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September 11, 2020

蓮峰山上有人家



鄉魂旅思(三)

蓮峰山上有人家

太皮

  由於電視台重播經典劇集《誓不低頭》,令我聯想到“八仙飯店滅門慘案”,我因而又記起了蓮峰山上的木屋。我曾經向朋友提過“蓮峰山”,朋友竟摸不着頭腦,我要說也就是“望廈山”時他才釋疑。“蓮峰山”的稱呼比“望廈山”要古老,且後者是翻譯葡文得來的,卻想不到“妹仔大過主人婆”。八仙飯店在蓮峰山腳附近,後面是菜田,經過菜田可進入上山的路。

  小時候的印象已很模糊。也許住那裡的多是貧民之故,近年來“老餅話當年”風氣旺盛,始終未見有人貼出蓮峰山木屋的照片。在三角花園對面,是到山腳的主要路徑,猶記得是一條土路,旁邊一間木屋是“山寨廠”,有時會有些次品玩具被丟在外面,我撿過一隻粉紅傻豹,手腳都可拉長,放手就會慢慢縮回去。

  我在蓮峰山下的蓮峰小學讀書。有一段時期,我一位要好的同學就住在山上。他比我年長,是留班生,特別照顧同桌的我。我能夠獲得如小弟弟般照顧的機會不多,一來我本身是家裡的兄長,二來我要強,三來別人也不願照顧我。那同學有個妹妹,也是我同學。緣分關係,我一兩年總會遇見她一次,大家也沒多少話說,打聲招呼,擦肩而過。至於那當我是弟弟的同學,卻自他小二輟學後此生從未再遇,試過問他妹妹,她的答案似是而非。現在要是見到那同學也不會認得了。

  實在很感激澳門尊重私有產權的法律精神,一處地方一旦形成街道,兩邊建築地段做了登記,無論將來如何拆建,街道就是那樣子了,記憶也就有所憑藉。那條到山腳的主路,大概就是現在的蓮峰街,在山腳處有土地公公,如今也還在。

  同學與妹妹那時的家在半山上,上山道有混凝土階級、有麻石階級,也有木板階級,一直登上他們的屋子,一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見到小孩們,就會斟水給大家喝。那是照顧他們的爺爺。印象中,他們屋子雖小,卻不單有房間,而且牆上還有掛鐘和祖輩的遺照,外面還有大樹和大石,感覺比我家強多了。

  那就是我的故鄉一景。


Tuesday, September 08, 2020

站着說話不腰疼


鄉魂旅思(二)

站着說話不腰疼

太皮

  我一直認為普通話的俚語總體上不夠廣東話傳神,也許普通話不是我母語的關係吧,不過有一些普通話俚語俗話還是能完勝廣東話的,例如“站着說話不腰疼”,就十分生動、到位、諧謔地描繪了那些置身事外高淡闊論者的神氣。

  我相信也有人與我一樣遇到過這種情況:當你被指責或被批評時,旁邊總會有一個利益相關者以置身事外的態度添油加火,也許只有一兩句話,雖對整個事態發展沒影響,往往卻可令你腎上腺素急增,怒火上升,牙關打震。只是認真你就輸了,“站着說話不腰疼”的人沒有成本,你卻得付上沉重代價。

  互聯網時代,尤其社交網站發達,越來越多人將“站着說話不腰疼”融會貫通,已經入血了,只要在網上看到鳳毛麟角,就爭相你一言我一語,像某些國度丟死淫婦的石子一樣,足以打贏一場網絡審判。大多數人發表高見“唔知頭唔知路”,那也算了,不是所有人都有了解真相的義務,只是有些人有身份有地位,或根本就是利益相關方,剛好某一件事不是其直接牽涉的範圍而已,卻也抱起胸來指指點點,說着尖酸刻薄的話。最可怕的是一知半解者賣弄知識,將從網上看到的三四手知識據為己有,偷換概念,把你一棍打死。

  現在,在某些事情上,理智者被不理智者牽着鼻子走,以“不理性”作為指導思想,還被賦予浪漫、激情,以及“型” ,插科打諢、順勢而為的人才是最有市場價值的了,而專業、理性和認真已經提煉成“膠”──所以,大家不要和我較真,我也是求求其其,說說罷了,千萬別將我“膠”化啊。


Saturday, September 05, 2020

慢慢走,欣賞啊!


鄉魂旅思(一)

慢慢走,欣賞啊!

太皮

  唸大學時,內地有套曾流行一時的書叫《大學人文讀本》,當中有篇文章一直縈繞腦海,是摘錄自朱光潛作品的《慢慢走,欣賞啊!》,題目引用阿爾卑斯山上勸告車上旅人欣賞風景的路牌標語,文章如是說:“許多人在這車如流水馬如龍的世界過活,恰如在阿爾卑斯山谷中乘汽車兜風,匆匆忙忙地急馳而過,無暇一回首流連風景,於是這豐富華麗的世界便成爲一個了無生趣的囚牢。這是一件多麽可惋惜的事啊!”

  那時只看到摘錄的章節,感到有點“雞湯”,後來當我還未來得及一一細味,大學生活轉眼已過,才發現文章確是充滿哲理。“慢慢走,欣賞啊!”真是警語。

  過去一段長時間,我幾乎都以電單車代步,總是匆忙上路,風馳電掣,總覺在路上多耽誤一刻都在浪費生命,哪怕只短短幾百米,我都不會放棄耗費燃油的機會,結果除影響健康,還令我習慣於忽略周遭景緻。這是一種對生活態度潛移默化的破壞。當現在生活越來越忙碌,當時間表填得滿滿,“慢慢走,欣賞啊!”就像路牌一樣,在生活之路上處處出現。然而我已“騎車難下”,也許實際生活已不再倚賴電單車,心態上卻仍駕駛着──總是來去匆匆,趕往不知何方。

  個體的節奏實際上被城市節奏所支配。賭權開放,城市浮躁,生活節奏“暴力式”提升。只是,十多年了,澳門人仍處於適應過程,一直未接受現狀,我們看到和風麗日的老照片,總會發出今不如昔的慨嘆,我們總覺得眼下只不過是旅途,總有完結的一天。事實會如此嗎?

  我只能對自己說:慢慢走,欣賞啊!


Monday, August 31, 2020

地球是屬馬的


地球是屬馬的

太皮

  我認為地球是屬馬的,至少東半球的地殼移動是在馬年才穩定下來的。地球或東半球的中國在鼠年犯太歲,遇到鼠年,都如此多災多難。至於生肖紀年是否亙古就已存在,作為抒情作家,小弟當然不予理會。

  我也是屬馬的,只是今年的衰運與全球衰運相比,簡直微不足道。無論是生活還是工作,近期似乎都有一點壓力。看過的書中曾介紹,變化是壓力主要來源,而我遇到的變化實在不少,工作上有工作上的變化,生活上有生活上的變化,為了減肥,又必須在飲食、作息和運動上自律,這些都令我處於一直不穩的狀態。

  簡單如計劃煮些甚麼吃,就已大費周章,又要買餸,又要煮,煮了又要考慮保存,又要記得上班帶上,凡此都使我大為敬佩每日為一家幾口做飯的家庭主婦,原來壓力也不少。真懷念當年住在祐漢,在完全不意識自己超過一百公斤癡肥狀態下的愜意,深夜放個狗也可以打包煎釀三寶乃至買個炒飯回家吃,吃完再“隊”下一支當時以為十分健康的運動飲料,“呃”一聲吐出胃氣,壓力大減。

  暴飲暴食的日子一去不返,除了與女兒“躝街”,現在只能透過其他低成本方式減壓,例如上淘寶下單買一些不好吃就送給傭人的食物,又或瞞着老婆偷偷在當當網買書(她掛住湊女,不再追看我的文章),那些書做特價時幾元至二三十元一本,買咗當睇咗,書櫃已塞不下,或要藏在迷你倉。

  近來買的書主要是情緒管理及兒童管教方面的,經驗告訴我,不少問題都可透過書本尋求答案,先處理好自身問題,再好好管教女兒吧!只是時間就這麼多,壓力狀態下不經意就上Youtube看專家講述新的營養觀點,又或點開Netflix追看劇集,書本就隱形了。

  嗯,《雨傘學院》和《黑袍糾察隊》都出第二季,要追。


Tuesday, August 25, 2020

突然又已一年之報慶


突然又已一年之報慶

太皮

  由於構思中的題目無從起手,故此又要出“大絕”,“先下手為強”,在此預祝澳門日報創刊62周年業務蒸蒸日上,繼續關注民生,監督政府,推動社會發展。

  往年澳日報慶,都會邀請副刊作者出席聯歡宴會,加強報社與作者交流,並以此慰勞一眾作者,甚至會宣佈加稿費的巨大喜訊,惟今年我未收到請柬,估計因疫情等原因,作者宴是取消不辦了(上一次是颱風“天鴿”蹂躪之後)。至於稿費嘛,唔減就偷笑,不要想太多。

  以前也說過,在我年少時,十分敬仰澳日的副刊作者,而報慶作者宴是我極為嚮往的盛事,眾多心儀的、在想像中有型有“款”(款項的款)的作者在那場合斛籌交錯,發作家夢的我期望有朝一日躋身其中。一直等到零八、零九年,因“動漫玩家”專欄作者的身份,第一次獲邀參與,感到夢想達成了,回想那天自己腹大便便,意氣風發,志得意滿,與認識的不認識的作者談笑甚歡,興奮過頭,不慎打爛一隻水杯──也許預示着打算在文學上幹一番事業的我,多年寫下來,都打不開甚麼局面。

  自那之後,每年都會收到副刊課好心的邀約,但年紀漸長,與陌生人打交道不自在,有時又因實行不同的飲食計劃,大概每兩年才去一次,去年我便缺席了,想不到今年又取消,與作者宴將一別兩年。下年,期望疫情已經煙銷雲散,我無論是在減肥還是增肥,作品是獲獎還是被恥笑,只要獲邀,都會懷着興奮心情赴宴。

  因本身專業和工作關係,多年來在不同層面與澳日打交道,無可置疑,澳日是本地最權威和最有影響力的報紙之一,而澳日近年也銳意與時並進,發展新媒體,身為作者與有榮焉,而作為讀者,期望報社繼續精進,保持豐富多彩的報刊風格,並繼續提供副刊平台讓不同領域的人物交流和發揮。


Thursday, August 20, 2020

江口洋介變老了


江口洋介變老了

太皮


  近幾年來,隔一段日子就會追看一部日劇,比起美劇等,日劇更能令我放空,尤其是其劇情往往勵志和溫情並舉,像日式拉麵,各種元素雖略平淡,且製作有點做作,但配搭起來味道濃厚,呈現方式恰到好處,令人歡喜。

  早前看完木村拓哉主演的《摘星廚神》(グランメゾン東京),查看相關資訊時注意到另一部由他主演的劇集《搏命保鑣》(BG〜身辺警護人〜),剛好Netflix有第一季,由明星主演的劇集較有保證,便在臨睡前煲番二三十分鐘頂癮。

  令我意外的是,該劇的第二男主角,竟然是久違了的江口洋介,而更令我驚訝的,是他已經變成一個帥氣不足的中年大叔了。

  其實木村拓哉和福山雅治等上世紀九十年代爆紅的日本男藝人也開始呈現老態,尤其木村早前出席一場電影活動時的硬照,其有點油膩大叔的造形更被瘋傳,觀眾感嘆歲月不饒人。由於我久不久就會看他主演的劇集和電影,對其外觀的變化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和預期,儘管現在木村蘋果肌下垂、眼袋脹現和額紋清晰,也沒能震撼到我。

  對江口洋介則不同,小時候一集不落地追完無線配音版的《同一屋簷下》第一、二季(也斷續看過幾集《東京愛情故事》),對他主演的大哥柏木達也印象深刻,劇中角色大剌剌又性格樂天,對家人關懷備致,其與二弟和收養的三妹之間的三角戀實令人難忘。其後江口也主演過一些劇集,例如《救命病棟24小時》和《白色巨塔》等,遺憾當年我都沒有追,我對其印象一直維持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初,一別近三十年,再次看到他,已變成一個巢曬皮的中年大叔了,雖然身材保持得很好,但那種滄桑,與我印象中的江口洋介大相徑庭。

       寫到這裡,我嚇得立即跑去照鏡,好像才發現,原來自己也在變老,我竟妄想自己還是“青春少艾”呢,對於自己有時仍避不了插科打諢,實感汗顏。



Saturday, August 15, 2020

反轉豬肚就係屎



反轉豬肚就係屎
太皮

  “反轉豬肚就係屎”這句廣東俗諺,其字面意思,有人說是指屠夫宰豬後,清洗表面光滑的豬肚(豬胃),將之由裡向外反轉,會發現裡面都是屎,用以表示別人反臉無情,然而,我認為值得商榷。如果這句話的焦點是屎的話,不是用豬腸更貼切?畢竟去到腸,屎更成形。況且在舊時農業社會,見到活豬比見到豬胃的人應該較多,我認為,此句指的豬肚就是活生生的豬的肚腩:悠閒地躺在豬欄裡或巷道上的豬肥美可愛,但一翻身,原來壓在地上的都是屎,一切美好都是假象。

  相信大家都有過被出賣或被過橋抽板的經歷,也遇過別人反臉不認人,我自小經歷過一些,幾成驚弓之鳥,儘管有射手座神經大條的性格,又或者像亞斯伯格症般不懂得察顏觀色,直話直說,但做了那麼多年人,吃過的虧多,現在對人對事總有一點保留。

  可惜的是,出於天性愚魯,總愛犯賤,有時也會做了些被翻轉豬肚就係屎的事,心情難免受影響,尤其作為一個高敏感的人,內心的波瀾實不足為外人道。猶幸從其他作者身上領悟到可以充分利用專欄這個利器,當不吐不快時,就用專欄做宣洩口,將鬱憤透過文字發洩。

  我明白了為何有人會有話不當面說,而要寫出來的奧妙之處,有些話當面說是絕對不行的。問題又來了,澳門街人與人關係密切,儘管你書寫的對象不看報紙,也難保口耳相傳,乃至對號入座,可能你對某人不滿,間接令他人心生怨恨。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句千古名言,至今看來仍十分有道理,一個沒有修養和德行的人,難以令一家人和諧共處,更遑論治理國家(對一般人來說可指事業)。所謂“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修了身的人,應該也不會被“反轉豬肚就係屎”所傷害。說到底,心裡的一切波瀾,只是自己問題,只能在認清事物本質的情況下自我汲收。

Monday, August 10, 2020

小說:環姐(時乖運蹇的麥當勞女工)




環姐
太皮

  第一次見到環姐,便被她臉上的“着重點”吸引住了。我說的“着重點”,是指她左頷下的一粒痣,那粒痣就像文章中的“着重點”一樣,讓人去注意她那悲苦的神情。在她的痣上,又長了幾條黑毛,看着又像是編輯用的“刪除符號”,將她的“着重點”給刪除了。我形容起環姐來有點文縐縐,而她自己卻是目不識丁。她說過,那粒痣是“發財痣”,痣上的毛是“發財毛”,必須好好保修,不能剪、不能脫。然而,到我看着她死亡的一刻前,她始終是社會上最貧窮、最低下層的人,終生沒看到過發財的希望。

  其實,在未被環姐的“着重點”吸引前,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跑步姿勢。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上午,天氣不但悶熱,還下着毛毛細雨,我很不容易鑽進巴士,在車廂中間站定了,一面忍受着那潮濕悶熱,一面拿出書本打算溫習一陣考試的內容。這時巴士正要開出,卻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像隻大母雞一樣從前方跑來,張着尖嘴在擋風玻璃前央求司機讓她上車。當我看到她跑步時身子左搖右擺,兩臂又像雞爪子一樣,我禁不住笑出聲來。司機停車開門,那個像雞一樣的女人上了車,並一直擠到我的旁邊,在我的胳肢窩下站定了。

  我不期然露出了鄙薄的表情,斜眼仔細地觀察她,便看到了她臉上的着重點以及着重點上的刪除符號。那一刻總覺得她那嘴巴會突然“唼唼”地發出咀嚼水果的聲音,又或者會忽然吐出幾顆核來似的,我自然而然地用書本掩住了鼻;我又留意到她灰白的短髮及那對可憐兮兮的小眼睛,還有小眼睛上那稀薄的眉毛,這一切在我腦海中營造了巨大的滑稽感,不知是睡眠不足還是喝多了咖啡的緣故,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笑了起來,一直笑啊笑,笑着下車、笑着進入試場、笑着完成考試,到我回到家吃過午飯,還在笑。

  不過,也就只有那一次,我之後在巴士上再沒看到過那個女人,只是她留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一直沒法忘掉她。暑假之後,為幫補家計,我開始在中區的快餐店做兼職,想不到給我再遇上她了。上班的第一天,我被安排在薯條位,在將一籃薯條放進油池裡時不小心割損了手背,我沒敢向人求助,正不知如何之時,突然有一隻瘦弱的手將我拉到一邊,我一看,那人竟是之前在巴士上見到的女人!她二話不說,先用紙巾把我傷口的血揩乾,又拿過一張膠布細心地貼在上面,用很重四邑口音的話說:“小心點啦,做工,不用這麼拼命!”然後他便抓起放在一邊的掃把,上樓到大堂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環姐,是我們公司的“VIP”。正如字面解釋,她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Very Important Person),但這個“VIP”不是指她在公司多麼的舉足輕重,主要說的是她的工作性質。她不用弄漢堡包、不用炸薯條、不用做服務員,她只要負責一些掃地、清潔、通煙囪、疏濬坑渠和撈沙井等苦差,若然沒有她的話,這些工作便會分派到其他員工身上,因為她的存在大家才不至受苦,所以大家叫她做“VIP”。據說當年她見工時,負責面試的經理在其申請表上的評語是:“這個人很可憐,但如果請了她,我們就更加可憐!”雖然如此說,但這位經理最後還是聘用了她。有些同事因為貪過癮,順口叫她“大口環”,每次有人這樣叫她,她不但不發脾氣,還會掩着露出牙齒的嘴巴笑一陣子。我試過這樣叫她,她會一邊笑一邊像小女孩一樣推開我。有一次我被她推開時,我忽然真像看到了她小時候的模樣──黑白畫面中那個天真無邪地在田野間追趕草蜢的小女孩。

  我更多時候叫她做環姐。不知是否因為看似污糟邋遢的關係,我經常被差遣去做些粗重工夫,有時儼然成了她的最佳拍擋。不是老廣東,要聽明白她說的話真有一定難度,我也只能湊合着聽一點,尚幸她很少說話,工作只相當勤快和用心,我有幾次和她搭檔去撈沙井,清理污物,也許她也覺得這些工作委屈了我這個品學兼優的高中生,每次都叫我待在一邊,自己用那雙像雞爪子一樣的手抓住器具拼命地撈。有時在工作太辛苦時她也會嘮叨幾句,嘰哩咕嚕,完全是家鄉土話,比起普通話更讓我聽不懂。

寒假到了,我幾乎成為全職員工,每天下午三時上班,一直工作到餐廳打烊,凌晨時分完成清潔才離去,與環姐越來越熟絡了。有一次打烊後,經理叫我和她清潔樓上的玻璃幕牆,由於看似很危險,我便拍心口跟環姐說我自己一個人可以搞掂。雖然幕牆下有個蓬頂,但我還是躡手躡腳地沿着雲石台爬出去,刮了一陣,只見環姐已站在我旁邊,奪過我的清潔工具,三下五除二將玻璃刮乾淨了。她搥了一下肩膀說很累,又說那裡沒有人會過來,叫我跟她坐一會。於是我和她便在寒天的深夜,坐在幕牆與蓬頂間的雲石台上促膝談心。

環姐講起往事。她說自己在台山一個小農村出生,母親是在忙完農活,在回家的路上生下她的,她又說自己年輕時長得很嬌小可愛,有很多人追求,曾經有些比她年輕的小伙子特意由鄰村跑來一睹她的芳容。我難以想像她曾經美麗過,心裡又感到好笑,但不好意思再取笑她,便問:你有子女嗎?她說有,在鄉間有一個長得很帥很高大的兒子。我們正談得興起,突然“轟”的一聲,腳下的馬路上出現了十多輛“綿羊仔”,一班青年正駕駛着它們亡命地左穿右插,製造巨大噪音。我罵了一聲,卻見環姐像見到鬼一樣立即站起身,跑回餐廳內,我不知甚麼事,嚇了一跳,也跟着跑了。

第二天,我被安排在櫃台接單,由於是周日關係,整日都十分忙碌,晚上九點鐘有個空檔,顧客少了一點,環姐拿拖把在大堂拖地,這時一個妖艷的金髮女子施施然地與男友一起進來,兩人走到我櫃台前,將兩個電單車頭盔擱在櫃台上,在我面前來了個法式濕吻,然後才慢慢點餐,這時顧客又開始多了,我有點不耐煩起來。

“唉吔!”那女子突然叫了一聲,原來環姐見人多便想趕忙將地下拖乾淨,卻不小心撞到她。她一氣之下,看也不看就用力將環姐一推,環姐整個人跌坐地上,我見狀立即奔出去將她扶起,不顧自己的工作指着她大罵:“你太過份了!”那男人正想衝前揍我,但那本來怒氣衝衝的女子忽然阻止了他,而環姐又像見到鬼一樣,立即逃進廚房裡去。那女子取過頭盔,把男人拉走,那男人不依不撓地向我竪起中指。那男女的裝束,與我昨晚見到的飛車黨很似,想到昨晚的情境,心想:環姐到底與她們有甚麼關係?難道一直以來都被他們欺負而成了驚弓之鳥?我心裡一面暗罵環姐的懦弱,一面詛咒那男女最好晚上撞車死。

當天深夜在友誼大馬路發生了一宗嚴重交通意外,一輛電單車飛撼燈柱,年輕女乘客右臂被扯斷,當場死亡,男司機則只是腿部擦損,僅受輕傷。報紙上附上了死者生前的小照,讓我想不到的是,竟然就是昨日那個推跌環姐的女子!我嚇了一跳,自己的詛咒竟然如此靈驗!我戚戚然了一整天,正慶幸那男的沒有大礙,第二天起床後卻又不幸地看到他自殺的消息:他因為害死女友而十分愧疚,痛不欲生,在家中上吊自殺!報紙並沒渲染這宗新聞,但卻帶給我巨大的震撼:那男人竟如此深愛自己的女友!更讓我震撼的,是那女子竟是環姐的女兒!



那天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公司,便有同事告知我來龍去脈,叫我不要在環姐面前亂說話,同事告訴我,那女子以前曾在餐廳裡與環姐發生爭執,從而讓大家知道她們的關係。環姐為何告訴我只有一個兒子在鄉間呢?也許她與女兒之間的關係太差了吧!更換好制服,便見環姐坐在休息室裡,微笑着吃漢堡包,由於腳短的關係,雙腳碰不到地,輕輕搖晃着。我心裡想,她為甚麼死了女兒還笑得出?為甚麼還來上班?她和女兒就算關係多麼的差,也不應顯得這麼漠不關心吧?由於自己詛咒過死者,又因為環姐的關係,百感交陳,心情十分不安。次日,我見不到環姐上班,同事說她辭職了,在辦理女兒的身後事後,便會回鄉照顧兒子。我才想起從來沒聽過有關環姐丈夫的事,後來有人告訴我,他們夫婦在九零年左右從鄉間來到澳門不久,她丈夫回大陸包了個二奶,由於兩個月沒給錢,被那二奶的男朋友殺了。

雖然為環姐的事情感到一陣子的失落,但我本來和她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她在我的生活中消失後,我就沒再關心她的下落了,而不久我也辭了職,專心準備高考,一年之後升讀了廣州的大學。有時回想那段兼職的日子,也會記起環姐,很想知道她的近況,但我想我們是沒機會再見了。

大三那年寒假,我從廣州回澳,與朋友一起競投了一個在議事亭前地的年宵攤位,位置極好,開檔那天,特首還在我們那裡選購了些東西,我們的貨品上了報紙,生意更盛。除夕夜,我和朋友們正在落力叫賣,我拿着大型的吹氣鎚子站在路上向人推銷,這時背後一把沙啞的聲音混和了喜悅的音頻叫道:“阿皮!”我回頭一看,那人竟是環姐,只見她穿着一件阿婆衫,頭髮花白,身體像縮了一圈一樣,乳房已經消失不見。我心生憐憫,但突然又生出一種鄙薄的心理,我極力壓抑那些不良情感,對她展露笑容。有個大概十二三歲面黃肌瘦像只剩下幾日命的男孩跟着她,只見環姐向他說:“叫哥哥!”那男孩只呆呆地望着我,以及我手上的玩具。環姐一笑:“他是我兒子阿毛。”

我又笑了一下,與她寒喧了幾句,她告訴我她現在做水客帶貨糊口。我突然想起甚麼,問阿毛:“你哥哥呢?”環姐曾告訴我她有一個高大英俊的兒子,可是她顯然忘記了,向我說:“我只有這個兒子啊!”我“哦”了一聲,又跟她交談了幾句。雖然我曾經很想再碰見她,但見到她後,又不想與她多說話,就好像她會將我的身份降格似的,末了我選了兩件東西,連我手上的大鎚子都送給他們,環姐歡天喜地地接過,不一會便與兒子消失於人潮之中,看着他們形銷骨立的背影,忽然間,我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傷感。

年初三“赤口”,家人不去拜年,我便與女朋友阿詩一起排隊過關去珠海吃飯,過了澳門海關,在拱北口岸排隊時,只見人潮洶湧,隊列神龍見首不見尾,真懷疑要到明年才能排過關去呢!我想退縮,但女友堅持要過去,沒法,我只得乖乖就範。阿詩是我高中同學,正在護校讀書。我和她談談笑笑,隊排到一大半,突然後面一陣騷動,有人插隊,說時遲那時快,那插隊的人已背着一大包東西到了我和阿詩之間,我一看就知是個水客,見她粗暴地撞了阿詩一下,我一氣之下拉住了她,喝一聲:“喂!你!……”想不到的是,那人就是環姐,我一陣驚訝與尷尬,後面的人還在埋怨,我便說:“對不起,她是我朋友,我們一起的!”

環姐見到我笑道:“咦?阿皮?上大陸玩啊。”我尷尷尬尬地說:“是啊,你……新年不休息,還帶貨?”她抽了抽背上快掉下來的貨物,說:“唉!手停口停啊!”她像想起甚麼,把貨物放下,從腰包中取出四封紅色物事,把兩封遞給我,“阿皮,利利是是啊!”把另外兩封遞給阿詩,“靚女,阿皮是好男仔,你真有眼光!”我收過紅包,心裡不知是甚麼味道,又想:她老公死了,為何還給兩封紅包?她再嫁了嗎?不好意思問她,這時輪到我們查證了,我讓環姐先行,她抽着貨物過去了,接着我和女友一起過關。我控制不住自己地放慢腳步,像害怕見到環姐似的。

到了檢疫崗位,卻聽到爭執的聲音,一看,只見一個關員正在留難環姐,那關員罵道:“你以為你澳門人很威嗎?你是澳門人嗎!你這個死乞兒!”便要把環姐背上的貨物扯下來。環姐哭喪着臉求關員放她過,那年輕關員像天下唯我獨尊一樣,將貨物用力一扯,連她也扯跌地上。我大怒,衝過去將那關員一推,大喝:“喂!你不要這麼過份!”那關員一怔,罵了句不知甚麼,一手將環姐背上的東西搶過,我大罵:“仆街!”摟着那關員便要暴打他,眼看出事,這時其他關員和武警立即撲來,將我制服,把我向一個房間推去,我回頭只見女友已把環姐扶起,突然之間雙眼模糊了,我哭了起來,一直止不住哭,哭啊哭,就像當年初見環姐時止不住笑一樣。海關人員摘下了我的個人資料,又開導了我一下,過了很久才放我出來。我拿出手機一看,只見有條短信,女友說她與環姐正在地下商場一間咖啡室裡等我。我到了那裡,卻只見女友一人,她說環姐突然有急事走了,好像兒子病發甚麼的。“病發?”我心裡嘀咕。

我又很久沒有聽過環姐的消息,環姐彷彿與她的着重點一起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也許只是我不願想起她,不願面對自己懦弱而鄙怯的情感,不記得甚麼時候,有甚麼人告訴我環姐的兒子死了,只剩她自己一個人孤苦無依;又不記得甚麼時候,有甚麼人告訴我她為了償還兒子的醫療費,正不分晝夜地拼命工作,整個人已活像僵屍一樣。

想不到的是,最後我竟見證了環姐的死亡。那是我大學畢業之後的第二年中秋節,我和已到了談婚論嫁階段的阿詩到新口岸一家相熟的西餐廳吃飯,跟她的醫生和護士朋友討論我們結婚的事情,我們談興正濃,忽然廚房裡有人大叫一聲,一個廚雜模樣的員工跑出來向經理說了些甚麼,那經理跑進去看過後,徑到我們的桌前,問我道:“你的朋友是醫生嗎?”其中一位朋友說是,那經理道:“我們有個洗碗女工暈倒了,好像很嚴重,可否幫忙急救?”那個朋友立即丟下餐巾跑了進去,我們餘下六七個人也跟着進入廚房,看看有甚麼可幫忙,只見一個婦女倒卧地上,口吐白沬。阿詩將她扶起,嚇見那人竟是環姐!她雙眼反白,毫無反應,醫生朋友檢查過她的心跳、脈搏、呼吸後,搖了搖頭。

我知道環姐要死了,在他們仍在急救的時候,我悄悄地退了出來,走到街外,一陣海風撲面而來,但見街上人來人往,充滿喜興,月亮凝固在天空的一個角落,照亮着那些幸福的人。我閉上眼,又一陣海風吹來,好舒服。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生命中一個着重點已經徹底在人世間給刪除了。

(原載於澳門日報2008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