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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31, 2016

澳門作家太皮《愛比死更冷》(試閱) 第二章 侵略




《愛比死更冷》 第二章 侵略
太皮


七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濠鏡中學與德勤中學的籃球校隊在後者的操場上進行着一場籃球友誼賽,林朗作為校隊成員之一,正在場上落力跑動接應隊友傳球。周柏本在場邊打氣,但賽事中途不知何事先離開了,剩下何艾在場邊叫林朗“加油”。賽事進行到最後時分,濠鏡隊依然落後主隊兩分,眼見便要落敗,這時林朗把握時機,搶斷對手一個失誤傳球,跑到對方三分線外投球得分。終場哨聲響起,濠鏡隊最終反敗為勝,專誠到來捧場的濠鏡中學學生都興奪不已,而何艾叫得特別大聲。

德勤隊的隊長走過來指着何艾向林朗說:“阿朗,你的女友打氣真落力呢!”林朗拍拍他的肩膀道:“不是啦,普通同學罷了。”那人笑道:“普通同學都這麼落力?打死我張子秀都不信啊!”說完走了開去。

這時何艾跑過來,遞給林朗一條毛巾。林朗問何艾道:“小白她去了哪裡?”何艾說:“小黑不知怎麼好像與女朋友分了手,要生要死的,小白回去陪他了。”原來姊弟倆一個叫小白,一個叫小黑。

“不會吧?”畢竟自己一個經典入球女友沒能看到,林朗不禁若有所失。用手機試着打電話給周柏,沒人接聽。這時那張子秀又走過來,又是一拍他的肩頭說:“還說不是女朋友呢!你們很般配!”說完對何艾微微一笑,又走開去了。林朗對着他的背影說:“等你下次贏我!”

林朗滿身臭汗,同時又因為張子秀說了那些話,不好意思地望着何艾。何艾笑道:“無所謂啦!我常常跟小白說,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她不在時我也要像女朋友一樣照顧她的的男朋友啊!”

林朗拿住瓶裝水正待要喝,聽她這麼一說,定下眼來看她,良久,突然捧腹大笑:“你那麼便宜我,小弟心領了!可我不太喜歡北姑呢!”

何艾伸手要打他,林朗用瓶裝水當做武器擋架,“說笑!說笑!”兩人打罵了一會,林朗道:“話說回來,你的廣東話越來越好呢!現在都聽不出口音了!”

何艾自豪地說:“過獎!怎麼?你幹嘛突然對我這麼好?不是對我‘起痰’了吧?”

林朗自去和隊友說笑了一會,別過他們便與何艾結伴離開,他本來留了些錢與周柏吃下午茶,這時她不在,便邀約何艾去附近的麥當勞坐坐。

一路上,兩人談談笑笑,何艾打量起林朗來,只見他的個頭不到一米七五,穿起籃球衣後卻十分有型有款,而且新近剪了一個陸軍頭,樣子像極了漫畫《男兒當入樽》的主角櫻木花道,雖然不算英俊,但笑起來有幾分木村拓哉式的腼腆,因此一路走來,也見有不笑懷春少女向他投以傾慕的目光。

林朗也在談話的同時留意觀察了一下何艾。雖然他一早知道何艾是美女一名,但平時都是與周柏一起,不好意思細意研究對方,這時見她大概一米六五的身高,不長不短的頭髮剛好搭在肩上,走起路來一彈一彈的,眼睛似鳳眼非鳳眼,雖不夠周柏的大,但濃密的睫毛像劃了眼線一樣顯得她的眼睛靈動有神,薄薄的嘴唇抿在臉人,嬌艷欲滴,挺直的鼻樑又將整個面孔都襯託得輪廓分明。林朗不禁看得痴了,面部的表情就好像同意了她剛才說的“我也要像女朋友一樣照顧她的男朋友”的“提意”。這時何艾說:“到了,你還去哪裡?”他這才發現自己走過了頭,傻笑着跟她走進餐廳。

談談笑笑,不覺已經六點,林朗本待自己回家,但一想到何艾一個少女,自己作為男同學以及她好朋友的男友,理應要有紳士風度送她回去,於是着她在餐廳外的巴士站等候,自己到國華商場附近取了電單車回去載她。路上,林朗感到何艾的胸部無意地碰到自己,使他感到很不自然,但又有種討了對方便宜的興奮,不久便到了她在皇朝區的住所樓下。何艾下車遞回頭盔,笑道:“要不要進我家看看?我彈鋼琴給你聽!”她已經買了當天看中的鋼琴了。

林朗笑道:“不要吧,我要回家向女朋友覆命呢!”

“那好吧!再見!”

回家路上,林朗心裡總是覺得怪怪的,就好像有人在他的身體裡下了蟲蠱一樣,有些奇形怪狀的生物在體內蠕動,正在咬噬着他的骨頭。到了家裡,他第一時間打了電話給周柏,問道:“小白,小黑沒事吧?”

“沒事……他被女朋友甩了,很傷心,我陪陪他……”周柏頓了一頓,“你今天打球贏了?”

林朗喜道:“對啊!我正要告訴你這個!可惜你沒看到我那個精彩入球呢!誰告訴你的?”

“小艾說的……她說和你去吃下午茶了。”

“是啊!……她的談鋒不錯……”

“嗯……其實,她有時也挺寂寞的,我們有空多陪陪她吧!”


第二天一早,林朗如常到周柏樓下等她一同上學,兩人一見面便親吻了一下,由於時間尚早,便到附近一間粥品店吃早餐去。坐下點了餐,林朗道:“小白,我想到了,你昨晚是不是吃醋?聽你語氣就有一點不自然,你是不是怪我和小艾一起,沒立刻找你……其實我打過你電話,打不通……”

周柏沒好氣地笑道:“才沒有那麼小器!小艾又不是別人,而且……”說着塞了一塊油條到男友嘴裡,“我對自己有信心!”

林朗道:“對我呢?那麼你對我有信心嗎?”

周柏掩嘴笑道:“你以為你自己是甚麼?”

林朗失威地說:“有沒有搞錯啊……”

“你啊,想到Disco溝女都難啦!”

林朗睨了女友一眼,繼續吃粥。這時侍應端上來一碟馬蹄糕,周柏說:“阿姨,不好意思,我們要的是芋頭糕呢!”那侍應說:“不會吧,你們明明點的是馬蹄糕。”

“不,我們要芋頭糕,請你換了吧!”周柏堅持。

侍應一臉不滿,叫她換一碟東西就像叫她受刑似的。

林朗說:“算吧,我們要馬蹄糕吧!”侍應聽他這麼一說,立即走開了。

周柏有氣:“你為甚麼不讓她換?”

“她好像很忙似的……”

“你氣死我了,你就不懂得怎樣去拒絕別人!”


下午,林朗與同學到工人球場玩了一會兒足球和籃球,見到德勤中學的張子秀,大家便交談幾句,這時只見周柏與何艾一起來了。原來林朗一早約了女友這個時候來找他,卻想不到何艾也一同到來。

眼尖的張子秀立即掛起笑臉,與林朗表現老友,說道:“女朋友找你來了?她的朋友好像很不錯呢,可以介紹給我認識嗎?”

林朗笑道:“早都知道你有興趣了!當然可以。”這時兩女已走到面前,林朗介紹張子秀道:“這個是……”張子秀已急不及待向周柏介紹自己:“靚女你好!我叫張子秀,別人叫我Jose,現在是德勤中學……”林朗打斷他,“喂!她是我女朋友……”張子秀笑道:“別玩我……”指着何艾說:“這個才是你女朋友吧!昨天我明明見到她又大聲打氣、又遞毛巾幫你擦面、又倒水給你喝、又送你飛吻,別騙我了!”張子秀信口開河,林朗正想解釋,周柏道:“我才是他的女朋友呢!”

張子秀一聽,十分尷尬,也不好意思再叫林朗介紹了,很不自然地說:“啊……啊……剛才我講笑……”立即衝回籃球場上,不知向誰叫道:“該我上場了……”

這裡林朗尷尷尬尬地看着兩女,周柏把紙巾遞給他,他接過來將臉擦乾淨了。何艾沒說話,在一旁看着兩人。林朗正不知說甚麼開場白時,後腦突然被足球之類的東西撞了一下,惱怒地掉頭一望,只見剛才一同踢球的好友陳小賓正笑嘿嘿地向自己做鬼臉。林朗撿起地上的足球,使勁向他丟去,罵道:“死仔!”陳小賓擺了個美妙姿勢迎接足球,但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足球竟不偏不倚正面打中不遠處正在上籃的張子秀,很響亮地“嘭”的一聲,他整個人大字形倒跌地上,十分滑稽,逗得兩女掩嘴而笑。林朗慌忙過去跟張子秀道不是。

林朗便邀了兩女及陳小賓到一邊的工人茶餐室吃下午茶。陳小賓身形略胖,黑黑實實,說話時嗓門極大,動作誇張。他與林朗在初中開始成為好友,一直在同一個班級上課,與周柏稔熟,對何艾也有不錯的印象。這時他一邊吃着牛腩麵,一邊誇張地說校內老師的醜事,逗得兩女喜笑連連,林朗打斷他說:“有沒有那麼誇張啊?”陳小賓道:“這位同學‘聽古不要駁古!’”何艾與周柏同聲道:“活該!”一個下午就在陳小賓的談笑聲中消磨了。


深夜,林朗正要睡覺,突然手機響起,以為是周柏打來,拿起電話接聽,對方卻是何艾。林朗奇道:“咦,小艾,是你?這……”看看床頭的鐘,“都十二點了,還不睡?”

“我……”何艾的語氣好像很不愉快似的,“我……很寂寞,你可……可以出來陪陪我嗎?……”

“甚麼?”林朗見她深夜找自己出來,感到異樣,不知如何是好,正想提意她找周柏去,但現在這麼晚怕她已經睡了,正在猶豫間,卻聽何艾說:“算吧……也許我討人厭吧,我找小白啦,別管我好了。”

林朗急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現在都這麼晚了,你還是不要找小白吧……”

何艾沒有說話,過了一會,才問:“那麼,你可以出來嗎?……”

林朗沒好氣地說:“去那裡?”

“我現在在媽閣附近,我過去融和門等你。”

掛線後,林朗認為這樣貿然去赴約好像不太對,想打電話給何艾去拒絕,又怕被她說自己出爾反爾,更不願打電話吵醒周柏,唯有硬着頭皮,穿衣外出,不久便駕車到了融和門,走到那四條巨大炭黑雲石柱下面,只見何艾一個少女,穿着一身簡便的服裝,坐在一個花叢旁邊。雖已深夜,但周圍仍有好些人在談心聊天,林朗慢慢走到何艾身邊坐下,輕聲問:“喂,怎麼了?”

何艾像不知道林朗已經到了似的,沒作任何反應,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下,竟慢慢啜泣起來。林朗緊張地搖了搖她的肩膊,急道:“喂,怎麼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下午還好端端的……”

林朗勸了一陣,見她毫不理睬,只是一味啜泣,很感無奈,又怕別人以為自己惹她生氣了,嘆了口氣,埋怨道:“都不知你搞甚麼。”抬頭望天,只見月亮又大又圓,有種虛無飄渺,抽離世間的感覺,不禁讚嘆:“月亮好美……”話音未落,只見何艾慢慢抬起頭來,也望着月亮。林朗見她滿臉淚痕,我見猶憐,雙目反映着燈光和月光,說不出的美麗,他只看得怔住了,一種異樣的感動掠過心頭,全身有一秒鐘痙攣的感覺。

何艾幽幽地用普通話說:“如果他還在,你說多好啊!”林朗不太清楚她說甚麼,正想問她時,她突然張開手,撲過來抱住自己!

林朗全身一震,試着用手推開他,但雙手竟不聽使喚地,輕輕環抱了她。這一刻,他有種莫名的感動,他只感到,這個平日看似無牽無掛、美麗動人的女孩,一剎間充滿了動人的哀愁。何艾在林朗的懷中,肩膀一聳一聳地啜泣,林朗心旌搖蕩,腦海內閃過周柏的影像,心生愧疚又想推開她,但對方突然更用力抱住自己,哭道:“你讓我哭吧,我很掛念他,很掛念他……”

林朗納悶:那個人到底是誰?


次日,周柏說自己吃了生冷食物,肚子不舒服,反正夏令班的課不要緊,便在父母同意下向學校請了兩天假。

中午一放學,林朗便立即打了個電話給她,“喂喂,小白白,你見怎樣了?”

周柏見男友一放學便來電,又見他這麼溫柔賣乖,甜甜地道:“還是有點肚痛呢……”

“吃飯沒有?”

“爸爸媽媽中午都不回家啊,我肚子也不餓,不想吃東西……”

林朗緊張道:“不行!我買皮蛋瘦肉粥給你伴藥吃吧!”

周柏甜蜜地說:“好吧……你到了樓下,便叫我下來吧……”

由於學校在氹仔,林朗去到周柏家附近時已過了半個鐘,他立即在附近一家小店買了一碗白粥,打包拿到周柏樓下,叫她下來。周柏穿着睡衣,滿臉倦容地出現在林朗面前。林朗關切地問:“可好點?”

周柏微笑着說沒事,“其實我只想見見你。”

林朗甜笑道:“傻妹。”

“我不傻,我很掛住你。”

林朗不說甚麼,輕輕地抱了她一下,然後吻了她的額頭,“好了,回去啦。粥很熱,小心燙口啊。”周柏點了點頭,雖說父母都知道她在跟男生拍拖,但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好意思讓家坊鄰里看到她與陌生男生太過親密,於是依依不捨地上樓去了。

林朗目送周柏進入升降機後才離開,走了幾步,手機震動起來,以為周柏那麼快便來電,一看,卻是何艾的電話,只聽那邊傳來緊張的聲音:“阿朗,大件事了!我有件很麻煩的事要你幫忙!你快點出來好不好!我求你!”

林朗奇道:“何艾?甚麼事如此緊張?找第二個不行嗎?”

“不,這件事一定要你幫忙!沒有你我辦不到……”

林朗猶豫,“這……”舉頭望了望周柏家的窗口,想說“還是不要”之類的話拒絕,只聽何艾道:“就這樣決定了,半個鐘之後我在加思欄公園等你!”隨即掛了線。林朗有點氣惱,自己就像給她隨傳隨到似的,想打電話回絕她,卻又想起昨晚她無緣無故哭泣,不知她有甚麼心事,既然相識一場,姑且去看看她搞甚麼鬼。

林朗回家換了套便服,故意遲了一刻鐘才到約會地點,然而走了一圈卻沒有何艾踪影,正自納悶,突然雙眼從後被人掩蓋着,何艾跳到他面前,高高興興地笑道:“我就猜到你會遲到!”

林朗見她表現輕鬆,而且穿得時髦漂亮兼且花了淡妝,不像有甚麼急事,疑惑地說:“你不是說有急事找我嗎?”

何艾驚呼:“對啊!快開場了!我們快點!”不理會對方反應,硬拉着他的手,逕直向澳門大會堂走去。

林朗喊道:“不會吧?你找我來看電影?這算哪門子急事?”

何艾笑道:“怎麼不急?這套電影我期待很久了,小白又生病不能來,我不找你陪找誰?”

“這樣好嗎?我們單獨約會要不要告訴小白?”

“她生病你就別打擾她啦!我票都買了。”

林朗沒好氣,只得和她入場看電影去。電影還不賴,一套笑中帶淚的西片,兩人看得十分投入。電影院的冷氣開得很大,兩人都穿了短袖,不期然雙肩靠在一起了。散場後,他們便到附近的咖啡室吃些東西,討論電影的情節和寓意。這時林朗見到街外有個少年拿着一個足球走過,叫聲:“哎吔,不記得約了小賓他們踢球呢,我們走吧?”何艾聳聳肩表示沒所謂,林朗於是叫結賬,向她說:“剛才電影你請我,這餐我請你吧!”結了帳,林朗便與何艾作別,不管她,自己駕電單車回家去換衣服了。

不到半個鐘頭時間,林朗便換好衣服到了工人球場,經過籃球場的時候,背部被人用籃球打中,只見張子秀一邊走過來撿球一邊說:“回敬你的!”又色迷迷地說:“喂,原來你這小子享齊人之福啊,真是令人羡慕。”

林朗有點不爽,“你說甚麼啊!”

張子秀用嘴向前方一呶,“她來等你了!原來兩位都是阿嫂呢!”說完走開去了。

林朗只見何艾穿了一身短袖衣褲,坐在場邊看陳小賓等同學踢球。他走到她的身邊,問道:“你怎麼來了?”

何艾見到他便高興得彈起身,“你到了?我來看你和小賓踢球啊!反正我在家無聊呢!”

這時陳小賓跳上石級道:“喂,你個死仔怎麼現在才到!這個小艾,我剛才還以為她專誠來看我踢球呢!她卻說甚麼要替小白照顧你,羡慕死人了。”林朗心裡正不是味意,睨了小賓一眼,話也不說便跳下球場去。小賓狐疑地看着他,不解地搖了搖頭,也跟着跳進場中去了。

落場不久,林朗接應隊友傳球,面對守門員輕輕掃入。何艾大聲歡呼拍掌,引來全場目光。有這麼個美女在看大家踢球,每個小朋友和老頭子都踢得更起勁了!玩了一會,不竟不覺已經六點,林朗和陳小賓說要走,何艾給他們每人遞上一罐汽水,道聲“再見”,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工人球場包括籃球場和泥地足球場,當年由澳門的工人團體組織興建,已有三四十年歷史了,平時要是沒人租場的話,場地便向公眾開放。足球場上一般沒甚麼人數限制,反正你想踢球就可以加入到隊伍中,所以有時一隊隊伍有多達十五六人,年齡由十二三歲到五六十歲,沒有球證,沒有越位,不用守甚麼規則。林朗和小賓等在那裡渡過了愉快的少年時光,直到多年後這裡已建成金碧輝煌的賭場酒店了,林朗仍有錯覺以為自己可以回到那個場地踢球。


林朗回到家裡,打了個電話給周柏,說了說今日下午踢球進了幾個球的事,又叫她好好休息,卻隱瞞了與何艾一起看電影的事情。洗澡後趁父親未回來,母親正在做飯之際,便與姐姐林晴一起看日劇影碟,因為劇情太煽情關係,林晴紅了雙眼,林朗邊罵她眼淺,邊遞紙巾給她擦眼淚。這時門鈴響起,兩人都以為父親回來,林朗過去將木門打開,只見鐵閘後站着的竟然是何艾,林朗一時說不出話來。

林晴問道:“誰啊?”走過來一看,卻是一個不認識的美少女,便以為弟弟換了個女友,反正這些事情在少年間十分正常,便說道:“怎麼不讓人進來?”弟弟未帶過女朋友上家,但林晴好幾次在街上見到他牽着同一個女孩子的手逛街。

林朗皺眉讓何艾進來,何艾舉起手中的飯盒說:“喂,林朗,我買了很好吃的東西呢!我家沒人,今晚就在你這裡吃飯。”

林朗沒好氣,“我說,你上我家來是不是應該先問過我?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讓你在家裡吃飯?”

何艾嘟起嘴,“這……如果不歡迎我,我把菜留下,我自己到外面吃。”

林朗正想讓她走,這時父親開門進來了,見到何艾,不禁笑道:“阿仔,怎麼帶女仔上來也不告訴老爸一聲啊?”

何艾見到林朗父親,立即很乖巧地叫了聲:“叔叔!”

父親點頭笑道:“坐吧,也不知我們家的飯菜對不對你的胃口。”

何艾笑說:“阿姨煮的東西一定很好吃呢!要不然怎會吃到林朗這麼健壯!”林朗聽了,低罵一聲。

母親早就從廚房走出來了,聽到何艾的話便說:“真是乖女仔!”

林朗的家人都知道他在談戀愛,但除林晴外都未見過那個女孩,現在都不約而同把何艾當成他的女朋友了。林朗心裡暗罵一聲,也不理父母和何艾,沒好氣地回到姐姐旁邊看日劇去。

未幾開上飯來,林朗只見何艾買的熟食是他最愛吃的涼瓜排骨及咖哩牛腩,這是自己之前告訴過她的,他想起跟小白出外吃飯時她倒好似沒特意點過這兩道菜式,反而因為她不喜歡涼瓜和牛肉,叫他少吃。他不禁用眼角瞟了瞟何艾,心情十分複雜。由於平時都是一家四口吃飯,這時多了個美少女,生色不少,而父親是街坊中出名的“口水佬”,席上無話不談,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難得何艾表現得極為留神。父親說:“其實呢!我不反對年輕人讀書期間拍拖,但要懂得分輕重,不要荒廢學業才好!不過,我這個兒子,應該有個人去幫他一把,你看他蠢頭蠢腦的!”林晴俏俏與弟弟說:“細佬,這個女仔娶得過,我們耳根可以清淨不少。”林朗說:“不要亂講。”何艾好像聽到他們的話,對着兩姐弟微微一笑。

吃完飯,何艾幫着林母洗碗,而林朗則躲到房間裡,想給周柏打個電話,又怕她誤會,又怕破壞她與何艾的關係,只叫得聲“頂你個肺!”索性用枕頭蓋着頭假寐。過了一會,只聽姐姐在房外叫道:“細佬,送人家回家啦!”林朗應道:“叫她自己回去啦!我很累啊!”這時到父親的聲音傳來了:“喂!那麼晚了,你放心她一個人回家嗎?快點送人家回去!”林朗又罵了一個“頂”字,沒奈何只得穿上衣服,送何艾出門,臨走時父母都叫她下次來玩。

林朗陪何艾到得街上,並沒即時與她分別,而是帶着她在街上隨意走着。走了一會,林朗忍不住問:“喂,你好說了,究竟為甚麼今日要纏住我!是不是小白叫你試探我的?”

何艾笑道:“你說呢?”

林朗認真地說:“別玩了!你不要說你……你不要說你喜歡上我了!”

“是的,我喜歡上你了!”

“發神經!這根本沒可能!”林朗停下腳步。

何艾說:“為甚麼沒可能?”

“你知不知道我是小白的男朋友?你好友小白的男朋友啊?”

“我知道,但我喜歡你,根小白沒關係。”

“怎會沒關係?如果我和你一起,你等於搶了小白的男朋友啊!”

何艾幽幽地說:“我不管,我只想和你一起,那感覺很舒服,很有安全感……”

林朗被他氣壞,“我再講一次,你這樣做對小白不起!”

何艾有點動氣,“我愛你!我對誰不住了?為甚麼你是我好友的男朋友我就不可以愛?我也很寂寞,我也想要人關心……”

林朗也有火了,“你寂寞你寂寞!你找第二個不可以嗎?我又不是有寶!你真是發神經。”

何艾撲前抱住了他,低聲道:“我只要你!”

林朗被她柔軟的身體抱住,感到一陣熱血上湧,不好意思再發火,突然間又覺得在擁有“正配”女友的情況下,又有一個女孩子喜歡自己,而且還這麼漂亮,感到有點過隱,要是讓人知道,自己真是威風極了,但一想這樣又會對小白不住,心裡十分混亂,推開何艾,說:“你不要這樣……”兩手卻不自禁地抓着她肩膀不放。

何艾又用力抱住了她,只輕輕地說:“送我回家。”

林朗沒法,只得取了電單車,把她載至她家樓下,本待讓她自己回家,卻又聽她說:“我家沒人,你上來坐坐,聽聽我彈鋼琴好不好?”林朗想拒絕,但又像期待甚麼奇妙的事情發生般,雙腿不聽使喚地跟了她進電梯。

何艾說:“爸爸媽媽帶着弟弟到泰國度假了,我還要上課,所以沒跟去。”

到了何艾家,林朗又怯怯的想離開,何艾硬拉着他進去了。林朗只見她家裡裝修得十分豪華體面,一看就知家底不俗,有點兒自慚形穢。何艾笑說:“你坐一下,要不要開電視?我去去廁所就來……”不久何艾泡了杯茶出來給林朗,說:“上次叫你來我家聽鋼琴你不來,現在我可要演奏給你聽,這鋼琴還是我與小白一起選的呢!”走到角落的鋼琴前,揭開琴蓋,坐正身子,慢慢彈奏起來。

林朗不懂得欣賞鋼琴,只覺得她的彈奏還是挺引人入勝的,又見她背部美妙的曲線隨音樂起伏着,煞是好看,配合着屋內散發的特殊氣氛,他已看得痴了,整個人變得不實在起來。

何艾彈完琴,走到林朗身前,將他拉起,說:“帶你看我的房間……”

這時整間屋子裡只有他們兩人,林朗也再不怕被人誤會,便由得她了,進到她的房間,只見從牆壁、牀單到書櫃,全是粉藍色的裝飾,又看到書櫃上放了幾張何艾小時候在上海拍下的照片,大大的眼睛,嬌滴滴的笑容,樣子可愛極了。這還是林朗第一次到女孩子閨房,和周柏談戀愛,大家都顧忌着父母反對,偷偷摸摸的,彼此都未上過對方家。

正自胡思亂想,手臂突然給何艾抓住,她將他的手緊緊抱在胸前,羞澀地說:“林朗,你今晚不要走,你要了我好不好?”

林朗一陣心慌意亂,咽了口唾沬,不知如何應對。何艾抱住他,幽幽地說:“林朗,你要了我……”他鼻子聞到的是從對方身上傳來的陣陣幽香,看到的是她動人的背部弧線,身體感受到的是軟玉溫馨,血氣未剛的他,那少得可憐的道德心和對女友的內疚感,早已蕩然無存了,口裡卻仍忍不住要說:“這……這不太好……”何艾掉下淚來,林朗急道:“不要哭!哭甚麼!”

何艾啜泣道:“為甚麼我不可以哭?為甚麼我就不可以寂寞啊?你知道嗎?家人給我太多的期望,我好辛苦!我好想找個人哭訴。我很沒安全感你知道嗎?我知道很對不起小白,但有甚麼辦法?除了你,除了從你對小白的態度讓我可以確定你的愛情外,其他我都確定不了……我只看到你的好,我只對你有信心。”

林朗不知怎樣回答,但身體的反應已令他說不出話來。他知道自己犯錯,卻停止不了的犯下去,這對於他與周柏一同構建的人生的初戀將會是一個無法挽回的結局。就在那個晚上,林朗與何艾睡在同一張床上,發生了關係。

林朗不能否認自己的感覺,就是與周柏有了生澀的經驗後,這一次,與何艾的性行為進行得較為順利,同時也是在沒有安全套這一障礙的情況下完成的性行為,將精液射進了女方體內,完事後有種愜意的感覺。事後,何艾說自己正值安全期,叫林朗不要擔心。

多年之後,當陳小賓問起林朗此事時,林朗辯稱那天自己喝了很多很多酒,他是受到酒精的影響才這樣幹的,並不想對小白不起。林朗知道,怎樣說對好,後來的結果證明,那個晚上,對小白,對他自己來說,都是做錯事了。林朗向小賓分析,愛情總是乘虛而入的,愛情的丕變,只需要一個簡單的場景,一個偶然的因素,一個突然其來的腦電波的接觸,就可以改寫任何愛情故事了。他形容何艾當時就像一輛戰車,摧枯拉朽地輾平了林朗與周柏所建立的一切。小賓聽林朗分析完,只說:“不要給自己太多解釋了,有女生自動送上門,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接受的。”



還有幾天,夏令班便將完結,正式放假。星期一,周柏雖然身體還有些不適,但可以上學了,林朗照樣到她家樓下等她一同回校。到了學校,只見何艾正坐在操場一角吃早餐,林朗尷尷尬尬地跟在周柏身後,走去和何艾打招呼。何艾就像沒事人一樣,笑嘻嘻地與周柏坐在一起吃早餐,像以往一樣對林朗愛理不理。林朗坐在一邊,不時偷看何艾,不得不懷疑那夜所發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然而那種氣味、那種感覺彷彿仍停留在身體的感官上,比剛才與周柏輕輕的偷吻還要來得真切。他這時又因為做出背叛女友的事情而感到膽怯和內疚,倒希望那晚的事只是夢幻,只是何艾一時心血來潮對性的好奇而便宜了他而已。

由於課只上到星期四,班上有同學建議周五至周六到廣州玩,去長隆動物園等地方看看,很快便得到不少人的和應,林朗、何艾和陳小賓都決定加入。林朗走去和周柏商議,叫她一起去,但周柏說身體不適不想參加,且父母一定不讓她去。林朗想了一想,說道:“那麼我也不去了,我留下來陪你。”周柏笑道:“你去啦,小艾和小賓都去,你不在他們就覺得不好玩了!”最後林朗還是決定與同學一起到廣州玩。

到了出發當天,大家約好在新華社樓下等直通巴士,由於一起去的同學有十五、六人,同車乘客不多,幾乎等於把巴士包了。陳小賓對這次活動十分期待,因為他看中的一個女同學阿姿也參加,一上巴士,他便主動坐到阿姿身邊去,那阿姿知道她追求自己,反正被人追是一件既威風又有趣的事情,而且陳小賓也算是帥哥一名,也就沒有所謂。

林朗本來與陳小賓一同到達,以為他會陪自己坐,怎知道他有異性沒人性,便獨個兒走到後面的座位,一坐下,身邊便坐了個人,一看原來是何艾,只見她趁暑假將頭髮染了棕色,更添嬌艷。由於周柏不在,林朗見到她倒不十分拘謹。

巴士開出,過了海關,同學們沿途大吵大鬧,林朗也不時拿陳小賓開玩笑,但卻一直沒和何艾講話,何艾只在同學笑的時候跟着笑,林朗講笑時笑得更開懷罷了。路程過了一半,趕早起床的同學都睏了,逐漸安靜下來,沒睡覺的有些在聽音樂,有些在調情。何艾一直笑吟吟,林朗坐在她旁邊,想起一個禮拜前的事,又咽了幾口唾涎。這時,何艾閉上眼,將頭倚靠在林朗的肩上,林朗微微一震,接下來的動作是不能控制地拉住了何艾的小手。何艾露出滿足笑容,輕輕說:“林朗,這兩天我做你女朋友……”

到達廣州後,十多個同學在一家平價酒店租了兩間客房,然後便結伴到處遊逛及品嚐美食了。正當陳小賓運用奇思妙計向心儀女同學獻殷勤時,他竟然見到好友林朗和何艾手牽着手,有說有笑,親蜜程度與熱戀情侶無疑。這情況也看在其他同學眼裡,大家幾乎都知道林朗有一個要好女友,感情一直很穩定,他們除為此感到意外,女同學又大多不值何艾的行為,而男同學則對林朗只有羡慕,反正不想深究他何以又同一個女生一起,只想知道他用甚麼法子將兩個漂亮妹妹把到手。陳小賓心裡不自覺暗罵何艾“水性楊花”,連自己好朋友的男友都爭,但轉個頭又問林朗與她“搞嘢”沒有。

晚上,大家到了沙面一家Disco狂歡,不知哪個同學帶來了搖頭丸,在氣氛及酒精影響下,包括成績及品行最好的班長在內,幾乎每人最少嗑了一粒。配合着勁歌熱舞,陳小賓終於成功抱住了阿姿,拉她到一個角落熱吻起來。林朗只知自己頭昏腦脹,一直抱住何艾不放,坐在開放式包廂的一個角落,一邊聽音樂,一邊感受對方溫熱的身體。他腦內有一片浮動的色彩,而這片色彩是紅色的,像血滴在水裡一樣地散開去、散開去。

最後大家不知怎樣回到酒店,當林朗因為晨勃而醒來時,發覺自己在床上緊緊抱着了何艾,身旁竟然睡着陳小賓和阿姿,小賓的屁股還壓着他半邊身子。林朗罵了句:“頂,難怪這麼熱!”將他推了一推,坐起身一看,其他同學像死屍一樣橫七豎八地睡在牀上、地上和沙發上,個個都衣衫不整,一數,幾乎所有同學都擠在這個房間裡,只漏了班長和她的女友,又罵了一聲:“他們竟霸佔了一間房間!”突然一陣頭痛,躺回床上,看到何艾正甜甜地睡在身邊,臉上的油光令她看起來像透明的一樣,髮絲紋亂,鬆了一顆紐扣的襯衣顯出她那青春的乳溝,林朗一陣熱血上腦,使勁從小賓身下拉起一角被子,覆蓋在自己和何艾身上,一隻手抱住她,一隻腿攝入她兩腿之間,吻了她的嘴一下,然後又再睡起來。

當大家都醒過來時,已經是下午一點了,吃過飯,連忙到長隆動物園看動物和欣賞表演,然後便趕車回澳門了。經過這次旅行,情侶的感情都增進了一步,不是情侶的又變成了情侶,有些雖然沒在那兩天確定情侶關係,但在後來都成雙成對了,事後林朗才知道,那次活動根本是用來綴合大家的,因為參加者剛好是一對對,包括他和何艾。


旅行回來後便是漫長的暑假,林朗的心不知不覺間,竟被何艾佔據了一個重要位置,而何艾仍如常相約周柏逛街遊玩,有時林朗也有陪伴,但同時面對她們不禁表現得杯弓蛇形,何艾卻可以若無其事。陳小賓自然是幫老友保守秘密,但那天一同旅行的有十多人,很快就有些流言傳到周柏耳裡去了。周柏一開始並不相信,可是經過朋友繪形繪色的形容,也不得不動搖了,與何艾的關係由於顧忌開始冷淡下來,又不時用言語試探林朗。林朗一來覺得好玩,二來也是難以抉擇,三來覺得自己“一腳踏兩船”沒甚麼大不了,自然極力否認。就在周柏猜疑地渡過了十多天後,有一天,何艾突然打電話來叫她陪自己去珠海看病。

“看病?為甚麼不在澳門看?”周柏用不緊不慢的語氣問。

電話那頭靜了片刻,然後何艾細似蚊蚋的聲音傳過來:“有些事我不想在電話講,我求你陪我去吧!求你啦!”

周柏考慮了一下,便說:“好吧。”大家定了在關口的約會時間。

過關後,兩人到了拱北一間私家醫院,何艾着周柏在外面等她,自己進入診室。周柏坐在走廊裡等候,不時見到些妓女模樣的人來看婦科病。不久,何艾出來了,一直默不作聲。周柏陪着她去領藥時,一位女醫生很像很關切地向何艾走來,說:“不用怕,小孩子做錯事難免,這些藥你定時定刻吃,胎兒便會落下來了,那些東西出來後,你記得帶過來覆診啊!¬¬──沒事的,這邊很多女孩子都這樣……”說完便走開去了。何艾深呼吸了一口氣。

周柏在一邊聽得目定口呆,甚麼話都說不出來,她感到自己就像被洪水淹沒了,過了一會才慢慢吐出幾個字:“你有了BB?”她不敢問那孩子的父親是誰,因為那將是她最不願聽見的一個答案。

何艾點頭。

周柏說:“你,你打算打掉她?”

何艾又點頭。

“為甚麼?”

“我才十六歲,我不可以有BB,要是讓父母知道,我、我死定了!”

“那、那他知道嗎?”周柏問道。

何艾搖頭。

這時周圍男男女女有很多病人,彷彿都在聽她們對話似的,周柏覺得很難堪,扶着何艾說:“我們先走吧。”幫着把那些墮胎藥放進何艾手提包裡。

路上,周柏一直默默無語地扶着何艾往關口的方向行走,心裡像打翻了五味櫃,卻只破了裝着“苦澀”的那一瓶。她壓抑着自己的情感,不讓自己有懦弱的表現,可是,眼前所看到的一切都變得不實在起來了,陽光又十分刺目。

這時何艾停下腳步,說道:“小白……”

周柏放下手,不去看她,就像準備接受何艾的道歉一樣。

“對不起……”何艾說,“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周柏沒說話,等她說下去。

“我、我真的很愛林朗,你、你就將他讓了給我吧……”

周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本以為何艾會因為“勾引”自己的男朋友而道歉,但對方竟然要求自己讓愛,一時間只感啼笑皆非,反應不過來。

何艾說:“我真的很愛他……”

周柏回頭,雙眼已經充滿淚水,“你愛他!難道我不愛嗎!”

何艾低下頭,雙手抓住衣角。

周柏不知所措,突如其來的男友和好友的背叛、何艾的懷孕及無理要求,再加上本身身體的問題,所有這一切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處理,她嘗試用成年人的想法去考慮眼前的事,但根本沒有頭緒。她一心一意愛着林朗,甘於為他犠牲一切,可他卻和眼前好友上床了,自己一直蒙在鼓裡,既怒且恨,一陣迷亂,哭着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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