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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September 16, 2016

澳門筆會辦“小說立場”創作交流會歡迎報名

澳門筆會辦“小說立場”創作交流會歡迎報名


澳門筆會將於下週五(923)晚上舉辦“小說立場──澳門小說創作交流”暨《小說立場》微型紀錄片放映會,請來本澳知名小說家李宇樑、呂志鵬、鄧曉炯、陸奧雷及新銳小說作者紫寧,與一眾文學愛好者交流小說創作心得,歡迎有興趣人士參與。活動由澳門基金會贊助,澳門筆會理事太皮主持。

澳門小說近年得到長足的發展,逐漸獲得認同和接受。本次活動請來的講者在小說創作領域均具一定代表性,曾獲多個文學獎項,作品的影響均已超出澳門,且也具備與其他文藝領域跨界合作的經驗,作品多被改編成舞台劇、電影和廣播劇等,獲得不俗反響。

主辦單位期望透過活動,探討澳門小說創作的發展方向及所遭遇的瓶頸,向有志於創作小說者提供參考,鼓勵更多人勇於踏出第一步,參加來屆澳門中篇小說獎澳門文學獎。活動上將派發印製精美的紀念場刊(數量有限,先到先得),並設有茶點招待。

“小說立場──澳門小說創作交流”暨《小說立場》微型紀錄片放映會於923(下周五)630分在澳門筆會會址(慕拉士大馬路218A號澳門日報大樓11C)舉行,歡迎有意者參加,請於921(下周三)前以電郵(penofmacau@gmail.com)或電話(2872 0150)報名。

Sunday, September 11, 2016

澳門作家太皮《綠氈上的囚徒》(試閱) 第五章 命途


《綠氈上的囚徒》 第五章 命途
太皮


蔡堯娟氣走丈夫後,走到兒子阿正的房間門前隨意張望一下,更是掛心他的情況,拿起手機就想打電話給他,但一想到他必定會以粗言穢語回敬她的關心、罵她厭煩,便唯有忍住了。雖然兒子現在兇神惡煞,但他小時候確實很乖巧很可愛,很討人歡心。

她一時又想到自己的丈夫,心頭有氣。其實,性生活不協調只是表因,她對丈夫的怨憤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她認為自身一切不幸都賴丈夫拖累所致──她的不幸應該不止由他一個造成,他亡妻的鬼魂一定在從中作梗,而他女兒張碧芝想必也詛咒過她,致使她成為不幸的化身!至於她具體得到甚麼不幸,自己也說不清楚。她身體健康,有穩定居所,在賭場做莊荷月入一萬四、五千元,算是不錯了,她卻始終不滿足,總認為,當年要是下嫁給一個有本事的男人,現在應該可以呼奴使婢,成為名媛了。這些想法總時不時出現在腦海裡,但其實,要不是張福迎打救她,現在她會怎樣呢?──不,是張福迎錯,是他錯!

下午有遊行,在樓下的祐漢公園出發,同鄉兼好友阿媚叫她參加,說遊行之後會有人派錢給參與者。她對此倒沒甚麼興趣,只是今日剛好輪休,自己留在家裡也是無所是事,而且,她也覺得,目前本地的外勞真是太多了,尤其是她那菲律賓來的上司,頤指氣使,驕橫跋扈,一想到就感牙癢癢,她認為中國人不應被菲律賓人管,特別在自己的土地上。因此,她寧願犧牲難得的休息時間,也要為反對外勞出一分力。她討厭別人來搶飯碗。見還有時間,她睡了個午覺,也懶得管丈夫中午有沒有飯吃。

夢中,她見到自己被那菲律賓女上司及一班由內地來的外勞虐待,他們手執皮鞭,驅趕她向前奔跑,忽然她變了一條狗,跪下來,向他們乞討食物。醒來後,她發現自己更討厭外勞了!

下午二時許,在祐漢公園裡,太陽正曬呢,蔡堯娟找到了同鄉阿媚。阿媚與她年紀相仿,但要矮兩個頭。阿媚說:「我見到你老公!」蔡堯娟循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見丈夫正與街坊黃伯說話。一見這死鬼,她就皺起眉頭,只說:「不用理他!」

在等待出發期間,正待業的阿媚訴說着被外勞搶飯碗的經歷,「老闆僱用我們不到三個月,請了一班大陸外勞,將我們這些不合心意的炒了,未過試用期,錢也不用補。很明顯就是利用我們來申請外勞配額啦!」這個前酒樓服務生,恨得咬牙切齒的。蔡堯娟有點同仇敵愾,想起那女上司。不過,阿媚又說自己找到工作了,「鄉會請了我幫忙。」

蔡堯娟與阿媚都是福建人。在澳門的福建人大部分是中國改革開放後移民過來的,初來之時因人生地不熟和語言不通而屢遭歧視,雖已過了三十年,卻總認為自己是少數族裔,處於孤立無援的位置,因此都很團結,成立了以省、以市、以縣甚至以村鎮為單位的鄉會組織。確切地說,蔡堯娟與阿媚來自福州,屬閩東人,人數比起在本地的閩南人少得多,是福建人中的少數族裔。

正興高采烈的阿媚,忽然又有感而發:「自己怎麼討厭起外勞來呢?當年我們也是外勞啊!」

蔡堯娟好像不想聽到這些,裝着沒聽見,走開去選了一塊主辦單位安排好的標語牌,拿在手中,但見上面寫道:反對濫輸外勞,搶本地人飯碗!

阿媚見對方不想多談,也就不繼續說下去。她雖年已四十,卻雲英未嫁,只時常對男人表現出強烈的興趣,有時又以為不少漢子對她有意,就轉移話題,與好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異性來。她們都沒理會遊行發起者在台上的講話,好像來湊熱鬧似的。

蔡堯娟又想念起阿正,在澳門,真正讓她掛心的只有這個心肝寶貝。「在澳門」,是的,雖然她是澳門永久性居民,但總覺得自己的根不在這兒,自己與這個城市形同陌路,她一直沒法融入到小城生活中去,不知是因為自身問題,還是其他福建人所營造的氛圍。好像一旦切斷與兒子的聯繫,澳門於她而言是毫無意義的,她的丈夫實際上也只是一個擁有澳門人身份的廣東土佬。一想到經常與丈夫因為生活習慣的差別而爭吵不休,又皺起眉頭來。

「喂,走啦!」隊伍已經行進,阿媚在前頭叫喊。蔡堯娟跟了上去。

遊行人士緩緩前行,走在前面的是丈夫的友人林錫德等人,後面是兩個站在吉普車上的人物,再之後則見有人推着一架手推車,車上擺着的音響裝置正播放《義勇軍進行曲》。蔡堯娟不知道國歌怎麼會拿來做遊行的主題曲,覺得澳門人真是不可思議。

一路行進,在隊伍途經蓮峰廟時,女性的直覺告訴她,自己的寶貝兒子就在附近,用眼睛四周搜尋,卻一無所獲,最後定睛看着蓮峰廟廣場上的林則徐石像。林則徐是福州的驕傲,她從小就對這偉人的事跡耳熟能詳,看到石像總感到一陣自豪。

蔡堯娟被隊伍推着走,有沿途拍攝的記者對她和阿媚拍照。阿媚坦然地望着鏡頭,還裝模作樣地豎起手臂作示威狀,而蔡堯娟則故意躲閃。當然,在記者的角度,這兩人的動作和表情都教人失望,只見那記者走去拍其他人了。蔡堯娟警惕起來,慎防被丈夫的女兒拍下照片,故意登在報上。

她們走到殯儀館附近時,隊伍不知何故停止前進,只見前方騷動起來,各種聲音響成一團。突然間,眼尖的蔡堯娟見到有人舉起一支像是手槍的東西來,向天開火!

「啪!」

「啪!」

……嘩啦──嘩啦──「我們要澳門身份證!」嘩啦──嘩啦──「葡國政府言而無信!」嘩啦──嘩啦──「你們不要逼我們作反啊!」嘩啦──嘩啦──「身份證!身份證!身份證!……」……

蔡堯娟嚇得睜大了眼睛,兩下槍聲,讓她掉進深淵裡,掉到那個她不想再記起的回憶深淵。

「啪!」

一個軍裝警員向天開槍,現場失控的人群嚇得一下子全部蹲伏下來,場面暫時受到控制,周圍黑壓壓一片都是人頭,難以想像這是平日風平浪靜的澳門。

這是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九日,數萬個無證人士為爭取在澳門的居留權,聚集在蓮峰跑狗場上,打算參與澳葡政府為無證者進行的身份登記行動。由隱居在城市各個角落趕來的黑市居民有之,由內地聞風剛游水上岸的偷渡客有之,那些人將跑狗場變成一個超負荷的諾亞方舟,人聲鼎沸,體臭混雜着狗屎味,空氣令人窒息。大量並非黑民的人也加入到等候登記的行列中,包括內地勞工和持雙程證來公幹的人,他們或將證件撕爛,或改名換性,目的就是領取澳門身份證,獲得在澳生活工作的機會,從而改變人生。

寶萊特玩具廠兩個來自福州的女勞工蔡堯娟和阿媚,擠擁在人潮中,聽到槍聲,嚇得不敢動了!阿媚說:「怎麼啦,是不是警察改變主意,不發證件給我們了?」

蔡堯娟卻仍信心堅定:「不會的,一定會給我們證件的!」拿到證件,成為澳門人後,她就可以申請男朋友過來,就可以避開父母的反對,與他結合,雙宿雙棲。

其時,有人傳說警方已邀請了那位代表無證人士爭取居澳身份的立法議員到狗場背後的警察局商討去,可能很快便會得出一個結果來。現場流言四起,大家都靜觀其變。

蔡堯娟與阿媚離開中心人群較遠,靠近觀眾席的位置,對面是跑狗場巨型的計分和賠率顯示牆,其後便是墨黑的蓮峰山。夜越來越深了,當時只有二十餘歲的蔡堯娟,恐懼感油然而生,就好像自己一生都會被困在這個地方似的。她拿出護照,看着自己那張笑意盎然的照片,一陣發呆。

阿媚見到那本子,輕呼一聲,伸手便要搶奪,罵道:「我都叫你撕爛這東西了!」

蔡堯娟不被她搶,說道:「我在等清流的來信,撕爛了,我怎去郵局取信呢!」

阿媚憂心道:「我聽說,如果你保留着證件,用真姓名登記,給查到的話,他們就不會發證給你了!」

蔡堯娟將護照收好:「我看着辦吧!」

阿媚沒好氣,只說一聲:「我們還欠那介紹人幾千元,你自己考慮清楚。」

半年前,蔡堯娟與阿媚各自花了些錢,在福州的介紹人幫忙下,來到澳門寶萊特玩具廠打工,月薪兩千五百元。她們尚須於半年後繳付五千元,對方才再會幫忙續期一年,即是說她們一共可在澳門工作兩年。如果不計算加班費之類的額外工錢的話,兩年的收入連花紅便有六萬五千元了,就算要繳付一萬元左右的中介費和扣除日用,相信期間也可賺四、五萬元,加上當時澳門元比人民幣匯率高,對比起當年的福州,實在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時間和空間回到一九八九年的福州。阿媚高中畢業後便一直打聽出境打工的途徑,且一直在存錢,還經常慫恿蔡堯娟說如果有機會就要跟她一道去。不過,蔡堯娟不但難以籌得五千元訂金,亦聽說過那些中介人其實是介紹大陸女孩子到澳門等地從事醜業,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捨得戀愛對象陳清流,因此便從沒考慮過友人的建議。

阿媚說:「你放棄吧!叔叔嬸嬸那麼討厭清流,根本不會讓你們在一起的!你就跟我過澳門,當是趁機離開他也好,當是賺點錢孝敬父母也好,不要想太多了!」所有人都知道陳清流不學無術,又不願腳踏實地,終日跟着一班走私販鬼混,樂於飽食終日,狐假虎威。

「不,我不相信清流會一生潦倒,他一定會好起來的!」蔡堯娟說了這句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縱然她對戀愛對像愛意堅決,但她父母卻逼着要他們分開。

「啪!」

父親一巴掌打過來,罵道:「我再說一遍,你離不離開那個窮鬼!他不是好人,他會害死你的!」

蔡堯娟露出倔強的眼神,撫着臉怨恨地盯視父親。

這眼神讓父親更加生氣了,他隨手抄起一個暖水壺,向女兒擲去!

「砰嘭!」水壺在她面前的地上打得粉碎,熱水濺到她腿腳上,一陣燙熱,她卻連哼也不哼一聲,而屋裡的母親、姐姐和弟弟,都同樣沒有哼聲。

「你走,我當從來沒有你這個女兒!」父親氣得背轉了身。

蔡堯娟哭了,哭得死去活來,為甚麼家人都不理解我?她抹着眼淚奪門而出。

離家出走後,她到了陳清流住處過了一夜。那男人享用了她的身體,卻沒對她加以慰解,一早就跑到隔壁的陳金運處打牌。

「媽的!」陳清流輸了錢,回來一屁股坐在床上,罵了起來。「有沒有錢?」伸手問女友要錢,蔡堯娟順從地在錢包中掏出五十元。陳清流拿過錢,多謝也沒道一聲,一頭又扎進賭局中去了。

「阿媚,那個澳門怎麼去?」蔡堯娟找到阿媚。

「我爸認識一個人,很可靠,只需要預繳五千元給他,他就會幫我們辦手續過去,一年之後,再多給五千元,一共可留兩年。」阿媚那時正辦理去澳門的手續,她已放棄了找這位朋友作伴。

「五千元……哪來那麼多錢?你有錢借給我嗎?」

「甚麼?你現在又想去了?」

「嗯,清流說他想有點錢做生意……我打算去澳門打兩年工,帶些錢回來給他做本。」其實主意是她定的,自己還未跟男友討論過。

阿媚嘆一口氣,說:「我還可以籌一千元給你……」

「一千元哪裡夠?」

「我再想想辦法……」

次日,阿媚告訴蔡堯娟,那中介人願意先收取三千元幫她辦理手續,但總數就要一萬二千元,即是說她去到澳門後,須再繳還九千元手續費。

「我願意!」蔡堯娟一口答應。

可是,就算阿媚借一千元給她,她又去哪裡籌措餘下的兩千元呢?問家人?家人有這些錢,但自己已十幾天沒回去,現在還哪有面目去問?要是讓他們知道借錢的目的,怕只會再起一場爭執吧?

蔡堯娟將自己想去澳門的意向告訴陳清流。

陳清流眼前一亮,說:「你真的愛我嗎?」

「我愛,我真的愛。」

「好,你去修補處女膜,跟我的老闆上床。他要玩處女,願意給三千元!」

「甚麼?」蔡堯娟張大了眼,「那跟做暗娼有甚麼分別?」

「那麼你就是不愛我了!」陳清流板着臉說。

「不要這樣說!」

「那麼你等會兒就跟我到吳醫生處。」

蔡堯娟沒再哼聲,過了半晌,才低着頭說:「我被人搞過了,你還會要我嗎?」

陳清流按住她雙臂,誠懇地說:「愛!何況你是為了我?只是現在我們都有難關要過……我欠了別人兩千元,再不還就死定了!」說罷將她一擁入懷。

「兩千元!」如果給了他兩千元還錢,自己就剩下一千元了,就算再加上阿媚的一千元,錢還是不夠,自己的犧牲豈非白白浪費?如何是好?感到男友身體傳來的溫暖,她一咬牙,下定了決心:不要想那麼多了,陪了老闆睡再說!

那是一個恥辱的晚上。為了討好那已經皮肉鬆弛的老闆,為了可能獲得更多報酬,口交、吮腳趾、舔屁眼、乳房挑逗令他重新勃起,她通通都做了,甚至還被肛交和體內射精,使得那老闆懷疑她到底是否處女。不過,也許老闆真的感到心滿意足吧,也許玩弄了手下女人的虛榮心讓他沾沾自喜,他似沒多想,從皮包裡掏出一疊百元鈔票,數也不數,就丟到下體仍然腫痛不堪的玩物旁邊。

蔡堯娟慌忙穿好衣服,抱着那些錢跑了,生怕老闆將錢要回去似的,一點算,是令她喜出望外的六千元!她把兩千五百元交給陳清流,陳清流接過錢,也不問怎麼多了五百元,抱着她說了些安慰的話,哄她睡了,半夜,他又不知跑到哪裡去。

加上阿媚借出的一千元,蔡堯娟總共籌得四千五百元,扣起一千五百元當路費和生活費,將餘下三千元交給中介,辦理了去澳門的手續。出發前,陳清流特意送了幾件衣服給她,叮囑她一切小心,不要忘記他,一到步就要寫信回來。她哭着與他道別,叫對方耐心等待,她兩年後就會帶着三四萬元回來給他做小生意了!

於是蔡堯娟與阿媚兩個,經陸路來到澳門。

澳門比想像中落後和保守,這令她倆大失所望,一點都不像圖片所顯示的繁華──事實上她們看到的是香港的圖片,只是她們經常聽人說「港澳」、「港澳」的,以為兩個地方差不多。不過,比起福州,澳門總有不少優勝之處,社會比較富裕、人們較有教養、食物較為衛生,最重要的,是賺到的錢比起內地多得多。有一剎那她們真想成為澳門人,但她們知道,除非找一個當地人嫁了,否則是難有希望的。

然而,凡事有例外,她們到達澳門時,澳葡政府正進行「龍的行動」,為未滿十八歲的無證學生登記身份資料,讓他們成為真正的澳門人。這一訊息引起了大批黑民及短期逼留人士巨大關注。

蔡堯娟對此沒太多想法,她只是想快點賺到錢,回去跟陳清流一起。她寄信給男友,男友也覆信了。男友說自己正在酒樓裡學廚,只要她回來,他們就可以在學校附近找個地方開餐館,做學生的小生意。她懷着美好的憧憬,每日勤勤懇懇地工作,不遲到,不拒絕加班,一日早午晚三餐,花費不過十元。三個月後,她先還了四千元介紹費給中介人,尚餘五千元欠款,在十個月後再繳還。正當她省吃儉用,努力攢錢時,卻收到男友的來信說他父親病重,急須用錢,着她匯三千元過去。她在還錢給中介人後,只剩下兩千多元了,於是又問阿媚借了一千元。那之後,陳清流用盡各種藉口問她要錢,她幾乎將自己所賺到的,都寄回給他,有時為省錢,中午寧願餓着肚皮連飯都不吃。

阿媚終於忍不住說:「你這是何苦?到底你有沒有想過,陳清流根本在欺騙你的感情!」如果她知道友人曾在男朋友的安排下被一個老男人搞,她應該會對自己的看法深信不疑。

「沒有的事。他父親患重病,母親受傷,哥哥要結婚,很多事情,真的有需要!」蔡堯娟回答。對於自己不想面對的事情,她採用一貫的態度,就是不讓對話延伸下去。可是,陳清流在得到女友總共一萬多元匯款之後,已有兩個月音信全無了。她懷疑是郵差出錯,隔三差五就走去郵局問有否給她的掛號信,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那段期間,有關澳葡政府將進行大赦,給所有無證居民發放居留證件的消息越傳越烈,數之不盡的內地人想方設法偷渡到澳門來。一九九零年三月的一天,黑市居民、外勞、新來偷渡客,從四面八方湧上小城的街道,爭取那改善生活的機會。蔡堯娟所屬生產線上的外勞幾乎空巢而出,阿媚拉着她,叫她不要考慮,去登記再說。

事件的經過是這樣的:一九八九年,澳葡當局宣佈替十八歲以下的無證學生進行登記,向合資格者發放澳門身份證,是為「龍的行動」;作為延續,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七日,當局又宣佈,為那些在「龍的行動」中受惠的無證青少年的無證父母做登記。消息一出,群情洶湧,一些沒被覆蓋的黑民,自發上街遊行,爭取同等待遇,並聚集在南灣澳督府前絕食抗議。期間當局與聚集群眾進行了多次談判無果,下令清場,驅散人群,正當人們以為無望時,當局的態度突然又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宣佈為所有無證人士登記,那些已散去的數以萬計黑民再次跑回澳督府去,場面混亂。為免釀成意外,當局更改登記地點,要求無證者到二區警察局去。三月二十九日凌晨,數以萬計的無證者聚集在警察局後面逸園狗場的裡裡外外,爭先恐後,互相推擁,甚至出現人踩人事故,場面接近失控。

蔡堯娟與阿媚折騰了一整天,擠在人群中,已經疲憊不堪了,如果再這樣下去,真怕撐不住,幸好警察的槍聲起到震懾場面的效果,現場才沒再混亂下去。未幾,當局開始進行登記工作,她倆成為四萬多個幸運兒中的一員,獲發登記紙。這就是著名的「三二九大赦」。

阿媚原名叫王月媚,登記時將名字改為陳秀媚。蔡堯娟為了可以使用護照去接收陳清流的信件,沒考慮太多,繼續使用「蔡堯娟」這個名字。就是這個原因,令到她意外地不具備成為澳門人的資格。

一個空水瓶丟到蔡堯娟頭上,她從遙遠的記憶回到現在,只見剛才警員莫名其妙地開槍後,場面失控。現場,警方在已荒置的麗都戲院前通往紅街市的方向架設了俗稱「鐵馬」的移動鐵欄,防暴警察在其後嚴陣以待。一班激烈的遊行者,不停地將鐵欄推動,警方則在另一邊支撐着,互相抵斥,有遊行人士用標語牌襲擊警察,有警察用警棍架開施襲者。警方開始嘗試制服一些激進份子。

蔡堯娟見到丈夫的女兒張碧芝與其他很多記者,混雜人群中採訪,使場面亂上加亂。這時一個婦女覷準時機,拉倒一個鐵欄衝了過去,迅即被警察制服了,林錫德衝上前支援,也被三個便衣警察擒住,其中一人竟是丈夫的女婿,那個個子不高的土生葡人。

蔡堯娟這時失去了阿媚的踪影,也不知丈夫身在何處了。只見十多二十個示威者集中到鐵欄前,那個叫趙大成的帶頭人士數「一二三」,合眾人之力,一舉拉開多個鐵欄,發一聲喊,前頭大批遊行人士衝過路障去,其他人也跟着前進。防暴警察避開一邊,再作部署。那女示威者及林錫德被警察抓上一輛警用巴士,巴士駛至紅街市對開停下,林尚正及周遐志兩名議員前往交涉,要求放人。遊行人士一直行進至紅街市前,只見警察又已在那裡佈防了。警方要示威者轉彎走高士德大馬路,總之就是不可入新馬路。

蔡堯娟找到阿媚了,只見她不知動了哪條筋,忽然很激烈起叫喊起口號來,要求某一個官員下台。阿媚也見到她,走過來笑道:「想不到回歸後澳門還有這麼刺激的事情發生呢!真像我們當年在逸園狗場的時候啊!」

當年、當年……蔡堯娟望着阿媚,忽然憎恨起她!要不是跟她來澳門,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當年,在當局開始為在「三二九大赦」中獲登記的人士派發臨時逗留證時,蔡堯娟被有關方面查到她持中國護照來澳門,而被取消資格。對於當局這一決定,她認為無可理喻,為何改名換姓、偷渡過來的人可以領取身份證,而她用真實姓名、透過正當途徑來澳,卻被排除在外?在剛得到此一消息時,她確實有點不快,但轉念一想,自己來這個城市的目的是為了賺錢給陳清流做生意,也許潛意識就不想留在這兒吧!縱然她留在這兒也可與陳清流結婚,再申請他過來,但也意味着兩人將有更長久的分離。

雖然,當她看到阿媚拿着逗留證像普通澳門居民自由就業時會心有不甘,雖然,當她看到其他曾一起工作的外勞炫耀自己身份時會感到不是味兒,但她認為,成為一個澳門人不代表甚麼,澳門這個小城,不是一個可以成就大事的地方,對陳清流前途沒好處。她當然知道,這只是自欺之詞,當時的澳門與內地部分二三線城市比,總體上還是優越得多。

阿媚已轉到一間收入較好的工廠打工了,月入三千三百元,使得蔡堯娟在工廠裡再沒甚麼朋友,要好的幾個都拿逗留證離開了。不過,公司還有一個司機兼送貨工待她不錯,他是一個十多年前從廣東移居過來的男人,三十幾歲,叫張福迎。張福迎給人的印象是老老實實,無所用心,沒甚麼大本領,老婆早死,有個六、七歲的女兒。她不知道他對自己好是有心呢還是無意,只因他對阿媚也一樣好,所以沒特別將對方放心上。

又過了幾個月,盼啊盼,蔡堯娟終於收到一張通知她去郵局取掛號信的單張,暗自慶幸並沒撕爛護照,否則就收不到男友信件了。然而,當她拿到信後,卻見寄信人是她姊姊,並非日盼夜盼的愛郎。更晴天霹靂的是,信中,姊姊告訴她,陳清流已經結婚了。姊姊說,他一年前突然多了一筆本錢,販了些走私外煙,由於越來越多台灣商人到福州投資,他賣的外煙有市場,生意越做越好,竟然讓他撈了一筆!不久之後,他與一個由溫州來做生意的女人好上了,兩人打得火熱,結婚生子,開了間生意不錯的小餐館。

這一切,蔡堯娟是打死都不願相信的,她知道一定是家人騙她,要她回老家去。她不信,但她崩潰了。她央阿媚託老家的人求證,「你問一問那個中間人,他人脈那麼廣,一定會知道的!」

也不用多久,阿媚就告訴她打探得來的事實:陳清流在她離開後去過她家,說會跟她斷絕來往,然後問她家人討了七千元,作為以後不再找她的保證。當下的情況正如姊姊信中所說,他已成家立業,據說人品也居然變好了。

原來,他在與自己「斷絕來往」後,還繼續寫信問自己要錢!

陳清流,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啊!你這個賤人!你這個禽獸!

蔡堯娟,你很傻啊!你所做的一切是為了甚麼?

愛郎沒有了,澳門身份證沒有了,蔡堯娟終於知道甚麼叫做天意弄人,她的人生已經完蛋,她彷徨無助,腦中一片空白,像一片樹葉跌落流水上,不知自己將漂到哪裡。她想到了張福迎,想到了他那副老實巴交,像是很心軟的表情。到底她的前路該如何抉擇?她幾乎沒作深入思索,神推鬼擁,跑到拱北,做了個小手術,等待一個機會的降臨。

接下來一段日子,澳門一直下雨,雨水像是要將這個城市淹沒似的。有一晚,蔡堯娟若有所思地在公司附近蹓躂,又下雨了,她站在一個騎樓下面躲避,甚麼都沒有想,就算就此站上一萬年,她也會覺得無所謂,反正人生就是這樣了。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一邊跑到她身邊躲雨,一邊罵罵咧咧,忽然聽得那人道:「咦,阿娟,你怎麼還不回宿舍?」她抬頭一看,那人竟是張福迎,難道這真是天意嗎?她壓抑住自己激動的心情,和他有一段沒一段地聊起天來。

雨停了,蔡堯娟說肚子餓,想邀張福迎一起去吃點東西,順便答謝他一直以來的照顧。對方欣然答應。他們好像都很高興,在大排檔點了很多東西,又叫了十幾瓶啤酒。張福迎喝得爛醉,胡言亂語,蔡堯娟也借着酒意,吐出很多連她自己也感到汗顏的話去奉承對方。她醉醺醺地,跟着他回家去。兩人睡在一起了。

第二天醒來,蔡堯娟看着張福迎睡得死死的樣子,聯想到陳清流的老闆,感到一陣惡心,心心不忿地哭起來了。張福迎被哭泣聲吵醒,見到她胯下床單上的一片血紅,露出了犯錯事的表情,抱着她安撫道:「你原來還是……你還是……我……我會負責任的……」

蔡堯娟沒再說話,只要嫁給張福迎,她就可以成為澳門人,她就可以不再想自己為何要來澳門,可以不再想陳清流,也可以不回福州去了。她動情地望着對方,抱着他頸項,用雙唇吸吮他的舌頭,將兩個乳房緊壓在他胸前。他全身一震,好像久未嚐過女人的香澤似的。她瞥眼間,只見門口站了個赤裸的小童,拖着一條亂七八糟的狗兒,那應該是他的女兒吧,原來房門沒有關好。她想告知他女兒在看着,但這男人久旱逢甘露,又把她推倒床上,大幹起來了。

Sunday, May 22, 2016

澳門作家太皮長篇小說《草之狗》(修訂版)第四章 兩極


第四章 兩極
太皮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八日,星期六,這一天,是程小尤十七歲生日,要好的同學相約到黑沙海灘舉行燒烤派對,為她慶生。

  下午三點半左右,柔柔坐在房中梳妝枱前,對鏡子梳理秀髮。妹妹秦婉雯則在穿衣鏡前試穿衣服,嘴巴哼流行曲。二人都正為派對做準備。

  她們與父母住在望德堂附近一幢低層大廈單位裡。兩姊妹的房間乾凈齊整,牆壁與床單都是黃色的,床和衣櫃是白色的,給人舒適的感覺。床頭旁邊是梳妝枱,再旁邊是書桌,桌上除了電腦和書本外,還有一張用相框鑲着的照片,能看到楚構和柔柔站在一起的親熱模樣,不過那是張七八人的合影。電腦正播放外國樂隊的歌曲,和雯雯哼的歌卻是風馬牛不相及。

  書桌旁,有一個裝滿年輕人雜誌和少女漫畫的藤蘿,還有一個放置書籍和擺設的小書架,柔柔一張書法習作隨隨便便地貼在上面,是趙孟頫體的杜牧《秋夕》:「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階夜色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

  雯雯十三、四歲,比姊姊要矮大半個頭,樣子有點似日本少女漫畫主角,眼睛大大,下巴短短,煞是可愛。她好不容易揀了套連衣裙穿上,問:「姐姐,你看我這樣穿好不好?」

  柔柔轉頭一看,笑罵道:「發神經啊,我們是去燒烤,又不是叫你去晚會,穿白色的裙子幹嘛?」

  雯雯摸摸後腦吐吐舌頭,又挑選起衣服來。

  「姐姐,你知不知道他們打算今晚玩到甚麼時候啊?」

  「他們說過要玩通宵,我看就不太可能,四點半開始呢,這樣不是要玩十多個小時嗎?不累死才怪。」

  雯雯腦子忽然出現了晚上在黑沙海灘燒烤的情景。

  炭火洪洪地燃燒,肉香四逸,大家談笑甚歡。有一個十八歲左右、長得有點像女子的英俊男生,一直向她大獻慇勤,還邀她一同到海灘邊上散步。其時夜色凄凄,月色融融,像韓劇中的夜晚,她難禁微冷的海風吹襲,打了個寒噤。男生問:「你冷嗎?」把外套脫下來輕輕披在她身上。柔和的海浪聲中,他輕輕吻了她額頭一下,左手撫弄她頭髮,用溫和得不能再溫和的眼神注視她,堅定不移地說道:「雯雯,我!愛!你!」

  雯雯想到這裡不禁臉紅起來,掩着嘴吃吃嬌笑。

  柔柔啐道:「又發甚麼神經?」

  雯雯突然省起甚麼,急問:「姐姐,不知道王震州那傢伙在外地怎樣了呢?」

  柔柔一愣,停下噴香水的手,掉轉頭兇巴巴地盯着妹妹。

  雯雯知道失言,慌忙拋下衣服,叫道:「哎啊,人有三急!一股風地衝出房間去了。

  柔柔閉起眼,輕輕地嘆了口氣,把香水噴完。她慢慢地走到穿衣鏡前,整理一下衣服,靜靜地看着鏡中自己嬌嫩的容顏。她皺起眉頭,強忍着不受壞情緒影響。

  忽然,她覺得自己很像蒲公英,一朵逐漸飄逝的蒲公英。


  楚構三點半便等在柔柔住所樓下了。陽光像進行清貨大減價一樣,照頭照臉毫不吝嗇地曬下來,連停在路邊的車子也熱得霞氣蒸騰,像伸出舌頭喘氣的狗似的。他站在陰涼處,仍是揮汗如雨。他腳邊放着兩袋木炭和四瓶家庭裝汽水,那是分配給他帶去黑沙海灘的派對物資。

  說好三點三刻一起出發,但楚構等到過了時候仍不見女友身影,開始有點煩躁。這時卻見柔柔兩姊妹手挽手笑着走下樓梯,手中各攜一袋零食。

  楚構板起臉,轉向一邊去,一臉漠然。

  柔柔走到他面前,笑說:「喂,楚構大爺,你大人有大量啊,小女子下次再不敢遲到了……」

  楚構冷冷道:「哼,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嗎?好吧!你要我原諒都可以,不過這樣……」湊到她耳邊說了句話。

  柔柔紅起臉,一把推開他,笑罵道:「死人頭!」楚構哈哈大笑。

  今天柔柔腳蹬球鞋,穿一條靛藍褲子,粉紅色的T恤不鬆不緊地套在身上。長長的秀髮瀑布般瀉下來,臉上抹了淡妝,越顯得眉目如畫,清純秀美。楚構先忍不住吻了她嘴唇一下。

  雯雯好不容易才選好合適的衣服,顯得嬌俏可愛,頭髮紮了馬尾,本來還想要塗口紅的,又被姊姊罵了句「發神經」,便打消念頭。姊姊最喜歡用「發神經」來形容她了。她原是個饒舌多話的小姑娘,這時卻反常地一語不發,只是背負着雙手,挺起胸膛,像等待甚麼的樣子。其實她是有意炫燿正發育的身體,要吸引姊姊男友的注意。

  楚構因雯雯的緘默而注意到她了,見其站姿只感到好笑,不過這個年紀的女孩確實是值得讚美的,她們像含苞待放的春花,也像脫蛹而出的彩蝶,彷彿每一刻都動人,每一刻都充滿醉人的期待。

  楚構心術不正的手伸過去摸了摸她的頭,誇張的讚道:「雯雯,你好漂亮啊!」

  雯雯避開他的手,「別搞別搞!我的頭髮弄了很久!」嘴角含笑,卻似心裡頗為高興。

  楚構笑着拉起柔柔,「走吧……」便要到附近巴士站乘車到路環,看來該不能準時到達了。就在這時,一輛汽車迎面駛來,停下,發出喇叭聲。只見心雪從助手席伸出頭來叫道:「喂,上車吧!」駕駛座上的是戴着太陽眼鏡的張子秀,他在擋風玻璃後向三人點頭一笑,手放額邊敬了個禮。

  雯雯喜道:「心雪,你特意來接我們嗎?」衝過去打開後座車門,二話不說便鑽了進去,叫道:「姐姐!快點快點!」那動作與衝上巴士爭位子沒有兩樣。

  柔柔拉楚構走過去,笑道:「心雪,時間剛剛好!」說完單起隻眼。原來她早約好心雪要張子秀接載他們,卻不告訴男友。

  車子開行。車上,雯雯問道:「心雪心雪,前面這位司機叔叔是甚麼來頭?是你的相公嗎?」她貪好玩,明知前面的是「哥哥」,卻偏要說成「叔叔」。

  楚構自慚形穢,被逼上了「賊車」更不是味兒,搶着說:「這位大叔厲害了,他叫張子秀,老爸是醫院主診醫生,好有錢的……」柔柔捏他的手制止他。

  心雪睨了他一眼,「他是高三理班副班長啊,也是學校舞蹈隊主力。」

  雯雯道:「厲害!」

  張子秀透過後視鏡看她,「小妹妹過獎了!」

  雯雯本來對前面這個衣飾新潮的男子很有好感,聽他稱自己做「小妹妹」卻不悅起來,噘起小嘴。

  車子駛出澳門市區,駛上澳大橋。車裡開了冷氣甚為涼快,外面卻不知是否熱的緣故,景物給人一種凝固的感覺,天邊掛着鬆軟的浮雲,像奶油忌廉一樣。泥黃的海水,一邊深色一邊淺色,有些船隻在航行,包括一艘從珠海出發的「澳門環島遊」遊艇。前面菩提山一片蔥綠,與山上的大型浮雕一起蒙在一層灰淡的空氣裡。

  心雪不時轉過頭來和柔柔、雯雯說話。

  心雪的頭髮長短適中,剛好過肩,劉海用兩個別緻的髮夾六四分邊地左右夾開。她皮膚顏色比柔柔的略深,自有一股迷人的陽光氣息,笑的時候露出潔白燦然的牙齒,嘴唇變了兩條粉紅色的細線。她穿格子恤衫,最上一顆鈕子並未扣好,粉頸誘人。她的衣服都是些便宜貨,只因她身材好又有自信,舉手投足都散發出魅力,使衣服都變成名牌似的。

  心雪從手袋裡掏出一盒用花紙包好的東西,說是送給小尤的禮物,是一盒香水;柔柔與楚構送的則是一支唇膏。

  心雪問:「雯雯,你送甚麼給小尤啊?」

  雯雯正自出神,慌張地抱緊背包,「不,不告訴你!」

  柔柔見她如此緊張,罵道:「發神經!」

  車子駛入氹仔。心雪轉頭向楚構道:「狗頭,你為甚麼不作聲啊?」

  楚構淡然道:「我為甚麼要作聲?」

  「我以為你啞了!」

  「啞了最好,不用跟你嚕嚕囌囌。」

  「哼,你以為自己有寶嗎?誰希罕你說話了?你不說話,我們反而耳根清淨呢!柔柔是不是?」

  柔柔一笑,拉過楚構的手抱在懷裡,道:「他老是眼紅別人……」

  楚構尷尷尬尬地道:「胡說!」彷彿見到前面的張子秀笑了一下,見狀他誇着地掩着鼻子,對司機過於刺鼻的香水味無聲抗議。

  心雪向他皺了下鼻子,扭回頭去。

  楚構也沒好氣,轉頭看出車外。車子駛進雞頸山邊的林蔭道,樹影在他眼前一晃一晃,他突然雙眼一黑,接着一幅脫離現實的幻像毫無先兆地出現在他的眼前:草原,黃毛沙皮狗,大三巴牌坊。

  楚構等人不一會到了黑沙海灘,遠遠便看見已有十幾個同學在入口處等候了。張子秀將車子開到他們身邊停下。

  楚構約略一數,有二十人左右,除了戴海和聞學佳等高二文、理班的同學外,還有幾個本校舞蹈隊的隊員。主角程小尤與「四人幫」等還沒有現身呢!如果都到齊的話,怕沒有四十人才怪。

  楚構下車後頓覺輕鬆,找到戴海,不着痕跡地捉弄他,逗人發笑。聞學佳表情嚴肅地走到一邊去,以一種遺世獨立的姿態,不聞不問地觀察眾人。心雪和柔柔走到女生堆裡,一班人嘻嘻哈哈。有些男生走過來乘機表現自己,稍為不受歡迎的,便被心雪等揶揄得啞口無言。雯雯站在姊姊身邊,她一下車便開始打量起各個少男,維持收腹挺胸姿勢,已鎖定三、四個目標。

  張子秀和程小尤,以及還未到的歐家翔都是舞蹈隊的,小尤生日把幾個要好的舞蹈隊成員叫了來,張子秀正和他們笑着耍着。

  「四人幫」等其他人陸逐到來。班長莫大雄也來了,他生得虎背熊腰,是一個表情木訥的青年,他因過於公正而在班上成為不受歡迎人物,沒人願多跟他交談,他唯有找一個叫陳大文的冷門人物來說話解悶。

   已將近五點時,一個叫陸菲的女生忽然叫道:「咦!你們看,那輛車裡面的人好像是小尤啊!」

  一輛銀灰色的跑車駛了過來。車門打開,跳下來一個八九歲的孩子,他手裡拿着一包薯片,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一看便知他被嬌慣縱慣。這小孩便是小尤的弟弟程俊。

  小尤跟着下車,眾人眼前一亮,齊齊起哄。她粲然一笑。今天她光彩照人,穿一件紫紅色的吊帶衫和淺藍褲子,頭髮吹得軟軟綿綿的,整個人就像朵盛開的玫瑰,身上彷彿也散發着玫瑰氣息。

  柔柔和心雪一人擁着她一條手臂,由衷地讚道:「生日快樂!小尤,你今天真的好美麗呀!」

  小尤笑道:「你們也是啊!」

  雯雯跑過來,從背後往姊姊與小尤間塞進去,叫道:「拍照呀拍照呀!」有幾個人果真抓起照相機替她們拍起照來。

  駕車的程明和他女友黃思思下車。程明一米八身高,站在人群中鶴立雞群,他女友也有一米七五,俊男美女,非常登對。張子秀一見黃思思,不禁有點尷尬,原來黃思思便是澳大校花,也就是他前度女友,對方卻像沒看到他似的,一直微笑望向程明,一副唯男友馬首是瞻的樣子。

  負責組織的林純美道:「人都差不多到齊了,除了三個說過會遲來的,還有一個是白安怡,心雪你們有找過她嗎?」白安怡是「四朵金花」之一,自初中畢業後便出社會工作,和其他三女的聯絡逐漸減少了。

  心雪道:「當然有找過!嫲嫲說她已答應來了,可能還沒下班吧……我有預感她肯定會來。

  林純美道:「還有一個是周梓光……」

  胡憶深奇道:「叫他來幹嘛?他這人冷口冷面,見着就使人討厭!」

  歐家翔附和道:「不就是,誰叫他來的啊!」

  小尤微笑,「是我叫的。」

  眾人「哦」了一聲。

  心雪察覺到小尤表情的細微變化,忙道:「別等了,他們自己懂得路進去,我們先去燒烤場吧。」


  周六下午不用上課,又不用再上班了,周梓光中午放學後,便繞過學校後面的大三巴牌坊和白鴿巢公園,慢慢地徒步走回家去。

  澳門半島可以說沒有一塊空出來的地方,到處都密密層層。他已很久沒懷着散步的心情走過路了。這個擠逼的城市對他來說,仍然相當陌生,縱然他六歲不到便以偷渡的方式來到這裡。那種陌生的感覺不是對景物的陌生,而是一種存在感的隔閡,他覺得自己並非存在於澳門似的。至於具體存在於哪個空間,他自己也說不清。

   天氣熱,走着走着,經田畔街走到蓮溪廟附近時已經汗流浹背了,他把恤衫從褲裡拉出來,解了領口的兩粒鈕扣,一邊擦汗一邊用衣領扇風。

  蓮溪廟外的打纜巷一帶是「天光墟」,從每天清晨四、五時開始,就有人擺賣舊貨,直至中午方散。交易的物品可謂五花八門:有文物、有書刊、有郵票、有玩具、有電器、有飾物、有衣服,不一而足,共同特徵是「破舊」。擺攤者中有專門做生意的,也有老弱無依者以此維生的,顧客三教九流,以窮人為主,也有為數不少的菲律賓人勞工。

  梓光到達時,還有兩三個較大的攤子仍在做生意,但也有收攤的意思了。他走到一個攤子前,見有好幾堆漫畫和雜誌等舊書,有一堆的面頭放着本色情雜誌。那雜誌的封面女郎挺着裸露的酥胸,眼神挑逗地看着梓光。

  梓光和其他澳門年輕人一樣,從不沾染文字書,只偶爾看一點漫畫和娛樂雜誌,但一本新鮮出爐的薄裝漫畫竟然要賣到十三四元,他覺得非常不值,便買二手的來看,一個月總會抽空來打纜巷一兩次。翻來覆去地找了一陣,和老板討價還價,最後用五元買了七本。

   他離開時,望了那本色情雜誌一眼,封面女郎口角彷彿多了點嘲笑的意味。梓光瞥見那本書的發行日期,是一九八二年。

  一九八二年,梓光只有兩歲,那封面女郎那時也只有十八九歲吧?她臉上雖化了濃妝,但樣子看得出還是很稚嫩。

  一九九八年的今天,梓光已踏入十八歲了,那女郎呢?

  封面上的她,無論時間怎樣消逝,她永遠都只有十八歲,永遠可以炫耀自己青春的軀體,永遠可以誘惑男性。

  時間是甚麼?空間是甚麼?

  梓光一下子感到迷惘,從而引發出他那在大海中載浮載沉的感覺。他又感到孤獨。在他看來,世上每個人都是孤獨的,那封面女郎如是,他父母他妹妹如是,楚構如是,程小尤如是,龍可夫如是,趙伯義也如是。他們都只是空間上和時間上茫無目的的幽魂,追尋着別人不能理解、自己也永遠沒有理解過的東西。雖然不理解,他們還是要追尋下去。人類的生存就是為了追尋。梓光從來沒有意識過「追尋」這個概念,但他有那種模模糊糊的感覺:人為甚麼要生存?人真的是為了追尋而生存嗎?他沒法提出或解答這些問題。

  在祐漢街市熟食中心,他用不到十元買了一個四菜一湯的飯盒。經濟不景,加上競爭大,很多東西都便宜起來了,他記得以前在新美安大廈附近的舊街市買一個飯盒也要十多元呢,而且不送湯水。在熟食中心吃完飯,回到家已是兩點多鐘,家裡冷冷清清一個人也沒有。他打開電視,然後把它關掉,又打開,又關掉。

   換過便服,他躺在床上開始看漫畫。床是雙層鐵架的,淺綠色,一些油漆已經剝落,看得出裡面還有一層顏色,那樣子是已經用了很多年了。他爺爺曾經坐在這張床上,蹺着腳一擺一擺,吸一根煙,看他們兩兄妹吃東西。在他腦海中,關於爺爺的記憶亦如那張床的油漆一樣,有些剝落了。

  太陽逐漸從窗外照射進來,彷彿帶着那封面女郎嘴角的笑意,嘲諷他的孤獨。他悚然心驚,為甚麼近來他總感到強烈的孤獨?尤其在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裡。一隻蒼蠅飛了進來,嗡嗡作響,停在他的大腳趾上,正耐人尋味地用複眼注視着他的膝蓋。他用另一隻腳把蒼蠅趕走,蒼蠅嗡嗡地飛到他面前繞了個圈,又回到剛才的駐地上去,搓着雙手,彷彿想着一個高深的哲學問題。

  他罵了聲「仆街」,捲着漫畫把牠撥開。
  
  遠處傳來一陣陣從機器發出的歌聲,好像是七十年代的吧?彷彿一張發黃的黑白舊照片,有一個讓人低迴的故事。任何人聽到這種幽遠的歌聲都不能不感到鬱悶,於是他更覺得寂寞和孤單了。

  地面很髒,有些顏料的痕跡,還有幾雙鞋。床是凌亂的,堆着書本、衣服、報紙,在床單上一拍就會在陽光下飛起無數的灰塵,當然他不知道莊子關於塵埃和野馬的比喻,他也沒有伸手去拍。

  孤獨的時候光陰過得特別慢,時針像剩下兩隻腳的螞蟻般吃力地爬到五點鐘。太陽光已完全佔據整個房間,但光線也逐漸暗弱下來了。梓光下意識地走到牆角坐下,只有這裡才可以躲避陽光。打開漫畫,繼續專心地看。

  德勤中學的學生在海灘邊佔了三個相鄰的燒烤爐,將腌製好的食物、零食、飲料和燒烤工具等物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有人帶了部CD機來,將它的音量調到最大,播放一首英文快歌,程明卻打開汽車裡的音響,播自己愛聽的歌。

  各人開始起爐,其中兩個爐子輕易就起好了,只有楚構與戴海負責的卻無論如何也點不着。楚構着急,在木炭上面不停用報紙搧風,戴海則在下面爐口撥着,兩人滿頭大汗,卻未見起色。

  楚構罵道:「肥海你停手好不好?我撥你又撥,我弄着了你又弄熄了,甚麼時候才起到爐?」

  戴海反駁,「他們也是這麼弄啊,一下子就成功了!」

  柔柔關切地問:「阿構,要不要張子秀他們來幫你啊?」

  「不用!不用,我自己搞得掂!──喂!肥海,我叫你別再撥了!」

  心雪從張子秀那邊走過來,沒好氣地道:「算啦,狗頭,服輸吧!叫人過來幫你你又不會短根毛!」

  「我楚構就偏不信邪!給我着!給我着!着着着啊!啊!──」一邊誇張大喊,一邊抓緊報紙,用力撥風。

  噗噗兩聲,戴海一聲痛呼!

  楚構詫異且不耐煩地向他看去,卻見一隻熊貓盯着自己。原來他用力過猛,不小心撥飛兩塊焦炭,剛好擊在戴海一雙眼上,形成一大一小兩個黑圈。

  好不容易,爐火終於着了。

  今次燒烤的食物可謂包羅萬有,一切準備就緒,大家開始爭先恐後地烤起食物來!他們開懷暢歡,盡情耍鬧,大快朵頤,將煩惱都暫時忘得一乾二淨。

  蜜糖和叉燒汁等醬料在楚構面前,人人都要他幫忙塗抹醬料,不時有五六支叉同時遞到面前。他手忙腳亂,「別慌!一個一個來!」

  戴海的雞腿好像還未熟,他已急不及待咬了一口。

  聞學佳燒的獅子狗卷焦了,皺起眉頭來,都丟掉。

  雯雯見狀,怪叫道:「哇,四眼仔,怎麼這麼浪費啊!」

  聞學佳道:「孔子曰:色惡,不食。小妹妹你懂甚麼?」

  雯雯見又有人叫她小妹妹,對他做了個鬼臉,轉頭不看他。她燒的是一隻雞翅,心思卻不在食物上,一直在打量各個男子,暫已有初步總結:

  一號程明:這人不但長得帥,聲音又柔和,估計歌藝也不錯,雯雯真怕他移情別戀愛上自己,到時真不知如何招架;二號張子秀:心雪姐姐的司機叔叔,身體結實,俊朗不凡,但他叫自己做「小妹妹」,要扣分;三號「四人幫」:吳亮衣着新潮,配搭得宜,可惜生得尖嘴猴腮;福錦寧長得還可以,就是有點矮;胡憶深其貌不揚,有點發胖,而且不修邊幅;歐家翔身材高大,卻一臉令人討厭的自滿神氣……

  「喂,小妺妹,你胡思亂想甚麼?」聞學佳慢悠悠地道:「你的雞翅失火了!」

  雯雯思緒被聞學佳的話打斷,一看之下大驚,雞翅已然燒得焦黑,還着起火來,嚇得她立即丟在地上。

  天已入黑,同學點着三盞租來的油燈照明。

  有些吃飽了的同學開始玩遊戲。林純美主持的是紙牌遊戲,輸的要唱歌,程明一來便輸了,也不知有心還是無意。他清一清喉嚨,引吭高歌,歌聲簡直是驚天動地。雯雯好夢幻滅,耳畔響起心雪的嘲諷:「技安重出江湖了……」小尤面紅耳赤,真後悔沒制止哥哥唱歌。

  接着輸的是聞學佳,眾人正不知他要唱甚麼,卻聽他道:「好吧,我吟一下《離騷》吧!」自顧自地用濃重的廣州音吟道:「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

  玩了一陣,眾人已有八九成飽了。看看已過了七點半,小尤問心雪道:「安怡怎麼還沒來?」

  「可能她正趕來呢……」

  心雪正要問她何以邀請周梓光,卻聽林純美叫道:「小尤,切蛋糕啦!」

  眾人一聲歡呼,都向小尤圍攏過來。

  有些人剛才已把禮物送給小尤,有些則是現在才送上。心雪和林純美從張子秀車尾廂取出同學湊分子送給小尤的一束以紫紅玫瑰為主的鮮花,小尤喜出望外,欣喜地將之抱在懷裡。

  林純美又把蛋糕搬了過來,掀開蓋子,插上蠟燭,喜道:「大家唱生日歌!」大家七嘴八舌地唱完後,叫道:「小尤許願,吹蠟燭!」

  小尤閉起眼許了個願。雯雯問:「許的甚麼願?」

  心雪道:「你沒資格問,你又沒送人家禮物!」

  「我等會兒才送,關你甚麼事?」

  小尤笑道:「別吵啦。」吹滅蠟燭,將它們拔起,便要切蛋糕。

  林純美道:「我們先來張合照吧!」向陳大文道:「喂!你幫我們拍吧!」海灘一直不缺人,旁邊幾處也有人在燒烤,她卻偏偏找陳大文來拍。

  陳大文也沒異議,分別用同學幾部相機拍了幾張大合照。

  林純美笑道:「小魷魚,切蛋糕吧!」

  小尤舉起刀子,慢慢把蛋糕切開。


  六點半了吧?太陽怎麼還不下山呢?你已經照耀了那麼多億年,每日依循一模一樣的軌跡,沒人陪伴過你,你難道不孤獨嗎?

  太陽終於還是下山了。

  梓光的房間逐漸黑暗下來,人在裡面覺得冷。風扇是早已關掉了的。他已把漫畫看完,挨着牆角,呆望地板出神。妹妹華秋中午放學後便接着去上班,大概要十一點半才能回到家吧?父母呢?估計父親下班後便直奔馬場去,而母親則十居其九去了打麻將。

  舊街市嘈雜的聲音從窗外飄進來,經過空間隔阻,進入梓光耳朵時便彷彿變成一群螞蟻走動的聲音似的。這聲音令他更感孤獨。

  孤獨彷彿也是一種實體,你可以感到它的存在,它的氣息,它的壓力,有時甚至會聆聽到它的笑聲。

  他起身呆呆地站了一刻,肚子有點餓,走到廚房去,打開殘舊的冰箱,裡面除了蝦米、紫菜和一盒剩下一點的牛油外,再沒有甚麼。

  窗外的天空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他沒開燈。

  他嘆了口氣,穿了條破舊牛仔褲和冒牌球衣,只帶得二十幾元,便出門去了。

  祐漢街市就在他家附近。在頂層的熟食中心,他買了碗雞翅麵,端到一旁坐下來吃。今天他已經第二次來這裡了。他發現他最熟悉的地方有五處:居所、學校、薄餅店、街市熟食中心,還有巴士車廂。除了這五處外,澳門的其他地方,他簡直一無所知,他知道的可能比一個在澳門轉了一圈的旅客還少。

  十二年來,他在澳門是怎樣度過的呢?

  他來澳門的時候,澳門根本沒有甚麼兒童回鄉證,連身份證也不強制兒童領取。一個小孩子隨隨便便就可以跟個大人通過拱北口岸和關閘口岸,進入澳門。

  梓光那時和妹妹跟着父親一個朋友過來,珠海的邊檢人員看了他們一眼,用不純正的廣州話問那大人他們叫甚麼名字,與那大人又是甚麼關係。那大人隨便編了些答案,遞上一條香煙和半打罐裝啤酒,梓光和華秋便順利偷渡了。

  他父母是早就偷渡來了的,從老家潮汕一帶來到珠海的灣仔,趁黑搭船在筷子基的海邊上岸,先在木屋裡住了一段日子,後來在祐漢與幾個偷渡客合租現在居住的單位。那些偷盜客中,包括阿龍的父母。

  想到阿龍,梓光腦海內閃現出前夜的一幕,仍感到不寒而慄。

   「轟!」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蓋過阿龍與那些壯漢的爭吵聲。

   梓光背部被一件物體打中,回頭一看,擊中他的竟是一條血肉模糊的手臂!只見眼前趴着一個少女,正是Karen,她右臂已被齊肩炸斷。那法拉利的駕駛席被炸個稀巴爛,車門掀飛到老遠,車身玻璃完全碎毀,散發煙霧。

  阿龍衝前幾步,怒道:「丟那媽!哪個死仆街做的?」

  劉賢也掙脫壯漢的掣肘跑了過來,瞠目結舌地看着眼前景象。

  很明顯駕駛席的車底被安上了炸藥,要置駕車者於死地。若非劉賢惹禍,阿龍立刻慘死當場自不待言,其他人也難免遭殃。

  壯漢和保安員也驚得呆了,有的奔回管理室報警,有的跑去通知上級。

  阿龍沉吟:「難道……」臨危不亂,說:「榴槤!扶起那女仔!幫她止血。」

  劉賢猶豫:「大佬,我……她她太恐怖了……」

  阿龍罵道:「丟那媽,丁點事都做不到!」過去扶起Karen,只見她臉部在地上擦損一大片,白花花血肉模糊,甚是可怖,斷臂處白骨森森血流不止。他脫下外套,剝下襯衫把她傷口包紮好,轉頭向梓光道:「光仔趕快離開!警察來到便麻煩了!」

  梓光道:「這……」

  阿龍斬釘截鐵:「走!」

  梓光猶豫了一會,憂心地說:「阿龍,當心點!」

  「快走吧!」

  梓光也不多話,轉身離開。

  梓光把麵條吃完,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四周的人。有帶着一雙兒女在吃湯麵的父母,有獨自一個吃粥的建築工人,也有三五成群的內地女勞工。他很擔心阿龍,不知警察到來後他如何應付呢?他大哥昨日回澳,見到借給他的跑車被炸毁,也不知會怎樣懲罰他。誰放置炸彈?目標是阿龍?還是他的大哥?他又想,要不是Karen令他窘迫,他肯定還會待在車裡,會不會被炸死也未可知。想到Karen本是一個面容姣好、身段豐腴的美人,現在卻毀容殘廢,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受。

  梓光又回想到阿龍。阿龍是從福建偷渡來的,比梓光遲來一年左右,最初與梓光一家住在一起,後來和父母姊姊分租到同一樓層的另一個單位去。阿龍初來澳門時還滿口福建方言,不到一年時間便學會了說很標準的廣州話,聽不出半點福建口音。他與梓光自小一起生活,友誼深厚,只是他天性好勇鬥狠,每每因其他小孩說了句梓光或姊姊的壞話,便把那些小孩打得頭破血流。

  那一年,阿龍一家的住所發生火災,父母和姊姊都給燒死了。其時,他正好與梓光在海邊捉蟹,倖免於難。在澳門舉目無親,連身份證也未來得及領取。梓光父親周勇傑和他父親本是好友,便暫時收留阿龍。處理好身後事後,阿龍在梓光家待了月餘。周勇傑一直對他很好,吳蘭卻很討厭他,經常話裡有骨地暗示他白吃白住。阿龍已十三歲了,很懂事,後來在一個尋常的夜晚出走,消失無蹤了。

  也就在那一年,梓光和父母相繼取得了居留紙,結束了黑市居民的生涯。後來,梓光得知阿龍加入了黑社會。梓光和阿龍是好朋友,這是不容置疑的,兩人相伴着度過了美好的童年時光,只是梓光對黑社會很抗拒,尤其是想起小時候一家經常遭到黑社會騷擾。梓光只想好好的讀完中學,找份好工,到葡京去做發牌,或者到酒樓廚房學藝。當然,最好是考到警察。對他和澳門大部分窮家年輕人來說,考警察是當年最好的人生出路之一。他不禁想,如果他真能考上警察,那麼要與阿龍保持來往嗎?還是斷絕關係?澳門的人際關係就像澳門的空間一樣,密密層層。在這裡,一個人總難免會有親友是警察,或是黑社會分子。

  梓光走下熟食中心。他腳步沉重地一步一步擊打在那鋼板梯級上。夜色迷濛中,有一種走在美國六十年代電影裡那些走火樓梯的感覺。

  街上人來人往。梓光感到快意,一種逃離孤獨的快意。他不敢回家,不敢回到那無窮無盡的孤獨中去。


  程小尤切蛋糕後,由林純美幫忙分了十幾份,大家都飽了,只有幾個人拿了去吃。其實何止蛋糕,還有很多食物碰都未碰過呢。大家嘻嘻哈哈地只顧笑着玩着,不住拍照。剛才為了吃,疏忽了今天的主角小尤,現在各人都找她合照。心雪笑呵呵地拿來兩隻熟魷魚,強逼小尤和柔柔各持一隻拍照留念。

  大家逐漸分開活動,有些情侶一雙一對地走到不知甚麼地方去談情;有些人三五知己圍坐在沙灘的幼沙上點上小蠟燭促膝談心;又有人跑去海邊打水戰;「四人幫」等十多個男生則跑到排球場上踢起足球來。

  雯雯覷了個空,將小尤拉到沙灘一邊,看看四下無人,神秘兮兮地從背包裡掏出一件東西,「這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小尤道聲多謝,雙手接過一看,是一隻有拉口繩的用紫紅絨線織成的小袋,繩子上還穿着兩粒紫色珠子。

  她笑道:「很可愛啊。」

  雯雯面有得色,道:「我特意選你最鍾意的玫瑰色來織,花了我一個禮拜的功夫啊!」

  「你親手織的嗎?看不出啊!」

  「你打算怎樣用它?」

  「嗯……手機又放不進去,用來放零錢吧……」

  「嘖!嘖!嘖!唉唉──」

  「你『嘖』甚麼?『唉』甚麼啊?雯雯。」

  「你令我太失望了,你知道這個袋子非同一般嗎?你知道它有特別的用途嗎?你知道它的魔力是多麼多麼的強大啊?」語氣非常莊嚴。

  小尤奇道:「還不是普通袋子一個,有甚麼特別……你是想說這是你送的,因此非同一般嗎?」
 
  「不是啊,要不是你人那麼好,我也不會送這個東西給你。這袋子有一個很特別的名稱,叫『情愛錦囊』!」雯雯鄭重其事地道。

   「『情愛錦囊』?雯雯真是長大了,大個女啦!你為甚麼送這個給我呢?它的名字有甚麼特別含意?」小尤用哄孩子的語氣說她「長大了」,這對雯雯最為有效。

  「好吧,我說吧!這錦囊來自歐洲古老的傳說。相傳在十一世紀後半期,成吉思汗帶領蒙古兵攻打威尼斯的時候,有一個叫吡瑟孥的勇士在蒙古人快要攻進城時一夫當關,與蒙古人力戰了七七四十九日,殲敵三萬,但筋疲力竭的他最終難以改變城市被攻陷的局面,他騎着傷騎衝出重圍,來到一處森林,終於支持不住而倒下了,昏迷不醒。」

  雯雯續道:「他的愛人──美人拉克什米找到他時已經是十天之後。她在森林裡找了間小木屋,把吡瑟孥背進去。每天守護在他身邊,細心地照料情郎。

  「一天,一個醜陋的巫婆出現了,『我有辦法把你的愛人醫好,但有一個嚴苛的條件,你必須應承,他才可復甦。』

  「拉克什米急問:『甚麼條件?只要能治好他,就算叫我死也不在乎!』

  「巫婆詭秘地一笑,說:『死倒不必,但你一定要用你的美貌來換取他的健康,就是說他康復後你將會變得奇醜無比,而我將會擁有你現在的美貌,取代你的位置,怎麼樣?』」

  雯雯說到這裡,停下來慢慢坐到幼沙上,打手勢叫小尤也一同坐下。雯雯續說道:「拉克什米柔情地望了床上孱弱的吡瑟孥一眼,義無反顧地說:『我願意。』

  「巫婆於是取出一個錦囊──就是我送給你的這種,『你每天都要把你的眼耳口鼻、頭髮、指甲、牙齒逐樣放進錦囊去,直至填滿它為止,到其時你的愛人就會醒過來,我也自然會出現,取代你的位置。』說完放下錦囊,騎着掃把飛走了。」

  雯雯把話打住,神情鬼祟地向四圍張望,「咳……拉克什米照着女巫的話,首先把自己的兩顆眼珠挖掉……她內心是甜蜜的,一點痛苦也沒有……她充滿着對吡瑟孥的熱愛呀!四十九日後,她將身體上美麗的東西都填充到錦囊裡。錦囊原本很小,隨着她填充的東西越多,慢慢脹大起來。

  「這時,吡瑟孥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他睜開眼看到站在床前的女人,打了一個冷戰,根本不能相信世上有如此醜陋的人,可是憑感覺,他斷定眼前人便是他熱愛的拉克什米!他以為對方是遭到蒙古人的殘害,緊緊地抱住她,哭着說:『拉克什米,不管你變得怎樣,你永遠是我的拉克什米!永遠是我的女神!』拉克什米也哭了起來,卻沒有表明自己的身份……

  「這時,房中突然現出一位金光閃閃的美麗女子,她說:『恭喜你們,你們已通過了考驗!』伸手一揮,點點銀光往拉克什米身上灑去,她變回了從前的模樣,且更為明艷動人。原來那美麗女子便是愛神維納斯。天帝被拉克什米的真情感動,於是派遣她化身巫婆來考驗兩人對愛情的忠貞。後來,吡瑟孥和拉克什米結為夫婦,快樂地生活下去……」

  小尤聽完故事,沉默了一會,問:「這故事你在哪裡看來的?」

  雯雯沒想到她會有此一問,「我……是我偶然在一本舊書裡看到的……」

  「甚麼書?」

  「不記得了……」

  「嗯……那你送這個情愛錦囊給我的用意是甚麼?我又沒有男朋友,更加沒有受傷昏迷的人要救啊。」

  「你先聽我講,姐姐她說你最近有點反常,是『十月芥菜』──起心了!」

  「別聽她胡說!」

  雯雯用不以為然的語氣說:「是不是胡說我就不知道,但你總會愛上一個男子的吧?而且也會很想牢牢抓住他的心。我的情愛錦囊在這些環節上起到非常神奇的作用,你要不要知道?」

  「怎麼了?」小尤笑着問。

  「剛才我說的故事廣泛流傳之後,在歐洲民間逐漸形成了一種祈求愛情的方法:找來一個情愛錦囊,先放進一朵你最喜歡的花和一個代表你星座的飾物,然後再放入一棵代表你所愛男子的野草,把錦囊掛在窗上。每兩星期要加入新鮮的花和野草,將它填滿後,你所愛男子的心便會永遠向着你了……」

   「怎麼外國有這樣一個風俗,我不知道,你反而知道了……」

   雯雯心虛,慌忙道:「這……這風俗近年又失傳了……」

   「那你從何得知?」

  「我……」

  「雯雯,」小尤淺笑,「你吹了老半天,以為我會相信嗎?你的故事錯漏百出啊!」

  「怎麼會?」

  「告訴你,蒙古人到達威尼斯是十三世紀,不是十一世紀,那時候成吉思汗已經歸西了,帶領軍隊的是他子孫啊!……」

  雯雯抵賴道:「我一時記錯罷了!這不重要啊。」

  小尤掩嘴笑道:「還有啊,威尼斯哪有甚麼森林!最重要的是,瑟孥和拉克什米是印度神話人物,又不是歐洲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同名同姓啊!同名同姓啊!」雯雯鼓起了腮幫子。

  小尤笑道:「雯雯,算了!多謝你的情愛錦囊啊!你編故事編得那麼好,下次去參加那個『澳門文學獎』吧,說不定能得個優異獎呢,但不要編得太血腥,又挖眼珠又挖鼻孔的……」

   雯雯滿臉通紅,跺腳便走開了。

  小尤笑着搖了搖頭,隨手撫弄一下頭髮。空氣有點冷下來,她抱住膝蓋。

  海浪沙沙地在眼前一衝一縮,身邊盡是同學愉快玩樂的聲音。天上的月亮淡淡地、淡淡地,像一個悠悠的舊夢。月亮下面山影隱約可辨,如夢的淡淡痕跡。沙上分佈着凹凹凸凸的腳印,不知有多少對有情人曾在上面行走過。

  小尤低下頭,思緒如泉,要壓抑也壓抑不住。

  十七歲了,那麼快就十七歲,十七歲是青春期中重要的一年,而青春期應該是多夢的,充滿着浪漫氣息的吧?一個女性一生中的所有故事可能就在這個年齡段上映。成熟期、中年期、老年期所發生的一切都不過是青春的延續,只不過是青春時種下的「因」所得到的「果」。青春時的經歷和抉擇已注定以後的路應該怎麼走。

  想到這裡,小尤不禁感到蒼涼,一種難以言明的、只有年輕女子才感受到的蒼涼。

  她跟雯雯一般年紀時,也編織過許許多多的豆芽夢,也讀過很多愛情小說,但那時家裡管束得嚴,她根本沒機會跟父母不認識的同年異性來往,而且她也覺得自己年紀小,不敢也不想瞞着家人談戀愛。當然不可能沒有人追求過她,她也沒可能未試過動情。但追求過她的,她動過情的男子卻未能使她心醉。她對愛情充滿熱切的期待,她希望有一個令人心醉的男子;她不管那男子長得怎樣、家底怎樣,只要能令她心醉。

  到現在她還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對周梓光產生愛意,是因為可憐他嗎?還是他的孤獨觸動了自己?是不是兩人冥冥中就存在某些聯繫?

  愛情的到來總不是你能預料的。

  愛情就像一棵已成株的玫瑰一樣,種在她的心裡,只等待開花的一天。

  真正的愛情之花一生中只能開放一次,開在某一個年齡段,某一次男女情感的交往,一旦開放了,就可以維持一生,在心中,在回憶中。

  她有時會覺得自己好笑。在她看過的通俗小說中,幾乎有一個不變定律,就是女作者筆下往往會寫窮姑娘被很多富公子追求,男作者筆下就通常是落泊小子受到眾多貴小姐的青睞。她以前覺得這有點不切實際,可是,如今她像那些小說中的貴小姐一樣,愛上了梓光這個落泊的、標準的窮小子。

  其實原因呢?可能是他的眼神。梓光的眼神是冷漠的、孤獨的、痛苦的,帶點兇狠,帶點不忿,但卻有一種熾熱的對愛的渴求和一種對不幸的同情隱藏在這些表象底下。

  可能就是這眼神令小尤心醉,也可能不是。

  愛是不能理解和測計的。

  想起眼神,她又想到班上另兩個男生的眼神曾引起過她的注意,一個是楚構,一個是胡憶深。

  楚構的眼神在他不說話時帶着絕對的憂鬱,有一點神秘,一點飄渺,一點迷惑,讓人猜想不透,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和這個空間似的。這是種誘人的眼神,但吸引不了她。

  胡憶深的眸子總發着光,他的眼神充滿着熱情、好奇、渴望、坦率,但和梓光相反,在這些表象底下的卻是冷漠、殘酷、無情和嫌棄。小尤覺得他的眼神和他的為人一樣,虛假得使人生厭,她不喜歡這種眼神,更不喜歡這個人。

  一個女孩子喜歡一個人或者討厭一個人,都是不可理喻的。她不可理喻地喜歡周梓光,不可理喻地討厭胡憶深。

  月亮這時候更加淺淡了,像漸漸消逝的舊夢。她想起從書本上看到的,關於瑟孥和拉克什米的真正傳說。玫瑰花裡誕生了美麗的拉克什米,她一直昏迷着,直至保護神瑟孥吻了她一下,她才甦醒過來。兩人從此熱烈地愛戀着,結為夫妻。

  小尤之所以記住這語焉不詳、「白雪公主」式的故事,只因為裡面涉及玫瑰。

  玫瑰,一種代表真愛,令小尤為之心醉的花卉。

  她的玫瑰花甚麼時候才可以綻放呢?

  她不禁摸緊了手中的情愛錦囊,甜甜一笑,輕輕道:「是情愛錦囊嗎?」

  這時候,後面遠遠有人叫道:「喂,小魷魚,怎麼自己一個人躲在這裡啊?」

  小尤把錦囊塞入褲袋裡,回頭看,原來是柔柔和心雪。她們走過來,在她兩邊坐下。

  「四朵金花」這段從初二年級開始的友誼彌足珍貴,她們都非常珍惜。四人的感情很要好,那時像糖黏豆一般,形影不離,她們在學校很出名,連外校的男生也聞風而至,一睹她們的芳容。柔柔和白安怡那時雖給男生追去了,但並不影響四人友情。後來,白安怡卻因家境問題而輟學,才使得這份四為一體的友誼有所欠缺。

  小尤的手機突然響起,拿起接聽,喜道:「安怡?是你?」

  柔心兩女也歡叫:「是安怡嗎?」

  「好……嗯……快點快點!等陣見!快點啊!」

  柔心兩女急問:「怎麼了?她來不來?」

  小尤笑道:「她說她和男朋友一起來,還有二十分鐘便到喇。」

  柔柔道:「真的?那麼我們再坐一陣,然後出去等她!」

  八個月不見,不知她現在變得怎樣呢?八個月前,安怡在一間花店裡工作。那天三人約她出來,她穿了一身潔白的衣服,笑容雖有些艱澀,但仍掩不住她的純真和純潔。

  這時一陣踏沙聲在後面響起,三人回頭看去,卻是楚構笑嘻嘻地走來。


  雯雯離開小尤時,一臉窘困和不服。

  她剛才說的故事確實是自己編撰出來的。她情知自己送的禮物與姐姐她們的相比相形見絀,便開動腦筋,盤算有何辦法能提高禮物身價,於是她除了把袋子說成是自己編織之外,也從看過的書本、漫畫和雜誌中得出靈感,杜撰出「情愛錦囊」的故事來。

  走了一會,一陣海風吹來,她「哈啾」地打了個噴嚏。

  這時身後有人用溫柔的語氣問:「你冷嗎?」

  雯雯聽這話竟與自己日頭所想像的無異,一陣狂喜,心跳加速:是他了是他了!真命天子出現了!慢慢扭過頭去,卻見一個頭髮極度凌亂,目光呆滯,面圓頸粗的男生對着自己微笑,他嘴角還殘留着一滴辣醬!

  那人正是高二文班長莫大雄,此刻他正盡量顯出自己最好看的模樣。

  雯雯沮喪地帶哭腔道:「怎會是你?實在……實在相差太遠了!唉……」

  莫大雄摸不着頭腦:「甚麼相差太遠?」

  雯雯幽幽地道:「他長得很秀氣,很英俊,怎會像你一樣,跟大灰熊差不多!唉!」「他」是雯雯下午想像中的男子。

  莫大雄莫名其妙,轉身便要走開,卻見楚構迎面走來,兩人打了聲招呼。

  楚構走到雯雯前面問:「你姐姐呢?」

  雯雯頹喪地往剛才的地方一指:「應該在那邊吧!唉──」

  楚構奇道:「怎麼?雯雯,有人欺負你嗎?」瞥了眼仍未走開的莫大雄。

  「別說了,不要提了……真倒霉!唉!」

  「是不是大灰熊欺負你?」他低聲問。
 
  雯雯道:「我做夢也絕對想不到會是他!」說完搖搖頭走開去了。

  楚構不懷好意地瞪了眼一臉茫然的莫大雄,但又抓不到他欺侮雯雯的證據,不便對他怎樣,只得撇下他去找柔柔。

  楚構走到柔柔她們坐着的地方,坐下來笑道:「喂,你們在這裡搞甚麼?在說我壞話嗎?」

  心雪道:「你不要那麼自大,你有甚麼好說的?要不是柔柔的關係,我們真還不想見到你呢。」

  「你也不要那麼自大,我剛才又不是跟你說話,我在問柔柔和小尤罷了,自作聰明!」楚構一臉囂張。

  「你才自作聰明!你以為小尤會理會你嗎?」

  「她才不似你般又醜又潑辣,她肯定會理會我的,小尤是吧?」

  「很難講!」小尤說,立即引來心雪和柔柔的一陣嬌笑。

  楚構面懞,只得轉換話題,道:「啊,剛才發生了件奇怪事情,你們知道嗎?」

  「甚麼事情?」

  楚構壓低聲音道:「剛才莫大雄去廁所……」

  心雪截住道:「你們看,真是狗嘴長不出象牙!」

  「你別打岔。剛才大灰熊去廁所,進去的是第三格,當他出來時,發覺有點不對路,回頭一看,發現自己竟是從第一格出來!他壯着膽再從第三格進去,豈知出來時又換成了第一格!他嚇得想大叫,但叫不出聲,然後他聽到一陣女人的笑聲,那聲音還用台山話說:『還我命來啊!你這個負心漢……』大灰……」

   心雪掩着雙耳,尖叫道:「死狗頭,你說鬼故事……」抓起一把沙子,作勢向他擲去,拉起小尤道:「小尤,走吧!陪我一起走!」

  小尤笑道:「怕甚麼?」

  心雪拍心口道:「你別說,楚構這個人很邪門的……」便撇下柔柔和楚構。

  楚構在她們身後哈哈大笑,「雪糕頭!你知道得罪我的後果了嗎?鬼故事永遠是你的剋星啊!」

  心雪和小尤不理他,徑直走到燒烤區去。張子秀在遠遠一頭叫道:「喂,心雪,你去了哪裡?我到處找你呢!」

  心雪捏了小尤一下,「我過去了。」

  張子秀迎上前拉住心雪的手,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心雪便要和他說話,突然一聲淒厲的慘叫從排球場的方向傳來,「咦,那不是吳亮的聲音?發生甚麼事了?」

  「啵」。梓光不小心踩破了一個空飲料盒。站在馬路邊上,他看着一輛大巴緩緩駛過後,循斑馬線過了馬路,在一幢大廈旁的行人道上走着。他又過了一條馬路,在上一段斜坡路的時候,與一個老漢碰了一下,兩人都沒說話,各自向相反方向走去。一個粗豪的男人在他面前走過,對着手機大吼:「你廢的嗎?我叫你買『濠江神駒』啊!仆街!我養你幹甚麼的?別人的老婆哪有你那麼笨?」接下來一段路比較寂靜,梓光看到前面的暗角有一對十三四歲的情侶在熱烈擁吻,突然那男的放開嘴,用力抱緊女的,女的笑罵道:「窒息了!喂!」走過雅廉訪大馬路的時候,見到前方的地上有枚硬弊,他趨前撿起來,一看,是個五元,將之放進袋裡。這時他發現離他撿錢處的三十厘米外有一塊乾了的狗糞。路邊泊滿汽車,他連一輛都說不出是甚麼名號。有一個美少女在他面前走過,鄙視地從上到下看了他一眼。高士德大馬路很繁忙,到處都是光影,到處都是聲音,到處都是人和車輛散發出的熱氣。很多人走來走去,沒有人仔細地看他一眼。一個警察站在路口,叉着腰無所事事地轉了個圈,看見他,好像想上前查問他一下的樣子。

  梓光不慎絆了一下,站好,繼續走路。三盞燈。羅利老馬路。竹林寺外。渡船街。義字街。紅街市外。提督馬路。鏡湖馬路。連勝街。舊西洋墳場外。盧九公園外。三盞燈。巴士車廂。新馬路。板樟堂街。天神巷。

  晚上十一點,梓光從天神巷走出來,來到水坑尾街的麥當勞,他走進餐廳,到樓上的廁所去。小解完,步入用餐區,他神情突然變得不自然起來。

  「怎麼……怎麼會在這裡碰到他們?」


  分散在沙灘和燒烤區上的人都能聽到吳亮的那聲慘呼。楚構等人聞聲趕到球場時,只見兩批人正在對峙。德勤中學的學生大概有十四五人,都是剛才踢足球的,只見吳亮坐倒地上,手撫額角,狀甚痛苦。另一邊有七八個人,一看便知不是善類,為首的那人喝醉了酒,正揮舞啤酒瓶,罵罵嚷嚷。

  楚構、心雪、黃思思和程明同聲驚呼:「是他!」

  原來那人便是阿龍的手下劉賢,他身邊還有呂健強和曾懷芬等人。只聽劉賢罵道:「仆街!你以為你是『阿公』就可以為所欲為嗎?你算甚麼?呸!死老野!」

  其他人陸續到來。楚構問:「發生甚麼事?」

  福錦寧道:「剛才不知誰把球踢中那傢伙,他就瘋了一般衝過來,用酒瓶襲擊吳亮……他喝醉了,打人後自己跌在地上,我們正要教訓他,他的同伴便來到了……」

   劉賢大罵:「死老野……呃……過兩年大佬就能爬過你頭,你小心點!」腳下一滑,差點又要跌倒。

   呂健強扶住他,用沒有絲毫感情的語氣說:「榴槤,收口,講夠了,你想死嗎?這裡很多人,大佬等下過來知道你亂說話就麻煩了。」

  劉賢摔開他的手,罵道:「他就是沒種!又不是他的錯,他怕甚麼?他為甚麼扛下來了?這算甚麼條件呀?媽的!」突然指着德勤學生罵道:「望甚麼?未死過是不是?」脫手將酒瓶擲向他們,但準頭和勁頭都沒有,一個人也打不中,跌在沙上。他惱羞成怒,突然發狂般奔過去,一把抓住聞學佳。

  聞學佳慌道:「喂,你幹甚麼?君子動口不動……」

  劉賢指着他鼻子怒罵:「死四眼龜,吃屎啦!你以為我怕你?你這人狐假虎威,就只會煽風點火!真是攪屎棍!」推倒對方,一腳便往他身上踢去!

  楚構衝前把劉賢推開,「幹甚麼?」

  呂健強扶穩劉賢,「想死啊?」

  劉賢站直身子,罵道:「做架樑是不是?好!哦?是你!你條女呢?她在哪?搞得爽不爽?我說過不要讓我在街上見到你!你找死不知地方!放手!別拉住我!」掙脫呂健強,衝過去一拳打向楚構!

  楚構避不及,被他打中腹部,他一聲怒吼,便要還手。

  柔柔叫道:「不要!」

  心雪也叫道:「大哥哥算了吧,他喝醉了!」

  楚構不聽勸告,抓起一把沙子撒向劉賢,衝過去一拳擊在他的胸膛。劉賢忍痛拉住他的手,兩人扭打起來。

  劉賢的人過來推開楚構,罵道:「活得不耐煩了?」便要群毆楚構。

  程明等見勢色不對,衝上前去,擋在楚構身前,「喂,別亂來!」

  「兄弟!動手!」對方雖只七八個人,但個個都是好勇鬥狠之輩,反觀德勤學生,除了大部分是女生外,一些怕事之徒如胡憶深等站得老遠,優劣形勢甚是明顯。

   眼看一場大打在所難免,一陣重型電單車的轟鳴聲自沙灘入口處響起,迅速接近。那方有一人道:「停手,大佬來了!」

  一輛哈利電單車已出現在眾人眼前,車上兩個人都戴着俗稱「大頭佛」的全包型頭盔。那駕者在排球場邊的路上把車剎住,剝下頭盔,叫道:「全部過來!」那人正是阿龍,只見他一臉憔悴,滿下巴鬍碴。他後面的乘客跳下車,他也跟着跳下車來。眾人只見那乘客原來是個身形窈窕的女性。

  劉賢見大哥來到,酒醒了少許,「大佬……我……」

  阿龍道:「算了……我知你心情不好,我也心情不好,但今晚上面交下來的事還得做妥啊……你還行不行?要不要休息?」

  「沒事……放心好了……反正還有三數個小時!」

  「那你們先過去,好好準備,我一陣過來。」

  劉賢等人於是離開了沙灘。

  楚構等甚感奇怪,那幾個人在這裡是幹甚麼的?那“榴槤”的話中似是對大哥的大哥甚為不滿,而他們的大哥支走他們後,自己為甚麼不跟着離開呢?

  這時那女的向阿龍說了句話,便向德勤學生走來。只見她一身性感的黑色衣裝打扮,走起路來裊裊娜娜。她在眾人前方站定,緩緩把頭盔推起,露出一張美艷不可方物的容顏。

  柔柔、小尤和心雪一陣狂喜,歡叫道:「安怡?」

  白安怡笑道:「當然是我啦!」

  柔柔等三女欣喜地跑上前去,仔仔細細地端詳,但見她一頭短短的金髮,塗了睫毛膏後大眼珠更為水汪汪,尖尖的鼻子上帶着個性的堅強,嘴唇搽了紫黑色的口紅,為她平添幾分冷艷。她手指套着幾枚造形誇張的戒指,耳朵掛着一對金光燦然的耳墜,襯着一身性感的黑色衣裝,很是妖冶。她身上散發的淡淡百合花香水味,又使人覺得她永遠帶着一個純真的夢。

  三女有點不敢相信眼前人便是以前那個總喜歡穿純白衣服,永遠給人純潔善良感覺的白安怡。她們都隱約猜到安怡在這八個月裡心靈上和思想上肯定起了重大變化,然而摯友重逢蓋過一切疑問,三女只是感動地看着安怡。澳門雖然小得不能再小,但安怡就像懂得魔法般,總不讓她們找到她和碰到她。

  白安怡便是阿龍的女友,也就是周梓光前天見工時在大富翁裡見到的櫃台小姐。

  這時小尤把手伸出來,喊道:「四朵金花──」心雪把手搭上去,接道:「不同媽媽──」柔柔也把手搭上,「義結金蘭──」安怡最後將手放上,道:「有花無假!」四女一齊把手一壓,「Yeah!」她們你眼望我眼,突然緊緊地擁抱一起。她們各有心思、各有委屈,有難以傾訴的心事,也有無法排遣的愁懷,不覺地都輕輕啜泣起來。

   那個難以忘懷的青蔥歲月,那個沒有煩惱,情竇初開的初中時代,那個孕育着真摰友情的年月;那些可以徹夜談心的夜晚,那些可以瘋狂遊戲的夏日,那些可以無緣無故大哭的雨天;那麼多值得懷念的人,那麼多值得懷念的事,但是遠了、遠了,成長便是要學會面對,面對改變,面對無情。沒有仇,沒有恨,沒有痛悲,有的只是傷感,青春為何物?生命為何物?細水長流的,輕輕蕩蕩的友愛在四女身上流淌着,洋溢着。她們彷彿回到了母體,回到了伊甸園,只有花,只有草的伊甸園。

  眾人默默地看着哭泣的四人,沒有人說話。陸菲以前和她們一班,想到往事,也莫名其妙地啜泣起來。大家都感到友愛暖暖的溫馨,剛才的不快一掃而去,同時一陣茫茫的傷感也襲上心頭,他們都在想:我有真心的朋友嗎?我有可以一起鬧,一起哭的朋友嗎?我的少年時代快樂嗎?我有愛過別人嗎?別人有愛過我嗎?當我想念一個人時,他是否也想念着我呢?

  一時間眾人都感到了迷茫,感到了哀傷。有人想到了仲夏夜的星空,微微的風;有人想到深秋的夜,昏黃的月;有人想到的是一場暴雨,純潔的擁抱;有人想到一條河,憨笑的他;有人想到的是一首詩,鬈髮的她;有人想到龍眼樹,哭着的你;有人想到風箏,太陽般的我;有人想到池塘;有人想到海邊;有人想到啤酒和花生;有人想到爸爸和媽媽;有人想到小狗和小貓;有人想到碎石和泥;有人想到煙囟和祖母。還有迷茫的星星,飛舞的螢光。

  雯雯輕輕地走過去,拍了一下安怡,道:「安怡姐,別哭了,那麼久不見了……」

  安怡一擦眼淚,笑道:「難看死了,難看死了!哇,雯雯,你高了那麼多!」

  「是啊。」

  雯雯哭起來,一把抱着安怡。

  安怡拍打她的背脊笑道:「傻女,哭甚麼?」自己卻又掉了幾滴淚。這時柔柔等已止住了哭。

  認識安怡的人都過來跟她打招呼。陸菲道:「安怡,你變了,你以前很討厭黑色……」

   安怡笑道:「阿菲,人會變的啊。以前柔柔說不喜歡粉紅色,只喜歡黃色,現在她不是也穿上粉紅色衣服嗎?只有你,還是這樣一副老老實實的樣子,小心吃虧了!男人很壞的!」

  陸菲羞紅着臉笑道:「沒人喜歡我……」

  安怡道:「別亂說,怎麼可能沒有人喜歡你?」突然想起一事,轉身跑到阿龍身邊去,從阿龍袋中摸出一件東西,又跑回來,雙手將那東西遞給小尤,笑道:「生日快樂啊!」

  小尤只見那是一個絨面盒子,接過來打開一看,竟是一隻造工精細,有白羊座標徽的白金戒指!她感動得差點又要流淚,哽咽道:「多謝你啊,安怡……」

  安怡笑道:「多甚麼謝?你生日嘛!大家一場好姊妹!」

  雯雯笑問:「安怡姐,那邊的俊男是不是你男朋友?」又壓低聲問,「是黑社會嗎?」一番傷感後,她又回復本性。

  安怡笑道:「他是我男朋友啊,他叫阿龍。」對第二個問題也算是默認了。

  雯雯道:「嗯,有個黑社會的男朋友肯定很浪漫了。」

  安怡微笑,不置可否。

  柔柔拉着安怡,「別理她,我們進去燒烤吧!」

  好些男生又開始餓了,都道:「去吧,去吧!」

  這時阿龍叫道:「Lily!」

  安怡只見阿龍揚了揚腕錶,回頭歉然道:「對不起,我有事做,要走了。」

  柔柔等急問:「甚麼,剛來到就走了?」

  安怡道:「真的很對不起,我要回公司上班去……」

  心雪問:「你在哪裡上班?不是已下班了嗎?」

  「不是,我請了兩個小時假過來的……」

  柔柔道:「不要走吧,曠工一次半次沒所謂啊……」

  安怡笑道:「不行啊,會被炒的……」

  三女見她如此,不敢強留,同時都感到一陣難過,幸好取得她的傳呼機號,方便找到她了。

  三女同問:「真要走得那麼快嗎?」

  安怡道:「對不起!」說聲再見,捧起頭盔,轉身便走。她爬上電單車後座,沒再回頭。阿龍早已準備好,轟的一聲,車已去遠。

  安怡離開後,眾人一陣失落。

  楚構笑道:「肚子餓了,回去吃東西吧!」拉着柔柔便走。他雖然被打了幾拳,但尚幸沒有大礙。

  至於吳亮剛才之所以發出淒慘呼叫,是因為他見到劉賢酒瓶擊向自己,以為死定了,實則酒瓶只輕輕揩中他額頭,一點傷也沒有,他卻駭得坐地詐傷,希望能躲過一劫。同學見他行得走得,也沒多理會他。

  眾人回到燒烤區,只見陳大文一人昏昏欲睡地守候着,三個燒烤爐早已熄火了,眾人正要加炭,卻又發現幾包炭全都消失不見,看來是被別的燒烤人士順手牽羊偷去了,那些燒烤炭的包裝又一模一樣,不知向誰追討去。

  眾人責罵陳大文為何不好好地看管東西,胡憶深更不留情面地罵他「死人弱智仔」。

  楚構道:「我們出去買些炭回來吧。」

  小尤道:「我看大家都累了,雖然你們說過玩通宵,但有些人十二點之前一定要回家的,如果真的肚子餓的話,不如我們回澳門那邊吃東西怎麼樣?肚子餓的就去,不餓的就先回家,好不好?」

  眾人都贊成,討論了一陣,真沒太多選擇,便決定去麥當勞。於是各人把地方清理好,有人把剩餘物資包紮妥當,帶回家去。

  各人乘坐不同交通工具,在十一時之前抵達了水坑尾麥當勞。大部分人興致已減,都回家了,只剩下小尤、柔柔、心雪、楚構、胡憶深和歐家翔等十餘人。

  眾人要了食物,捧着走到樓上用餐區找地方坐下。正在有說有笑吃東西,陸菲突然指向洗手間的方向道:「咦?那不是周梓光嗎?」

  眾人望去,正見周梓光孤獨地向他們所坐的方向走來。

  周梓光不知道自己為何蕩到水坑尾的這個店子外,不知道自己為何偏偏要上去小解,可能他急需一份工作的心理過於強烈,引導他來這裡看一下吧!但為何會見到那些自己不想見到的人呢?他們為何又剛好坐在樓梯旁的位子上啊?他們不是說過通宵狂歡嗎?

  梓光當作看不見他們,只要經過他們身邊,轉個彎就可以下樓梯了。

  戴海叫道:「咦?周梓光!怎麼一個人?今天你夾了錢怎麼不來啊?我們都玩得很開心呢!」

  戴海的話也許並無惡意,卻使梓光難堪。梓光好像沒聽到一樣,望也不望他一眼。只聽戴海續道:「不要不作聲,過來坐,我請你吃雪糕!」

  梓光還是不出聲地走着。

  胡憶深不屑地罵一句:「死白痴!一段木一樣!」

  梓光已走到他們身邊了,這時他停下腳步,頭一擰,怒目望向胡憶深。一秒、兩秒、三秒,突然冷冷地爆了句粗口:「我屌你老母。」

  胡憶深一怔,一陣狂怒,抓起食物托盤向周梓光使勁擲去。「死仆街,你以為我怕你嗎?」便要衝上前揍人。

  「別衝動!」歐家翔拉住他。

  那托盤向周梓光頭臉飛來,他頭一歪,托盤撞在牆上,薯條汽水跌了一地。

  有員工怕他們打架,衝下去要向上級報告。

  梓光見狀一愣,快步從遠處另一條靠牆的樓梯跑了。

  小尤望着梓光的背影,甚是擔憂。回過頭來,狠狠地盯了胡憶深一眼。


  周華秋剛在薄餅店裡寫好一張單子,交給櫃枱,這時經理過來道:「你下班吧,應承今晚十點鐘放你走的,現在都過了時候了……」

  華秋喜道:「多謝你啊。」

  她換回校服後跑出公司,到附近的店子裡買了樣東西,然後在巴士站上了一輛大巴。她坐在大巴左邊的位子上,甜絲絲地笑着。

  不知哥哥睡了沒有?可能他在畫畫也說不定……嗯,這幾天自己一個人回家,真是有點不慣。……希望爸爸媽媽不要罵他了,一年裡頭只有這麼一天……

  她甜甜地看出窗外。巴士已駛進荷蘭園馬路,突然她看到人行道上有一個熟悉的身影。

  「咦,那不是哥哥嗎?怎麼會在這裡?」

  哥哥孤獨一人地走在逐漸冷清的路上,和其他行人是多麼的格格不入,彷彿不是真實存在的一般,他是多麼的可憐!多麼的需要別人的愛啊!

  華秋捂住嘴,差點便要哭出來。這時巴士已經遠遠拋離梓光,停在中央圖書館站上。

  華秋撲下車,往回向哥哥的方向奔去!

  梓光衝出麥當勞,快步向北區的方向走。這時他走到文化廣場對面,突然見到前方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向自己奔來,定睛一看,竟是妹妹華秋!

  華秋跑到哥哥面前停下,氣喘吁吁地道:「哥哥!」

  梓光詫異地問道:「怎麼?你為甚麼會在這裡?你不是十一點才下班嗎?」

  華秋道:「哥哥,閉上眼!」

  「甚麼?」

  「閉上眼!」

  梓光笑着閉上了眼,道:「搞甚麼鬼?」

  華秋掏出那盒東西,遞上前,笑道:「張開眼睛吧!」

  梓光睜開眼,「紐結糖?」

  華秋笑道:「送給你的,哥哥,生日快樂!」

  梓光一陣感動,輕輕笑道:「華秋……」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八日,這一天,是周梓光十八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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