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業贊助,請點擊瀏覽詳情)

Monday, March 21, 2016

澳門作家太皮《愛比死更冷》(試閱) 第三章 匆匆



《愛比死更冷》 第三章 匆匆
太皮

(非最後校對版本,或有錯字)

周柏始終感到難以置信的是,林朗的背叛,何艾的懷孕與墮胎,以及自己的失愛,竟然在短短的一個月內完成,而且是因為自己身體出現狀況而導致這樣的結果。一個月前,她還依偎着林朗在西望洋山上看夕陽;她還和何艾一起逛街吃壽司,一切都還那麼美好。林朗向她提出分手的理據是,何艾為他懷孕,雖然要墮胎,但始終覺得對何艾不起,要花時間陪何艾,所以要與她分手。聽到這樣的理據,周柏在淚眼中啞然失笑起來,然後說一聲:“我真是很蠢……”

分手的那個晚上下起了滂沱大雨,林朗約周柏到了北區一個屋村公園裡,肩並肩坐了一個晚上。雨水混雜着周圍泥土及狗隻屎尿的氣味,這讓他們回憶起一年多前在蓮峰球場上相遇的片段。從不吃煙的林朗,那晚卻帶了一包香煙來抽,希望借此向周柏表現出自己已經改變了的感覺,兩個人說了些往事便哭了起來,林朗雖然很不捨,但總得下一個決定,正不知如何之際,一個女孩子走來問他要口煙抽,那女孩把香煙遞還時告訴林朗包裝上印著“Pull”字樣的銀紙還未撕去。

林朗拉起周柏,在雨中送她回家去,路上兩人再沒有說話。林朗一直將周柏送到樓下,道了聲再見。周柏轉身抱住林朗,淚中帶笑地說:“算吧,我不會怪你……我只希望你記住,曾經有一個女孩深愛着你……”說完便進入大廈了。

整個暑假林朗都專心陪侍何艾,沒有和周柏聯絡,開學後才知道周柏已經轉了校,卻打聽不出她到了哪裡,嘗試打她手機,機主又已換了另一個人。林朗便再沒有周柏消息了,後來無論他怎樣去回想,分手那晚周柏的面目竟變得模糊起來,漸漸地,這個模糊像病毒一樣侵蝕了所有與周柏有關的回憶,有時他甚至記不起周柏的模樣了。直到多年後一個寒冷的黃昏,林朗才再次在夕陽底下見到周柏。相遇的那刻,兩人都已經二十多歲了,林朗在人生及愛情路上跌跌碰碰,而周柏比起十年前幾乎沒有改變,只是髮尾修得幼小一點,眉稍眼角含藏着淡淡的抑鬱,他們交談了幾句,說起往事,大家都笑了。

林朗與周柏分手前四天,何艾在吃完墮胎藥之後,才告訴自己懷了他身孕的消息。林朗沒有表現出吃驚,彷彿預見了這種事會發生一樣。何艾低下頭道:“我剛才叫了周柏與我一起到拱北去檢查……”林朗抓頭道:“你告訴她知道我們的事情了?……”何艾點了點頭。林朗嘆了口氣,只聽何艾續說道:“我剛才吃過墮胎藥了……你放心,不會要你負責任的……”

林朗意識到自己需要一點正常人的反應,便說:“為……為甚麼墮了他?你為甚麼不問問我?也許、也許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何艾不屑地說:“解決?你有甚麼本事?叫你養他嗎?憑甚麼?……”

林朗一時語塞,何艾囁嚅道:“對不起,我有點激動了……我想……我想我們走得太快了……為甚麼會搞成這樣?”

林朗道:“你不要亂想。”

“小時候,我認為那些壞女人才會被人搞大肚子,想不到我自己會這樣……我還要讀大學……”何艾一臉痛苦地說。

林朗不知說甚麼話好,只抱着安慰她。

不幸的是,何艾的藥流並不成功,一個星期過去了,雖然排出了一些血塊,但子宮還不時有血湧出,醫生檢查過後,並沒說甚麼,只繼續開藥給何艾。何艾臉色越來越蒼白,容顏越來越憔悴。有一天傍晚,林朗送何艾回家,乘電梯的時候,何艾下體流血染紅了整條褲子,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關切地問:“你沒事吧?”

何艾摔開他的手,“沒事。”出了電梯卻見到家中透出燈光,原來已有人回家了。林朗望向何艾,只見她面無血色。

何艾道:“不能讓他們知道,我們走吧……晚點等他們睡了再回來!”

林朗道:“不行,會死人的!回去……”

“回去?怎樣回去?現在整條褲都是血啊!”

“那……”

何艾二話不說,掉頭就走,要打開防煙門走樓梯,但林朗立即制止了她,按了電梯。到了大廈外,剛好是附近一間成人學校上課時段,行人不絕,但何艾卻沒當回事般逕自走着,林朗趕緊拿背包在後面遮着她的血跡。兩人在附近一個公園待了五個小時,何艾直至深夜才敢回家。期間林朗一直抱着何艾,捏她的手,說笑話哄她,然而他知道,這無助何艾解決心靈及身體的痛苦。

折騰了半個月,花了近五千元,那個醫生才告訴何艾藥流不成功,必須立即做人工墮胎手術,否則會有生命危險。林朗和何艾因為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不敢責怪醫生,只叫她介紹一家好的醫院去做人流。林朗問朋友借了些錢,何艾又帶了所有積蓄,到了珠海一家較具規模的醫院去。

由於內地墮胎合法,在那家醫院掛號甚至連身份證都不用出示,掛了號給了錢就可以輪候接受手術,一天內完成。何艾杜撰了個假名掛號,林朗本來也想用假名登記資料,但想想不對勁,萬一發生甚麼意外怎樣追究?還是用了真名去登記。

動手術前,林朗不知從哪裡學來的,封了五十元的紅包塞給醫生,希望她可以當心一點。醫生初時拒絕,但林朗把紅包塞進了她的袋子裡,她便半推半就的收了。林朗一想又覺得自己給少了,怕醫生不賣帳。何艾被送進了手術室,躺在手術床上,一個年輕的男醫生走進來給何艾打麻醉針,不久她便昏迷過去。醫生開始幫她做手術,林朗給趕到外面等候,反而那位麻醉師要留下來觀察何艾的狀況。

林朗發覺門是虛掩着的,生怕有人闖進去,便像門衛一樣在外面守護着,心裡又着急起來:既然藥流不成功,今次人手術胎會不會又發生意外?這樣把器具放進她的子宮中刮來刮去,會不會影響她將來的生育?想着想着,才發覺自己與何艾其實並不太熟悉,雙方還不十分了解,目前所發生的一切都很不實在。一切都來得太快,他根本沒時間消化。

林朗心煩意亂地走到窗邊向外眺望,只見街上充斥着各式人等,無牌小販、暗娼、蛇頭鼠腦的人物,彷彿都知道他的女友正在做手術一樣,不時把眼望過來。突然一陣嘈吵的聲音,他見到窗外四面八方湧來了一大班小孩子,全部都少胳膊短腿,跑到窗下對着他頻呼爸爸,他嚇得退後一步,那班小孩又向四面八方散去,只剩下兩三個在街頭行乞,兩三個在賣藝,他揉一揉眼睛,真不知剛才見到的是真是假。

這時護士叫他進去,醫生脫下口罩說:“刮宮手術算成功。”說完望向何艾,林朗隨着她的眼光看過去,只見儀器撐開了她的陰道,一灘血肉在她胯間的銀盤裡。林朗皺起眉頭,露出痛苦的表情。醫生着護士把東西收拾好,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項,便離開了。麻醉師拍打何艾臉部,何艾慢慢醒轉。見麻醉師還不離開,林朗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麻醉師見病人沒事,便沒好氣地走了。

林朗和護士扶着何艾到一邊的休息室休息。林朗看着何艾蒼白的臉,不知說甚麼好,只一直抓住她的手安慰她。兩人四目交投,終於解決了這個困擾已久的問題,都很感寬心。何艾對着林朗甜甜一笑。林朗見到這個笑容,一陣感動的眼淚湧向眼眶,抱住何艾哽咽道:“小艾,我以後……我以後一定要對你好……”

何艾靜靜地笑着,沒說甚麼,拉了拉林朗的衣角,撒嬌道:“阿朗,到外面給我買盒章魚燒好嗎?……”


漫長的暑假結束,學校開課了。高二的學習說難不難,說輕鬆不輕鬆,感覺就像中學時期的“結局前篇”,為最後一年的劇情而舖路。林朗成績中上,文武雙全,是班級一個活躍分子,甚得教師及同學愛戴。他在用心學習之餘,也很享受愛情的樂趣,與何艾的感情經歷過墮胎事件後,立即便穩固下來,兩人就像已經相愛了很多年的情侶一樣。林朗有時會將何艾的形像置入到本來屬於周柏可是已經模糊了的片段中,將對周柏的愛意及歉意一次過傾瀉到何艾身上,使得他對女友的愛無以復加。

可是,一切順遂的半年過後,困擾卻逐漸出現了。

由於何艾樣子可愛,學業良好,待人接物乖巧有禮,男友又是學校的“風頭躉”,不少女生對她產生嫉妒,見着便覺討厭,學校開始出現一些針對何艾的流言誹語,說她與任何人交談都嗲聲嗲氣大施媚功,又說她專門勾人男友;同時由於她是上海來的新移民,有些女同學便私底下叫她做“大陸婆”、“上海婆”。一些唯恐天下不亂的好事男生也加入到女生的陣營中,一時之間何艾成為眾矢之的,有幾次更被人作弄得十分難堪。林朗曾對那些滋事者破口大罵,但結果越弄越僵,他便唯有大事化小。當然有敵人自然也有朋友,不少同學都替林朗及何艾不值。漸漸地林朗的班級分成兩派,班級每次搞活動,贊成和反對的人總是爭持不下,比起廣州之旅時的團結已有如天壤之別。林朗想不到自己的戀愛,竟然已經影響到同齡人的成長經驗。

雖然有這些困擾,但這段期間兩人還是十分享受彼此的愛情生活,林朗每日用電單車接載何艾上學放學,當女友溫熱的身體肆無忌憚地靠在他身上的時候,他確切地感受到了對方愛情的溫度。多少個晨昏,兩人手牽着手締造了永遠沒法被取代的記憶片段:電影院散場後關於情節的討論、用餐時斤斤計較地點來的食物、生日派對上的情歌、除夕倒數情不自禁的相吻、雨天在其下相擁着躲雨的舊建築,這些不關連而又鎖碎的情景,搭建了兩人的愛情關係。周柏幾乎已經從林朗腦裡失去閃現的機會了。

處於成長階段的林朗和何艾,雖然愛情和學習已經在生命中佔有很重要的比重,但不少事物仍令他們分散精神。除了本身喜歡的籃球和足球運動外,林朗又加入了同人誌漫畫社,而何艾除了繼續樂隊的鍛煉,又熱心地參加了話劇社的活動,情侶倆因而成績倒退,卻被師長歸究於沉迷談戀愛,往往在上課途中,就被老師們拿來說話。

他們的班主任古老師已經四十多歲,作為天主教徒的他,對終身伴侶要求嚴格,因此仍然未娶,聽說寒假會過大陸相親。他教的科目是英語,很喜歡在教書時說幾句《聖經》名言,有一天,他一進課室就指着一個同學大罵,罵他經常與同學作對正是“an eye for an eye,a tooth for a tooth”,同學不明,問他中文意思,他說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說得氣憤,不知怎麼繼續下去,就突然說:“大家應該學學林朗同學與何艾同學,‘以愛還愛’,相親相愛!”同學一下子都笑了起來,當中自然混合了善意的與惡意的笑聲。古老師想不到的是,自己一句戲言卻為林朗與何艾之間波折重重的愛情故事下了註腳。上學期結束後,古老師在哥哥陪同下在粵西祖家相親,終於找到一個水靈清秀的合適伴侶了,臨回家那晚他正心滿意足地坐在一個路邊粥檔與哥哥一起吃宵夜,談到那個女子,又談到班上有對很登對的小情侶,突然間路邊衝過來一輛失控的汽車,直向粥檔剷去,古老師走避不及被撞死了。驚聞噩耗,同學們都傷心不已。因為有些不明白,林朗一直都想問清楚古老師“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真正含意,以用來正確詮釋“以愛還愛”,古老師的死亡卻讓他沒法再問,直到三年多後在上海靜安區一間小公寓房裡,糜如澄用她那充滿成熟韻味的聲線講出自己的理解,林朗才知道古老師當時的說法未必正確。

古老師死後,他的班級便由另一個老師接手。同學難以接受新班主任的管理方式,某些人更反對他找林朗當副班長。大家又像一直在適應一個新環境一樣,結果整個下學期的學習生活都相當混亂,然後高二完結,大家都升上了高三。

就像大多數年輕而漂亮英俊的小伙子和小女孩一樣,林朗和何艾經常吸引到周邊異性的關注。這期間,林朗在漫畫社結識了一個筆名叫做“嵐”的少女,而何艾則在劇社認識到一個叫“楓”的男孩,嵐和楓分別對林朗和何艾產生了好感。林朗和何艾坦然接受他們的好感,被愛是幸福的,又可以為自己的愛情生活舖條後路,而林朗和何艾兩個相見時,就不時以此炫耀自己的受歡迎,又以嵐與楓的秘密作為分享內容,增進彼此的感情。有一天月老牽線,嵐和楓彼此結識了,深深相愛了,據說他們的愛情最終開花結果。

生命有時就像坐在火車上一樣,每時每刻都經過萬千不同的風景,當某一幀畫面觸動我們心靈時,我們便希望抓住那些稍蹤即逝的風光,但當我們意識到時它們已離我們很遠很遠,我們只能在車廂中繼續追看,直至風景完全消失為止。嵐與楓在生命中消失後,林朗懷念起嵐曾經說過自己住在海邊的很好趣的童年,又懷念她穿在身上掛在包上數之不盡的小熊維尼公仔,以及她那粉嫰的頸項;何艾也想起楓有一個英挺的鼻樑、他那作為賽車手的有趣的哥哥,以及他那個要吃盡澳門每一家食肆的雲吞麵的宏願。有一晚,當林朗和何艾兩人正在街外吃飯的時候,突然就沉默起來,互相望進了對方的眼中,彷彿看到了對方很多隱藏着的秘密,兩人不期然在桌子上握住了手。大家都不知道,這樣的相戀,到底可以走多久。

然而林朗始終看不出何艾眼睛中的秘密,她有時突然深邃起來的雙眼像隱藏了甚麼心事似的。有一次何艾忽然說起自己在上海時有個很要好的初戀情人,而那初戀情人後來在她面前無緣無故地自殺了,殘忍地留下她一個人。林朗看着女友,只見她幽幽地說起這些話時表情怪異,嚇得他打了個冷顫。他才想起那晚何艾一個人在融和門下哭泣,也許就是因為思念初戀情人之故,而自己在那時出現,是否讓她產生了錯覺,將初戀情人的形象與他混淆了?林朗不去想太多,畢竟愛情需要更多的包容,也更需要着眼於目前。

延續高二的“局勢”,高三的生活對於林朗和何艾而言並不愉快,林朗因為被選做副班長,同學倒不敢對他怎樣,然而何艾卻經常受到同學的針對和戲弄。有一天何艾一踏進課室,背脊便被一個粉刷打中,她惱怒地轉頭一看,只見課室裡的同學要不正一臉正經地看書,要不就興致勃勃地交談,有些人就十分無辜地看着她。何艾忍住氣,彎身撿起粉刷放回黑板邊,然後走回座位,冷不防頭殼又被一支粉筆丟中,她回頭一望,只見大家還是剛才那個樣子,只有阿姿一個將甚麼東西放進書包內。何艾一氣之下走到她的桌旁,一拍書桌道:“你不要這麼過分!”

阿姿顯得一臉茫然,“甚麼?”

何艾舉起粉筆道:“這明明是你丟的!”

阿姿說:“我沒有!”

何艾伸手便要抄阿姿屜子裡的東西,阿姿極力抗拒,課室的人起哄起來,這時林朗與陳小賓一起回到課室,見狀便立即制止何艾。林朗道:“喂,小艾,你做甚麼,傻了麼!”

何艾怒道:“她用粉刷及粉筆丟我啊!”說完便推開阿姿,伸手進她的屜子裡把書包一扯,一陣仙女散花,滿地薯片,原來阿姿正在偷吃零食。林朗在好友小賓面前一時面子擱不下,氣道:“你不要這麼過分啦!”

何艾一陣惱怒,這句本來她用來罵人的話卻變成了男朋友對她的責罵,越加氣悶,“我過分?我現在經常被人作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你有沒有關心過我的處境啊!你看,人家小賓的女朋友被人欺負他就想過來出頭了,你呢?你卻幫着人家來欺負我!過分的是你!”一氣之下走出課室去。林朗不知如何是好,先幫阿姿掃走薯片,又向她及小賓道歉,小賓反倒安慰他叫他不要放在心上。直到上課後老師來了,何艾才走回來,推說自己肚子痛。

下午放學後,何艾和林朗便在學校附近的公園吵了起來。

“一日都是你不好!你根本就沒有盡一個男友的義務,你不懂怎樣去愛惜我!”何艾氣上心頭。

“我怎麼不懂愛惜你了!今天明明是你錯啊!阿姿她得罪你甚麼了?”林朗跟他針鋒相對。

“你怎知她其他地方就沒藏着粉筆呢!你怎知她背地裡就沒說我壞話呢!”

“你不要再神經質啦!”

“是啊!我神經質啊!我神經質還不是被你害的?我跟你做愛,不是要你讓我懷孕啊!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

林朗擔憂地四周一望,洩氣地說:“喂,我們走吧!你不要說了!今天是我錯,好不好?”說着遞上頭盔。

“我自己走!”何艾鼓嘟着嘴獨自離開了。

林朗正自猶豫追上去好還是不追上去,怕自己追上去只會弄得更僵,因此決定讓她自己走,給她冷靜一下。其實林朗與女友吵架過後心裡也覺得十分難受,心想既然女友為自己受了這麼多苦頭,自己好應該作為她的守護天使,甚至是守護她的邪惡大帝,讓她不至於再受到傷害。

於是,有一個周日,林朗與女友到拱北地下商場購物時,便有了表現的機會。在一家鞋店裡,何艾坐在靠近過道的地方試一對鞋子,試完站起身,這時一個二十三、四歲左右的青年走過,有意無意地撞了她的胸部一下。林朗見狀立即截住那人,推他一把罵道:“你幹甚麼!”

那青年顯出一臉愕然的樣子,“我怎樣了!”

“你剛才趁機揩油我看得清清楚楚!快點道歉!”

那青年怒道:“你都發神經!”看着何艾故意不屑地說:“這樣的女子我會感興趣嗎!”

林朗更是憤怒,罵聲“仆街”,抓住他便要動手,何艾立即勸住了他!這時一個婦人走過來,林朗聽到那青年叫了聲“媽咪”,便冷笑道:“難怪有這樣的兒子!原來母親長成這副德性!”那青年氣炸了肺!兩人劍拔弩長,便要大打出手!何艾見勸也勸不住,撇下林朗走出舖子去!林朗見她跑開,狠狠地對那青年說:“你不要讓我看到你!”便追了出去,眼看追到何艾了,何艾卻不管他的繼續往關口走,表情十分難看!林朗抓住她的手,又被她甩開了。好不容易到了關口,林朗截停了她。只聽何艾哭道:“你為甚麼要在大庭廣眾這樣做!你知道我們這樣很沒面子嗎?”

“我……我都是為你好……”林朗囁嚅道。

“為我好,為我好,為我好有很多方法啊!你這不是愛我,你這是害我啊!”何艾氣得紅霞滿臉。

林朗正想辯稱上次她說自己不幫忙出面,今次出面了又怪責他,但話到口邊,一見女友正在氣頭上的樣子便感到又溫馨又好笑,而關口又那麼多人看着他倆,便忍氣吞聲,好說歹說終於令到女友破涕為笑,一同吃飯去了。

林朗開始覺得與何艾相處有點無所適從,不知怎樣才可滿足對方,然而一想到對方見到喜愛事物時的興奮表情,想到對方無端端用上海話來罵他的佻皮樣子,想到對方常常在自己寂寞時相伴,一切委屈都變得多餘了,特別是與女友睡在一起時,那種有今生沒來世的感覺,更令他沉醉。每隔一兩星期他們便會趁機進行一次深入的肌膚之親,有了上次不幸的經驗後,林朗行事時便做足安全措施了,雖然只有十八九歲,他卻感到自己有一種強烈的欲求,對女性身體的渴望比大人更加強烈,他不知道這樣對不對,但既然有一個女人肯與自己一起經歷這個過程,便不用想太多了。有一次完事後,林朗輕輕掩着何艾的陰部,很認真地說:“這是我的……”何艾笑了,“這東西明明是我的,怎會是你的?”林朗一想,自己也笑了起來。

林朗為人十分孝悌,雖然面對家人不能完全敞開心扉,但凡事都很顧念家人的感受,難得他的家人都那麼喜歡何艾,有一次,他患有心臟病的母親身體不適要入院,何艾便主動到醫院幫忙照料了她一整天。至於何艾的家人,林朗卻只見過一兩次面,他記得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貴價茶樓飲早茶的時候,那次何艾的父親說話時都不望向他,一邊看報紙,一邊問他學業和家庭狀況,林朗只覺得他十分高傲。

時光荏苒,林朗和何艾的高中歲月快將成為歷史,雖然他們彼此間經歷了很多,但這時他們之間的激情慢慢消減了。澳門街環境細小而局促,作為一對情侶他們出沒的場景來來去去都是那些地方,彷彿為這段感情劃定了一個範圍,一超出這個範圍,愛情也隨之變味起來。

這晚與同學在卡拉OK狂歡過後,林朗帶醉駕電單車送女友回家途中,天空紛紛揚揚地下起雨來,林朗一心急便加快車速,車子卻不受控制地滑倒路上了,幸好後面並沒來車,兩人都只是擦損了些少,然而電單車卻再打不着。林朗喉頭一緊,立即走到一旁大吐特吐,何艾便說先把電單車扶到一邊去,找個地方坐一陣才回家。

兩人便在路邊一個大廈的入口處坐了下來,林朗用瓶裝水漱口,恨恨地呼了口氣,何艾掩鼻笑道:“臭死人了!”林朗便向她呵一口氣,何艾避過身去,喊道:“不跟你玩啊!”

這時雨水像從一個篩子中篩下來似的,排列得勻稱而有序,一盞街燈在左上方的天空映照下來,雨點反映着燈光,煞是好看。兩人說了一些剛才朋友的好笑事情後,何艾正經起來說:“朗朗,你想好大學讀甚麼了嗎?”她已經習慣把林朗親切地叫做“朗朗”了。

“你先說。”

何艾側頭想了想,“我打算讀英文傳意呢,將來可以做個記者……”

林朗點點頭,“也好……我想了很久,之前跟你說我想讀工商管理或者新聞,但現在我考慮過後,可能讀經濟更適合我……”

何艾問:“那麼你決定留在澳門還是回大陸了?”濠鏡中學的課程基本上與大陸的大學對口,所以她有此一問。

林朗說:“選好了,我想到大陸讀書,而且我想去得遠一點,廣東的大學我不打算考慮了,我的第一志願看中了北京政治大學,第二志願就打算填上海文正大學。”

“你離開澳門讀書,你知道我一定同意了?……”

林朗抓住她的手道:“我想趁年輕到其他地方看看,而且,我相信我們的感情,絕對可以經得起這些短暫分離的考驗……”

何艾低下頭,“嗯”了一聲,沒有說話。林朗又問:“那你呢?決定入讀澳大了?”

“媽媽叫我去香港讀,你覺得怎樣?”

“也好啊!”

何艾突然不快起來,“為甚麼你們都這樣想我離開澳門?”

“你們?甚麼你們?”

何艾不說話,嘟起了嘴。

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周圍都是雨的回響,那刻感覺悠和極了。林朗閉上眼,也不追問何艾,只把她緊緊抱入懷中。


最後,何艾選擇了留在澳門上大學,而林朗考不上第一志願,被第二志願的上海文正大學錄取了。九月中,當林朗與兩個一同被錄取的澳門女生踏上飛往上海的飛機時,他還回味着前一晚與何艾的溫存。經過兩個多鐘頭的飛行,“轟”的一聲,飛機降落在何艾出生地上海的浦東機場,一踏出機艙,林朗便感到過道中洩入的侵肌冷風,九月的上海已然秋涼。

到了學校,林朗硬拉死背地把行李帶上樓,先把兩個女同學送到了女生宿舍去,只見房間裡已有另兩個內地生在安頓東西了,他們互相用普通話打了招呼。與林朗一同考上上海文正大學的兩個女生一個叫李節蓮,一個叫駱美琴,修讀的都是旅遊管理,他們早前透過澳門的學生組織取得聯繫,然後相約一起來上海,“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雖然三人只見過兩次面,但都表現得很熟絡了。房間裡的兩人跟她們同一個班級,一個是來自無錫的陳鈺,另一個則是叫做楊唧唧的本地人。林朗與她們交談了幾句,才知自己以前自詡了得的普通話完全不濟事,幫李駱兩女安頓好東西,約好晚上吃飯的時間和等候地點,便帶着自己的行李走到對面的男生宿舍去了。他的宿舍只安排了三個人入住,和他一起住的是兩個台灣學生,一高一矮,高的留着爆炸頭,名叫何大煒,矮的梳了公雞頭,名叫姚小炘,大家都是修讀經濟。

三人友善地交談了幾句,林朗便急不及待跑到學校的超市買了張本地電話卡,將SIM卡插進手機卡槽中,第一時間打了個電話給何艾,向她說了些掛念的話,又簡略地介紹了些新鮮事物;接着又打電話給兩天前到了廣州暨南大學報到的陳小賓,交換了彼此對各自大學的印象;最後才打電話給家人報平安。打完電話,林朗愜意地向四周一看,只感到所有事物都如此新鮮,心情興奮極了。

上海文正大學位於靜安區,是一家有着百年歷史的老校,最初由美國的傳教士創辦,經過多年歷史洗禮,教會學校的痕跡已蕩然無存,但有好些建築物還保留了民國名人的題字。學校在全國的大學排名在三十位以內,但比起一流大學,還是相差甚遠。初上大學,林朗的生活不能一下子適應,雖然同在一個國家,但澳門人與上海人的生活習性相差很遠,人們又常常弄錯澳門做香港,對澳門很不了解。林朗所在的班級有五十多人,來自五湖四海,他花了很長時間才記到大部份同學的名字。學習並不緊張,課堂也不緊密,測驗的題目很多都讓學生自由發揮,林朗也就慢慢鬆散了,有時還賴床遲到半個鐘,不少同學卻是起早貪晏,晚上吃過飯又去自修,他曾為此而感到內疚,但心想僑生不比本地生優秀是應該的,也就每日跟兩個台灣室友胡混。可是大煒和小炘卻常讓林朗納悶,他們經常私底下說台語,又大談兩岸關係和台灣的藍綠話題,使他感到無聊之極。體孱的子炘經常被孔武有力的大煒欺負,每次大煒不在時小炘都俏俏向林朗說要報復,但大煒一出現,他又變得千依百順,林朗見機不可失,也欺負起他來了,但止於叫他買買盒飯做做跑腿。有一天子炘不知怎麼得罪了大煒,大煒硬拉着他去聞自己剛屙下的屎。

有時林朗去找李節蓮和駱美琴聊天,但她們的對答總無時無刻不讓他感到氣悶,心想在上海真是沒有知己啊,於是不時在放學後,獨自坐巴士或者地鐵到上海各處遊玩,感受大都市的風情。發展如日方中的上海,其宏偉的氣魄確讓林朗看着便覺感動,雖然澳門有其獨特風貌,在城市氣度方面卻難與上海相比。林朗漸漸愛上了上海美食,特別是上海餛飩及小籠包,還有那些勁辣的小龍蝦。

於是,林朗的大學生活便在輕鬆有趣,而又充滿思念的氣氛中展開了。



No comments:

Hang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