光,說不出的美麗,他只看得怔住了,一種異樣的感動掠過心頭,全身有一秒鐘痙攣的感覺。

何艾幽幽地用普通話說:“如果他還在,你說多好啊!”林朗不太清楚她說甚麼,正想問她時,她突然張開手,撲過來抱住自己!

林朗全身一震,試着用手推開他,但雙手竟不聽使喚地,輕輕環抱了她。這一刻,他有種莫名的感動,他只感到,這個平日看似無牽無掛、美麗動人的女孩,一剎間充滿了動人的哀愁。何艾在林朗的懷中,肩膀一聳一聳地啜泣,林朗心旌搖蕩,腦海內閃過周柏的影像,心生愧疚又想推開她,但對方突然更用力抱住自己,哭道:“你讓我哭吧,我很掛念他,很掛念他……”

林朗納悶:那個人到底是誰?


次日,周柏說自己吃了生冷食物,肚子不舒服,反正夏令班的課不要緊,便在父母同意下向學校請了兩天假。

中午一放學,林朗便立即打了個電話給她,“喂喂,小白白,你見怎樣了?”

周柏見男友一放學便來電,又見他這麼溫柔賣乖,甜甜地道:“還是有點肚痛呢……”

“吃飯沒有?”

“爸爸媽媽中午都不回家啊,我肚子也不餓,不想吃東西……”

林朗緊張道:“不行!我買皮蛋瘦肉粥給你伴藥吃吧!”

周柏甜蜜地說:“好吧……你到了樓下,便叫我下來吧……”

由於學校在氹仔,林朗去到周柏家附近時已過了半個鐘,他立即在附近一家小店買了一碗白粥,打包拿到周柏樓下,叫她下來。周柏穿着睡衣,滿臉倦容地出現在林朗面前。林朗關切地問:“可好點?”

周柏微笑着說沒事,“其實我只想見見你。”

林朗甜笑道:“傻妹。”

“我不傻,我很掛住你。”

林朗不說甚麼,輕輕地抱了她一下,然後吻了她的額頭,“好了,回去啦。粥很熱,小心燙口啊。”周柏點了點頭,雖說父母都知道她在跟男生拍拖,但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好意思讓家坊鄰里看到她與陌生男生太過親密,於是依依不捨地上樓去了。

林朗目送周柏進入升降機後才離開,走了幾步,手機震動起來,以為周柏那麼快便來電,一看,卻是何艾的電話,只聽那邊傳來緊張的聲音:“阿朗,大件事了!我有件很麻煩的事要你幫忙!你快點出來好不好!我求你!”

林朗奇道:“何艾?甚麼事如此緊張?找第二個不行嗎?”

“不,這件事一定要你幫忙!沒有你我辦不到……”

林朗猶豫,“這……”舉頭望了望周柏家的窗口,想說“還是不要”之類的話拒絕,只聽何艾道:“就這樣決定了,半個鐘之後我在加思欄公園等你!”隨即掛了線。林朗有點氣惱,自己就像給她隨傳隨到似的,想打電話回絕她,卻又想起昨晚她無緣無故哭泣,不知她有甚麼心事,既然相識一場,姑且去看看她搞甚麼鬼。

林朗回家換了套便服,故意遲了一刻鐘才到約會地點,然而走了一圈卻沒有何艾踪影,正自納悶,突然雙眼從後被人掩蓋着,何艾跳到他面前,高高興興地笑道:“我就猜到你會遲到!”

林朗見她表現輕鬆,而且穿得時髦漂亮兼且花了淡妝,不像有甚麼急事,疑惑地說:“你不是說有急事找我嗎?”

何艾驚呼:“對啊!快開場了!我們快點!”不理會對方反應,硬拉着他的手,逕直向澳門大會堂走去。

林朗喊道:“不會吧?你找我來看電影?這算哪門子急事?”

何艾笑道:“怎麼不急?這套電影我期待很久了,小白又生病不能來,我不找你陪找誰?”

“這樣好嗎?我們單獨約會要不要告訴小白?”

“她生病你就別打擾她啦!我票都買了。”

林朗沒好氣,只得和她入場看電影去。電影還不賴,一套笑中帶淚的西片,兩人看得十分投入。電影院的冷氣開得很大,兩人都穿了短袖,不期然雙肩靠在一起了。散場後,他們便到附近的咖啡室吃些東西,討論電影的情節和寓意。這時林朗見到街外有個少年拿着一個足球走過,叫聲:“哎吔,不記得約了小賓他們踢球呢,我們走吧?”何艾聳聳肩表示沒所謂,林朗於是叫結賬,向她說:“剛才電影你請我,這餐我請你吧!”結了帳,林朗便與何艾作別,不管她,自己駕電單車回家去換衣服了。

不到半個鐘頭時間,林朗便換好衣服到了工人球場,經過籃球場的時候,背部被人用籃球打中,只見張子秀一邊走過來撿球一邊說:“回敬你的!”又色迷迷地說:“喂,原來你這小子享齊人之福啊,真是令人羡慕。”

林朗有點不爽,“你說甚麼啊!”

張子秀用嘴向前方一呶,“她來等你了!原來兩位都是阿嫂呢!”說完走開去了。

林朗只見何艾穿了一身短袖衣褲,坐在場邊看陳小賓等同學踢球。他走到她的身邊,問道:“你怎麼來了?”

何艾見到他便高興得彈起身,“你到了?我來看你和小賓踢球啊!反正我在家無聊呢!”

這時陳小賓跳上石級道:“喂,你個死仔怎麼現在才到!這個小艾,我剛才還以為她專誠來看我踢球呢!她卻說甚麼要替小白照顧你,羡慕死人了。”林朗心裡正不是味意,睨了小賓一眼,話也不說便跳下球場去。小賓狐疑地看着他,不解地搖了搖頭,也跟着跳進場中去了。

落場不久,林朗接應隊友傳球,面對守門員輕輕掃入。何艾大聲歡呼拍掌,引來全場目光。有這麼個美女在看大家踢球,每個小朋友和老頭子都踢得更起勁了!玩了一會,不竟不覺已經六點,林朗和陳小賓說要走,何艾給他們每人遞上一罐汽水,道聲“再見”,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工人球場包括籃球場和泥地足球場,當年由澳門的工人團體組織興建,已有三四十年歷史了,平時要是沒人租場的話,場地便向公眾開放。足球場上一般沒甚麼人數限制,反正你想踢球就可以加入到隊伍中,所以有時一隊隊伍有多達十五六人,年齡由十二三歲到五六十歲,沒有球證,沒有越位,不用守甚麼規則。林朗和小賓等在那裡渡過了愉快的少年時光,直到多年後這裡已建成金碧輝煌的賭場酒店了,林朗仍有錯覺以為自己可以回到那個場地踢球。


林朗回到家裡,打了個電話給周柏,說了說今日下午踢球進了幾個球的事,又叫她好好休息,卻隱瞞了與何艾一起看電影的事情。洗澡後趁父親未回來,母親正在做飯之際,便與姐姐林晴一起看日劇影碟,因為劇情太煽情關係,林晴紅了雙眼,林朗邊罵她眼淺,邊遞紙巾給她擦眼淚。這時門鈴響起,兩人都以為父親回來,林朗過去將木門打開,只見鐵閘後站着的竟然是何艾,林朗一時說不出話來。

林晴問道:“誰啊?”走過來一看,卻是一個不認識的美少女,便以為弟弟換了個女友,反正這些事情在少年間十分正常,便說道:“怎麼不讓人進來?”弟弟未帶過女朋友上家,但林晴好幾次在街上見到他牽着同一個女孩子的手逛街。

林朗皺眉讓何艾進來,何艾舉起手中的飯盒說:“喂,林朗,我買了很好吃的東西呢!我家沒人,今晚就在你這裡吃飯。”

林朗沒好氣,“我說,你上我家來是不是應該先問過我?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讓你在家裡吃飯?”

何艾嘟起嘴,“這……如果不歡迎我,我把菜留下,我自己到外面吃。”

林朗正想讓她走,這時父親開門進來了,見到何艾,不禁笑道:“阿仔,怎麼帶女仔上來也不告訴老爸一聲啊?”

何艾見到林朗父親,立即很乖巧地叫了聲:“叔叔!”

父親點頭笑道:“坐吧,也不知我們家的飯菜對不對你的胃口。”

何艾笑說:“阿姨煮的東西一定很好吃呢!要不然怎會吃到林朗這麼健壯!”林朗聽了,低罵一聲。

母親早就從廚房走出來了,聽到何艾的話便說:“真是乖女仔!”

林朗的家人都知道他在談戀愛,但除林晴外都未見過那個女孩,現在都不約而同把何艾當成他的女朋友了。林朗心裡暗罵一聲,也不理父母和何艾,沒好氣地回到姐姐旁邊看日劇去。

未幾開上飯來,林朗只見何艾買的熟食是他最愛吃的涼瓜排骨及咖哩牛腩,這是自己之前告訴過她的,他想起跟小白出外吃飯時她倒好似沒特意點過這兩道菜式,反而因為她不喜歡涼瓜和牛肉,叫他少吃。他不禁用眼角瞟了瞟何艾,心情十分複雜。由於平時都是一家四口吃飯,這時多了個美少女,生色不少,而父親是街坊中出名的“口水佬”,席上無話不談,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難得何艾表現得極為留神。父親說:“其實呢!我不反對年輕人讀書期間拍拖,但要懂得分輕重,不要荒廢學業才好!不過,我這個兒子,應該有個人去幫他一把,你看他蠢頭蠢腦的!”林晴俏俏與弟弟說:“細佬,這個女仔娶得過,我們耳根可以清淨不少。”林朗說:“不要亂講。”何艾好像聽到他們的話,對着兩姐弟微微一笑。

吃完飯,何艾幫着林母洗碗,而林朗則躲到房間裡,想給周柏打個電話,又怕她誤會,又怕破壞她與何艾的關係,只叫得聲“頂你個肺!”索性用枕頭蓋着頭假寐。過了一會,只聽姐姐在房外叫道:“細佬,送人家回家啦!”林朗應道:“叫她自己回去啦!我很累啊!”這時到父親的聲音傳來了:“喂!那麼晚了,你放心她一個人回家嗎?快點送人家回去!”林朗又罵了一個“頂”字,沒奈何只得穿上衣服,送何艾出門,臨走時父母都叫她下次來玩。

林朗陪何艾到得街上,並沒即時與她分別,而是帶着她在街上隨意走着。走了一會,林朗忍不住問:“喂,你好說了,究竟為甚麼今日要纏住我!是不是小白叫你試探我的?”

何艾笑道:“你說呢?”

林朗認真地說:“別玩了!你不要說你……你不要說你喜歡上我了!”

“是的,我喜歡上你了!”

“發神經!這根本沒可能!”林朗停下腳步。

何艾說:“為甚麼沒可能?”

“你知不知道我是小白的男朋友?你好友小白的男朋友啊?”

“我知道,但我喜歡你,根小白沒關係。”

“怎會沒關係?如果我和你一起,你等於搶了小白的男朋友啊!”

何艾幽幽地說:“我不管,我只想和你一起,那感覺很舒服,很有安全感……”

林朗被他氣壞,“我再講一次,你這樣做對小白不起!”

何艾有點動氣,“我愛你!我對誰不住了?為甚麼你是我好友的男朋友我就不可以愛?我也很寂寞,我也想要人關心……”

林朗也有火了,“你寂寞你寂寞!你找第二個不可以嗎?我又不是有寶!你真是發神經。”

何艾撲前抱住了他,低聲道:“我只要你!”

林朗被她柔軟的身體抱住,感到一陣熱血上湧,不好意思再發火,突然間又覺得在擁有“正配”女友的情況下,又有一個女孩子喜歡自己,而且還這麼漂亮,感到有點過隱,要是讓人知道,自己真是威風極了,但一想這樣又會對小白不住,心裡十分混亂,推開何艾,說:“你不要這樣……”兩手卻不自禁地抓着她肩膀不放。

何艾又用力抱住了她,只輕輕地說:“送我回家。”

林朗沒法,只得取了電單車,把她載至她家樓下,本待讓她自己回家,卻又聽她說:“我家沒人,你上來坐坐,聽聽我彈鋼琴好不好?”林朗想拒絕,但又像期待甚麼奇妙的事情發生般,雙腿不聽使喚地跟了她進電梯。

何艾說:“爸爸媽媽帶着弟弟到泰國度假了,我還要上課,所以沒跟去。”

到了何艾家,林朗又怯怯的想離開,何艾硬拉着他進去了。林朗只見她家裡裝修得十分豪華體面,一看就知家底不俗,有點兒自慚形穢。何艾笑說:“你坐一下,要不要開電視?我去去廁所就來……”不久何艾泡了杯茶出來給林朗,說:“上次叫你來我家聽鋼琴你不來,現在我可要演奏給你聽,這鋼琴還是我與小白一起選的呢!”走到角落的鋼琴前,揭開琴蓋,坐正身子,慢慢彈奏起來。

林朗不懂得欣賞鋼琴,只覺得她的彈奏還是挺引人入勝的,又見她背部美妙的曲線隨音樂起伏着,煞是好看,配合着屋內散發的特殊氣氛,他已看得痴了,整個人變得不實在起來。

何艾彈完琴,走到林朗身前,將他拉起,說:“帶你看我的房間……”

這時整間屋子裡只有他們兩人,林朗也再不怕被人誤會,便由得她了,進到她的房間,只見從牆壁、牀單到書櫃,全是粉藍色的裝飾,又看到書櫃上放了幾張何艾小時候在上海拍下的照片,大大的眼睛,嬌滴滴的笑容,樣子可愛極了。這還是林朗第一次到女孩子閨房,和周柏談戀愛,大家都顧忌着父母反對,偷偷摸摸的,彼此都未上過對方家。

正自胡思亂想,手臂突然給何艾抓住,她將他的手緊緊抱在胸前,羞澀地說:“林朗,你今晚不要走,你要了我好不好?”

林朗一陣心慌意亂,咽了口唾沬,不知如何應對。何艾抱住他,幽幽地說:“林朗,你要了我……”他鼻子聞到的是從對方身上傳來的陣陣幽香,看到的是她動人的背部弧線,身體感受到的是軟玉溫馨,血氣未剛的他,那少得可憐的道德心和對女友的內疚感,早已蕩然無存了,口裡卻仍忍不住要說:“這……這不太好……”何艾掉下淚來,林朗急道:“不要哭!哭甚麼!”

何艾啜泣道:“為甚麼我不可以哭?為甚麼我就不可以寂寞啊?你知道嗎?家人給我太多的期望,我好辛苦!我好想找個人哭訴。我很沒安全感你知道嗎?我知道很對不起小白,但有甚麼辦法?除了你,除了從你對小白的態度讓我可以確定你的愛情外,其他我都確定不了……我只看到你的好,我只對你有信心。”

林朗不知怎樣回答,但身體的反應已令他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己犯錯,卻停止不了的犯下去,這對於他與周柏一同構建的人生的初戀將會是一個無法挽回的結局。就在那個晚上,林朗與何艾睡在同一張床上,發生了關係。

林朗不能否認自己的感覺,就是與周柏有了生澀的經驗後,這一次,與何艾的性行為進行得較為順利,同時也是在沒有安全套這一障礙的情況下完成的性行為,將精液射進了女方體內,完事後有種愜意的感覺。事後,何艾說自己正值安全期,叫林朗不要擔心。

多年之後,當陳小賓問起林朗此事時,林朗辯稱那天自己喝了很多很多酒,他是受到酒精的影響才這樣幹的,並不想對小白不起。林朗知道,怎樣說對好,後來的結果證明,那個晚上,對小白,對他自己來說,都是做錯事了。林朗向小賓分析,愛情總是乘虛而入的,愛情的丕變,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場景,一個偶然的因素,一個突然其來的腦電波的接觸,就可以改寫任何愛情故事了。他形容何艾當時就像一輛戰車,摧枯拉朽地輾平了林朗與周柏所建立的一切。小賓聽林朗分析完,只說:“不要給自己太多解釋了,有女生自動送上門,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接受的。”



還有幾天,夏令班便將完結,正式放假。星期一,周柏雖然身體還有些不適,但可以上學了,林朗照樣到她家樓下等她一同回校。到了學校,只見何艾正坐在操場一角吃早餐,林朗尷尷尬尬地跟在周柏身後,走去和何艾打招呼。何艾就像沒事人一樣,笑嘻嘻地與周柏坐在一起吃早餐,像以往一樣對林朗愛理不理。林朗坐在一邊,不時偷看何艾,不得不懷疑那夜所發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然而那種氣味、那種感覺彷彿仍停留在身體的感官上,比剛才與周柏輕輕的偷吻還要來得真切。他這時又因為做出背叛女友的事情而感到膽怯和內疚,倒希望那晚的事只是夢幻,只是何艾一時心血來潮對性的好奇而便宜了他而已。

由於課只上到星期四,班上有同學建議周五至周六到廣州玩,去長隆動物園等地方看看,很快便得到不少人的和應,林朗、何艾和陳小賓都決定加入。林朗走去和周柏商議,叫她一起去,但周柏說身體不適不想參加,且父母一定不讓她去。林朗想了一想,說道:“那麼我也不去了,我留下來陪你。”周柏笑道:“你去啦,小艾和小賓都去,你不在他們就覺得不好玩了!”最後林朗還是決定與同學一起到廣州玩。

到了出發當天,大家約好在新華社樓下等直通巴士,由於一起去的同學有十五、六人,同車乘客不多,幾乎等於把巴士包了。陳小賓對這次活動十分期待,因為他看中的一個女同學阿姿也參加,一上巴士,他便主動坐到阿姿身邊去,那阿姿知道她追求自己,反正被人追是一件既威風又有趣的事情,而且陳小賓也算是帥哥一名,也就沒有所謂。

林朗本來與陳小賓一同到達,以為他會陪自己坐,怎知道他有異性沒人性,便獨個兒走到後面的座位,一坐下,身邊便坐了個人,一看原來是何艾,只見她趁暑假將頭髮染了棕色,更添嬌艷。由於周柏不在,林朗見到她倒不十分拘謹。

巴士開出,過了海關,同學們沿途大吵大鬧,林朗也不時拿陳小賓開玩笑,但卻一直沒和何艾講話,何艾只在同學笑的時候跟着笑,林朗講笑時笑得更開懷罷了。路程過了一半,趕早起床的同學都睏了,逐漸安靜下來,沒睡覺的有些在聽音樂,有些在調情。何艾一直笑吟吟,林朗坐在她旁邊,想起一個禮拜前的事,又咽了幾口唾涎。這時,何艾閉上眼,將頭倚靠在林朗的肩上,林朗微微一震,接下來的動作是不能控制地拉住了何艾的小手。何艾露出滿足笑容,輕輕說:“林朗,這兩天我做你女朋友……”

到達廣州後,十多個同學在一家平價酒店租了兩間客房,然後便結伴到處遊逛及品嚐美食了。正當陳小賓運用奇思妙計向心儀女同學獻殷勤時,他竟然見到好友林朗和何艾手牽着手,有說有笑,親蜜程度與熱戀情侶無疑。這情況也看在其他同學眼裡,大家幾乎都知道林朗有一個要好女友,感情一直很穩定,他們除為此感到意外,女同學又大多不值何艾的行為,而男同學則對林朗只有羡慕,反正不想深究他何以又同一個女生一起,只想知道他用甚麼法子將兩個漂亮妹妹把到手。陳小賓心裡不自覺暗罵何艾“水性楊花”,連自己好朋友的男友都爭,但轉個頭又問林朗與她“搞嘢”沒有。

晚上,大家到了沙面一家Disco狂歡,不知哪個同學帶來了搖頭丸,在氣氛及酒精影響下,包括成績及品行最好的班長在內,幾乎每人最少嗑了一粒。配合着勁歌熱舞,陳小賓終於成功抱住了阿姿,拉她到一個角落熱吻起來。林朗只知自己頭昏腦脹,一直抱住何艾不放,坐在開放式包廂的一個角落,一邊聽音樂,一邊感受對方溫熱的身體。他腦內有一片浮動的色彩,而這片色彩是紅色的,像血滴在水裡一樣地散開去、散開去。

最後大家不知怎樣回到酒店,當林朗因為晨勃而醒來時,發覺自己在床上緊緊抱着了何艾,身旁竟然睡着陳小賓和阿姿,小賓的屁股還壓着他半邊身子。林朗罵了句:“頂,難怪這麼熱!”將他推了一推,坐起身一看,其他同學像死屍一樣橫七豎八地睡在牀上、地上和沙發上,個個都衣衫不整,一數,幾乎所有同學都擠在這個房間裡,只漏了班長和她的女友,又罵了一聲:“他們竟霸佔了一間房間!”突然一陣頭痛,躺回床上,看到何艾正甜甜地睡在身邊,臉上的油光令她看起來像透明的一樣,髮絲紋亂,鬆了一顆紐扣的襯衣顯出她那青春的乳溝,林朗一陣熱血上腦,使勁從小賓身下拉起一角被子,覆蓋在自己和何艾身上,一隻手抱住她,一隻腿攝入她兩腿之間,吻了她的嘴一下,然後又再睡起來。

當大家都醒過來時,已經是下午一點了,吃過飯,連忙到長隆動物園看動物和欣賞表演,然後便趕車回澳門了。經過這次旅行,情侶的感情都增進了一步,不是情侶的又變成了情侶,有些雖然沒在那兩天確定情侶關係,但在後來都成雙成對了,事後林朗才知道,那次活動根本是用來綴合大家的,因為參加者剛好是一對對,包括他和何艾。


旅行回來後便是漫長的暑假,林朗的心不知不覺間,竟被何艾佔據了一個重要位置,而何艾仍如常相約周柏逛街遊玩,有時林朗也有陪伴,但同時面對她們不禁表現得杯弓蛇形,何艾卻可以若無其事。陳小賓自然是幫老友保守秘密,但那天一同旅行的有十多人,很快就有些流言傳到周柏耳裡去了。周柏一開始並不相信,可是經過朋友繪形繪色的形容,也不得不動搖了,與何艾的關係由於顧忌開始冷淡下來,又不時用言語試探林朗。林朗一來覺得好玩,二來也是難以抉擇,三來覺得自己“一腳踏兩船”沒甚麼大不了,自然極力否認。就在周柏猜疑地渡過了十多天後,有一天,何艾突然打電話來叫她陪自己去珠海看病。

“看病?為甚麼不在澳門看?”周柏用不緊不慢的語氣問。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然後何艾細似蚊蚋的聲音傳過來:“有些事我不想在電話講,我求你陪我去吧!求你啦!”

周柏考慮了一下,便說:“好吧。”大家定了在關口的約會時間。

過關後,兩人到了拱北一間私家醫院,何艾着周柏在外面等她,自己進入診室。周柏坐在走廊裡等候,不時見到些妓女模樣的人來看婦科病。不久,何艾出來了,一直默不作聲。周柏陪着她去領藥時,一位女醫生很像很關切地向何艾走來,說:“不用怕,小孩子做錯事難免,這些藥你定時定刻吃,胎兒便會落下來了,那些東西出來後,你記得帶過來覆診啊!¬¬──沒事的,這邊很多女孩子都這樣……”說完便走開去了。何艾深呼吸了一口氣。

周柏在一邊聽得目定口呆,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她感到自己就像被洪水淹沒了,過了一會才慢慢吐出幾個字:“你有了BB?”她不敢問那孩子的父親是誰,因為那將是她最不願聽見的一個答案。

何艾點頭。

周柏說:“你,你打算打掉她?”

何艾又點頭。

“為甚麼?”

“我才十六歲,我不可以有BB,要是讓父母知道,我、我死定了!”

“那、那他知道嗎?”周柏問道。

何艾搖頭。

這時周圍男男女女有很多病人,彷彿都在聽她們對話似的,周柏覺得很難堪,扶着何艾說:“我們先走吧。”幫着把那些墮胎藥放進何艾手提包裡。

路上,周柏一直默默無語地扶着何艾往關口的方向行走,心裡像打翻了五味櫃,卻只破了裝着“苦澀”的那一瓶。她壓抑着自己的情感,不讓自己有懦弱的表現,可是,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變得不實在起來了,陽光又十分刺目。

這時何艾停下腳步,說道:“小白……”

周柏放下手,不去看她,就像準備接受何艾的道歉一樣。

“對不起……”何艾說,“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周柏沒說話,等她說下去。

“我、我真的很愛林朗,你、你就將他讓了給我吧……”

周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以為何艾會因為“勾引”自己的男朋友而道歉,但對方竟然要求自己讓愛,一時間只感啼笑皆非,反應不過來。

何艾說:“我真的很愛他……”

周柏回頭,雙眼已經充滿淚水,“你愛他!難道我不愛嗎!”

何艾低下頭,雙手抓住衣角。

周柏不知所措,突如其來的男友和好友的背叛、何艾的懷孕及無理要求,再加上本身身體的問題,所有這一切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處理,她嘗試用成年人的想法去考慮眼前的事,但根本沒有頭緒。她一心一意愛着林朗,甘於為他犠牲一切,可他卻和眼前好友上床了,自己一直蒙在鼓裡,既怒且恨,一陣迷亂,哭着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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