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贊助,請點擊瀏覽詳情)

Tuesday, February 16, 2016

澳門作家太皮《懦弱》第5章、第6章



《懦弱》

05

  “張小姐,你都點算好了嗎?有甚麼財物被盜走了?”

  在案發現場,古天成着那一臉哭喪表情的房東先行離開後,問張劍香道。只見她今天略施脂粉,像一個普通的鄰家美少女,比昨日案發時給人的感覺好多了。

  重回傷心地,張劍香望着雖是租住,但原本佈置得很雅致的居所,如今卻到處都是污穢與水跡,有些地方更是焦糊一片,露出欲哭無淚的神情,道:“我們都沒甚麼貴重物品啦!最貴重就是我們的手袋、衣服和手機了,我的手袋上班時帶着,衣服不是醺黑了,就是被消防員弄濕了……至於Tiffany的,你看,那價值幾萬元的手袋被火燒壞了皮面子,都被你們拿去當證物了,看來那兇手以為那是山寨貨,只偷走錢包裡面的錢就算了……”

  她又思索了一會,忽然像中邪般跑到廳中電腦桌前,拉開抽屜一看,整個人都蔫了。

  “怎麼了?”古天成跟過來問。

  “我們放在電腦桌裡的一個小盒子不見了,裡面大概有幾萬元吧……”

  “幾萬元?”

  “嗯,都是賭客贏錢後給我們的小費……啊,還有一個賭廳的十萬元泥碼,上個月公司春茗抽中的……”

  “你們的錢都這樣隨處放在一塊?”古天成一聽隨便抽獎也能抽到十萬元,不禁暗暗納罕,看來一般工薪階層的世界,與賭場的世界實在分別很大。

  “不是的,現在銀行都有自助存款機,我們有餘錢都會放進銀行,但有時賭客給的小費甚麼幣都有,人民幣啦、新台幣啦、美元啦、歐元啦,存款機存不進去,就放在一塊了,等有空再排隊存進銀行……”

  古天成奇道:“你們感情真這麼好?最重要的金錢都不分你我?這些錢不見了你不心痛嗎?”

  “唉……人都不在了,說這些做甚麼?我們倆大概一年前在太陽神賭廳工作時認識,她比我大五、六歲,一開始就十分投契,很快成為好姊妹了……”

  古天成試探着問:“其實你們賭場公關是做甚麼的?”當然他也知道賭場公關與一般企業的公共關係或宣傳工作搭不上邊,只是客戶服務人員的代稱。

  “嗯,你有興趣知道嗎?其實賭場公關有中場公關及賭廳公關之分……我和Tiffany都是賭廳公關,就是客人賭錢時,我們在一邊侍候,他們要吃喝的,我們就幫他們安排,他們要訂房,我們幫他們搞定,能用他們的積分換,就幫他們兌換,又或者幫忙換籌碼之類……還有,不少豪賭客都是記帳的,我們要留心輸贏狀況,要是客人贏錢,得確保他們還錢後,才將餘下的現金帶走……”

  古天成作為記者老本行的心魔作祟,很好奇想問個究竟,但畢竟又與本案無關,要是對方稍有不快胡亂向局方投訴,自己就要寫報告解釋了,現在公務員也不好當,還是問一點與死者有關的情況吧。正要發問,想不到對方又說話了。

  “我們賭廳公關大多數為女生,也不是想當就當的,要乖巧聰明,又要年輕漂亮,三十歲過後基本沒門,底薪嘛,就萬多元的樣子,不過我們有小費,原則上小費是要交回公司的,但我們公關私底下有不成文規矩,只交一小部分給公司,其他的就藏下來,與同一場面的公關平分,而我和Tiffany嘛,又再扣起一點,放在那個盒子裡,過一段日子才均分……”

  古天成咳一聲,尷尷尬尬地問:“你們要跟賭客做那個……那個嗎?我指上床……這,這可能是本案的線索。”

  “上床?這很平常吧,對一些公關來說……你知道做公關的誘惑有多大嗎?每天看着的就是幾千萬幾億元的輸贏,隨便一個老闆肯將那些賭資給我們,我們就已衣食無憂了……有些公關被客人說服做了情婦,做二奶、三奶,有些又是過夜多少錢,包一個月又是多少錢的……我和Tiffany卻不會,即使有人向我們分別開過不俗的價錢……我們那麼乖巧伶俐,善討客人歡心,獲得的小費已夠多了,根本不用再做那個,才不會那麼蠢呢……這也是我和她為何那麼要好的原因……我們經常互相照應,賭客有時賭瘋了喝醉了,對我們動手動腳,只要我們同一個班次上班,就互相保護,幫忙解圍……”

  張劍香忽見古天成注視自己的胸部,才省起自己穿的低胸裝,酥胸半露,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乳溝。

  古天成知道自己失禮,臉紅起來,訕笑道:“哈哈,那麼你認為賭客中會有可能是兇手的嗎?”

  “想不到,雖然有些賭客很失禮,但我們賭廳老闆也是個重量級人物,他很照看我們,因此只要我們不願意,也沒人敢佔我們一絲便宜。”

  其實警方已鎖定石油氣送貨員嫌疑最大,只是一來想套取更多資料,二來不便單刀直入,三來也是記者本性,古天成才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現在見時機成熟,便問:“你們兩個單身女子,會經常煮飯吃嗎?”

  張劍香叫道:“煮飯?古sir,別說笑了,沖杯咖啡我都不願意啊!一想到要去街市買菜,吃完飯還要洗碗洗碟,我的頭就大了!”

  “戴芳妮有煮嗎?”

  “她同我一樣,從來不煮東西!”

   “那麼這裡為何有碗碟、煮食爐和石油氣罐?”古天成打開開放式廚房的廚櫃,指着裡面排列整齊的碗碟問。之前他已檢查了石油氣罐,確實是空的。

  “這些東西我們搬進來已有了,我從不理會。”

  “洗澡用石油氣?”

  “用電熱水爐,你不會看不到吧?”

  “嗯……那麼,你知道戴芳妮有吸過毒嗎?”

  張劍香一驚,“吸毒?怎可能?”

  “你肯定沒有?”

  “她見到同事吸毒都要與那人絕交,你說有沒有?”

  古天成將有用的資料記在筆記本上。張劍香所說的與警方所掌握的資料有出入,難道她隱瞞了甚麼?古天成不動聲息,將心裡的疑惑壓下,轉移話題道:“你昨日的口供說戴芳妮沒男朋友,這就奇怪了,她長得那麼漂亮,卻沒有男朋友?”

  “這有甚麼出奇?我也沒有男朋友啊!”

  “你也沒有?昨天不是有個男子接你?”

  “這跟查案有關?”

  “當然有關……任何線索都不能放過,越多資料越好,放心好了,我對小女孩沒興趣,我妻子已有了我孩子了!”古天成由心的笑出來,說完才知怪怪的,只是自己太開心。

  張劍香皺眉一笑,樣子既有一點成熟的風韻,又帶點少女的天真無邪。“這問題太私人,如果與查案不太有直接關係,我不回答。不過,我也對不夠成熟的人沒興趣,我喜歡中年大叔,例如暉sir之類。”

  古天成瞪大雙眼,手中的筆差點跌在地上,“你對他有興趣?”

  張劍香抿嘴笑道:“是啊,他看來很成熟,很有父親的感覺,好像很能保護人的樣子……”

  古天成哭笑不得:“他孩子都跟你差不多大了!”

  只見張劍香聽到他的話竟露出失落的樣子,沉默了一陣,她像沒話找話說的對着死者房裡,一個放在架子上,用透明袋包着的小熊維尼毛娃娃說:“維尼維尼,你主人平時都不讓我碰你,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你知道嗎……維尼啊,你知道嗎……她可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啊……”

  她忽然啜泣起來。

  古天成猜想,剛才她一直讓自己說話來壓抑悲傷的情緒,此刻沉默下來,失去好友的滋味襲上心頭,情緒也就缺堤了。

06

  晚上,路氹城威尼斯人度假村娛樂場,百利酒廊。

  角落一張沙發上,梁鏡暉與一個男子交頭接耳的講了約兩分鐘的話。那男子離開後,他打開桌上一支黑牌威士忌,將酒倒進杯子中,邊喝邊看台上的精彩表演。現場吵吵鬧鬧,音樂強勁,酒色財氣,而他心思卻完全不在這上面。

  昨日,在金山大廈姦殺縱火案的工作會議後,他與白蘿莎立即趕抵位於高士德大馬路的大英石油氣總行調查,得到的訊息令人相當沮喪,原來那送石油氣的嫌疑人當天下午後回到公司交收貨款時,不知何故挑釁另一送貨員,雙方大打出手,被公司解僱了。此外,他們也查到了,石油氣公司確實接到死者的訂單,但送貨員卻說去到那地址無人應門,而把石油氣瓶送回青洲的倉庫了。

  梁鏡暉在獲得那嫌疑人的身份資料後立即通報出入境事務廳,可惜為時已晚,前天晚上,嫌疑人已經過關閘口岸,進入內地廣東省。按照過往經驗,類似的潛逃案件,雖則內地警方會提供協助,但一般都要等到嫌疑人走投無路,返回澳門為止,快則一兩個禮拜,長則四五年。這麼說來,這宗性質惡劣的案件,警方完全處於被動的位置,一日不能確定兇手身份,一日都不能將案件送交檢察院,換言之兇手一躲二十年,過了 《澳門刑法典》規定殺人罪最長的追訴期限,就可以免於法律的制裁。

  “不,我一定要將那打靶的繩之於法!”梁鏡暉灌了一杯酒,狠狠的說。

  這一切都令梁鏡暉想起二十年前邵月雲肢解案,那是他深深的痛,因擾了二十年的夢魘。同樣不幸的命運降臨在她女兒戴芳妮身上,難道歷史再次重演?直覺告訴他,兩宗案件之間,一定有不為人知的連繫。到底是甚麼連繫呢?不!根本兩宗案件風馬牛不相及,唯一的連繫,就是母女同樣不幸的命運。

  “不!當作贖罪也好,當作補償也好,我一定要找到那姦殺案的兇手!”他又憤憤不平地喃喃自語。

  二十年前,他還是一個充滿熱誠的偵查員,新婚不久,第一個孩子出生,帶給他生命的衝勁,他誓要在澳葡時代那污穢的環境中、在澳門特區成立前那腥風血雨中創一番事業。可是,他正式參與的第一宗案件就碰了釘子,那宗肢解案,讓他感到自己的軟弱無力,讓他放棄爭取事業上的成就,同期的偵查員都成為局裡的領導主管了,就連只有三十多歲的司徒河清都因屢獲奇功而晉升為他的頂頭上司,他卻拒絕一切升遷調動的機會,只希望留在最前線,終有一天將肢解案的兇手繩之於法。

  正如他記得死者邵月雲的牙科醫療記錄一樣,那案件的一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一九九四年的一個清晨,一個清潔女工在街邊一個大型垃圾桶翻找破爛的時候,發現了一隻屬於女性的手臂,從而揭開了這宗肢解案的序幕。接下來幾天,警方及市民分別在郊區、山邊草叢及海邊,發現其他人體殘肢,經化驗都屬於同一人,唯獨欠缺頭顱。司警核對失蹤人口,找來失蹤者邵月雲的丈夫戴金有,證實殘肢擁有者就是邵月雲。

  邵月雲因何遭受殺害?甚麼人手段如此兇殘?警方調查了一些與死者關係密切的人,包括死者丈夫戴金有,要不有不在場證據,要不沒有任何殺人動機,而死者工作的酒樓同事亦說邵月雲為人和藹可親,經常幫忙同事排難解憂,頂班、調假期也從沒怨言,大家愛她都來不及,又怎會殺死她?

  司警甚至連第一兇案現場都找不到,就在茫無頭緒之際,治安警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內容只有一句話:“兇案地點是渡船街鉅星大廈三樓B”。治安警將情況通報司法警,梁鏡暉隨隊到場調查,開鎖匠撬開門,一陣腥風撲來,整個客廳鮮血淋漓,毛髮,肉屑,碎骨散滿一地,可見死者死狀的慘烈,可想像到死者所遭受的大苦難。梁鏡暉呆了,他站在門口不敢動,他覺得他的人生毁滅了。──這樣的案件,還怎樣查下去?

  警方找到單位業主,業主才知道自己的物業出了事,報稱單位已空置多時,近期才租給一個叫“阿發”的人,那人說自己是地盤臨時工,是甚麼來歷就不知道了,也沒要求對方出示證件,反正有人交租就可以了,經濟低迷,還哪有閒情挑剔?

  “阿發”是誰?可能只是一個假名。那時澳門龍蛇混集,不要說很多黑市居民,有不少人也是剛從內地偷渡到澳門,然後在“龍的行動”或“三二九大赦”中領到身份證,到底有多少人隱藏真實身份,真不得而知。唯一的線索只剩下業主給警方留下的拼圖,只是業主只見過“阿發”一面,且在兩個月前,可靠性成疑。

  最終,這宗手段兇殘的肢解殺人案因找不到嫌疑人而歸檔,這麼多年來,只有梁鏡暉一人念念不忘。為了破這宗案件,他二十年來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他詳細研究類似個案的卷宗,也不待上司分派,一有兇殺案就趕到現場,期待在不同的案件中,能夠將肢解案的兇手追尋出來,家裡都堆滿了兇殺案的資料,甚至連假日都在研究這宗案件。在其他人看來,這一切都只是徒勞無功。他的前妻一直忍受着他對這宗案件的如癡如迷,多年前終抵受不住,跟他離婚,帶着一對子女到香港生活,現在子女都已到外國上大學了,與父親一年只見一次面。

  眼看還有半年肢解案的追訴期就要過去,竟在這個關鍵時刻,一直下落不明的邵月雲女兒,似乎遭受詛咒般,同樣遭到殺害而死於非命,也許冥冥中自有主宰,邵月雲的頭顱出現,是對他的一個暗示,彷彿要他找出真兇。

  可是,意想不到的是,上至局長,下至老同僚,大家都似乎不想再深究似的,不但未向傳媒發放找到頭顱的消息,甚至懶得開立新的卷宗,總之就是要低調處理了事。這實在令他相當介懷,司徒河清並沒授予他跟進這個案件的權限,如果他硬要調查,就是違反了司警的組織法,也違反了澳門公共行政制度,需要接受處理。一想到司徒河清面對他請求時決絕的樣子,就恨不得揍那小子一頓!

  “不管那麼多了!我一定要查!”他叫了出來,這時,舞台上的一個歌女也開始瘋狂大叫,在場的人都又叫又跳,狀甚瘋狂。他左手拿起酒瓶,想再斟酒,可是一個不穩,酒瓶卻跌在地上,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左手,竟忽然之間變得軟弱無力,他握拳,鬆開,握拳,又鬆開,卻竟然使不起勁,大概過了五分鐘,才可以再度使勁,那時他才將酒瓶撿起,酒已倒掉一半了。

  左手突然失去勁兒的情況近來接連發生,昨晚與古天成打籃球,正在投一個三分球時,托球的左手也是突然間使不出勁,使得籃球只投到籃框前方一米處,因而被古天成等取笑。籃球一直是他擅長的運動,每周總要打一兩次,他以此來保持強健的體魄,讓自己足以應付任何突發狀況,包括殺害邵月雲的兇手現身。也因為與古天成同樣喜好籃球的緣故,比起其他同事,兩人的關係要親切一點。

  “暉sir,張劍香的口供我已影印了一份,還有今天下午我與她重回現場時,問了一些有用的訊息,沒寫進口供的我也打出來了,等下就交給你。”古天成說。兩人在媽閣邊的自由波地打球,休息時就在場邊找乾爽的地方坐下,挨着鐵線網。

  “還有,負責聯絡死者家屬的同事告訴我,他們根據死者身份證登記的地址去到九澳村尋找,沒有人應門,鄰居說,死者只有一個親人,就是她的父親戴金有……相信暉sir你對這個名字很熟了……”

  梁鏡暉嗯了一聲。

  “戴金有多年前已經不知所蹤。據同事搜集回來的資料,戴芳妮十五歲開始就獨立生活,靠做兼職及補習賺取生活費,直到中學畢業正式工作為止……幸好所住的是九澳舊村屋,幾乎不用擔憂房屋開支。”

  “他們有問到戴芳妮有跟甚麼人接觸嗎?”

  “沒有,鄰居都說她很乖巧懂事,從不亂搞男女關係,出入都是自己一個。暫時掌握的都告訴你了……”

  “大頭仔,相信你知道這些訊息對我很重要,如果可以,你就幫我再問一些情況,反正你都搬到路環去住了……前提是不要讓司徒知道我正在查邵月雲的案子。”梁鏡暉誠懇地說。

  “別這麼客氣……邵月雲的案子當年轟動一時,也是間接令我決心當記者的一個重大新聞,怎麼說都好,這案子始終對我成長影響很大,我也希望可以破案,退一萬步說,也就是半年功夫嘛……過了這半年,還找不到真兇的話,我們也就可以放下了……”古天成忽然想起張劍香說“喜歡”他的話,差點脫口而出講出來,但細想也應該只是說笑,無謂多此一事也就沒說了。

  “房子怎樣了?過得去吧!真難為你們這班不上不下的年輕人,要是早點出來社會工作,房子負擔就不用那麼重了!……”

  “不錯啊,很好,小是小了一點,但我已很感恩了……過兩天是吉日,我打算先‘拜四角’,然後就開始裝修……暉sir,說件事給你知道……芷渝有了我孩子,我快當父親了!”古天成喜不自勝地說。

  梁鏡暉用已回復力氣的左手抓着對方肩膊,“你小子真行啊!恭喜你啊!──咦,有了孩子裝修不怕嗎?”

  “我最初也害怕,但芷渝說不要那麼迷信,我也就聽她的了。”

  “噹啷”一聲,有人將梁鏡暉面前矮桌上的空酒杯撞跌,將他的思緒由籃球場拉回百利酒廊裡,他抬頭怒目而視,只見一個艷女正在面前站立不穩的樣子,只聽那艷女道:“Sorry!呃,sorry……咦,你不是暉sir嗎?”

  梁鏡暉瞧真一點,那艷女竟是張劍香,只聽她續道:“哦!你壞了,公務員不是……只有在農曆正月頭三天、頭三天,才可進入賭場嗎?”

  梁鏡暉慌忙站起身捂住她的嘴,“喂,拜託,我在查案,別那麼大聲!”他說的話半真半假,剛才他確實在向線人探問升降機白衣人的情況,但並未獲得上司的批準,而且他喜歡旁若無人的穿越賭場也是真的,只是不賭錢而已。

  張劍香恍然大悟,像是很會意的竪起一隻手指在自己嘴巴前面,表示不會作聲,然後向附近一張大沙發指一指,示意自己要回去了。梁鏡暉沒好氣地坐下,看着她醉醺醺地走到那個座位去,連跌帶坐的倒在一個女性同伴身上,那沙發上坐着十來個男女,都穿着時興服飾,鬼五馬六的。心想此地不宜久留,就要整裝離開,突然從外面衝進來一班男子,說時遲那時快,已跑到張劍香所在的沙發前,抓起在座的幾個男子,叫罵着廝打起來!

  從他們爭執的對話聽來,大概起因是兩幫“沓碼仔”因爭客而結怨,又因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而大打出手。這時尋仇的一幫男子中,竟有一人一把從沙發上將張劍香拉起,扯着她的頭髮,大聲喝罵!張劍香痛叫,眼泛淚光,她的同伴要不正被糾纏而無法援手,要不只懂虛張聲勢地叫鬧,眼看那人越扯越用力,梁鏡暉叫聲倒霉,按捺不住了,大步流星踏過去,右手一掄,一拳將那人打飛,左手接住了正要跌在地上的張劍香。

  尋仇的男子中有一人放下對手,衝上前道:“喂,你老幾啊!”

  “我‘幾’你老味啊!”梁鏡暉又是一記老拳,將那衝上來的男子打倒玻璃桌上。

  他情知如此一鬧賭場保安勢必空群過來處理,到時被那麼多人知道自己身為公務員進入賭場還打人,那就不得了了,情急之下拉過張劍香,連忙離開現場,低下頭以免被監控鏡頭照到面貌,一直跑到地下停車場,將張劍香塞進車子裡,驅車離開,由路氹城開到澳門半島,一直駛到旅遊塔下方,酒意開始上腦,把車子先停在一邊,好讓自己緩一緩神。他走下車子,從車尾拿出一瓶大號礦泉水,往自己頭上澆,忽聽“潑喇”一聲,張劍香爬出車子,嘔吐大作,看得他也差點想作嘔。

  他上前將她扶住,用紙巾及清水幫她擦拭了,將她扶回車子裡,自己回到駕駛座上,要送她回家,才想起她的居所不是已燒毁了?而且也因兇殺案而被封鎖了。正要問她目前住在哪裡,只見她竟然醉得不省人事。思前想去,現在已是深宵兩點,自己明天一早又要上班,經不起折騰,沒法,先把她送回自己的家裡再說。

  主意打定,驅車回家,在住所附近找了個地方停車,扶着張劍香往家裡走,要命的是,路上竟遇到不少街坊鄰里,不知何故他們竟然在這個時刻才離家外出或在樓下溜狗,男的顯出會心微笑,女的露出“沒眼看”的樣子,梁鏡暉只心裡叫得一聲苦,進入大廈,平時已經睡熟了的管理員老頭此刻竟精神奕奕地看報紙,看到他扶着個美女回來,不知輕重地叫道:“阿sir,嘩!不得了!”

  梁鏡暉瞪了他一眼,搶進升降機去,很不容易才將張劍香搬進家裡,一把將她拋到沙發上,埋怨道:“今次被你玩死了!”他不是一個憐香惜玉的人,認為找了個地方讓她睡覺已是仁智義盡,隨便找了張被子將她蓋着,自己已十分勞累,便洗澡刷牙,上床呼呼大睡了。

  次日鬧鐘響起,梁鏡暉醒過來,坐起身伸了個懶腰,然後閉起眼揉一揉自己的頭殼,昨晚喝多了,頭有一點暈,隨意將手放在床上,忽然像摸到甚麼柔軟的東西,低頭一看,天!張劍香不知何時竟已睡在自己身邊,全身赤裸,而他的手剛好放在她的酥胸上!

  這時張劍香悠悠醒轉,瞇着眼看到梁鏡暉,微微一笑,閉上眼,不到一秒又把眼張開,驚覺自己赤裸睡在陌生人床上,大叫一聲:“強姦啊!”退到床邊,用被子緊緊裹着身體。

  梁鏡暉自己的驚訝不比她小,只是處變不驚,“張小姐,你自己回想一下,昨晚你被人打,我救了你出來,你醉得不省人事,我見你可憐,把你帶回家來,原本你睡在沙發上,不知何故你忽然就睡在我身邊來了,你看你看,我穿着褲子,我沒對你做過甚麼……”

  張劍香皺眉道:“你別動!昨晚我喝得大醉,斷片了,甚麼都記不起來了!我跟賭廳的沓碼仔和公關一起消遣,有誰敢動我們啊!”

  梁鏡暉有理說不清,先跳下床來找回她的衣服,丟過去道:“你先穿回衣服再說!”

  張劍香哭喪着臉道:“今次真的吃了大虧了!我要報警啊!”

  梁鏡暉嘆了口氣,正要步出房間讓她穿衣服,這時放在床頭的手機卻響了,踅回去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朱飛龍打來的,便接聽了。

  “暉sir,你在哪裡?出狀況了,有人在一個地盤發現了一具屍體,很可能與金山大廈那宗案件有關,特徵與出現在升降機裡的黑衣人很相似!”

Hang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