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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January 30, 2016

澳門作家太皮長篇小說《草之狗》(修訂版)第三章 孤獨人



第三章 孤獨人
太皮

  心雪見那流氓手中半截啤酒瓶刺來,大驚失色,雙手掩面大叫:「大哥哥!」以為這次慘了,花容月貌將從此不再,只是過了幾秒,竟感覺不到任何痛楚,頗為詫異,鬆手一看,只見楚構正擋在身前,雙手扭着那流氓持瓶的手,將它高舉過頭。

  其時楚構並未走遠,見心雪被兩個流氓調戲,便氣衝衝地走回來護駕。本來走得慢吞吞的,待見那矮個的把酒瓶敲破,大為恐懼,奮不顧身撲過去,過程中不小心在自己左臉上劃了道血痕。

  楚構左臉微微刺痛,心頭憤怒,手上一用力,那酒瓶便掉在地上跌個粉碎。他本來心情就不好,兇狠地瞪着那人,也許心裡在想:這傢伙別惹毛我,要不然管他甚麼來頭,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頓。

  那矮個的見他比自己高一個頭,生得黑黑實實,似是有恃無恐,酒意早已醒了一半,用力掙開手,望同伴一眼。他同伴為楚構氣勢所懾,也正萎縮不前。兩人打個眼色,會意於心,一邊向後退一邊恐嚇:「仆街仔,你同我記住!以後不要在街上被我們看到!要不然打爆你春袋!」只見遠遠有幾個水警向這邊巡視過來,二人也更不敢再有何舉動,跑到十來米外的馬路邊,各自騎電單車搖搖晃晃地跑了。遠遠看去,兩輛電單車就像被灌醉的老頭一樣。

  心雪一場虛驚,噓口氣,緩緩將楚構身體扳轉過來。她左手握右手,放在心口上,罕有地溫柔地道:「大哥哥,剛才你好Man啊!實在太令人感動……」

   楚構得意洋洋地「嗯」了一聲。

  「我想……」

  楚構用李小龍腔音打斷她的話,「唏,雪糕頭!感謝的話不用多說!」

  心雪突伸手扭住他耳朵,語聲轉粗,氣道:「哼!我想罵你這沒人性的死狗頭啊!剛才要不是你要去廁所,我哪有機會被那兩個死人頭調戲啊?」

  楚構撫着耳朵,申辯道:「你有無搞錯啊?我不顧生命安全救你,連多謝也沒一句,還要罵我?放手啊!痛死了!」

  心雪放開手,「多甚麼謝?我給了你一個絕好的演出機會,表演一幕精彩絕倫的狗熊救美,只怕你這生再沒機會了,應該是你多謝我才對。嗯,我現在肚子有點餓,別說了,你就請我吃粥吧,走!」說完便拉住楚構的手要走,這時才見到他臉頰上的血痕,嚇了一跳,趕忙掏出紙巾幫他按擦傷口,關切地道:「慘了!你痛不痛?唉!我……我怎麼向大魷魚交代?」

  楚構知她關心自己,卻又不說明白,不禁心裡好笑,突然誇張地全身一震,向心雪道:「雪……雪糕頭,我有件重要事情想告訴你……」

  「甚麼事?」

  「我快失禁喇……」說完卻打了個大大噴嚏。



   「鈴鈴鈴……」

  次日早上,楚構回到教室,坐下沒多久上課鈴便打響了。昨天早上他已有少許感冒症狀,吃了藥,以為沒大礙,卻又淋了少許雨,加之晚上情緒波動大,被海風一吹,病都吹出來了。起床時已自知病得不輕,吃過藥,硬撐着上學去。這時他病懨懨地,頭昏腦脹。趙老師進來,他起立時也是左搖右擺,坐下沒多久,藥力發作,便昏昏然找周公去了。

  正在看教材的趙老師發現他竟大剌剌地睡覺,除下老花眼鏡,叫道:「楚構──」

  楚構驚醒,站起來,呆望老師,兩手亂翻書本,茫然若失,同學笑出聲來。

  趙老師道:「第一節課就打瞌睡了?」

  楚構訕訕地道:「我病啦!」

  「病了就請假嘛!我哪知你真病還是裝病?坐下吧!」

  其時課已上了十分鐘,卻還有兩個座位空着,分別是周梓光和胡憶深的。

  突然一人衝進來,正是胡憶深,他剎住步,叫道:「阿sir!報告!」他把「報到」說成「報告」,而「阿sir」除了可指男教師,又可指男警察,因此他看起來就像跟警官說話一般,引得同學哄堂大笑。

  趙老師似怒非怒,「進來──」他說話的尾音拉長,像一把鋸子,切割着空氣似的。

  胡憶深走到他身邊,點頭哈腰地解釋自己離家時困升降機導致遲到。趙老師沒好氣,叫他返回座位,不要諸多解釋。胡憶深伸伸舌頭。他倒是運氣好,進學校時負責記錄遲到學生的老師剛好走開,門口阿姨說當看不見他,叫他趕快上來,未有收他手冊作遲到記錄。

  胡憶深還沒坐下,一個人叫道:「報到。」只見周梓光站在門口。

  趙老師就像借了聾人的耳朵,沒理會他,開始在白板上抄寫一些數學題目。

  周梓光見他沒回應,低下頭,走進教室,從老師身後走過。

  趙伯義慢條斯理地道:「站住。」

  梓光如言站定。

  趙老師放下手中白板筆和繪圖用的大三角尺,說:「過來!」

  梓光輕呼一口氣,走過去,直挺挺地站着,兩眼瞪視對方。

  趙老師見他眼神透着一種奇怪的感覺,只望他一眼,移開眼光道:「我沒有叫你進來,你為甚麼進來了,啊?」

  梓光垂下眼,沒答理他。

  趙老師專注地將自己拇指指甲去挖中指指甲裡的污垢,又問:「為甚麼遲到?」

  梓光冷冷地道:「困電梯了……」

  趙老師白他一眼,不悅地說:「你當我三歲小孩子嗎?這個大話也用來騙我?為甚麼遲到?!」

  周梓光氣惱,頓了兩秒,冷冷道:「你要我怎樣回答,你教我。」

  「你這是甚麼態度?」

  梓光低頭不語。

  趙老師暗罵一聲,說道:「手冊拿來,你遲到超過十分鐘,要記缺點!」

  「下面收去了。」

  趙老師沉靜了一會兒,好像捨不得就此放梓光回座位似的,末了才揮揮手,「回去吧!」這學生不服自己,也拿他沒法,但自己又不會像一些懦弱的老師採取逃避的心態對待頑劣學生,加上自己班級的學生優劣關乎自己名譽,趙老師最看重的便是這點,因此心裡老大不是味兒。

  梓光回到座位,發現桌椅與昨天的不同,明顯被人調包了。德勤中學的桌椅都是固定給每個學生的,桌面左上角都貼了姓名學號,要學生自行保管好,姓名一貼下,便不好掉換,選了差劣桌椅的學生唯有自嘆倒霉。他本來的桌椅狀況尚算不錯,現在的卻差劣,桌面起了幾個疙瘩,穿了幾個窟窿,坐下來,更發覺桌椅都搖搖擺擺。他閉上眼深呼吸一下,似是要把一口烏氣忍下。

  趙老師抄好題目,開始講書,不時說些笑話來逗趣。

  楚構昏昏懨懨的,索性又趴在桌上睡起覺來。趙老師停下講書,埋怨地看了他一眼。

  胡憶深與坐在旁邊的歐家翔只顧說笑,越說越大聲。

  趙老師說道:「胡憶深,你上來做這道題──」

  胡憶深與歐家翔談論AV女星飯島愛,正在興頭上,不料給老師叫起,只得硬着頭皮,笑口噬噬的走向教壇,胡亂做了一通。

  趙老師道:「你看你,不會做,又不好好聽書!歐家翔,你上來!」

  歐家翔早料到有此一着,站起高高的個子,上前去連最基本的運算也不會做,和胡憶深兩人呆在教壇上,不知所措。同學笑了起來。趙老師罵道:「回去──」兩人如蒙獲赦,回到座位上重拾話題,從飯島愛轉而談到夕樹舞子。

  這時趙老師看見周梓光正看着窗外出神,叫道:「周梓光,你上來做──」

  梓光回過神來,站起身說:「我不會做。」

  趙老師叉起腰,怒道:「有無搞錯?一句『不會做』就可以算數嗎?離不離譜了一點?不會做你又不聽書,看着窗外幹嘛?是不是不怕我,對我不尊重?」

  周梓光低頭無話,不知是聽不到老師的話,還是根本不是生存於這個世界中。

  胡憶深等「四人幫」在一邊幸災樂禍,你眼看我眼,彼此間總是對任何事都是會意於心似的,竊笑起來。

  梓光眼角觸及那個畫面,只感難受,然而令他更難受且氣憤的,是他視覺餘光見到「四人幫」的吳亮使用的竟是自己原來的桌椅!他身軀出現微微顫動,但很快便平伏了,只聽他向趙伯義道:「對不起。」

  趙老師一怔,想不到周梓光會向自己道歉,一時不好再留難,揮手示意他坐下。

  周梓光坐下後,眼光便盯着書本,為使自己冷靜,他盡量去想一些不相干的事情,可是思如泉涌,浮想聯翩,一下子走了條岔路,出現的更多是令自己不愉快的畫面:一時想到與父母的矛盾,一時又想到學校的種種……思緒像一隻蜻蜓,最後定格在幾天前在兼職的餐廳打人而被辭退的事。

  周梓光自十五歲起便在葡京酒店下面一間薄餅連鎖店裡做兼職。他不喜說話,更加不懂得討好別人,但工作勤快,上級都挺喜歡他。去年他把妹妹華秋也介紹進去了,妹妹性情和哥哥相反,頗為熱情可愛,於公司裡大受歡迎。只有梓光知道妹妹是裝出來的,她的人沒那麼開朗,她只是不想給人觸及到她的悲觀情緒。兩兄妹挑選的上班時間一致,星期一、三、五、六、日,一個禮拜要上五天班,星期六、日更需做足十個小時。

  那天是星期一,梓光和妹妹放學後如常上班。工作期間,一個叫Peter的全職員工因屢屢犯錯而被叫進經理室。想來他被經理罵得狗血淋頭,出來後甚不服氣,在廚房裡罵罵咧咧,一邊給薄餅上配料,一邊咕噥道:「人上班你上班,做兼職做得那麼拼命幹甚麼?挑!搏升職嗎?升?升上神台就有你份啊死仆街!」

  這時廚房的兼職就三兩個,梓光無疑是最勤奮的,這些話顯然衝着他而來了,估計經理在責罵Peter時,就拿了梓光做對比。像宿命一樣,梓光從小便不斷被人歧視和排擠,已鍛煉出驚人的忍耐力,他只當Peter放屁,可是Peter變本加厲,越說越難聽。

  華秋這時在用餐區收拾餐具,另一桌子的顧客向她催促薄餅快上,她於是走到廚房窗洞前,剛好看到Peter,禮貌地笑道:「Peter,那個『千島』厚批弄好沒有?」

  Peter怒道:「我丟!催催催!催你老母!我現在叫雞插得你好痛嗎?催甚麼催?」他已有心不幹,聲浪大得幾乎整個餐廳都能聽到。

  華秋一愕,只聽「哐啷啷」一陣廚房器具跌在地上的聲響,哥哥已像一隻豹子般撲向Peter,一手握着他頸項,順勢將他按倒在地,二話不說,一拳便轟在他鼻樑上,罵道:「仆街!」華秋嚇得花容失色,急叫:「哥,不要這樣!」

  Peter被梓光壓着,動彈不得,說時遲那時快,又再受了一拳重擊,登時鼻腫血流,竟怔怔地哭了起來,全身發抖。

  梓光掄起拳頭,重重地擊在他胸上,怒罵:「你有種再講多一次!」

  Peter哭叫:「救命啊!救──不夠膽!經理,救命啊!放過我!」語聲惶恐。

  廚房員工都停下手頭工作,卻沒勸解之意,不知是害怕受池魚之殃,還是幸災樂禍,至於是幸誰的災樂誰的禍就不得而知。經理奔進廚房來,一手扯開梓光,罵道:「你做甚麼?」只見那Peter仍在發抖。梓光似是越想越氣,出盡全力又踢Peter腰眼一下。Peter曲着身子,張口大哭起來,就像一個被打罵的稚童。華秋跑進廚房,緊張地拉住哥哥。

  這時幾個員工把Peter扶起,這幾人與Peter沆瀣一氣,平時便不喜歡特別賣力、又不苟言笑的周梓光,有些人露出怒目而視的眼神,有些人則維持那幸災樂禍的神情。用餐區的員工和好事的顧客在外面探頭探腦,一個員工拿了急救箱來,幫Peter止血敷藥。那Peter心有餘悸,仍止不住哭。

  經理了解情況後,把二人帶進經理室。他早就想開除Peter,現在正是時機,順理成章把他炒了,還要他承認是自己過錯,不要作任何投訴和報警的打算。Peter徹頭徹尾是個欺善怕惡之人,見梓光站在身邊,甚麼話也不敢再說,只連連點頭。

  經理打發Peter後,望着梓光,道:「阿光,不是我不想留你,但是……」梓光平時工作勤力有目共睹,一個人便等同三個人的工作量,炒了他實在可惜,但如讓他留在公司,一些員工肯定有怨言,對經理本人和公司實在都沒好處。

  梓光打斷經理的話,「經理,多謝你。」轉身便走。他換上便服,叮嚀了妹妹幾句,便頭也不回地離開餐廳。

  店外的天空黑沉沉地,下着傾盆大雨。梓光打開傘,只感到一陣茫然,那茫然的感覺就像自己失去了五官似的,甚麼都感受不到,空空蕩蕩。他嘆了口氣,站了一會,忽然間很想走一走,便邁開步子,經過工人球場,沿新馬路朝沙梨頭的方向走去。

  街道上汽車不多,行人也很少,這個城市的四十多萬人就好像突然間人間蒸發了似的。梓光的傘不管用,全身已被雨打得濕透。

  孤獨。

  他感到非常孤獨,有一種在茫茫大海中載浮載沉的感覺。他經常問自己,這個擠迫的城市中到底有誰能像他一樣孤獨呢?他的孤獨彷彿與生俱來,除了妹妹、已故的爺爺和多時沒見的好友阿龍外,從小到大,似乎並沒有人待他好過,沒有人明白他,沒有人了解他,他也不願意表白自己。

  他在孤獨中學習,在孤獨中成長,在孤獨中建立起自己的人生觀和世界觀。他已快十八歲了,他有理由相信,他將繼續的孤獨下去,孤獨一世,直至死。

  然而,他不得不承認,他也是人,長期被壓抑的七情六慾來得比別人更加強烈。

  「托托托」……

  一陣敲桌聲將梓光從回憶中拉出來,舉頭一望,只見趙伯義正用大尺敲着講台的桌面望住自己。

  「為甚麼不抄筆記?」

  梓光吸口氣,抓過筆記本來。

  小尤坐得較前,這時她扭過頭來看了眼梓光。趙老師對她很是愛護,她也很敬重他,但她不明白趙老師何以老是跟梓光過不去。想到前天自己衝過去抱着梓光那一幕,不禁紅起臉來,轉回頭去。

  趙老師又抄好一道題,「戴海,這道題你上來做──」

  戴海是個矮胖子,「三傻」之一,他起身經過桌與桌之間一條細細的過道,碰碰磕磕地走向教壇,邊走邊擦汗,像是十分熱的樣子。

  「四人幫」中的福錦寧坐在前面,他出名搗蛋,見戴海接近自己,趁他和老師都不為意時,伸出一腳。戴海腳下一絆,並沒即時跌下,卻是將跌未跌的衝向前去,去勢難止,「噗」一聲,一頭撞在趙老師下體上,然後「嘭」的一聲巨響,重重地摔落教壇。全班哄笑起來。

  趙老師露出一副忍痛的怪異樣子,沒事一樣扶起學生,強作歡顏,「真是,人肥你肥,肥得你這般狼狽,摔傷了沒有?」

  戴海知道是福錦寧作弄,卻又不敢言明,只說:「沒事沒事。」拍拍衣上污垢,背對同學做起題來。

  這時「哄」的一聲,全班笑得更熱烈,連趙老師也笑了出聲。楚構被同學吵醒,抬起頭看看出了甚麼事。只見戴海的褲襠裂了大大一條縫,露出粉紅色底褲,不禁也哈哈大笑起來。只有梓光面無表情。

   趙老師笑着奪過戴海手上的白板筆,「回去吧!」隨即把聲音壓低,「你『爆呔』」了。」戴海一摸屁股,大吃一驚,急忙衝回座位。

  歐家翔一邊笑,一邊轉筆,卻不慎失手,那枝筆跌在地上打滾,戴海踩個正着,腳下一滑,「嘭」的一聲,跌了個仰八叉,緊接着又是一聲「裂勒」,他的褲襠已完全裂開了。同學笑得東歪西倒。

  戴海爬起身,雙手一前一後,掩着裂縫走回座位去。

  戴海是班上的開心果,為人隨和開朗、胸無城府,別人拿他開心,他也毫不在乎。高一上學期,歐家翔等人將他名列「三傻」之首。另外一個滿口之乎者也仁義道德的古典文學愛好者綽號「文學家」的同學聞學佳位列第二。周梓光忝陪末席。其實梓光一點也不傻,也沒做過甚麼傻事,只是好事者給戴聞二人起外號時,覺得「二傻」「兩傻」「雙傻」「孖傻」都不順口,而且傻人通常是三個一組,於是把那經常一話不說,口黑面黑,衣著老土的周梓光拉了進來,湊成「三傻」。

  至於「四人幫」的外號也有一段來歷。高一下學期的一堂語文課,老師正興致勃勃地講書,歐家翔、胡憶深、吳亮和福錦寧四人欺老師年紀老邁,又毫無威嚴,便大聲說笑打鬧,吵得聞學佳無法聽課。他被那幾人當做傻子,早已有氣,不管三七二十一,站起身來,對四人兇神惡煞卻又文縐縐地罵道:「你們可知道甚麼叫禮義廉恥尊師重道?甚麼叫敬老愛老?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們這樣嘈吵叫我們怎樣聽書?哼!『莫笑他人老,終需還到老』!你們老到風燭殘年、行將就木、舉目無親、心有餘而力不足的時候,別人又是這樣的不尊重你們,你們會作何感想?我真不明白你們怎樣讀書的,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嘿!可見你們都不是君子,他說得對啊:『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你們見老師已老到體枯力弱、頭髮稀疏、骨瘦如柴、晚境淒清,難道你們不覺得他很可憐、很需要我們關懷嗎?唉,真是『人不學古今,馬牛而襟裾』……我說,如果你們生活在古代,肯定會是亂臣賊子,你們……你們簡直是……簡直是『四人幫』!」說完憤憤地坐了下來。

  那語文老師聽得張大嘴巴只剩一個洞。同學們則被他逗得笑痛肚皮,差點沒笑死,後來這「四人幫」之名卻也傳了開去。語文老師不知是否聽到聞學佳不住用「老」來形容自己,甚麼「風燭殘年」、「行將就木」和「頭髮稀疏」等,有點意興闌珊,教完該學年便退休了。
 
  這裡趙老師叫另一個學生上來做戴海未完成的題目。未幾鈴聲響起,趙老師宣佈下課。

  昨日還下雨,今天卻陽光普照,陡然熱了起來。趁小息,有的同學走到樓下吃早餐,有的則站在走廊上看新張貼的報紙。有三四個同學走到小尤身邊,討論燒烤活動的事。

  談論了一會,那幾人都散了,小尤忽感到又有人走到自己身邊來,輕輕抬頭一看,卻是周梓光,只見他掏出一張五十元,放在桌上。 

  小尤早料到他是來「還錢」的,把已轉身正要走開的他叫住:「周梓光!」

  聽到那把溫柔甜美的聲音,梓光心頭一熱,不期然停了下來。

  小尤低聲道:「我說過前天是我請客,何況你吃的和喝的怎麼算也不到五十元……後天是我生日,我們每人都要湊五十元去買東西,你這五十元便當是你出的錢吧……星期六下午四點半,在黑沙海灘的巴士總站上等。不要遲到……」

  梓光苦笑一聲,「生日?」走開去了。

  又上了一節課。下課後,高二理班的柔柔和心雪手挽手走進高二文班來。她們先去和程小尤摟頭攬頸,親親熱熱地吱喳了一番,然後走到楚構身邊,關懷起他的病況來,問他感覺有沒有好點了。兩女又是摸他額頭,又是捏他面頰,只看得其他男生羨慕不已。

  柔柔和心雪的美貌不比小尤遜色。柔柔已名花有主,心雪卻飄飄忽忽,不知她對哪個男孩才是真心,她又熱情大方,待人親切,使得很多男孩對她存有幻想。這時歐家翔見心雪對楚構的關心比秦雪柔猶有過之,心下酸溜溜的不是味兒。他是出名的花心蘿蔔,對心雪早存愛慕之心,只一直沒有好機會示愛,現在真不知要討好楚構還是妒忌他好。

  心雪道:「狗頭,看來你病得不輕呀!中午送你去看大夫吧?」現代粵語不會像北方一樣把「醫生」叫作「大夫」,她這樣說有點學古裝片對白開玩笑的味道。

  楚構道:「中午許醫生診所不開門啊。」

  柔柔問:「許醫生是誰?」

  「她以前在馬場開診所的,後來搬到祐漢,我的病從小便由她看,別的醫生我可不放心呢。」

  心雪疑慮地道:「下午去你捱得了嗎?」

  「我不至於這麼孱弱吧,雪糕頭?唉!你們兩個真好,特意上來看我……」

   柔柔這才叫道:「慘,我們忘了上來的目的──大隻佬!」遠遠地向胡憶深說:「林Sir叫你、楚構、還有周……周……」心雪道:「周梓光啊……」柔柔問:「他在哪?」兩人用眼睛掃了課室一圈,好不容易才在牆邊的單行座位上看到了他,心雪喊道:「周梓光!林Sir在等我們,快點下去吧!」

  周梓光瞟了她們一眼。

  胡憶深身材粗壯,有點肥胖,同學都叫他「大隻佬」。他站起身問:「他找我們做甚麼?」

  「還有甚麼?肯定是關於『書畫聯展』的事了……」柔柔道。

   「你們不早說?都快上課了!也好,等會兒是英文堂,可以借故遲點上來。還不走?」

  心雪和柔柔一人一邊,把楚構拉起,像抬傷者一樣把他架出課室。

  胡憶深笑了笑,偷望了一眼正在看好姊妹調笑的小尤,便也跟着出去。梓光跟在他後面。

  楚構雖然平時在外邊和柔柔親熱慣了,對心雪也口沒遮攔很不檢點,在學校裡,卻不敢有絲毫於老師和學生眼中看來越軌的行為,只是還是忍不住,一邊走,一邊打起精神逗兩女發笑。

  在不少同學眼中,胡憶深器量淺窄,別人越開心他越不快,不知是否真的如此,現在他見到楚構快活的模樣,似是很想掃他的興般,出言相譏,「楚構,你們是不是晚晚玩『一王二后』啊?」

  楚構和他談不上有甚麼友誼,但平時也有講有笑,一班同學在外面玩時,他們也常常湊在一起說些無厘頭的話。這時聽他話帶侮辱,心頭有氣,卻想到他這人本來就是這一副德性,便說:「是啊。你呢?是不是晚晚躲在廁所裡數一百億了?」

  心雪和柔柔都知道這句話的意思,面一紅,退開兩步,惡狠狠地瞪着他。

  胡憶深見兩女責備楚構的目光,恨不得也有女孩如此似怨含嗔的瞪着自己,「是啊,我空虛得很啊!你甚麼時候玩厭了,借我用一用,感激不盡。」

  楚構正要反唇相譏,心雪停下來罵胡憶深道:「你以為你這種人會有女孩子喜歡嗎?討厭!」她見胡憶深有幾次以說笑的口吻表示喜歡小尤,也不知是真是假,這時聽他說話的口氣對女性一點尊重都沒有,十分氣惱,「你以為小尤會喜歡你這種人嗎?別妄想了!」

  胡憶深一時語塞,隔了一會又說:「楊心雪,我知道為甚麼了!」

   「甚麼為甚麼?」

  「我知道為甚麼你認楚構做阿哥,你喜歡他!」他總覺得楚構和心雪雖有曖昧,但兩人一同成長,要一起就早一起了,不會等到現在,各種因素加起來,兩人成為情侶的機會不大,只是被她罵了,不服氣,想說些話來氣她,令他們尷尬。

  楚構罵道:「不要亂說好不好?」兇巴巴地瞪着胡憶深。

  胡憶深怕他發惡,忙道:「不說了、不說了!」甚覺沒趣,轉而去撩撥走在後面的周梓光:「喂,你知不知道,剛才我只比你早一分鐘回到學校,但沒有人收我手冊記我缺點,你卻被人記了,是不是你長得討人厭了?」

  周梓光忍耐着不理會。

  胡憶深低聲罵了句,道:「忘了告訴你,昨天那幅畫是『色情翔』叫我畫的,但趙熊貓肯定不會想到那是我們的傑作,就算想得到,也不會罵我們的,哈!」

  梓光低頭不語。

  這時他們已到了樓下教務處外,大家便停止說話,走了進去。

  老師林沃把今年書畫聯展的參賽細則向他們說了一遍,又說了些學校對這個比賽很重視的話。他問:「楊心雪、秦雪柔,你們的書法準備得怎樣?」她們說希望能在截止期限前選一幅得意作品拿去參賽。林老師點點頭,「嗯,那就努力點,有疑難最好向聶老師請教一下。你們真的不參加繪畫組了?」

  柔柔和心雪互望一眼,柔柔道:「我們想專心書法。」

  林老師面上掠過一絲失望的神色。

  德勤中學的書法、繪畫、舞蹈、乒乓球和曲棍球等在澳門學界裡擁有不俗實力,其中以書法和舞蹈的名頭最大,屢獲殊榮,程小尤就是舞蹈隊的。學生如果在某項比賽中得獎,他們的輔導老師自然要記上一功,不但有助於提高薪水、取得獎金,也令他們在學校的地位和信望得以鞏固和加強。柔柔和心雪書畫雙全,她們不參加繪畫組的比賽,林老師除了覺得是浪費才華外,也令他損失了一次獲好評的機會。他只輔導學生繪畫,書法的輔導老師則是高中地理老師聶留。

  林老師叫心柔兩人再考慮一下是否能騰出時間繪畫,又問楚構三人的參賽畫作準備得怎樣了。楚構說正在構思,還有一個月時間,應該趕得及,胡憶深則攤起雙手,說想也沒想過,截止前一個星期我才畫吧,反正十有八九總會獲獎的。周梓光說:「差不多。」其實他也沒準備過,只因為不想多說話而已。

  林老師道:「大家努力點。去屆我們共得了五個獎,兩個三等獎,三個入選獎,希望今屆的成績能好點,我對你們充滿信心。」書畫聯展分公開組和學生組,他說的五個獎當然是學生組的,而他說的只是繪畫組的得獎,不包括書法組在內。他又續道:「你們畫好了畫,最好給我過目一下,我好給點意見。」其時已經打了上課鐘,他吩咐完便叫學生回課室去。

  離開教務處,胡憶深走在最後,不屑地道:「我畫好才不給他看呢!你們會嗎?他不是嫌三嫌四便是胡亂改動,一幅好好的畫反而給他糟蹋了。我畫好了自己不會交去參賽嗎?他問起,我就說還沒畫好……得了獎再說……」

  其餘四人沒有理他。

  下午放學後,柔柔和心雪陪楚構到祐漢的許醫生處看病。

  那診所在一幢矮層大廈一樓的單位裡。柔柔只見那診所規模細小,看來是由一個一房一廳的單位改裝而成的。客廳只十多米見方,充作候診室,牆壁掛滿了親友送給許醫生的鏡子,鏡面上寫着「妙手回春」、「仁心仁術」等語。診所裡裡外外盡是白色,甚是乾淨清潔。空氣浮着一股西藥味道。

  許醫生剛給一個病人看完病,見到楚構,笑道:「楚構,你病了?」彷彿看到他生病很開心似的。

  楚構走入診室,在許醫生前面坐下,柔柔和心雪站在他後邊。柔柔打量了許醫生一下,見她五十歲左右年紀,戴一副金框眼鏡,身材較為瘦削。

  許醫生道:「心雪,你怎麼搞的,不好好看顧他,讓他得病了!」

  「他生病關我甚麼事?又不是我弄的,哼!他最好早死早着!」

  許醫生道:「他死了,你不是要守寡嗎?」她以前就很喜歡拿這對小孩開心,好看他倆困窘的樣子。

  楚構笑道:「她不會的,她是姣婆,『姣婆守唔到寡』啊!」

  心雪本來怕柔柔吃醋,正想表明柔柔和楚構的關係,但一聽到楚構罵自己是『姣婆』,氣得把要說的話吞回去了,叉起腰道:「死淫狗!──許醫生!他前晚去了拱北回來便生病了,不知他在上面有沒有搞三搞四,你查清楚一點!」

  許醫生笑道:「心雪你真是的!越大越放肆了,說話也不規矩點,你是女仔呀,難怪楚構說你是『姣婆』!」

  心雪氣道:「哦,連你也這樣說我!」

  楚構哈哈大笑:「抵死!抵死!」

  許醫生道:「好了!你們別再打情罵俏啦!」她難得見他們一面,便和他們談笑風生,竟忘了楚構是來看病似的。

  柔柔多次想插嘴,都不知說些甚麼好,只因他們講的多是馬場木屋區的往事。聽許醫生說起一些楚構的童年趣事,也覺得好笑,然而男友自進診所後便理也不理自己,心裡又很是氣結。她想讓他知道冷落了女友,便說聲:「我去洗手間。」楚構就像聽不到似的對許醫生的話哈哈大笑,心雪則笑着向她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柔柔無奈,唯有真的走去廁所,卻從對面牆上的大鏡中看到楚構正在指手劃腳,突然心雪伸手捏了他的面頰一下,耳邊響起男友的聲音:「哎吔!痛死我了!」鏡子中的他們正好在「仁心仁術」那白色的「心」字裡。柔柔不禁一陣鬱悶,腦裡響起胡憶深的聲音:「你喜歡他!」但隨即覺得好笑:唉!我竟然會呷雪糕頭的醋,真是笑死人了,不過……不過……她不知道「不過」甚麼,只忽然間覺得非常孤獨,彷彿這個診所是全世界最寂寥、最使人覺得孤獨的地方。



  梓光放學後找了個地方,脫去校服,換了件廉價的冒牌球衣,便找工作去了。他幾乎一整天都沒認真聽書,只盤算如何再找一份兼職,要不然交明年的學費也有困難了。他先到麥當勞看看。正值放學時間,人頭湧湧,許多學生在排隊買食物,員工都忙得不可開交。在學校裡他早擬好了路線,決定還是先到別處找工作。他跑到一家火鍋店去見工,足足等了二十分鐘,經理才出現。他從椅中站起,迎上兩步,那經理說:「不好意思,兼職請夠了,你留意報紙,下次我們請人的廣告再登時你再來吧!」

  梓光早聽人說過,這火鍋店登招聘廣告只是一個幌子,其實從不請本地人,卻向勞工局說請不到人,申請輸入廉價的外地勞工。

  梓光又去了幾處茶樓餐廳見工,有的地方說不請兼職,有的留下他電話和地址表示有空缺時便會找他,有的根本睬也不睬他!其時正當金融風暴,百業低迷,澳門治安又陷入谷底,一大經濟支柱的旅遊業大受影響,要找一份全職已很艱難,更莫說找兼職,因此他找工作時便不抱大希望。

  梓光看看錶,已經是七點鐘了,便回到麥當勞見工。當值經理見他強壯,看樣子又像個勤奮之人,頗為合意,又聽他說曾在薄餅店打工有相關工作經驗,想到就快再開分店,實在需要人手,便考慮聘用他。

  梓光填表格非常熟手,見有一欄寫着:「您願意在哪幾天上班」,旁邊是一列「星期一」至「星期日」的字樣,字下面有空格,他全部打了個勾。又有要求填寫上班的具體時間的,他寫了星期一至五下午五點正至十二點,星期六、日任何時間均可。

  經理拿過梓光填好的表格,點了點頭,寫下評語,然後對梓光說:「我要跟別的經理商量一下再決定是否請你,你回家等電話吧。」

  梓光在麥當勞見完工後,又到了不久前登過報紙請人的夜總會去求職。那夜總會在新口岸一棟酒店大廈六樓,他乘電梯到了該樓層,一踏出去,便有幾人此起彼落地叫「歡迎光臨」,原來那裡前前後後站滿了男女職員,見有人出電梯都以為是客人,等看清楚梓光是個衣着不光鮮的學生模樣時,知他是來找工作,便都現出不以為然的神氣。

  梓光初次來到這種地方,又隱約見到一道門後有幾個半裸的女人出出入入,不禁有點兒害羞,硬着頭皮走到櫃枱前,問接待小姐道:「這裡……這裡是否請兼職?」那接待員看他一眼,懶懶閒地道:「等會兒吧!」便走入一間房。

  梓光不知道她進去是找上司還是取表格出來給他填寫,望着她背影,只感自己與她年紀相仿,但她塗脂抹粉的,全身散發妖冶的氣息,看來又增添了幾許成熟的味道。他又覺得她很面善,不知哪裡見過。

  這時那接待員拿了張表格出來給他填,他很快便填妥了,交上相片和證件副本。接待員說:「回去等通知吧!」

  梓光道謝後,乘電梯到樓下大堂,出了酒店大門,突然腰後被硬物一戳,有人在他耳邊惡狠狠地說:「小鬼!還不給我找到你了?」 

  難道Peter帶人來尋仇了?



  程小尤的家位於東望洋邊上,是一間獨立式豪宅,裝修豪華,富現代派的裝潢色彩,燈光通透,空氣中飄浮着橘子的香氣。這時她和哥哥、弟弟吃過了飯,工人徐姐領着菲傭正在收拾飯桌。她父親到了內地洽談生意,母親正在外面出席婦女社團活動。

  小尤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用遙控打開特大屏幕的電視機。她弟弟捧一包薯片在她身邊坐下。小尤道:「俊仔,剛才有飯你不吃,現在又吃薯片,怎麼一點都不乖了?信不信我告訴爸爸?」

  八九歲的俊仔向姐姐做了個鬼臉,「哼!他們常常不在家,哪有空管我!」

  小尤沒好氣,「回房間溫習功課去!」俊仔不依,噘起小嘴。

  小尤把電視關了,罵道:「姐姐的話也不聽嗎?回房去!不准看電視!」

  俊仔向她做個鬼臉,跑開去了,卻剛好撞在向這裡走過來的大哥程明身上,被他罵了一句。

  小尤重把電視打開,程明走到她身前,問:「要不要同阿哥出去玩?」

  小尤搖搖頭,「你又去泡吧?明天澳大放假嗎?」

  程明笑道:「不要管我。」

  徐姐煮好咖啡,斟了杯出來給小尤。「徐姐,你累了,回房休息吧,我自己一個可以了。」徐姐應了一聲,見這個自己從小看大的小姐滿懷心事的樣子,好想勸解她幾句,又不便打擾她。

  小尤把電視機關掉,挨在沙發上,閉起眼,嘆了口氣。偌大的房子裡一點聲息都沒有,她感到孤獨和空虛。本來想上網玩玩的,但又沒興致,索性走到浴室洗澡。她家每個房間都配有一間浴室,她脫了衣服,站在自己的浴缸上,打開花灑。暖水灑在身上,只感到無比舒暢,疲累全消。她輕輕地擦拭着自己青春緊致的軀體,把每一寸肌膚都珍而重之地清洗得乾乾淨淨。她雙手抱着自己,仰起臉來迎着花灑,不知想到甚麼,突然間一陣面紅心跳。

  他……他會是撫摸我的第一個男子嗎?



  梓光腰際突然被硬物一戳,不禁一怔,待聽到那人的聲音後,卻化而為喜,轉身抓着那人肩頭道:「阿龍!原來是你!」往他手上看去,那硬物原來是一條汽車鑰匙。

   阿龍笑了笑,「不是我是誰?喂!臭小子,你來這裡幹甚麼啊?」說完用猥瑣的眼光打量梓光。

  「我來找兼職的。」

  「這裡請人嗎?幾樓?」

  「六樓的大富翁,都不知請不請……」

  「哦──原來是那裡,咦,你不是在薄餅店打工嗎?辭職了?」

  「被人炒魷魚了……」

  「為甚麼?」

  「不說也罷,總之……總之我沒吃虧就是了。」他知道阿龍性格,要是告訴他自己被炒的原因,Peter怕不被他找出來揍個半死?

  阿龍「嗯」了一聲。他個子比梓光高一點,一頭柔順的褐髮,目光冷峻,嘴角帶一絲自滿的笑意,下頷留着髭鬚,身材壯實,穿着潮流款式的服裝,一身名牌。他的穿着與梓光的冒牌球衣、深藍色的舊校服褲、殘破的黑色皮鞋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最近過得怎樣了?」阿龍問。

  梓光說:「也沒甚麼,還是老樣子……你呢?你怎會在這裡?」

  阿龍道:「我送女友來上班,去喝了杯咖啡,出來就看到你……」繼而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唉,我也不知該不該跟你說好,最近澳門的治安這麼差,有一部分就是我弄成的……都八點幾了,你肚子餓不餓?我請你到附近吃點東西。」

  「餓是有點餓,但這一區的東西太貴了,比起北區貴了兩倍……」

  「我請嘛。」阿龍拉着他便走。

  梓光連忙道:「這樣吧,到祐漢街市去,你有騎電單車嗎?我和你在那裡吃完東西,我回家也方便……」

  阿龍哈哈笑道:「好了好了,去祐漢就去祐漢!」拉着梓光走到路邊一輛紅色跑車前。

  梓光說不出這跑車的牌子和型號,但見它款式新穎,外觀設計有一種難以言傳的美感,通體有如炭火,肯定價值不菲。

  「你的?」

  阿龍笑道:「是我的就好了……這部法拉利要好幾百萬,我哪裡買得起?這是我老大借給我過過癮的,他昨天去了香港,明早就回來。所以你說去祐漢,我想想也好,起碼可以多駕駛一轉……老大很喜歡這部車,從不借人的……」

  梓光面對好友,說起來話比較自然活躍了,「這輛車要幾百萬?嚇死人了!我老爸一個月的工資才四千多元,我當作有五千元吧,算一算……我老爸一年才賺到六萬元,十年才六十萬,哇!這一輛車豈不是要我老爸工作幾十年、不吃不喝才能買到?」

  阿龍笑道:「又沒人叫傑叔買這部車!」

  兩人上車,梓光坐在助手座,但覺車座材質軟硬適中,甚為舒適,他真怕自己會弄髒這部名貴跑車,屁股和雙腳不敢亂動分毫。阿龍打開收音機,正在播放新聞,說到昨夜一單黑幫火併。他對梓光笑笑,把功能鍵轉到CD上,放起歌來。

  車子經羅理基博士大馬路,過水塘,自漁翁街轉入馬場填海區,總共不到十五分鐘,便到了祐漢街市樓下。在街上停好車,兩人到頂樓的熟食中心,在一個麵檔要了麵食和飲品。阿龍付過款,和梓光在一邊坐下。這時已近九點,客人已經很少,幾條又長又大的鋼桌上只坐了幾個人,檔口也有半數打烊。

  阿龍說:「好懷念以前我們樓下那對印尼夫婦烤的雞翼,自從那一帶不准擺賣以後,也不知他們去了哪裡……」

  梓光道:「嗯,他們的雞翼尖一元一串,很難再找到那種既美味又便宜的東西了……」頓了一頓,接着道:「阿龍,最近澳門街那麼多事發生,死了幾條人命,你……你會不會有生命危險?」他說完覺得自己的話嚴重了點,又補了一句:「我是說你會有事嗎?」

  阿龍笑道:「咳……行蠱惑的怎麼會沒有危險呢?正所謂『出得嚟行,遲早要還』……哈哈,光仔,我們雖是好朋友,但有些事我還是不能告訴你,總之你不用擔心我。」說完放了隻咖哩雞翼在口裡。

  梓光黯然。兩人從小一塊長大,感情甚篤。後來阿龍家裡發生變故,他結交了一班流氓,加入黑社會,從此踏上不歸路。阿龍很懂事,他幫裡的兄弟都會帶朋友入會,但他沒有。他入會後,與梓光逐漸疏離,但兩人一段日子還是會相約見面。梓光覺得兩人間好像有甚麼東西阻隔着,再不能像以前一般莫逆於心了,要不是仍有童年的感情,只怕他們的朋友關係難以維持下去。

  一陣電話聲響起,阿龍從口袋中掏出手機,和對方交談幾句,說道:「你們過來吧,我在祐漢街市吃東西,快。」對梓光笑道:「我兩個兄弟在附近玩遊戲機,現在過來。」

  兩人多月沒見面,但又不知講些甚麼好。阿龍嘆道:「要是我們能像童年時一樣無憂無慮,每天不是到玩具廠偷玩具去賣,就是到海邊抓魚,那有多好啊!──是呢,你妹妹最近怎樣?有人欺負她嗎?」

  梓光說:「還好。以前我和她一起做兼職,沒人敢欺負她,我想現在還是沒人敢動她吧?我告訴你,我就是因為打了人才給解僱的,哼,要是給我知道有誰欺侮她,我就用這個──」說着舉起拳頭,笑了一笑。

  阿龍拍打梓光肩頭,「有種,哈哈!你幾時學我講打講殺?光仔,有人欺負殭屍妹,你不用出手,你告訴我,我龍可夫第一個就不放過他,一定把他打成豬頭!」

   突聽有人叫道:

  「大佬!」

  「龍哥!」

  梓光回過頭,只見兩個一高一矮、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子向這邊走來,兩人都染了金髮。

  阿龍說:「我介紹給你們認識,這是我由小玩到大的朋友,你們叫他『光哥』!」

  兩人叫道:「光哥!」

  梓光尷尬地笑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

  阿龍又說:「你們將來要是見到有甚麼人對他不恭不敬的話,知道該怎麼辦了?」

  兩人「嗯」一聲,矮個的道:「大佬,你放心,要是有誰敢對光哥不敬,我和孱仔強便把那人打成豬頭一樣!」

  阿龍笑着往高個的一指,「光仔,這個叫孱仔強。」又向矮個的一指,「這是榴槤。」

  「孱仔強」本名叫呂健強,長得高高瘦瘦,眼睛大到快要跌出來,鼻子和嘴巴都很巨型,面部卻很細小,甚不對稱。那外號叫「榴槤」的名字叫劉賢,卻是五短身材,肌肉扎實,面上一股英悍之氣。兩人正是昨晚喝醉酒調戲心雪,被楚構打發走的流氓痞子。兩人吃了啞虧,離開時各騎電單車,在路上又撞到一塊,人仰馬翻,幸沒大礙,只是狼狽之極,完全不敢對人提起。

  「大佬,鋼牙與一班朋友在燈館喝酒,要不要去?」劉賢建議。

  阿龍笑問:「有美女嗎?」

  「大佬,你不是如此看不起我吧?沒有靚女我又怎敢叫大佬你去?」

  「好吧,反正沒事,去溝溝女也好!」轉頭對梓光說:「光仔一起去吧……」

  「阿龍,我……我……」梓光從未去過卡拉OK和酒吧,看看自己的穿著,真怕被人取笑。

  阿龍拉他站起來,「別『我』了……難得今日高興,你去見識見識也是好的──有誰敢看不起你,我就把他揍成豬頭!」

  四人一同下樓,坐上法拉利。梓光坐在阿龍旁邊,偷望他一眼,只感到這個比自己大四歲的好友越來越陌生了,他的世界和圈子,對自己來說甚為遙遠。從阿龍和兩個手下的交談中,知道阿龍在幫會裡屬於第三梯隊,很受他的大哥和龍頭器重,他也把大哥分配下來的工作做得有聲有色。他手下有十幾人,最得力的是劉賢、呂健強和剛才所說的『鋼牙』。

  四人不一會便到達目的地,在停車場泊好車,走進位於商業大廈裙樓的「燈館」卡拉OK酒吧。梓光只見酒吧有一個課室大小,燈光幽暗,大廳放了幾套大小不等的黑色桌椅,坐滿了人;門口對面是一個酒吧,吧枱前坐着幾個少男少女﹔右手邊是幾個包廂,左手盡處是歌唱台,牆上掛着一張大屏幕,一個女孩正聲嘶力竭地高歌。

  有人在一張枱旁站起,向阿龍叫道:「大佬!大佬!這裡!」

  四人走過去。阿龍罵那人道:「死仔,我說過多少次不要這麼大聲叫我?」

  那人笑道:「是,是,大佬!」他便是劉賢口中的「鋼牙」,他見與阿龍同來的三人中有一個是不認得的,又見他穿得不倫不類,甚是老土,面上便現出了不屑之色。

  阿龍道:「鋼牙!這是我的好朋友,叫他光哥!」

  鋼牙立即面露笑容,向梓光道:「光哥!」

  和鋼牙一起的有五女一男,梓光只記得那個男的叫甚麼Ivan,而那幾個女的都是青春無敵、嬌俏可人,有兩個更是「胸懷大字」,卻弄不清她們叫甚麼。

  阿龍一坐下,便被那兩個「胸懷大字」的夾住了。梓光坐在一邊,感到很不自在。眾人嘻嘻哈哈地玩了一陣,鋼牙趁大哥高興,便說了Ivan有意加入做手下的事,原來他與Ivan找來這許多美女,為的就是要討好阿龍。阿龍笑道:「鋼牙,你阿爺真沒替你改錯名。」

  鋼牙奇道:「你是想說我曾懷芬的名字像女仔名嗎?」

  劉賢大笑,「大佬說你曾懷芬曾懷芬,『真是破壞氣氛』啊,這個時候說這些!」

  阿龍道:「過兩天再來『公司』找我吧。」

  曾懷芬和Ivan大喜過望,向大哥敬酒。

  這時呂健強起身去廁所。劉賢上台唱了一曲鄭伊健的《友情歲月》,竟然唱得有板有眼。

  梓光靜靜地坐着,不禁又有了那種在大海裡載浮載沉、無所依憑的孤獨感覺。他冷眼看着阿龍他們怎樣撩逗那些女孩,怎樣輕而易舉地博得了女性的一吻、怎樣玩大話骰、怎樣把Ivan和幾個女孩灌醉,又見阿龍左邊的女孩把他抱緊,用臉去擦摸阿龍的胸膛,右邊的女孩枕在他的大腿上,把他的一隻手放在心口上,又見那劉賢將一個稍胖的少女抱起放在大腿上,把整個臉埋在她的胸膛中。

  這時阿龍左邊的女孩更是緊摟着他的頸項,用舌頭去舐舔他的臉,把他弄得透不過氣來,笑道:「喂?Karen,別急,別急嘛!待會兒我就會好好服侍你了……」

   梓光簡直看傻了眼,他以為這種情景只會在電影中才能看到,他第一次知道女人的身體原來可以這麼隨便,算是大開眼界。

  這時一個青年男子在台上唱一首難度極高的流行曲,唱得聲嘶力歇,卻是用鼻子而不是用丹田和嘴巴來唱,甚是刺耳難聽,梓光也不禁皺起眉頭,仔細向那人看去,見他長得眉清目秀,頗為英俊,可惜卻有一副五音不全的嗓子。梓光覺得他的樣子跟班上一個同學有點相像。

  那歌者的朋友咿呀鬼叫:

  「程明!程明!張學友都沒你唱得好聽啊!」

  「Robert你趕鬼啊?」

  「喂!你們不准罵我的Robert!」

  「Robert!去參賽吧!保證你得一個『省港澳最屎新秀大獎』!」

  那人正是程小尤的大哥程明,他越唱越是陶醉在自己歌聲中,彷彿全世界都沒有人唱得比他好聽。

  劉賢正與那少女打得火熱,卻被程明的歌聲和他朋友的叫嚷搞得心煩意躁,不禁大為光火,抓起一把冰,使力向程明擲去,怒罵:「屌你老母!現在叫你宰豬啊?唱得這麼難聽還敢上台?你老母是豬嗎?」

  程明正唱得忘情投入,突然被濕淋淋的冰打了一臉,衣衫也弄濕了,身為富家子弟,幾時受過這種侮辱?拋下麥克風,衝到阿龍那班人身邊,便要抽劉賢出來理論。

  劉賢罵道:「想揍我嗎?老子奉陪!」又抓起一把冰,往程明臉上打去。

  程明痛呼一聲,罵聲粗話,胡亂在一張枱上抽起一桶冰,向劉賢潑去。劉賢身邊的女孩都叫了起來,呂健強、曾懷芬和Ivan同時站起戟指怒罵:「死仆街你不想活了!」劉賢大怒,舉起一個酒瓶就要襲擊程明。

  阿龍喝道:「榴槤!」他坐得離劉賢較遠,沒被冰水淋着,冷冷地向程明道:「小子,不要在這裡撒野!回去!」

  程明正想分辯:「你……」

  阿龍瞪他一眼,冷冰冰地道:「我說的話你沒聽清楚嗎?」

  程明心慌,不知所措。他的朋友都走了過來,拉住他低聲道:

  「喂,走吧!」

  「惹不過啊!明天還要上課的啊!」

  程明也不敢托大,匆匆結帳,灰頭灰腦地與友人離開。 

  阿龍等人又玩了一會,看看到十二點半,阿龍省起要送梓光回家,道:「光仔,我都忘了,我們走吧!」說着吻了Karen一下,道:「要不要跟我走?」

  Karen嗔道:「你說呢?」緊摟着阿龍不放。

  阿龍笑道:「我快撐不住了!」又「啜」的一聲吻了她一下。站起身,掏出一千元丟在枱上,說:「你們好好玩吧,我先走了……」

  劉賢道:「大佬,送我一程!」一邊要把那與他親熱的少女拉起,但她已喝得爛醉如泥,趴在枱上,怎麼拉也拉不起,唯有放過到口肥肉,道聲:「大佬,走吧。」

  阿龍笑道:「你捨得嗎?」

  「甚麼不捨得的,正所謂『大佬如總督,靚女如衣服』!」說完走去開門。

  呂健強和曾懷芬道:「龍哥明天見!」

  四人到達停車場,上了車,阿龍與Karen坐在前座,梓光與劉賢坐在後座。阿龍與Karen親熱一番,便要開車,只聽劉賢道:「大佬,不好意思,剛才喝多了,我想去方便方便。」

  劉賢醉醺醺地衝出車子,來不及去廁所,就站在遠處一輛黃色房車前小起便來。

  阿龍和Karen趁機又親熱起來,他毫不避忌,伸手去抓她的乳房。

  梓光看得血脈賁張。

  就在這時,車外傳來喝罵之聲,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罵道:「臭小子!你在何老闆的車上撒尿,未死過嗎?這部『波子』要幾百萬,你弄壞了,你打死一世工都賠不起啊!」

  只聽劉賢罵道:「我屌!幾百雞的東西算得了甚麼?你再嘈!我就不止屙尿!屎也弄幾堆上去!」說着竟「嘩啦」一聲,嘔了一大灘酒食殘渣在車上。

  那中年人罵着粗話,與幾個衝上來的壯漢合力把劉賢按在地上。劉賢大叫:「大佬!大佬!」

  阿龍罵道:「死仔!掃老子的興!」走出去要解圍。

  Karen見他走開,向梓光拋個媚眼,「靚仔,你好Cool哦!」

  梓光臉面早已紅得通透,被她這麼一叫,更是心神盪漾,吞吞口水,也跟着鑽出車外,走到事發處,只見劉賢已被那幾名壯漢拉了起來。阿龍正跟他們吵罵。

  突然間,「轟」的一聲巨響,緊接着一聲女性慘呼,熱浪衝來,「啪」的一聲,梓光背脊被一條柔軟物體打中,回頭一看,駭得說不出聲來!

  (《草之狗》修訂版逢周三刊載於《華僑報》繽紛Zone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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