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ugust 10, 2020

小說:環姐(時乖運蹇的麥當勞女工)




環姐
太皮

  第一次見到環姐,便被她臉上的“着重點”吸引住了。我說的“着重點”,是指她左頷下的一粒痣,那粒痣就像文章中的“着重點”一樣,讓人去注意她那悲苦的神情。在她的痣上,又長了幾條黑毛,看着又像是編輯用的“刪除符號”,將她的“着重點”給刪除了。我形容起環姐來有點文縐縐,而她自己卻是目不識丁。她說過,那粒痣是“發財痣”,痣上的毛是“發財毛”,必須好好保修,不能剪、不能脫。然而,到我看着她死亡的一刻前,她始終是社會上最貧窮、最低下層的人,終生沒看到過發財的希望。

  其實,在未被環姐的“着重點”吸引前,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跑步姿勢。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個上午,天氣不但悶熱,還下着毛毛細雨,我很不容易鑽進巴士,在車廂中間站定了,一面忍受着那潮濕悶熱,一面拿出書本打算溫習一陣考試的內容。這時巴士正要開出,卻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像隻大母雞一樣從前方跑來,張着尖嘴在擋風玻璃前央求司機讓她上車。當我看到她跑步時身子左搖右擺,兩臂又像雞爪子一樣,我禁不住笑出聲來。司機停車開門,那個像雞一樣的女人上了車,並一直擠到我的旁邊,在我的胳肢窩下站定了。

  我不期然露出了鄙薄的表情,斜眼仔細地觀察她,便看到了她臉上的着重點以及着重點上的刪除符號。那一刻總覺得她那嘴巴會突然“唼唼”地發出咀嚼水果的聲音,又或者會忽然吐出幾顆核來似的,我自然而然地用書本掩住了鼻;我又留意到她灰白的短髮及那對可憐兮兮的小眼睛,還有小眼睛上那稀薄的眉毛,這一切在我腦海中營造了巨大的滑稽感,不知是睡眠不足還是喝多了咖啡的緣故,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笑了起來,一直笑啊笑,笑着下車、笑着進入試場、笑着完成考試,到我回到家吃過午飯,還在笑。

  不過,也就只有那一次,我之後在巴士上再沒看到過那個女人,只是她留給我的印象太深刻,一直沒法忘掉她。暑假之後,為幫補家計,我開始在中區的快餐店做兼職,想不到給我再遇上她了。上班的第一天,我被安排在薯條位,在將一籃薯條放進油池裡時不小心割損了手背,我沒敢向人求助,正不知如何之時,突然有一隻瘦弱的手將我拉到一邊,我一看,那人竟是之前在巴士上見到的女人!她二話不說,先用紙巾把我傷口的血揩乾,又拿過一張膠布細心地貼在上面,用很重四邑口音的話說:“小心點啦,做工,不用這麼拼命!”然後他便抓起放在一邊的掃把,上樓到大堂去了。

  後來我才知道她叫環姐,是我們公司的“VIP”。正如字面解釋,她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Very Important Person),但這個“VIP”不是指她在公司多麼的舉足輕重,主要說的是她的工作性質。她不用弄漢堡包、不用炸薯條、不用做服務員,她只要負責一些掃地、清潔、通煙囪、疏濬坑渠和撈沙井等苦差,若然沒有她的話,這些工作便會分派到其他員工身上,因為她的存在大家才不至受苦,所以大家叫她做“VIP”。據說當年她見工時,負責面試的經理在其申請表上的評語是:“這個人很可憐,但如果請了她,我們就更加可憐!”雖然如此說,但這位經理最後還是聘用了她。有些同事因為貪過癮,順口叫她“大口環”,每次有人這樣叫她,她不但不發脾氣,還會掩着露出牙齒的嘴巴笑一陣子。我試過這樣叫她,她會一邊笑一邊像小女孩一樣推開我。有一次我被她推開時,我忽然真像看到了她小時候的模樣──黑白畫面中那個天真無邪地在田野間追趕草蜢的小女孩。

  我更多時候叫她做環姐。不知是否因為看似污糟邋遢的關係,我經常被差遣去做些粗重工夫,有時儼然成了她的最佳拍擋。不是老廣東,要聽明白她說的話真有一定難度,我也只能湊合着聽一點,尚幸她很少說話,工作只相當勤快和用心,我有幾次和她搭檔去撈沙井,清理污物,也許她也覺得這些工作委屈了我這個品學兼優的高中生,每次都叫我待在一邊,自己用那雙像雞爪子一樣的手抓住器具拼命地撈。有時在工作太辛苦時她也會嘮叨幾句,嘰哩咕嚕,完全是家鄉土話,比起普通話更讓我聽不懂。

寒假到了,我幾乎成為全職員工,每天下午三時上班,一直工作到餐廳打烊,凌晨時分完成清潔才離去,與環姐越來越熟絡了。有一次打烊後,經理叫我和她清潔樓上的玻璃幕牆,由於看似很危險,我便拍心口跟環姐說我自己一個人可以搞掂。雖然幕牆下有個蓬頂,但我還是躡手躡腳地沿着雲石台爬出去,刮了一陣,只見環姐已站在我旁邊,奪過我的清潔工具,三下五除二將玻璃刮乾淨了。她搥了一下肩膀說很累,又說那裡沒有人會過來,叫我跟她坐一會。於是我和她便在寒天的深夜,坐在幕牆與蓬頂間的雲石台上促膝談心。

環姐講起往事。她說自己在台山一個小農村出生,母親是在忙完農活,在回家的路上生下她的,她又說自己年輕時長得很嬌小可愛,有很多人追求,曾經有些比她年輕的小伙子特意由鄰村跑來一睹她的芳容。我難以想像她曾經美麗過,心裡又感到好笑,但不好意思再取笑她,便問:你有子女嗎?她說有,在鄉間有一個長得很帥很高大的兒子。我們正談得興起,突然“轟”的一聲,腳下的馬路上出現了十多輛“綿羊仔”,一班青年正駕駛着它們亡命地左穿右插,製造巨大噪音。我罵了一聲,卻見環姐像見到鬼一樣立即站起身,跑回餐廳內,我不知甚麼事,嚇了一跳,也跟着跑了。

第二天,我被安排在櫃台接單,由於是周日關係,整日都十分忙碌,晚上九點鐘有個空檔,顧客少了一點,環姐拿拖把在大堂拖地,這時一個妖艷的金髮女子施施然地與男友一起進來,兩人走到我櫃台前,將兩個電單車頭盔擱在櫃台上,在我面前來了個法式濕吻,然後才慢慢點餐,這時顧客又開始多了,我有點不耐煩起來。

“唉吔!”那女子突然叫了一聲,原來環姐見人多便想趕忙將地下拖乾淨,卻不小心撞到她。她一氣之下,看也不看就用力將環姐一推,環姐整個人跌坐地上,我見狀立即奔出去將她扶起,不顧自己的工作指着她大罵:“你太過份了!”那男人正想衝前揍我,但那本來怒氣衝衝的女子忽然阻止了他,而環姐又像見到鬼一樣,立即逃進廚房裡去。那女子取過頭盔,把男人拉走,那男人不依不撓地向我竪起中指。那男女的裝束,與我昨晚見到的飛車黨很似,想到昨晚的情境,心想:環姐到底與她們有甚麼關係?難道一直以來都被他們欺負而成了驚弓之鳥?我心裡一面暗罵環姐的懦弱,一面詛咒那男女最好晚上撞車死。

當天深夜在友誼大馬路發生了一宗嚴重交通意外,一輛電單車飛撼燈柱,年輕女乘客右臂被扯斷,當場死亡,男司機則只是腿部擦損,僅受輕傷。報紙上附上了死者生前的小照,讓我想不到的是,竟然就是昨日那個推跌環姐的女子!我嚇了一跳,自己的詛咒竟然如此靈驗!我戚戚然了一整天,正慶幸那男的沒有大礙,第二天起床後卻又不幸地看到他自殺的消息:他因為害死女友而十分愧疚,痛不欲生,在家中上吊自殺!報紙並沒渲染這宗新聞,但卻帶給我巨大的震撼:那男人竟如此深愛自己的女友!更讓我震撼的,是那女子竟是環姐的女兒!



那天我心事重重地回到公司,便有同事告知我來龍去脈,叫我不要在環姐面前亂說話,同事告訴我,那女子以前曾在餐廳裡與環姐發生爭執,從而讓大家知道她們的關係。環姐為何告訴我只有一個兒子在鄉間呢?也許她與女兒之間的關係太差了吧!更換好制服,便見環姐坐在休息室裡,微笑着吃漢堡包,由於腳短的關係,雙腳碰不到地,輕輕搖晃着。我心裡想,她為甚麼死了女兒還笑得出?為甚麼還來上班?她和女兒就算關係多麼的差,也不應顯得這麼漠不關心吧?由於自己詛咒過死者,又因為環姐的關係,百感交陳,心情十分不安。次日,我見不到環姐上班,同事說她辭職了,在辦理女兒的身後事後,便會回鄉照顧兒子。我才想起從來沒聽過有關環姐丈夫的事,後來有人告訴我,他們夫婦在九零年左右從鄉間來到澳門不久,她丈夫回大陸包了個二奶,由於兩個月沒給錢,被那二奶的男朋友殺了。

雖然為環姐的事情感到一陣子的失落,但我本來和她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她在我的生活中消失後,我就沒再關心她的下落了,而不久我也辭了職,專心準備高考,一年之後升讀了廣州的大學。有時回想那段兼職的日子,也會記起環姐,很想知道她的近況,但我想我們是沒機會再見了。

大三那年寒假,我從廣州回澳,與朋友一起競投了一個在議事亭前地的年宵攤位,位置極好,開檔那天,特首還在我們那裡選購了些東西,我們的貨品上了報紙,生意更盛。除夕夜,我和朋友們正在落力叫賣,我拿着大型的吹氣鎚子站在路上向人推銷,這時背後一把沙啞的聲音混和了喜悅的音頻叫道:“阿皮!”我回頭一看,那人竟是環姐,只見她穿着一件阿婆衫,頭髮花白,身體像縮了一圈一樣,乳房已經消失不見。我心生憐憫,但突然又生出一種鄙薄的心理,我極力壓抑那些不良情感,對她展露笑容。有個大概十二三歲面黃肌瘦像只剩下幾日命的男孩跟着她,只見環姐向他說:“叫哥哥!”那男孩只呆呆地望着我,以及我手上的玩具。環姐一笑:“他是我兒子阿毛。”

我又笑了一下,與她寒喧了幾句,她告訴我她現在做水客帶貨糊口。我突然想起甚麼,問阿毛:“你哥哥呢?”環姐曾告訴我她有一個高大英俊的兒子,可是她顯然忘記了,向我說:“我只有這個兒子啊!”我“哦”了一聲,又跟她交談了幾句。雖然我曾經很想再碰見她,但見到她後,又不想與她多說話,就好像她會將我的身份降格似的,末了我選了兩件東西,連我手上的大鎚子都送給他們,環姐歡天喜地地接過,不一會便與兒子消失於人潮之中,看着他們形銷骨立的背影,忽然間,我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傷感。

年初三“赤口”,家人不去拜年,我便與女朋友阿詩一起排隊過關去珠海吃飯,過了澳門海關,在拱北口岸排隊時,只見人潮洶湧,隊列神龍見首不見尾,真懷疑要到明年才能排過關去呢!我想退縮,但女友堅持要過去,沒法,我只得乖乖就範。阿詩是我高中同學,正在護校讀書。我和她談談笑笑,隊排到一大半,突然後面一陣騷動,有人插隊,說時遲那時快,那插隊的人已背着一大包東西到了我和阿詩之間,我一看就知是個水客,見她粗暴地撞了阿詩一下,我一氣之下拉住了她,喝一聲:“喂!你!……”想不到的是,那人就是環姐,我一陣驚訝與尷尬,後面的人還在埋怨,我便說:“對不起,她是我朋友,我們一起的!”

環姐見到我笑道:“咦?阿皮?上大陸玩啊。”我尷尷尬尬地說:“是啊,你……新年不休息,還帶貨?”她抽了抽背上快掉下來的貨物,說:“唉!手停口停啊!”她像想起甚麼,把貨物放下,從腰包中取出四封紅色物事,把兩封遞給我,“阿皮,利利是是啊!”把另外兩封遞給阿詩,“靚女,阿皮是好男仔,你真有眼光!”我收過紅包,心裡不知是甚麼味道,又想:她老公死了,為何還給兩封紅包?她再嫁了嗎?不好意思問她,這時輪到我們查證了,我讓環姐先行,她抽着貨物過去了,接着我和女友一起過關。我控制不住自己地放慢腳步,像害怕見到環姐似的。

到了檢疫崗位,卻聽到爭執的聲音,一看,只見一個關員正在留難環姐,那關員罵道:“你以為你澳門人很威嗎?你是澳門人嗎!你這個死乞兒!”便要把環姐背上的貨物扯下來。環姐哭喪着臉求關員放她過,那年輕關員像天下唯我獨尊一樣,將貨物用力一扯,連她也扯跌地上。我大怒,衝過去將那關員一推,大喝:“喂!你不要這麼過份!”那關員一怔,罵了句不知甚麼,一手將環姐背上的東西搶過,我大罵:“仆街!”摟着那關員便要暴打他,眼看出事,這時其他關員和武警立即撲來,將我制服,把我向一個房間推去,我回頭只見女友已把環姐扶起,突然之間雙眼模糊了,我哭了起來,一直止不住哭,哭啊哭,就像當年初見環姐時止不住笑一樣。海關人員摘下了我的個人資料,又開導了我一下,過了很久才放我出來。我拿出手機一看,只見有條短信,女友說她與環姐正在地下商場一間咖啡室裡等我。我到了那裡,卻只見女友一人,她說環姐突然有急事走了,好像兒子病發甚麼的。“病發?”我心裡嘀咕。

我又很久沒有聽過環姐的消息,環姐彷彿與她的着重點一起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了,也許只是我不願想起她,不願面對自己懦弱而鄙怯的情感,不記得甚麼時候,有甚麼人告訴我環姐的兒子死了,只剩她自己一個人孤苦無依;又不記得甚麼時候,有甚麼人告訴我她為了償還兒子的醫療費,正不分晝夜地拼命工作,整個人已活像僵屍一樣。

想不到的是,最後我竟見證了環姐的死亡。那是我大學畢業之後的第二年中秋節,我和已到了談婚論嫁階段的阿詩到新口岸一家相熟的西餐廳吃飯,跟她的醫生和護士朋友討論我們結婚的事情,我們談興正濃,忽然廚房裡有人大叫一聲,一個廚雜模樣的員工跑出來向經理說了些甚麼,那經理跑進去看過後,徑到我們的桌前,問我道:“你的朋友是醫生嗎?”其中一位朋友說是,那經理道:“我們有個洗碗女工暈倒了,好像很嚴重,可否幫忙急救?”那個朋友立即丟下餐巾跑了進去,我們餘下六七個人也跟着進入廚房,看看有甚麼可幫忙,只見一個婦女倒卧地上,口吐白沬。阿詩將她扶起,嚇見那人竟是環姐!她雙眼反白,毫無反應,醫生朋友檢查過她的心跳、脈搏、呼吸後,搖了搖頭。

我知道環姐要死了,在他們仍在急救的時候,我悄悄地退了出來,走到街外,一陣海風撲面而來,但見街上人來人往,充滿喜興,月亮凝固在天空的一個角落,照亮着那些幸福的人。我閉上眼,又一陣海風吹來,好舒服。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生命中一個着重點已經徹底在人世間給刪除了。

(原載於澳門日報2008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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