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November 23, 2018

金漆皮毛之虎虎生威


金漆皮毛之虎虎生威
太皮

  “新園地”改版變彩色,此專欄標明“逢周一刊登”,好有存在感。黑白時代“金漆皮毛”的欄圖是兩棵仙人掌,好像暗示我寫的東西帶刺,卻差強人意,正如那仙人掌的刺疏疏落落一樣,到目前為止我寫的東西軟性較多,少有硬橋硬馬媽媽叉叉,像一個穿裙子的變態佬。

  彩色時代降臨,耳目一新,欄圖也由植物變成動物,竟是一隻金色(橙色?)老虎(可能只是一張虎皮),難道暗示我要一撲一掀一剪,寫些振聾發聵指桑罵槐的硬文來麼?寫是一定寫,過去兩年也寫過一些,只是我現在正進行“搶救記憶”工程,茶杯裡的風波如非必要暫且擱在一邊。

  問題也來了,將腦海深藏的記憶輸出,或多或少有點變樣,像文物修復,縱有鬼斧神工,修復後的東西不一樣就是不一樣,經我書寫過後的記憶,重新回想時,也不能回到那朦朦朧朧的印象了。但你不想辦法保存,記憶會漸行漸遠,像那隻孟加拉虎Richard Parker,頭也不回離開少年Pi。

  記憶是人類的悲哀,人類能夠在腦裡架構過去、現在和將來,其它動物也許有這種能力,但不及人類萬一,只有人類會為失去的記憶而感到悲涼。我感到這種悲涼的龐大威力,抓緊時間書寫,可是記憶又變了樣,最怕畫虎不成反類犬,平白糟蹋了美好回憶。

  這裡,我想記下母親說過的一件她的童年往事。那是廣東東北部山區,大山一片連一片,森林茂密,人跡罕至,年紀小小的母親上山砍柴,走到深山裡,忽見到前方有幾隻小花狗在玩耍,她一喜,丟下柴枝跑過去,與那些小花狗玩了一會兒,就在樂極忘形之時,突然出現一隻龐然大物,站在前方盯着她和小花狗,小花狗撒歡兒,均向那隻龐然大物奔過去。那龐然大物盯着母親再看一陣,轉身領着小花狗離開了。

  後來,母親才知道那些動物不是小花狗,而是小老虎,那龐然大物自然是小老虎的爸爸或媽媽了。母親回憶時仍不免道聲“好彩”,若不是那老虎放過她,她已葬身虎腹,而太皮自然也不可能在這裡寫廢話了。是的,好好彩。

(原載於二零一五年四月二十七日)

Tuesday, October 16, 2018

賽狗的悲鳴

(圖片來源:https://newtalk.tw/news/view/2018-06-18/128296)

賽狗的悲鳴
太皮

  基於對狗的喜愛,我一直以來,為澳門擁有賽狗活動而自豪。我們中小學時在蓮峰球場──也就是逸園狗場參加校運會,經過那條遍佈“地雷”並洋溢狗尿味的狗賽道進入賽場,是不少澳門人人生必經階段。運動欠佳的我,倒不怎麼注意哪位同學又刷新學校紀錄了,反而饒有趣味地看狗伕拉着精瘦的狗在賽道蹓躂。

  童年時,我人生中最重要的狗被政府抓走,好像要千多兩千元罰款,我家根本無力承擔,沒贖回那條狗,成為我童年最大的悲傷和遺憾,我常幻想牠其實沒被處死,而是有好心人收留了去做跑狗比賽賺錢,想像過有朝一日我們重逢的景象。當然只是發夢,賽狗的是格力犬,我的狗卻是沙皮狗。

  記得內地大學同學曾問我澳門有甚麼特色,我一時答不上,竟說有賽狗。賽狗場更在名氣很大的日本動畫片《淚眼煞星》裡出現過,令我相信賽狗足以代表澳門。做記者時去狗場採訪名人頒獎,有機會探望那些狗狗,我總是興奮。

  賭權開放初期,有說法指狗會盈利差,面臨倒閉──事實上賽狗一年收益,也不及貴賓廳一張賭枱一個月的收益多,那時我很擔心,賽狗活動會成為歷史。

  直到年前,我與妻子去了一回狗場後,我徹底改觀了,決定永遠不再觀看賽狗。那次,我們貪得意去狗場消遣,其中一場賽事,我押注的狗在比賽中不知何故倒在地上,沒法繼續比賽。賽事結束,狗伕用擔架將那隻狗抬回去,經過我面前時,只見牠吐着舌頭喘氣,似無大礙。因好奇想知道牠出甚麼事,次日上狗會網頁,找到傷病報告一看,除知悉牠是比賽時腿骨折斷外,我還赫然看到幾個大字:“已經人道毁滅”──甚麼,原來賽狗受傷不會受到良好治療,而是二話不說,人道毁滅?我腦裡浮現起那隻狗的眼睛。

  後來陸續有愛護動物團體關注賽狗,我才知道,每年因傷病、因“年老退役”,被人道毁滅的格力犬竟有三百多隻!那麼說,以前我開開心心見到的那些狗,可能不出幾天就被殺害了,而我對沙皮狗的幻想又是多麼可笑。原來特色娛樂後面,有如此血腥的一幕!我不禁憶起,以前清晨時分經過狗場,總會聽到裡面的狗鳴叫不停,那時我就覺得那些聲音很悲慘,我知道真正原因了。

(二零一三年九月三十日)

Wednesday, October 10, 2018

花逝(太皮小說)


(圖片來源:https://itw01.com/V3B5PE6.html)

花逝
太皮

  因要配合城市发展,这江南小城的大片老城区都要清拆。为及时印证自己的回忆,我回到童年住在老城区时经常走过的一条长街。以前,这里一边是白墙黑瓦的民居,一边是流水淙淙的小河,河边种了五棵泡桐和很多柳树,很典形的江南风貌。现在的景况却不得不使人伤感,放眼尽是颓败瓦和发臭的死水,柳树枯死了,只有那几棵泡桐依然挺立着。

  它们都见证了我的童年,应该知道我还很挂念她吧?她瘦瘦小小的,眼睛很大,有一年我和她几乎每天总会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在那一泡桐树下相遇。她和我一样,很喜欢倒坐在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当两辆车交叉驶过之后,我们总久久地凝视对方,直至对方完全从视线中消失为止。那时我们大概只六七岁。后来我家搬走了,我也自那时起再没见到她。我很清晰地记得搬走前几天的一个下午,那时是五月黄梅雨天气,天空下着毛毛细雨,泡桐树开满了粉紫色的花朵。我和她又见面了,我们对望着,我多想跳下车去跟她说话啊!一阵风吹过,在我眼前抖落了一阵凄迷的泡桐花雨,有几朵花飘落在她的头上、身上,我见着她把一朵花取下,放在掌心里久久凝视。

  她的形像一直影响我,以致我后来所找的女伴也如她一般清瘦。当然人会变,我已不再独锺于这类型的女孩,但她的身影却一直挥之不去的占据在我心头。

  我回想着童年往事,落寞地向前走着,忽然见到一个体形柔弱的女子低着头远远踱来,就在中间那棵泡桐树前,我们打了照脸。我一震!是她!虽然十多年不见,但我敢肯定是她,不会错!我正想说话之际,只见她伸出食指放在唇前,了一声,然后和我擦肩而过。我回头,她已转过身子,倒向走着。她点了一下头仿佛示意什么。我也反转身,一如童年一样,我们彼此深深的凝望着对方,渐退渐远。

  她从袋里掏出一把东西,轻轻往空中一撒。啊!那些全都是干枯了的花朵,是泡桐花吗?风一吹,它们都飘逝到河里去了。

  我脑海内重现了那幕江南雨景,而她却永远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发表于200110月澳门日报)

Sunday, October 07, 2018

澳門格蘭披治大賽車遺事:飛走的泳棚

(圖片來源:https://www.facebook.com/memorymacau/photos/a.882171121818333/1044883618880415/?type=3&theater)
(全文約5800字)

飛走的泳棚
太皮

  這是一個在海邊發生的故事。想像一下,漁翁街的海堤邊還沒有友誼大橋的時候,夏日的陽光正照得海水煞白煞白,遠處是粼粼的光影,一陣風吹來,夾雜着死蝦死蟹氣息的鹹腥味,使人感到愜爽,行走的步伐也輕鬆起來。堤岸上有很多蠔殼,海蟑螂爬滿一堆,人走近,牠們便迅速跑散,動作快得像剛才就不在那裡一樣。
  
  嘩啦──嘩啦──

  伶伶仃仃有一組木屋吊在海堤邊,那裡傳來了人群耍樂的聲音,還不時有男子赤着膊,挽着一些浮板和防水鏡之類的游泳物品進出。那裡便是澳門人口中的“泳棚”,一個海邊泳場,由簡陋的木材和鐵皮搭建而成,有售票處、有換洗處、有小賣部。泳棚對面是貯水塘,一邊走遠一點是新港澳碼頭,另一邊的盡處有一瓶高及人身的可口可樂模型,附近是果園和木屋區,人們叫那裡做“圓台仔”。圓台仔有個叫做“大井”的大水塘,傳說那裡經常浸死人。

  泳棚也浸死過人。當嘉芙看到哥哥嘉華被人從水中救起的時候,他已經沒有氣了,雙眼反白,一個魚鈎鈎着他的鼻子。在泳棚當救生員的嘉華是為了救一個小女孩而遇溺的,那小女孩獲救,而嘉華在水中抽筋,沉下水底,好一會才被撈起。嘉芙面無表情地望着哥哥的屍體,周圍有好多人,但她完全感覺不到,她很想這是一個夢境,只要用力睜開眼,哥哥便會像小時候一樣,拿着椰絲棉花糖討她開心。然而一切都完了,哥哥的左手拇指和食指曲起,像拿捏着甚麼看不到的東西,她懷疑哥哥要餵她吃糖呢。她慢慢地跪倒在哥哥身邊,趴在他胸膛上痛哭起來。可惜,她看不到哥哥的靈魂,但她見到兩隻海豚來過,應該是帶走哥哥的了。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哥哥已離開一年了。這天,嘉芙像當日一樣,倚着售票處的窗口,看着泳場中耍樂的人們,有時看到一些滑稽好笑的場面,她的鼻頭便會皺起,想笑又忍住笑。

  除了人,在泳棚的範圍內,她還看到靈體。這特別之處,從她去年在泳棚當售票員開始就發現了,她以為別人都可以見得到,但不然。那些靈體與實物不同,例如現在泳棚中有幾隻海豚的靈體,雜在人堆中,疑虛疑實,有些有幾隻手,有些還長了頭髮。她不知道為甚麼會這樣。她與一些靈體交流過,靈體們都相當友善。她還見到泳棚的靈魂,每個傍晚下班後,她回過頭來看泳棚,那裡就一定會變成一隻大獅子,匍匐着望她,向她擺尾。在泳棚裡,她也看見過雞泡魚的靈魂在天上飛,看見過水母的靈魂爬進牆壁裡。

  可惜的是,她看不到人的靈魂,哪怕是從小就相依為命的哥哥的靈魂,她也看不見。想到這,她不禁又一陣失落。

  “一個人。”這時有人把一元錢遞到嘉芙鼻子下,她移過目光,見是個十二、三歲的男孩,便沒好氣地拿過一塊牌丟給他,繼續把眼去看泳場的情景。那男孩接過牌,戴在腕上,站在她面前擋着她視線,她“嘖”了一聲,站直身子便作狀要打他。男孩嘻嘻哈哈地縮過了。嘉芙皺起眉頭,將鬢邊的一綹秀髮塞到耳後,有幾條又彈了回來。男孩看得如痴如醉,但瞬即又回復一種佻皮且傲慢的眼神,不依不撓地盯着嘉芙。嘉芙看見了,笑罵道:“快換衣服啦!”

  男孩揚聲道:“哼,我知你在看傑哥,我不會輸給他的!我家成大個了一定比他有本事!”說完便跑去換衣服了。

  嘉芙沒好氣,但被他這麼一說,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了,因為那個“傑哥”正在泳場中與友人玩耍。“傑哥”叫奕傑,與她年齡相仿,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他不時做出些誇張動作,說話也大聲,像是要引人注意似的。這時陸續有很多人來買票,嘉芙忙於應付,當她重新望向泳場中的時候,家成不知何時已跳在水裡,硬拉着奕傑與他打架、鬥力,奕傑雖然比他大三四歲,但也對付不了,被他箍着頸脖而無還擊之力。嘉芙看得噗哧一笑。家成花名叫“牛精成”,平時總喜歡跟朋友們喊打喊殺,輕易不肯服輸。

(轉自http://ballar.03.blog.163.com/blog/static/52564799201011169304917/ ,攝影師為陳永漢)

(轉自2017年11月13日澳門日報)
 
  晚上近六時,嘉芙與工友們送走最後一個客人後,將泳場稍作打掃,便下班回家了。她家在圓台仔的木屋區裡,哥哥死後,她便自己一個居住,每日回到家,便做起家務來,煮一些小菜,洗洗衣服。她住的是兩層木屋的上層,家成和奕傑兩家人都住在樓下。洗完衣服,她將衣服掛起,風一吹,洗衣粉的香味四處飄散。傍晚時分,周圍是充滿生活氣息的聲音,有些人家在煮飯,有些人家在路上替孩子洗澡,有些人家在看電視。有電視機的人家,屋外便圍了一圈孩子,他們或拿着小食,或拿着玩具,或拿着家課,忘了手上的東西,透過敞開的門和窗在看卡通。嘉芙憑欄遠眺,可以看到珠海的山。她穿着一件小背心和短褲,雪白的腿露了出來,引人遐思。

  這時,樓下騷動起來,家成和別的小孩打起架來了,他將對方騎在胯下,雙手緊箍着對方的頸。嘉芙衝了下去,將家成扯開。

  “怎麼你不讓我打他!”家成氣憤地對着嘉芙吼起來。

  “人家不夠你打,你放過他吧!”嘉芙勸他。

  “他說要屌你啊!”家成越想越氣,那正在走遠的孩子見他這麼說,立即搶向一條小路跑走。

  嘉芙面紅,鬆開了抓住家成的手,家成便一溜煙跑去追那孩子了,遠遠聽到他大喝一聲,“你別跑!”

  嘉芙發了一陣呆,回過頭來,只見奕傑就站在不遠處,手上拿着一本《中華英雄》。這時他走了過來,客氣地問:“嘉芙,我剛才去買漫畫時,在地上撿到兩張九點半的電影票……你……你要是今晚有空的話,我們一起去看好嗎?……”

  嘉芙正要答話,卻見對方灼灼的眼光正看着自己的胸脯,下意識地雙掌交疊按在胸前,問:“甚麼電影?”

  “有成龍同洪金寶的《夏日福星》……阿強他們說很好看……”奕傑吶吶地說。

  嘉芙笑道:“好啊!好久沒看電影了!”

  奕傑傻了眼,想不到對方竟然這麼輕易答允,不知如何反應好。

  嘉芙又笑了,“我吃完飯等一下就找你!”然後爬上樓梯,跑回屋子去。


  麗都電影院裡坐滿了觀眾,奕傑和嘉芙的座位不是最好的,靠近屏幕,前面又有幾個高個子擋住視線,周圍又充滿了吃零食的噪音。奕傑很緊張,心思都不在電影裡,他不時把眼偷看嘉芙,額上的汗水一串一串地流下。嘉芙卻專心地看電影,看到好笑的地方,有時會皺起鼻子忍着笑,有時用手掩口而笑,有時則突如其來,“嗤”的一聲,吃吃而笑。奕傑看得呆了,那輪廓分明的臉,那勝似白雪的肌膚,那銀鈴似的笑聲,讓他感到如痴如醉,如夢如幻,他咽下一口唾液,順着嘉芙的眼睛、看到她的嘴唇、看到她的頸,一直看到她的胸脯,定下眼來了。過了幾秒,他突然有一陣罪過感,扭過頭來緊閉雙眼,正當要睜開眼之際,手臂卻給人挽住了。嘉芙抱着他的手臂,指着屏幕笑道:“成龍好低能啊!笑死人了!”奕傑不提防被她挽着手,不知所措,跟着乾笑了幾聲。

  這是奕傑有生以來第一次與女孩子如此親密地接觸,那是永遠都沒法忘記的感覺,他把嘉芙當做了自己的夢中情人加一等,但嘉芙自從那天之後,卻沒有表現出對他特別親昵,還像以前一樣。趁着暑假,奕傑幾乎每天都去泳棚游泳,為的就是有更多機會看一看嘉芙。

  嘉芙一有空,就會望着海發笑,和風輕吹,將她頭頂上的風鈴吹響了。她的心思彷彿不在這裡,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天下班晚了一點,離開泳棚的時候,靈體開似聚集了,牠們有些聚在角落裡喝酒、有些在海中嬉鬧。有一隻狗的靈魂,愁眉苦面,在她後面出現了,要買一張票。嘉芙認得那是鄰居在大井裡浸死的狗“阿旺財”,她蹲下來,拍拍牠的頭,算是一種安慰。嘉芙把門關上,離開泳棚,走到大可樂樽前面的海堤上坐了下來,遠遠望着泳棚發笑。泳棚的靈體是一隻獅子,獅子的影像和泳棚的實體重疊在一起了。夜風吹拂,海浪沙沙地響着,遠方月亮正掛在半空,倒影像一串珍珠,她輕輕地閉上了眼。她好像在想甚麼,忽然嘴唇一陣溫熱,打斷了她的思緒,張眼一看,家成正站在面前吻他。

  正在附近閒逛的家成見到她坐在那裡,臉旁被月光照得透明,樣子美極了,實在忍不住要吻。他知道這舉動很不敬,站在那裡,等對方責罵,然而卻只見對方微微一笑,伸出手,要拉他上堤。家成把手給她,借力上了堤,然後坐在她旁邊。

  嘉芙像抱着弟弟一樣摟着他,說道:“你看見嗎?”

  “甚麼?”家成疑惑了。

  “獅子……”

  “獅子?……”

  “嗯,你看泳棚像不像一隻獅子?”

  家成摸不着頭腦,只困惑地看看嘉芙,又看看泳棚。嘉芙又笑了,把頭依在家成的頭頂上,笑道:“姐姐才不會嫁給你呢……”

  家成聽她這麼說,不知哪來的氣,很想賭氣離開,但被她這麼一依,整個人都軟化了。

  “你想聽一聽獅子的故事嗎?”

  家成“嗯”了一聲。於是嘉芙便把看到靈魂的事告訴他,末了,她說:“終有一天我要離開的,你不要記掛我,知道嗎?”家成想,就算嘉芙不嫁給他,大家還是鄰居,怎麼就要離開呢?


  十一月,市政廳的員工開始在包括漁翁街在內的東望洋賽道上搭建防撞欄,一年一度的格蘭披治大賽車要開始了,大賽車這幾天,泳棚便得暫時休息,嘉芙正盤算着那幾天要做甚麼呢。這日,她像往常一樣,椅着售票處的窗架在看泳客游泳,發着呆,有時皺一皺鼻子。由於已近冬天,泳場中只有三四個老人家在鍛煉,而靈體則幾乎擠滿了整個泳場,嘉芙看的“泳客”便是牠們。

  “小姐!”

  嘉芙聽到有人叫,轉過頭來。

  咔嚓!──

  一個男子拿着單鏡反光機,將嘉芙呆呆的表情攝了進去。他徐徐移開照相機,露出了俊朗的外貌,向嘉芙一單眼,笑道:“你真美呢!”

  嘉芙見他的穿著和打扮甚為入時,但廣東話口音卻不很純正,疑惑地打量着他。

  男子道:“你好!我是馬來西亞華人,我來參加格蘭披治大賽車,我參加電單車大賽……”一邊做了個駕車的姿勢,但嘉芙看着卻覺得他在騎馬,“你知道嗎?我名字叫大勇!”

  嘉芙見到他背後跟了一匹有棱有角的紅色駿馬,瞥眼間見到外面有輛摩托車,知道那匹馬是摩托車的靈魂了。

  “你是要來游泳嗎?”

  “這個建築很像我小時候的家,我很有感覺呢!我記得我媽媽也喜歡像你一樣憑窗遠望。你……你叫甚麼名字?”

  “嘉芙……”

  “我們可以交個朋友嗎?”

  “不可以。”

  大勇想不到對方拒絕得這麼乾脆,不知所措。

  “除非你幫襯我們,下去游泳,我就考慮一下。”

  大勇喜出望外,立即領過手牌,買了條泳褲,換過衣服便落海游泳,他在海中載浮載沉,不時做出鬼馬動作,好像一點都不覺冷。嘉芙看得饒有趣味,鼻子皺得更緊了。

  “嘉芙……”奕傑放學後特意到來找她聊天,見到這樣的情景,心頭一緊。嘉芙卻像平時一樣,邀了他進來,拿了張凳子給他坐。

  大勇游泳後沖過身,過來與他們聊了一陣,知道了他們住在木屋區,便央他們帶他到那裡去,他說自己小時候住的貧民區已被清拆,長大後很懷念,很想去木屋區看看能否找回童年回憶。打烊後,嘉芙便與奕傑帶他去木屋區了。路上,奕傑一直不發一語,嘉芙則好像對外邊的世界很感興趣,不時問推着摩托車的大勇遊歷世界各地參加比賽的事。大勇去到木屋區,很是雀躍,拍下了很多照片。奕傑有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他覺得嘉芙已經不屬於自己了。家成正在家中做家課,透過敞開的門看見他們,眉精眼企的他很快就知道甚麼事,與傑哥同仇敵愾了,便要丟下家課,跟着他們玩去,但被粗肥的母親像抓小雞一樣一手抓了回來,樣子滑稽可愛。嘉芙看到家成面如紅棗,吃吃而笑。

  大勇臨走時說,明後天便會開始練習,到周六正式比賽,希望到時嘉芙和奕傑可以到場觀賽,“我是65號,記住了!”兩人唯唯諾諾,奕傑吐了舌頭,哪有錢看賽事呢?兩人便打算帶着家成,一起爬上泳棚的屋頂,去看比賽。大勇沒想到錢的問題,說比賽之後再找他們,騎着摩托車絕塵而去。

  奕傑發現嘉芙的神色有異,問:“你,你喜歡他了?”

  嘉芙臉紅得更厲害了,“你說甚麼?”

  奕傑正要再說話,瞥眼間看到嫲嫲正從屋裡走出來,腰駝得簡直使身體成了一個直角,妹妹跟在她身後,抱着一袋膠花,看來她已經做完了家課,要在門外一邊納涼,一邊幫家裡賺錢呢!而父母此時應還在工廠加班。生活真愁人啊!奕傑忽然有一種摧枯拉朽的自卑感。

  “怎麼了?”

  “沒有……你是不是真的喜歡他了!”

  “我……”嘉芙低下頭去,“我看見了他的靈魂,我第一次看見了人的靈魂,而且在泳棚外面。”

  “你說甚麼?”

  “沒有!”嘉芙走到對面的小士多去,買了兩瓶汽水,付過錢,像小鹿一樣開心地跑了回來,一邊把一瓶汽水遞給奕傑,一邊舉着手中的小膠片道:“你看這蓋掩!是‘扭計骰’!我終於中到啦!好耶!”

  
  比賽那一天,一大清早,嘉芙和奕傑帶着家成爬上了泳棚的屋頂,家成硬要塞在嘉芙和奕傑兩人中間,還要依在嘉芙大腿上,奕傑看得牙癢癢的,嘉芙無所謂,因為家成只是小弟弟。秋日的艷陽和煦地照耀着,使嘉芙的肌膚閃閃泠泠。奕傑忽然說:“嘉芙,你將來嫁給我好嗎?”嘉芙沒理他,當聽不到,家成卻凶狠地看着奕傑,道一聲:“她要嫁給我的!”做了一個動作,好像要推對方下海一樣。

  轟──轟───轟───賽車引擎的聲音吵得三人震耳欲聾,經過幾場排位賽和支援賽事後,輪到格蘭披治電單車大賽了。他們見到大勇與他的戰車在賽道上出現,雖然開始時排得很後,但經過幾個圈的爭逐,他取得領先了,甚至在大直路上空出手來向三人揮手。

  家成雀躍地振臂高喊一聲,為“情敵”的表現感到自豪。奕傑幾天前雖有點不是味兒,但想到對方只是過客,也就不太放在心上了,也為大勇打氣。眼看還有一個圈,大勇帶離第二位的選手有兩秒的距離,如果表現穩定,就能奪得冠軍了。

  這時大勇從漁翁彎轉入,轟的一聲在三人面前掠過,只要轉過水塘角,就可以衝過終點了,三人興奮地站起身,卻聽到轟的一聲巨響,只見大勇摩托車失控,連人帶車撞到防撞欄上,揚起一片煙塵。三人離得遠,看不清情況,隱約只見賽會出示紅旗,暫停比賽。

  三人面面相覷,嘉芙忽然見到一隻紅色的馬,慢慢從煙塵中躍了出來,背上騎着一個人,疑患疑真地,向南方的天際飛去。

  嘉芙喃喃自語:“大勇死了……他的靈魂要飛回馬來西亞喇……”

  “你說甚麼?”奕傑和家成依然對意外的發生而心驚膽戰。

  嘉芙把頭趴在膝上,啜泣不止。

  見到救護車將大勇載走,奕傑和家成也甚是擔心與失落,兩人坐在嘉芙旁邊,像守護着寶物一般守候着她。好半晌,嘉芙抬起頭來望着天空好一會兒,站起身,爬下屋頂,返回泳棚內,奕傑和家成緊跟着。她走到售票處前坐下,兩人走到身後,她回過頭來,“牠們都不見了……我再看不見牠們啦……”

  “他們?……”奕傑和家成對望一眼。

  嘉芙“嗯”了一聲,轉回頭趴在窗台上,“獅子飛上天空走了……”她閉上了眼。太陽已經下山,四周慢慢漆黑下來,風一吹,她頭頂上的風鈴便響鬧一陣。風鈴靜止的時候,屋外傳來了輕微的風聲和浪聲,有時還有遠處的貨船氣笛聲。

  家成望着嘉芙,忽然喉頭一緊,一陣悲傷湧上心頭,他一拳打在旁邊的奕傑身上,扭着對方,厮打起來。

  這是發生在一九八五的故事。

  家成現在已經成家立室了,大兒子也有十三歲,他依然很懷念海邊的鹹風,以及太陽照耀下煞白煞白的堤岸。他還很記得,嘉芙的哥哥嘉華死後,有一天,曾看見他坐着海豚在海上出現過,他知道那是靈魂,他一直沒敢告訴嘉芙。

  原載2010年1月1日澳門日報.小說版

Thursday, October 04, 2018

太皮小說: 《神跡》(發生在80年代澳門內港一段鮮為人知的故事)


(全文約5000字,閱讀時間20分鐘)
神跡
太皮

  一九八五年,彷彿是很多個世紀以前的年份了,要我回憶當時發生的一切,就像逐片、逐片去數紅衫魚的鱗片一樣,是件很費勁的事,可能還會受到神魚的詛咒。偏偏,這幾天的陽光很不實在,如同開啓了一個時空破口,令我不得不跌進二十年前那一縷陽光當中。

  我記得了,那年我只得七歲,一月份,天氣十分寒凍,天空灰沈沈的好像沒人陪它玩一樣。在沙梨頭一幢舊樓的下面,我吮著手指,流著鼻涕,全神貫注地看著二樓露台上的德仔正在扭弄一隻變形金剛玩具。我知道他是故意向我炫耀的。那玩具大概是「博派」首領柯柏文①吧,已記得不太真切了,因為一九八五年的一切就像發了黃的照片一樣,細節褪色,片段中往往還帶有一股很強烈的魚腥味。

  隱約記起媽媽說過,德仔的玩具本應都屬於我,只是爸爸輸了很多很多錢給德仔的父親,再沒閒錢給我買玩具罷了。「哼!遲些最好那死鬼將我和蝦船都輸給阿良!」媽媽一邊煮菜,一邊罵道。就算在罵人,她樣子還是很好看,就像下凡的仙女一樣。那時我剛上小學,平時住在二叔家裡,不用再跟作為漁民的父母出海了,但冬天父母回來灣水②的時候,我就得背著三個蒲蘆,回到船上與父母一起生活。

  那是一個不尋常的冬季,讓我描述一下記憶中某些印象。首先,是那年的陽光特別黃,一種十分柔和的鵝蛋黃,令到一切景物都像過分曝光的照片一樣,記憶中的一切紙張,包括公仔紙、貼紙、執籌仔③的紙板都曬到褪色了;其次,同學開始取笑我背著蒲蘆的樣子十分古怪,像日本河童似的;最後,是一個神秘的傳說,二叔告訴我,我父親在我出生前犯了忌,捕捉了一條神魚,那條神魚後來不知所蹤。最後一樣雖然未經證實,但已使我惶惶不可終日,甚至連唯一的變形金剛星星叫也不知何故自己掉進海裡去了。

  不過,還有一件事更使我關注。上學時聽大堂哥說,澳門有一艘「賊船」,是專門用來給人聚賭的,如果有人在那裡輸光錢,借了錢又沒錢還的話,便會被鐵勾船長派人將那傢伙像垃圾一樣拋入海裡餵魚。我不知道賊船在哪裡,自幾天前爸爸回來後,他整日在船上和其他漁民玩二十一點,我懷疑我家的船就是「賊船」,有一晚我親眼見到爸爸將一袋很笨重的東西掉到海裡,莫非他就是鐵勾船長?

  我害怕爸爸就是船長,有幾天總是避著他遠些,但其實他亦沒有多少時間管過我。我想起媽媽說過爸爸總是輸錢給人的話,有一天天氣特別冷,又下著霏霏細雨,我不願出外,便躲在一張椅子後偷偷看他賭錢。昏黃的燈光下,只見爸爸做莊,口叼一根良友,咩斜著眼睛向其他賭客派牌。那些賭客中,有德仔父親良叔、有大堂哥的父親即我的二叔,還有兩三個記不起名字的男女。當中最突出的就是爸爸和良叔,爸爸他老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而良叔則口中念念有詞,似在祈求什麼。

  爸爸用四副牌來玩二十一點,往往是剛洗好牌、開局的時候他贏不少,到後來一靴牌剩下四分之一左右時,卻差不多每一局都輸錢,由於多是輸給良叔,其他人便都相繼把錢押到良叔那一門上,二叔也不例外,只是最後一個才跟注;原先,良叔每一局本來都只下注十元左右,到得後來,有時就很堅定地下注二三百元,往往能贏。就這樣,父親的賭本,連同贏了其他人的錢,最後都幾乎拱手「送」給良叔了。牌局結束,父親還要說:阿良,明天帶夠本錢來,看我怎樣「覆桌」④,將你殺個片甲不留!

  良叔三十出頭,和我爸爸差不多年紀,但看起來還像個十多歲的大哥哥,皮膚白得像女孩兒一樣,真懷疑他是否漁民。那時,他靦腆地回答爸爸:「一定。」他的妻子前年冬天離奇墮海死了,自那以後,我總覺得他神情古里古怪的,彷彿被女鬼上身一樣。他兒子德仔就一定是被變形金剛的壞蛋」狂派」首領麥加登上了身。

  第二天,繼續下雨,爸爸又輸清光了,我看到不忿的情緒滲透進他臉上每一條久經風雨的皺紋里。輸了最後一局,他將牌一丟,大罵粗話,「僕街,一定是那條死魚作怪!」說著恨恨地睨了媽媽一下。本來已經快將神魚忘記的我,又心驚膽戰起來,不知何時海龍王會帶我到海底填命呢。這時,我瞧見媽媽並沒因丈夫輸錢而快,反而像很意會爸爸的話似的,望著賭局微笑,神情就像街頭那個當街脫衣服的瘋婦一樣。

  我心頭納悶,討厭爸爸又輸了變形金剛給德仔,想來他敗得一塌糊塗,一定不是什麼鐵勾船長了,我家的漁船也洗去「賊船」的污名。被香煙「攻」了一整天, 我走到甲板上舒舒氣,但見入夜後一列漁船都亮起了漁火,船桅影影綽綽地看起來像一排勉強維持隊列的老士兵,樣子十分淒慘。微雨一陣一陣的,一瞥間,只見海面上有一條類似魚類的巨型物體(有兩米來長)跳來跳去,激起無數浪花。難道那是神魚,它未死(我下意識認為爸爸一早殺了它)?我一驚之下便跑回房間去,沒敢將看到的事情告訴大人。

  此後,我甚少見到爸爸在船上賭錢,也甚少見到爸爸出現,而媽媽則顯得悶悶不樂,有時會無端笑出聲來。大堂哥告訴我,我爸爸成了爛賭鬼,幾乎將所有積蓄都輸給「賊船」了。一天晚上,幾乎整個內港的漁民都睡不著覺,父母吵架的聲音將我家大蝦船里的咸魚和死蝦都震得鮮蹦活跳。我都記不清他們吵些什麼了,總有些事是我們不願記得清清楚楚的,我只隱約記得,一聲很響亮的耳光過後,是一片長久的死寂,半晌,傳來媽媽的哭聲,她像詛咒仇人一樣說:「你會有報應的!」 接著便傳來一陣混亂的打罵聲,開頭是媽媽在哭,接著爸爸也哭了。這令我很看不起,男子漢怎可以哭呢!特別在女人面前。

  自此之後,父母一直甚少交談,就算一起吃飯,兩人甚至都沒有眼神接觸,我很害怕他們會把不快發洩在我身上,匆匆吃完飯,就躲回房間里玩玩具。

  寒假剛開始不久,有一天,我走到岸上玩,見到德仔手上除了柯柏文外,還多了一隻麥加登,一人拿著兩個變形金剛,在孩子堆里顯得十分威風。我很不開心,如果爸爸不是輸了那麼多錢,現在炫耀「身家」的人便是我了。我們幾個孩子在玩捉迷藏,我一不小心,將德仔手上的柯柏文碰跌了,斷了一隻手臂。德仔一氣,一拳就打在我臉上,我還擊,一腳踼他春袋⑤,我們扭打起來。我氣憤不過,將他手中麥加登搶來,拋到馬路上,「辟裂」,剛好一輛車駛過,將玩具輾成杮餅。德仔一口口水噴到我臉上,「不知醜!你老母和我爸爸上床,不知醜!我不要你老母!」我當然知道上床是什麼一回事,我將德仔打到口青面腫。

  回到船上,只見媽媽正在做飯,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說:「媽媽,德仔他說他爸爸……」媽媽擔心地望著我急問:「他爸爸出了什麼事?」我鼓起勇氣 說:「他說他爸爸要屌你老母!」我心想:德仔說他父親和我媽媽上床,不就是大堂哥教的「屌你老母」嗎?媽媽似乎放下了心頭大石般松了口氣,繼續炒菜,「小孩不要講粗話。」

  當然,不多久我就知道「上床」的真正意思,但卻過了很多年,我才知道玩二十一點有一種叫做算牌(計牌)的贏錢竅門。那些沒有使用「連續洗牌機」、一靴 中沒多少副牌的賭場,對職業賭徒來說簡直是覓食的天堂,算牌客往往幾個人一組,憑借已出牌面的大小計算贏錢機率。簡單地說,「10」、「J」、「Q」、 「K」、「A」為大牌,每次出現減一,「2」、「3」、「4」、「5」、「6」為小牌,每次出現加一,「7」、「8」、「9」則為零,當正數越來越多(即出了很多小牌),表示剩下的大牌較多,對莊家不利(容易爆牌),對賭客有利(賭客可以不博牌),這時,算牌客就一下子下大注,狠狠地撈一筆。當然,賭場不會那麼笨,那些可疑人物很快就會被賭場列入黑名單而被拒入場,而一些諸如澳門的賭場,就會使用連續洗牌機及在每靴牌中切牌,杜絕算牌客。我懷疑良叔當時口中念念有詞的原因並不是祈求上天庇佑,而是在算牌,可惜現在已死無對證了。

  反正,發生在我父母身上的「上床」又好,「算牌」又好,那都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我只記得一九八五的時候,我討厭賭博,就像討厭德仔和麥加登一樣。

  那年的大除夕夜,媽媽忙著佈置過年,穿得身光頸靚。不是我贊自己的媽媽,她雖然有點黑,但天生麗質,平時穿著普通的印花布衣裳,都顯得很年輕貌美,就像一個高貴的公主。自從和爸爸吵架後,她更刻意打扮自己,大堂哥說:「我阿爸說你阿媽勾佬了!」「勾佬」就是偷漢,背著丈夫與其他男人上床,這次大堂哥倒解釋清楚了,他順便介紹了罵人的「屌你老母」與上床的分別。本來站在媽媽一邊的我,也開始對她產生偏見了。

  媽媽穿得光鮮,而爸爸和我都沒有新衣服穿,雖然天氣很冷,爸爸穿的還是一件混雜了泥垢、血跡、鱗片、蝦殼、體毛和腥味的「白色」襯衫,還有一條一百年沒有洗過據爸爸說曾助他贏過很多錢的牛仔褲。那夜,爸爸拉著我的手,帶我到了一個所在,我見到一艘金碧輝煌、有如中國古代宮殿一樣的漁船,便問他那是誰家的,心想不會是德仔家的新漁船吧?爸爸笑說:「這便是‘賊船’!」我才知道「賊船」,也就是海上賭場原來是這樣子的。



  爸爸摸了幾下我的頭,沒說什麼,只著我在外面坐一回兒,他說進去玩兩手就出來。

  我先是吮著雪條⑥在外面等,穿著厚衣的人都奇怪地望著我這個冬天穿短袖吃雪條的小孩。後來有一班不認識的孩子在附近玩波子⑦,他們叫我加入,我便用五毛錢向他們買了兩粒(本來只一毛錢一粒嘛)一起玩了,而且玩得樂極忘形。過了不知多久,猛地聽到遠處有人大叫:「火燭了!火燭了!」回頭一看,但見天邊一片紅霞,我家所在的一列漁船都起火了,黑煙翻卷,火屑亂竄,活像地獄一樣。

  與我一起打波子的孩子們都樂壞了,指著起火的地方噫哇鬼叫:「快,跑過去看火燭啊!」我呆站原地,不知是留在賊船外等爸爸好,還是跑回去找媽媽好,不知所措,一急之下,便發狂哭了起來。過了很久,我透過淚水終於看見爸爸出現了,瞧真點,原來只是二叔。他氣喘噓噓地跑到我面前,搖晃著我喊道:「你阿爸呢?你阿爸呢?你媽媽被困在船里,逃不出來啊!」我本能地向賊船的方向一指,二叔丟下我,衝了進去。我下意識地跑向家的方向,希望救媽媽。

  最後,我當然沒法跑進火場救我媽媽,而二叔也沒有找到父親,經過三個小時後,大火也被救滅了,一共十三艘船隻受到波及。我家的漁船幾乎完全被燒毀,斑駁難看,船桅像倒在戰場上的老士兵一樣。消防員發現我父母的房間是在外面被人鎖著的,裡面悶死了一個男人,聽說屍體被發現時沒穿衣服,正扭抱著一條很巨大的魚。那人是誰,我不說了,反正不是我爸爸,我爸爸一直沒有出現過。至於那條巨大的魚,消防員像發現什麼秘寶般放在堤上給往來的人觀賞。我一開始以為它便是我當晚見到的神魚,後來我知道我錯了,站在人群中看著它,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我哭得死去活來。漁船隻有發現屍體的房間比較完好,其他地方幾乎都變成了焦炭,雖然沒完全被燒毀,但消防員說有證據證明起火點就是我家漁船。人們說火是我爸爸或者我媽媽放的,我當然知道這種說法不正確。我知道媽媽的下落,而爸爸失蹤的原因,我不禁悲觀地想,他輸光錢,借了大耳窿錢⑧又沒錢還,被鐵勾船長像丟垃圾一樣丟進海裡去了。

  果然,第三天人們發現了爸爸發脹的浮屍,魚絲和魚勾捆纏著他,雙眼已經被魚吃去了,渾身滿是傷痕。身份證明文件、手錶、戒指、錢包全遺失了,衣服也不見了,只是在那條牛仔褲口袋里找到八個一萬元的籌碼(聽說父親被發現時有十三個,但被負責有關案件的警察叔叔取走了),這八個籌碼就交給了二叔,作為後來養活我的資財。

  多年來,二叔始終沒有告訴我,爸爸與神魚之間的恩恩怨怨。只是有一天,當我問他有關問題時,他莫名其妙地怒罵:「那真是可恥的交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二十年後的今天,我已經長大成人,幾年前就大學畢業了,但生活一直不如意,與二叔二嬸和大堂哥他們關係也逐漸疏離,二十一歲開始就與女朋友在外面同居了。最近我辭退原先的文員工作,加入賭場當荷官。我現在閒時除了賭錢、瞞著女友嫖妓外(我愛我的女友),也會收集變形金剛玩具,小時候和我因為變形金剛而打架的德仔,現在是我的同事。他很邪門,沒賭客願意在他的桌上賭錢,經常「曬席」⑨,我希望老闆快點炒他魷魚。

  今天下午,有一條巨魚來賭錢,他光滑的魚鰭和鱗片是多麼耀眼啊,但人們彷彿看不到它一般。我認得它,它徑直走到我的賭枱前,悶悶不樂地玩了幾口,贏了幾千元就走了,眼神憂怨得就像我欠它一間賭場一樣。走前,它說:「我的乖外孫,要好好的活。」

  你知道,這幾天陽光不太實在,真的。



(原載於2007年1月澳門日報)

注釋:①小說出現變形金剛動畫及玩具的名字是港澳叫法,對應內地譯名如下:博派即汽車人、狂派即霸天虎、柯柏文即擎天柱、麥加登即威震天、星星叫即紅蜘蛛。
   ②「灣水」指漁船因故長期停泊,後引伸為漁民將漁船停泊岸邊度歲。每逢春節前後,內港沙梨頭至下環一帶的海邊,聚集大小漁船,有序地停泊著,桅檣林立,雞聞犬吠,一派熱鬧氣氛,全盛時期有過千艘漁船,現在約有數百艘。
    ③一種簡單的抽獎遊戲。
    ④「報復」的黑話。
    ⑤陰囊的俗稱。
    ⑥冰棒。
    ⑦玻璃彈珠。
    ⑧指放高利貸的人。
    ⑨俗語,指沒有人玩的賭桌。





Tuesday, October 02, 2018

太皮小說《青洲舊夢》(澳門的昔日情懷/附:同名多媒體沙畫短片)


(圖源:http://www.macauzine.net/batch.download.php?aid=8004)
(約2000字,閱讀時間10分鐘)

青洲舊夢
太皮

  「青洲的『洲』字,是有三點水的啊!」趙阿姨指着盧博之剛寫下的一行字說。

  午後,慵懶的太陽像蝴蝶,從茂密的枝葉間篩灑下來,一隻兩隻十多隻爬滿趙阿姨與盧博之的身上。盧博之疑惑地抬眼望趙阿姨,將作業本上沒有三點水的「州」字擦去,改寫成「洲」。他坐在家門前的矮凳上,一張摺凳當作桌子,作業本放在面前。隔壁士多老闆娘趙阿姨坐在旁邊,一邊撥動手中葵扇,一邊看他做作業。

  那是1980年的青洲坊木屋區。木屋區像一隻癩皮狗,伸着舌頭喘氣。周圍籠罩着一股熱騰騰的氣息,在比較開闊的第七街上,一班女孩在玩跳飛機。十歲的盧博之心思有時不在功課上,偷眼去看住在對面屋的李家怡,那個用紅色繩結繫着雙辮的小女孩。

  趙阿姨雙眼含笑,撫摸一下盧博之的頭髮。她五十歲了,總有一種時光飛快流逝的感覺。經歷過戰爭、動亂和飢荒,最後,她安頓在澳門青洲坊的木屋區裡,她喜歡那裡的洪荒感覺,純樸、落後,卻又與城市和現代那麼接近。她的士多出售各色雜物,但有一種東西她是不售賣的--火柴,她賣香煙,不賣火柴。

  盧博之依稀記得,趙阿姨說過她的丈夫姓陳,名青洲,這才是她住在青洲的原因吧。長輩說的故事有時前言不搭後語,他是理解的。那麼多年以來,趙阿姨總會時常哼一支曲子,曲調柔曼溫婉,她說她自己也不知道曲子的名字,只說是中學時在一個舞會上聽來的,那個舞會上,她與丈夫結識了。那曲調,一直伴隨着盧博之成長,在未來的歲月裡無論經歷怎樣的傷心失意,只要那曲子的旋律在腦海裡響起,趙阿姨一邊用雞毛撣子清理貨物上塵埃一邊哼曲的背影就會出現在他眼前,他便充滿了暖意。

  盧博之曾經詢問趙阿姨她丈夫的事,她說她丈夫在戰爭中被日本人殺害了。他本深信不疑,後來讀歷史才知道第二次世界大戰早在一九四五年結束,那時她才五歲,又怎會有丈夫呢?盧博之不懂,但他也不打算搞清楚。他只記得趙阿姨五十歲了仍那麼美麗,美麗得就不像人類一樣。她是那種不會老的女人吧?

  文章基本到此為止了,只要我再交待一下趙阿姨在青洲坊過着平凡的生活,而盧博之隨父母舉家移民外國,就可成為一篇像樣的散文了。也是啊,一個在外地經歷歲月洗禮後定居在青洲木屋區的中年婦女,有一點故事是很正常的,她之前的人生既然無從細知,她往後的人生又都平平淡淡,像青洲那些平凡的碎麻石地一樣,也像那午後慵懶的陽光一樣,再沒故事可言;而那個在木屋區出生成長的少兒,往後人生也許多姿多彩,那也是很正常的,但缺乏了故事所必需的戲劇衝突和難以逆料的命運等因素,也不具備特別值得記敍之處。

  然而,在那個慵懶下午的三十年後,發生了很離奇的一幕,我認為還是應該記下來。如此一來,這篇文章又可稱作小說了。


  三十年後的201012月,因要興建公屋,青洲坊木屋區幾乎被拆清光了,靠近何賢紳士大馬路的一邊還剩下幾間木屋,一輛挖泥機正在推倒其中一間,劈叻啪勒,輕而易舉。不遠處一陣騷動,一班不知哪來的暴徒正毆打一個不願遷走的青洲居民,得手後打人者鳥獸散,未幾記者聞風而至,訪問被打者的感受。那青洲居民說:「變了!」

  由於木屋是根據住戶意願或被逼遷的先後而安排拆卸次序的,餘下的木屋中間便剛好騰出了一塊小空地,可以看到原先存在的花樣各異的地磚和樁腳,一隻壁虎匍匐在一個角落,像有家歸不得似的,呆呆地望着聚集在那裡的一些人。那些人有的舉着照相機拍攝頹垣敗瓦,有的拿着筆抄寫甚麼,有的則用手機自拍。

  黃昏,一個十多歲的長髮美少女來到了那小空地上,也不理會其他人的詫異目光,她捧起手中小提琴,先試了音準,然後便開始拉奏一支曲子,樂聲飄渺,令人陶醉,像依依的舊夢,曾經我們都在海堤上吹風,而螃蟹已被魚吃了。慢慢地,那些還在收拾東西的青洲坊街坊、已經離開青洲坊而回來看望故園的居民、記者、龍友、被打者、打人者、社會活動家、時事評論員、不相干的人、四隻狗、三隻貓,以及一隻壁虎,都被這個氣質高雅的美少女吸引過來了,大家陶醉於她精彩的、像河流淌過一塊恐龍骨化石一樣的演奏中。挖泥機仍不時拆卸着木屋,只是聲音彷彿變得小心翼翼了。

  美少女一連演奏了半小時。天慢慢變得湛藍,星星湧現。這時路邊來了一輛貨車,眾人望去,只見幾個工人利用運輸工具將一台鋼琴搬到空地上,還在周邊擺放和掛起了火水燈。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領着七八個拿着小號、中提琴和單簧管等樂器的年輕人,來到空地,與美少女一起各就各位。除中年人和美少女外,其他人都是洋人面孔。中年人坐在鋼琴前,揚起右手,向年輕人示意,開始演奏起一支小型的鋼琴協奏曲。他一邊彈鋼琴,一邊偷眼張望,好像想尋找一個人,一個失落在時間洪流裡的人。

  也許已經八十歲的趙阿姨正在收拾士多裡所剩無幾的東西,聽到有人拉小提琴,已覺得很奇怪,這時聽到鋼琴協奏曲,更覺驚異了,那不是六十多年前,她與丈夫相遇時,聽到過的那支曲子嗎?怎會那麼神似了?她丟下手上東西,傴僂着身子,小跑着來到人群外面,推開眾人擠進去,見到幾個穿得甚為得體的人在傾情演奏。這與四周環境極不協調的畫面,令她不禁大為詑異。望向彈鋼琴的那個人,心下暗惴,這人怎會那麼面善?啊!難道……難道……那是十五歲就離開了青洲、移民外國的小博?

  盧博之也看到趙阿姨了,他微微一笑,閉上眼,似是放下心頭大石般專心彈奏。他在美國成為出色的音樂家,這次帶樂團來澳門參加演出,得知青洲坊木屋區將永遠在世上消失,便打算回到這片養育他的土地去演奏一支曲,算是一種社區參與的悼念方式,也懷着渺茫的心願,希望重遇那個不會老的趙阿姨。現在他彈奏的樂曲,旋律便是來自趙阿姨經常哼的那支曲子,他將之命名為《青洲舊夢》。名字很老土,像水泡餅的造型。
  大家都被音樂陶醉了,渾然感覺不到身後的挖泥機仍在拆卸木屋,甚至連那代表着毁滅的噪音都聽不到了。星星很漂亮,不知是否錯覺,大家都覺得星星閃耀着五顏六色的光茫。

  趙阿姨走到空地和樂隊中間,忽然抬起手來,微微蹲下做了一個行禮動作,然後竟慢慢跳起舞來!她跳的是華爾茲,就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跟她共舞似的,她步履敏捷輕盈,舞姿優美曼妙,隨音樂轉動腰肢,煞是好看。大家越來越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們竟看到趙阿姨竟隨着舞步而變得年輕,每跳一步就年輕一歲,她的阿婆衫像舊布一樣慢慢崩裂破碎了,漸漸露出了她那十多二十歲的健美身體,竟然美艷不可方物。她雖毫不羞怯,眾人卻不敢逼視,一舞既畢,一陣豪光從她身體湧現出來,「噗」的一聲,她向天空飛去,消失不見了。

  音樂嗄然而止。「嘭」的一聲巨響,趙阿姨的士多舖忽然倒塌。與此同時,挖泥機亦推倒了最後一間木屋,於是,青洲坊木屋永遠從世上消失──應該說,只是物理上消失了。

  盧博之漠然地站起身,喃喃笑道:「我就知道那旋律不應來自人間……」

 (原載於2016年第54期《澳門筆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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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皮小說《青洲舊夢》由澳門作家陸奧雷策劃,改編成同名多媒體文學短片。短片由澳門作家廖子馨監製、導演陳雅莉執導、著名填詞人兼作曲家李峻一配樂、滔滔沙畫創作,並由歌手馬曼莉及百強聲演,於2016年12月14日在澳門舉行首播活動,作為由澳門筆會主辦、澳門基金會支持的文學推廣活動“澳門文學地圖3:青洲舊夢多媒體文學展”的一部分。

上述活動尚抱括兩項內容:

一,詩人賀綾聲藉由太皮故事的啟發,配合澳門攝影師提供的作品,並經藝術家百強策展,展出《夢迴青洲》系列的十七首詩作;

二,文學與音樂跨界創作者S Lao,以視覺、音樂與詩結合,製作《飄流木群一九八〇》,由陸奧雷演繹。同為文學與音樂跨界的Sonia Ka Ian Lao則配合主題,展出新出大碟《Stars》中的作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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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皮

  澳門筆會理事,小說家、專欄作家及詩人。在中國內地、台灣及澳門出版有短篇小說集《神跡》,中篇小說《綠氈上的囚徒》、《愛比死更冷》、《懦弱》、《殺戮的立場》,散文集《夜遊人》及詩集《一向年光有限身》。曾三度獲得「澳門中篇小說獎」及兩次奪得「澳門文學獎」小說組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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