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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September 11, 2016

澳門作家太皮《綠氈上的囚徒》(試閱) 第五章 命途


《綠氈上的囚徒》 第五章 命途
太皮


蔡堯娟氣走丈夫後,走到兒子阿正的房間門前隨意張望一下,更是掛心他的情況,拿起手機就想打電話給他,但一想到他必定會以粗言穢語回敬她的關心、罵她厭煩,便唯有忍住了。雖然兒子現在兇神惡煞,但他小時候確實很乖巧很可愛,很討人歡心。

她一時又想到自己的丈夫,心頭有氣。其實,性生活不協調只是表因,她對丈夫的怨憤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她認為自身一切不幸都賴丈夫拖累所致──她的不幸應該不止由他一個造成,他亡妻的鬼魂一定在從中作梗,而他女兒張碧芝想必也詛咒過她,致使她成為不幸的化身!至於她具體得到甚麼不幸,自己也說不清楚。她身體健康,有穩定居所,在賭場做莊荷月入一萬四、五千元,算是不錯了,她卻始終不滿足,總認為,當年要是下嫁給一個有本事的男人,現在應該可以呼奴使婢,成為名媛了。這些想法總時不時出現在腦海裡,但其實,要不是張福迎打救她,現在她會怎樣呢?──不,是張福迎錯,是他錯!

下午有遊行,在樓下的祐漢公園出發,同鄉兼好友阿媚叫她參加,說遊行之後會有人派錢給參與者。她對此倒沒甚麼興趣,只是今日剛好輪休,自己留在家裡也是無所是事,而且,她也覺得,目前本地的外勞真是太多了,尤其是她那菲律賓來的上司,頤指氣使,驕橫跋扈,一想到就感牙癢癢,她認為中國人不應被菲律賓人管,特別在自己的土地上。因此,她寧願犧牲難得的休息時間,也要為反對外勞出一分力。她討厭別人來搶飯碗。見還有時間,她睡了個午覺,也懶得管丈夫中午有沒有飯吃。

夢中,她見到自己被那菲律賓女上司及一班由內地來的外勞虐待,他們手執皮鞭,驅趕她向前奔跑,忽然她變了一條狗,跪下來,向他們乞討食物。醒來後,她發現自己更討厭外勞了!

下午二時許,在祐漢公園裡,太陽正曬呢,蔡堯娟找到了同鄉阿媚。阿媚與她年紀相仿,但要矮兩個頭。阿媚說:「我見到你老公!」蔡堯娟循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見丈夫正與街坊黃伯說話。一見這死鬼,她就皺起眉頭,只說:「不用理他!」

在等待出發期間,正待業的阿媚訴說着被外勞搶飯碗的經歷,「老闆僱用我們不到三個月,請了一班大陸外勞,將我們這些不合心意的炒了,未過試用期,錢也不用補。很明顯就是利用我們來申請外勞配額啦!」這個前酒樓服務生,恨得咬牙切齒的。蔡堯娟有點同仇敵愾,想起那女上司。不過,阿媚又說自己找到工作了,「鄉會請了我幫忙。」

蔡堯娟與阿媚都是福建人。在澳門的福建人大部分是中國改革開放後移民過來的,初來之時因人生地不熟和語言不通而屢遭歧視,雖已過了三十年,卻總認為自己是少數族裔,處於孤立無援的位置,因此都很團結,成立了以省、以市、以縣甚至以村鎮為單位的鄉會組織。確切地說,蔡堯娟與阿媚來自福州,屬閩東人,人數比起在本地的閩南人少得多,是福建人中的少數族裔。

正興高采烈的阿媚,忽然又有感而發:「自己怎麼討厭起外勞來呢?當年我們也是外勞啊!」

蔡堯娟好像不想聽到這些,裝着沒聽見,走開去選了一塊主辦單位安排好的標語牌,拿在手中,但見上面寫道:反對濫輸外勞,搶本地人飯碗!

阿媚見對方不想多談,也就不繼續說下去。她雖年已四十,卻雲英未嫁,只時常對男人表現出強烈的興趣,有時又以為不少漢子對她有意,就轉移話題,與好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異性來。她們都沒理會遊行發起者在台上的講話,好像來湊熱鬧似的。

蔡堯娟又想念起阿正,在澳門,真正讓她掛心的只有這個心肝寶貝。「在澳門」,是的,雖然她是澳門永久性居民,但總覺得自己的根不在這兒,自己與這個城市形同陌路,她一直沒法融入到小城生活中去,不知是因為自身問題,還是其他福建人所營造的氛圍。好像一旦切斷與兒子的聯繫,澳門於她而言是毫無意義的,她的丈夫實際上也只是一個擁有澳門人身份的廣東土佬。一想到經常與丈夫因為生活習慣的差別而爭吵不休,又皺起眉頭來。

「喂,走啦!」隊伍已經行進,阿媚在前頭叫喊。蔡堯娟跟了上去。

遊行人士緩緩前行,走在前面的是丈夫的友人林錫德等人,後面是兩個站在吉普車上的人物,再之後則見有人推着一架手推車,車上擺着的音響裝置正播放《義勇軍進行曲》。蔡堯娟不知道國歌怎麼會拿來做遊行的主題曲,覺得澳門人真是不可思議。

一路行進,在隊伍途經蓮峰廟時,女性的直覺告訴她,自己的寶貝兒子就在附近,用眼睛四周搜尋,卻一無所獲,最後定睛看着蓮峰廟廣場上的林則徐石像。林則徐是福州的驕傲,她從小就對這偉人的事跡耳熟能詳,看到石像總感到一陣自豪。

蔡堯娟被隊伍推着走,有沿途拍攝的記者對她和阿媚拍照。阿媚坦然地望着鏡頭,還裝模作樣地豎起手臂作示威狀,而蔡堯娟則故意躲閃。當然,在記者的角度,這兩人的動作和表情都教人失望,只見那記者走去拍其他人了。蔡堯娟警惕起來,慎防被丈夫的女兒拍下照片,故意登在報上。

她們走到殯儀館附近時,隊伍不知何故停止前進,只見前方騷動起來,各種聲音響成一團。突然間,眼尖的蔡堯娟見到有人舉起一支像是手槍的東西來,向天開火!

「啪!」

「啪!」

……嘩啦──嘩啦──「我們要澳門身份證!」嘩啦──嘩啦──「葡國政府言而無信!」嘩啦──嘩啦──「你們不要逼我們作反啊!」嘩啦──嘩啦──「身份證!身份證!身份證!……」……

蔡堯娟嚇得睜大了眼睛,兩下槍聲,讓她掉進深淵裡,掉到那個她不想再記起的回憶深淵。

「啪!」

一個軍裝警員向天開槍,現場失控的人群嚇得一下子全部蹲伏下來,場面暫時受到控制,周圍黑壓壓一片都是人頭,難以想像這是平日風平浪靜的澳門。

這是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九日,數萬個無證人士為爭取在澳門的居留權,聚集在蓮峰跑狗場上,打算參與澳葡政府為無證者進行的身份登記行動。由隱居在城市各個角落趕來的黑市居民有之,由內地聞風剛游水上岸的偷渡客有之,那些人將跑狗場變成一個超負荷的諾亞方舟,人聲鼎沸,體臭混雜着狗屎味,空氣令人窒息。大量並非黑民的人也加入到等候登記的行列中,包括內地勞工和持雙程證來公幹的人,他們或將證件撕爛,或改名換性,目的就是領取澳門身份證,獲得在澳生活工作的機會,從而改變人生。

寶萊特玩具廠兩個來自福州的女勞工蔡堯娟和阿媚,擠擁在人潮中,聽到槍聲,嚇得不敢動了!阿媚說:「怎麼啦,是不是警察改變主意,不發證件給我們了?」

蔡堯娟卻仍信心堅定:「不會的,一定會給我們證件的!」拿到證件,成為澳門人後,她就可以申請男朋友過來,就可以避開父母的反對,與他結合,雙宿雙棲。

其時,有人傳說警方已邀請了那位代表無證人士爭取居澳身份的立法議員到狗場背後的警察局商討去,可能很快便會得出一個結果來。現場流言四起,大家都靜觀其變。

蔡堯娟與阿媚離開中心人群較遠,靠近觀眾席的位置,對面是跑狗場巨型的計分和賠率顯示牆,其後便是墨黑的蓮峰山。夜越來越深了,當時只有二十餘歲的蔡堯娟,恐懼感油然而生,就好像自己一生都會被困在這個地方似的。她拿出護照,看着自己那張笑意盎然的照片,一陣發呆。

阿媚見到那本子,輕呼一聲,伸手便要搶奪,罵道:「我都叫你撕爛這東西了!」

蔡堯娟不被她搶,說道:「我在等清流的來信,撕爛了,我怎去郵局取信呢!」

阿媚憂心道:「我聽說,如果你保留着證件,用真姓名登記,給查到的話,他們就不會發證給你了!」

蔡堯娟將護照收好:「我看着辦吧!」

阿媚沒好氣,只說一聲:「我們還欠那介紹人幾千元,你自己考慮清楚。」

半年前,蔡堯娟與阿媚各自花了些錢,在福州的介紹人幫忙下,來到澳門寶萊特玩具廠打工,月薪兩千五百元。她們尚須於半年後繳付五千元,對方才再會幫忙續期一年,即是說她們一共可在澳門工作兩年。如果不計算加班費之類的額外工錢的話,兩年的收入連花紅便有六萬五千元了,就算要繳付一萬元左右的中介費和扣除日用,相信期間也可賺四、五萬元,加上當時澳門元比人民幣匯率高,對比起當年的福州,實在是一筆可觀的收入。

時間和空間回到一九八九年的福州。阿媚高中畢業後便一直打聽出境打工的途徑,且一直在存錢,還經常慫恿蔡堯娟說如果有機會就要跟她一道去。不過,蔡堯娟不但難以籌得五千元訂金,亦聽說過那些中介人其實是介紹大陸女孩子到澳門等地從事醜業,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她不捨得戀愛對象陳清流,因此便從沒考慮過友人的建議。

阿媚說:「你放棄吧!叔叔嬸嬸那麼討厭清流,根本不會讓你們在一起的!你就跟我過澳門,當是趁機離開他也好,當是賺點錢孝敬父母也好,不要想太多了!」所有人都知道陳清流不學無術,又不願腳踏實地,終日跟着一班走私販鬼混,樂於飽食終日,狐假虎威。

「不,我不相信清流會一生潦倒,他一定會好起來的!」蔡堯娟說了這句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縱然她對戀愛對像愛意堅決,但她父母卻逼着要他們分開。

「啪!」

父親一巴掌打過來,罵道:「我再說一遍,你離不離開那個窮鬼!他不是好人,他會害死你的!」

蔡堯娟露出倔強的眼神,撫着臉怨恨地盯視父親。

這眼神讓父親更加生氣了,他隨手抄起一個暖水壺,向女兒擲去!

「砰嘭!」水壺在她面前的地上打得粉碎,熱水濺到她腿腳上,一陣燙熱,她卻連哼也不哼一聲,而屋裡的母親、姐姐和弟弟,都同樣沒有哼聲。

「你走,我當從來沒有你這個女兒!」父親氣得背轉了身。

蔡堯娟哭了,哭得死去活來,為甚麼家人都不理解我?她抹着眼淚奪門而出。

離家出走後,她到了陳清流住處過了一夜。那男人享用了她的身體,卻沒對她加以慰解,一早就跑到隔壁的陳金運處打牌。

「媽的!」陳清流輸了錢,回來一屁股坐在床上,罵了起來。「有沒有錢?」伸手問女友要錢,蔡堯娟順從地在錢包中掏出五十元。陳清流拿過錢,多謝也沒道一聲,一頭又扎進賭局中去了。

「阿媚,那個澳門怎麼去?」蔡堯娟找到阿媚。

「我爸認識一個人,很可靠,只需要預繳五千元給他,他就會幫我們辦手續過去,一年之後,再多給五千元,一共可留兩年。」阿媚那時正辦理去澳門的手續,她已放棄了找這位朋友作伴。

「五千元……哪來那麼多錢?你有錢借給我嗎?」

「甚麼?你現在又想去了?」

「嗯,清流說他想有點錢做生意……我打算去澳門打兩年工,帶些錢回來給他做本。」其實主意是她定的,自己還未跟男友討論過。

阿媚嘆一口氣,說:「我還可以籌一千元給你……」

「一千元哪裡夠?」

「我再想想辦法……」

次日,阿媚告訴蔡堯娟,那中介人願意先收取三千元幫她辦理手續,但總數就要一萬二千元,即是說她去到澳門後,須再繳還九千元手續費。

「我願意!」蔡堯娟一口答應。

可是,就算阿媚借一千元給她,她又去哪裡籌措餘下的兩千元呢?問家人?家人有這些錢,但自己已十幾天沒回去,現在還哪有面目去問?要是讓他們知道借錢的目的,怕只會再起一場爭執吧?

蔡堯娟將自己想去澳門的意向告訴陳清流。

陳清流眼前一亮,說:「你真的愛我嗎?」

「我愛,我真的愛。」

「好,你去修補處女膜,跟我的老闆上床。他要玩處女,願意給三千元!」

「甚麼?」蔡堯娟張大了眼,「那跟做暗娼有甚麼分別?」

「那麼你就是不愛我了!」陳清流板着臉說。

「不要這樣說!」

「那麼你等會兒就跟我到吳醫生處。」

蔡堯娟沒再哼聲,過了半晌,才低着頭說:「我被人搞過了,你還會要我嗎?」

陳清流按住她雙臂,誠懇地說:「愛!何況你是為了我?只是現在我們都有難關要過……我欠了別人兩千元,再不還就死定了!」說罷將她一擁入懷。

「兩千元!」如果給了他兩千元還錢,自己就剩下一千元了,就算再加上阿媚的一千元,錢還是不夠,自己的犧牲豈非白白浪費?如何是好?感到男友身體傳來的溫暖,她一咬牙,下定了決心:不要想那麼多了,陪了老闆睡再說!

那是一個恥辱的晚上。為了討好那已經皮肉鬆弛的老闆,為了可能獲得更多報酬,口交、吮腳趾、舔屁眼、乳房挑逗令他重新勃起,她通通都做了,甚至還被肛交和體內射精,使得那老闆懷疑她到底是否處女。不過,也許老闆真的感到心滿意足吧,也許玩弄了手下女人的虛榮心讓他沾沾自喜,他似沒多想,從皮包裡掏出一疊百元鈔票,數也不數,就丟到下體仍然腫痛不堪的玩物旁邊。

蔡堯娟慌忙穿好衣服,抱着那些錢跑了,生怕老闆將錢要回去似的,一點算,是令她喜出望外的六千元!她把兩千五百元交給陳清流,陳清流接過錢,也不問怎麼多了五百元,抱着她說了些安慰的話,哄她睡了,半夜,他又不知跑到哪裡去。

加上阿媚借出的一千元,蔡堯娟總共籌得四千五百元,扣起一千五百元當路費和生活費,將餘下三千元交給中介,辦理了去澳門的手續。出發前,陳清流特意送了幾件衣服給她,叮囑她一切小心,不要忘記他,一到步就要寫信回來。她哭着與他道別,叫對方耐心等待,她兩年後就會帶着三四萬元回來給他做小生意了!

於是蔡堯娟與阿媚兩個,經陸路來到澳門。

澳門比想像中落後和保守,這令她倆大失所望,一點都不像圖片所顯示的繁華──事實上她們看到的是香港的圖片,只是她們經常聽人說「港澳」、「港澳」的,以為兩個地方差不多。不過,比起福州,澳門總有不少優勝之處,社會比較富裕、人們較有教養、食物較為衛生,最重要的,是賺到的錢比起內地多得多。有一剎那她們真想成為澳門人,但她們知道,除非找一個當地人嫁了,否則是難有希望的。

然而,凡事有例外,她們到達澳門時,澳葡政府正進行「龍的行動」,為未滿十八歲的無證學生登記身份資料,讓他們成為真正的澳門人。這一訊息引起了大批黑民及短期逼留人士巨大關注。

蔡堯娟對此沒太多想法,她只是想快點賺到錢,回去跟陳清流一起。她寄信給男友,男友也覆信了。男友說自己正在酒樓裡學廚,只要她回來,他們就可以在學校附近找個地方開餐館,做學生的小生意。她懷着美好的憧憬,每日勤勤懇懇地工作,不遲到,不拒絕加班,一日早午晚三餐,花費不過十元。三個月後,她先還了四千元介紹費給中介人,尚餘五千元欠款,在十個月後再繳還。正當她省吃儉用,努力攢錢時,卻收到男友的來信說他父親病重,急須用錢,着她匯三千元過去。她在還錢給中介人後,只剩下兩千多元了,於是又問阿媚借了一千元。那之後,陳清流用盡各種藉口問她要錢,她幾乎將自己所賺到的,都寄回給他,有時為省錢,中午寧願餓着肚皮連飯都不吃。

阿媚終於忍不住說:「你這是何苦?到底你有沒有想過,陳清流根本在欺騙你的感情!」如果她知道友人曾在男朋友的安排下被一個老男人搞,她應該會對自己的看法深信不疑。

「沒有的事。他父親患重病,母親受傷,哥哥要結婚,很多事情,真的有需要!」蔡堯娟回答。對於自己不想面對的事情,她採用一貫的態度,就是不讓對話延伸下去。可是,陳清流在得到女友總共一萬多元匯款之後,已有兩個月音信全無了。她懷疑是郵差出錯,隔三差五就走去郵局問有否給她的掛號信,得到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那段期間,有關澳葡政府將進行大赦,給所有無證居民發放居留證件的消息越傳越烈,數之不盡的內地人想方設法偷渡到澳門來。一九九零年三月的一天,黑市居民、外勞、新來偷渡客,從四面八方湧上小城的街道,爭取那改善生活的機會。蔡堯娟所屬生產線上的外勞幾乎空巢而出,阿媚拉着她,叫她不要考慮,去登記再說。

事件的經過是這樣的:一九八九年,澳葡當局宣佈替十八歲以下的無證學生進行登記,向合資格者發放澳門身份證,是為「龍的行動」;作為延續,一九九零年三月二十七日,當局又宣佈,為那些在「龍的行動」中受惠的無證青少年的無證父母做登記。消息一出,群情洶湧,一些沒被覆蓋的黑民,自發上街遊行,爭取同等待遇,並聚集在南灣澳督府前絕食抗議。期間當局與聚集群眾進行了多次談判無果,下令清場,驅散人群,正當人們以為無望時,當局的態度突然又來個一百八十度轉變,宣佈為所有無證人士登記,那些已散去的數以萬計黑民再次跑回澳督府去,場面混亂。為免釀成意外,當局更改登記地點,要求無證者到二區警察局去。三月二十九日凌晨,數以萬計的無證者聚集在警察局後面逸園狗場的裡裡外外,爭先恐後,互相推擁,甚至出現人踩人事故,場面接近失控。

蔡堯娟與阿媚折騰了一整天,擠在人群中,已經疲憊不堪了,如果再這樣下去,真怕撐不住,幸好警察的槍聲起到震懾場面的效果,現場才沒再混亂下去。未幾,當局開始進行登記工作,她倆成為四萬多個幸運兒中的一員,獲發登記紙。這就是著名的「三二九大赦」。

阿媚原名叫王月媚,登記時將名字改為陳秀媚。蔡堯娟為了可以使用護照去接收陳清流的信件,沒考慮太多,繼續使用「蔡堯娟」這個名字。就是這個原因,令到她意外地不具備成為澳門人的資格。

一個空水瓶丟到蔡堯娟頭上,她從遙遠的記憶回到現在,只見剛才警員莫名其妙地開槍後,場面失控。現場,警方在已荒置的麗都戲院前通往紅街市的方向架設了俗稱「鐵馬」的移動鐵欄,防暴警察在其後嚴陣以待。一班激烈的遊行者,不停地將鐵欄推動,警方則在另一邊支撐着,互相抵斥,有遊行人士用標語牌襲擊警察,有警察用警棍架開施襲者。警方開始嘗試制服一些激進份子。

蔡堯娟見到丈夫的女兒張碧芝與其他很多記者,混雜人群中採訪,使場面亂上加亂。這時一個婦女覷準時機,拉倒一個鐵欄衝了過去,迅即被警察制服了,林錫德衝上前支援,也被三個便衣警察擒住,其中一人竟是丈夫的女婿,那個個子不高的土生葡人。

蔡堯娟這時失去了阿媚的踪影,也不知丈夫身在何處了。只見十多二十個示威者集中到鐵欄前,那個叫趙大成的帶頭人士數「一二三」,合眾人之力,一舉拉開多個鐵欄,發一聲喊,前頭大批遊行人士衝過路障去,其他人也跟着前進。防暴警察避開一邊,再作部署。那女示威者及林錫德被警察抓上一輛警用巴士,巴士駛至紅街市對開停下,林尚正及周遐志兩名議員前往交涉,要求放人。遊行人士一直行進至紅街市前,只見警察又已在那裡佈防了。警方要示威者轉彎走高士德大馬路,總之就是不可入新馬路。

蔡堯娟找到阿媚了,只見她不知動了哪條筋,忽然很激烈起叫喊起口號來,要求某一個官員下台。阿媚也見到她,走過來笑道:「想不到回歸後澳門還有這麼刺激的事情發生呢!真像我們當年在逸園狗場的時候啊!」

當年、當年……蔡堯娟望着阿媚,忽然憎恨起她!要不是跟她來澳門,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當年,在當局開始為在「三二九大赦」中獲登記的人士派發臨時逗留證時,蔡堯娟被有關方面查到她持中國護照來澳門,而被取消資格。對於當局這一決定,她認為無可理喻,為何改名換姓、偷渡過來的人可以領取身份證,而她用真實姓名、透過正當途徑來澳,卻被排除在外?在剛得到此一消息時,她確實有點不快,但轉念一想,自己來這個城市的目的是為了賺錢給陳清流做生意,也許潛意識就不想留在這兒吧!縱然她留在這兒也可與陳清流結婚,再申請他過來,但也意味着兩人將有更長久的分離。

雖然,當她看到阿媚拿着逗留證像普通澳門居民自由就業時會心有不甘,雖然,當她看到其他曾一起工作的外勞炫耀自己身份時會感到不是味兒,但她認為,成為一個澳門人不代表甚麼,澳門這個小城,不是一個可以成就大事的地方,對陳清流前途沒好處。她當然知道,這只是自欺之詞,當時的澳門與內地部分二三線城市比,總體上還是優越得多。

阿媚已轉到一間收入較好的工廠打工了,月入三千三百元,使得蔡堯娟在工廠裡再沒甚麼朋友,要好的幾個都拿逗留證離開了。不過,公司還有一個司機兼送貨工待她不錯,他是一個十多年前從廣東移居過來的男人,三十幾歲,叫張福迎。張福迎給人的印象是老老實實,無所用心,沒甚麼大本領,老婆早死,有個六、七歲的女兒。她不知道他對自己好是有心呢還是無意,只因他對阿媚也一樣好,所以沒特別將對方放心上。

又過了幾個月,盼啊盼,蔡堯娟終於收到一張通知她去郵局取掛號信的單張,暗自慶幸並沒撕爛護照,否則就收不到男友信件了。然而,當她拿到信後,卻見寄信人是她姊姊,並非日盼夜盼的愛郎。更晴天霹靂的是,信中,姊姊告訴她,陳清流已經結婚了。姊姊說,他一年前突然多了一筆本錢,販了些走私外煙,由於越來越多台灣商人到福州投資,他賣的外煙有市場,生意越做越好,竟然讓他撈了一筆!不久之後,他與一個由溫州來做生意的女人好上了,兩人打得火熱,結婚生子,開了間生意不錯的小餐館。

這一切,蔡堯娟是打死都不願相信的,她知道一定是家人騙她,要她回老家去。她不信,但她崩潰了。她央阿媚託老家的人求證,「你問一問那個中間人,他人脈那麼廣,一定會知道的!」

也不用多久,阿媚就告訴她打探得來的事實:陳清流在她離開後去過她家,說會跟她斷絕來往,然後問她家人討了七千元,作為以後不再找她的保證。當下的情況正如姊姊信中所說,他已成家立業,據說人品也居然變好了。

原來,他在與自己「斷絕來往」後,還繼續寫信問自己要錢!

陳清流,你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啊!你這個賤人!你這個禽獸!

蔡堯娟,你很傻啊!你所做的一切是為了甚麼?

愛郎沒有了,澳門身份證沒有了,蔡堯娟終於知道甚麼叫做天意弄人,她的人生已經完蛋,她彷徨無助,腦中一片空白,像一片樹葉跌落流水上,不知自己將漂到哪裡。她想到了張福迎,想到了他那副老實巴交,像是很心軟的表情。到底她的前路該如何抉擇?她幾乎沒作深入思索,神推鬼擁,跑到拱北,做了個小手術,等待一個機會的降臨。

接下來一段日子,澳門一直下雨,雨水像是要將這個城市淹沒似的。有一晚,蔡堯娟若有所思地在公司附近蹓躂,又下雨了,她站在一個騎樓下面躲避,甚麼都沒有想,就算就此站上一萬年,她也會覺得無所謂,反正人生就是這樣了。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一邊跑到她身邊躲雨,一邊罵罵咧咧,忽然聽得那人道:「咦,阿娟,你怎麼還不回宿舍?」她抬頭一看,那人竟是張福迎,難道這真是天意嗎?她壓抑住自己激動的心情,和他有一段沒一段地聊起天來。

雨停了,蔡堯娟說肚子餓,想邀張福迎一起去吃點東西,順便答謝他一直以來的照顧。對方欣然答應。他們好像都很高興,在大排檔點了很多東西,又叫了十幾瓶啤酒。張福迎喝得爛醉,胡言亂語,蔡堯娟也借着酒意,吐出很多連她自己也感到汗顏的話去奉承對方。她醉醺醺地,跟着他回家去。兩人睡在一起了。

第二天醒來,蔡堯娟看着張福迎睡得死死的樣子,聯想到陳清流的老闆,感到一陣惡心,心心不忿地哭起來了。張福迎被哭泣聲吵醒,見到她胯下床單上的一片血紅,露出了犯錯事的表情,抱着她安撫道:「你原來還是……你還是……我……我會負責任的……」

蔡堯娟沒再說話,只要嫁給張福迎,她就可以成為澳門人,她就可以不再想自己為何要來澳門,可以不再想陳清流,也可以不回福州去了。她動情地望着對方,抱着他頸項,用雙唇吸吮他的舌頭,將兩個乳房緊壓在他胸前。他全身一震,好像久未嚐過女人的香澤似的。她瞥眼間,只見門口站了個赤裸的小童,拖着一條亂七八糟的狗兒,那應該是他的女兒吧,原來房門沒有關好。她想告知他女兒在看着,但這男人久旱逢甘露,又把她推倒床上,大幹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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