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05, 2019

舊歌:時間是一個人永遠的痛




舊歌
太皮

  很小的時候,我很怕聽舊歌,特別是那些從鄰居的錄音機播出來的,聽着聽着就有種頭腦發脹的感覺,好像腦袋被塞滿棉花一樣,摳又摳不出來,我想,這可能與我前生的記憶有關。木屋區周日的大清早,我正在床上半夢半醒之間,歌曲就不期然飄來了,或淒怨,或清婉,歌曲中的回憶與我無關,反正與鄰居家中掛着的老照片有關,而我就像賴床過久而頭暈一樣,爬起身,望着屋外的菜田發呆,我想我小時候也應該有過萌樣兒。

  然後,當我稍大一點,大槪是八、九歲的時候,我有了屬於自己的歌,先是張國榮或者林子祥的,後來就是張學友劉德華等的,我的成長歷程與那些人的歌曲糾纏不清,當新歌成為舊歌,當回憶沉潛,那些歌就成為了我開啟回憶的金鑰。現在,每當我聽到張國榮的《側面》,我就記得自己與一班朋友仔一起在山寨廠屋頂上摘花稔的片斷;聽到劉德華的《口琴別戀》我就想起黑沙環海邊剛填海時那些偷偷生長的蘆葦;聽到Beyond的《光輝歲月》,我腦海就出現一爿烈日,而自己正站在一片被壓土車輾過的空地,望着前方正在拆卸,或者仍然櫛次鱗比的木屋。後來,就是被鄭伊健、陳奕迅和周杰倫等歌手聲音所刻劃的青葱歲月──回憶啊!

  歌曲本身也許就是一種符咒,容許徘徊的靈魂安息,容許平凡的人重組過去的回憶。歌曲本身是沒有意義的,哪怕你填上感人的歌詞,有意義的其實是聽歌的人。海枯石爛的不是歌曲,是聽者;悲痛欲絕的不是歌曲,也是聽者。正所謂酒不醉人人自醉。一首流行曲之所以大行其道,因其具備了組織回憶的條件,流行曲不是流行了一段日子就銷聲匿跡了的,而是在往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當人們要搜索過去時,那些流行曲還是會透過喇叭播出,或由聽者自己哼出來。

  大概在零四、零五年起,我就開始不再追新歌了,聽到的新歌都是“被動”聽到的。除了那些被動聽來的歌曲,我腦裡的歌曲資料庫幾乎再沒更新,這幾年佔據我的都是舊歌,播放器中的舊歌一而再,再而三的播放,我不知道自己是拒絕新回憶,還是回憶已經太多太豐富了,已經夠了,這就使得過去與未來重疊在一起了。

  時間才是一個人永遠的痛。

(原載《澳門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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