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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31, 2016

澳門作家太皮《綠氈上的囚徒》(試閱) 第二章 濫藥




《綠氈上的囚徒》 第二章 濫藥
太皮


「死吧!還不燒死你!死人消防員!你對Miss梁不起,我說過要報復!我還不燒死你!燒死你!」

當烈火熊熊升起的一刻,仍然受到藥物影響的張永正確實有點高興,他認為自己終於達成了報復的心願,然而,興奮的心情只維持不到一分鐘,他很快便害怕起來,知道自己做了一件沒法補救的錯事。他一邊後退,一邊往四周張望,漆黑中已不見了自己的同伴,再定睛看消防員痛苦的表情,嚇得不知所措,沒再多想,拔腿逃離,在暴雨中沒命狂奔。跑啊跑,跑啊跑,不知跑了多久,當他喘着粗氣停下來時,發現自己已經從台山區跑到了黑沙環海濱公園上,隔了一條馬路,是那個被人稱作「東方明珠」的珍珠雕塑。

他嗄氣連連,凌晨三、四點的公園沒有半個人影,暴雨夾雜着海風向他襲來,他難以抵受,一直打着哆嗦,躲進了旁邊有涼篷的處所去,但雨水還是不依不撓地向他侵襲。他雙手下意識地放進褲子口袋裡,摸到一些東西,掏出來一看,是兩個避孕套、幾粒藥丸和一包粉狀物事。避孕套原本是要借故到Cathy家搞她的時候用的,但估計她現在應該跟豪仔或長毛睡在一起了吧,至於那藥丸則是俗稱「豆」的搖頭丸,粉狀物事則是「K仔」氯胺酮,是他用剩的軟性毒品。

看到這些東西,他的頭忽爾重起來了,想到那消防員哀求的眼神,不由得陰惻惻地笑了起來。突然想起甚麼,雙手慌亂地在身上到處一摸,驚覺手機和錢包不知何時丟失了,不會留在新城市大廈那裡吧?要是有人發現消防員屍體,在附近找到他物品怎麼辦啊?越想越驚惶,衡量一下,便要返回,卻在這時,突聽背後傳來聲音:「殺人兇手,別想走!」

張永正大吃一驚,回頭一看,只見兩個長得一模一樣、面色煞白的中年女人,各人手執一個打火機和一罐汽油,向他走近。看着她們的猙獰面目,他嚇得不敢稍動,哆嗦着說道:「我我我不是故故意殺他的……是是他逼我,他對Miss梁不起,他他死有餘辜……你們想怎樣!」

兩個女人沒說話,繼續逼近來,身影卻像錄影帶跳帶般閃爍不定。張永正鎮定地道:「我知了,一的是那林則徐派你們來的!」只見她們的身形竟變得越來越巨大,嚇得不敢說下去。

這一定是氯胺酮的影響!張永正閉上眼睛,使勁甩了幾下頭,再睜大眼看時,果然不見人影了!

「殺人兇手,別想走!」聲音從另一面傳來,他轉頭一看,天!兩個女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五個穿着清朝服裝的男僵屍,平舉着雙手,「達達達」地向他跳將來!他「哇」地大叫一聲,立即跨過欄杆跑到靠近馬路的人行道上,打算橫越馬路跑到珍珠雕塑處,再跑到勞動節大馬路一帶人煙較多的地方,以求避開這些鬼怪。

「殺人兇手,別想走!」聲音越來越響亮,他沒命地跳到馬路上,跑到路中,突然一陣喇叭聲急響起,他扭頭往右邊看去,一輛急速飛馳的汽車已衝到面前,電光火石間,「轟」的一聲,他已被猛然撞飛,身不由己地在空中連轉兩圈,跌在地上繼續翻滾。當他弄清自己被汽車撞到時,已經不能夠再動彈了,只見自己的一隻腳已骨折,屈曲在鼻子旁邊,遠處有一隻屬於他的血肉模糊的斷臂,手掌還拿着明明遺失了的手機,不遠處則是那以為丟掉了的錢包,而僵屍不見了。

他的眼睛艱難地聚焦,看到撞飛他的白色汽車停在前方十幾米處,車頭逆着行車方向對着他,司機座上的人一臉驚恐。他在模糊意識中,只覺得那人很眼熟,不知在何處見過。「轟」的一聲,引擎聲響,汽車掉轉車頭,迅速駛離肇禍現場。

張永正開始感到痛了,錐心刺肺的痛覺迅速加劇,眼眶滲血,視力逐漸模糊,呼吸也越來越困難,每嘗試吸一口氣,眼眶湧出的鮮血便被吸進鼻子裡。可是,他的痛感忽然又消失了,甚麼感覺都沒有了,只眼睛好像見到剛才點火燒死消防員的情景,難道人在臨死時,真的會像電影倒帶般,看得到生前發生過的一切嗎?在他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腦海卻已變得一片空白,然而,一股怨恨突然又升起來,還感到臉上有陣痛楚,他知道,那是昨日早上父親打他的一巴掌。他忽然很想哭,很想回到小時候。可是,他甚麼都做不到了。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張永正眼冒金星,左邊臉頰赤赤的痛,他咬緊牙關,強忍痛楚,撿起被打跌地上的耳環,重新夾在耳珠上,用怨恨的眼光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伸出中指,罵道:「我屌你老母啊!」

中年男人氣炸了肺,隨手抓起桌上一隻水杯,狠狠地向他擲去,氣得話音都不清晰了:「打死你我當從來沒生過!」

張永正一側身避開,水杯在牆上撞得粉碎,他搶到一邊的中年婦女前,抓起她的手袋,伸手進去便要掏錢。那婦女又是惱怒又是哀求:「乖仔,你不要這樣!」

男人搶到張永正身後,抓着他衣領,再也顧不得對方感受了,掄起拳頭對着他後腦杓一頓猛打!婦女放下緊抓着的手袋,雙手轉而拉住男人的手罵道:「死佬,不要打,你想打死自己的兒子嗎!」

男人怒罵:「打死他!我沒有這樣的畜牲做兒子!」

張永正已從手袋中掏出三千元,推開兩人,搶到門邊,回過頭向男人罵道:「我張永正不會再認你張福迎做父親,活該你沒兒子送終!」說罷使勁將木門關上,放着升降機不搭,搶進樓道下樓而去,卻聽得父親打開木門狂吼。

他也不管這麼多,到了樓下,立即用手機打個電話給女朋友Cathy:「老婆豬,你們在哪裡啊?我現在可以過來了……」

問得女友所在,便急不及待跑到附近一個網吧去,只見中午時段,客人不多,遠遠看到朋友大眼、豪仔、長毛、阿嬌,還有女友Cathy正待在兩部電腦前,一人口叼一根香煙,聚精會神地對着電腦屏幕。大眼和豪仔坐在電腦前,在連線槍戰遊戲中殺得性起;阿嬌從後抱着她的男朋友大眼,將過早發育的乳房擱在男友的頭頂上;站着的長毛則摟着Cathy的腰際,手指放在她臀部上揩油,卻沒遭到抗拒。

看到這個情景,張永正已十分不是味兒,不知是氣長毛趁虛而入呢,還是氣女友不設防,事實上他早已懷疑女友與另一朋友豪仔有一腿了!正當他要走去指責長毛時,卻見長毛忽然乘機抓了Cathy的小乳房一下,鬆開手,嘿嘿偷笑,還舉起手做出一個抓東西的手勢。女友只是嬌嗔一聲,作狀欲打,而豪仔卻怒瞪了那小色鬼一眼。

張永正剛才被父親打罵,正在氣頭上,這一幕更激得氣炸了肺,隨手抓起一張圓凳,像一隻機警的豹子般疾走過去,便要向長毛施襲!

阿嬌看到張永正怒氣沖沖的樣子,笑道:「長毛,有人要動你了!」

長毛這時才發現張永正,一見對方較真,立即推開Cathy,避在一台電腦後,半笑半罵道:「你想做甚麼!」

張永正罵道:「我想屌你老母!」丟下圓凳,衝過去叉着他的頸,將他推倒,一腳踹在他小肚處,順勢騎在他身上,狠罵道:「你這個人阿嫂都敢搞!」豪仔和大眼等只在一邊笑,好像已經見怪不怪,但他們的表現卻令張永正氣上加氣,舉起老拳打在長毛心口處,長毛痛呼。

Cathy見管場的大人走過來了,便一邊拉男友,一邊說道:「喂啊,他玩玩罷了……」

聽女友的口吻竟然不當一回事,張永正更是氣憤,握起拳頭,想一拳打在長毛眼上,但稍一猶豫,還是忍住了,畢竟對方是自己好友,沒有他,便不能認識Cathy和豪仔一眾死黨,自己的青春也就沒有現在般多姿多彩了。收起拳頭,不再說話,站起身,撇下眾人,離開網吧。

張永正忍着一肚子氣,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蕩了一會,感到有點餓,便跑到祐漢街市頂層熟食中心吃午飯去。吃飽飯,無所是事,隨意地伸手進褲袋中,抓出裡面的東西一看,是兩個避孕套和剛搶來的三千元。避孕套本是一盒三個,昨晚吸食了些氯胺酮後,在公園裡不知搞阿嬌還是搞Cathy時用了一個,可是過程中見到有巡邏的警察,嚇得拉起褲子沒敢搞下去,但丹田處卻好像有甚麼東西塞住不吐不快似的,忍不住又拉女伴進入一間廿四小時美式快餐店的男廁裡,終於看清對方是Cathy,便叫她用口幫忙弄出,對方順從地答應要求了。

Cathy說父母二人第二晚都要在賭場輪班,建議約大家去她家開毒品派對,只要男友肯帶些好東西來,她便會好好地作出回報。「等豪仔他們倒下了,我便叫阿嬌一起服侍你!」她說。

想到這裡,張永正有點心癢難熬。雖然只得十六歲,卻擁有一年半的性經驗了,在他看來,現在自己已進入性生活的熟練時期。在剛接觸性愛時,還處於探索階段,滿足心理因素多於生理因素,自從這半年與Cathy相好後,卻慢慢享受起做愛來,女友是家中獨女,父母在賭場做荷官,經常不在家,讓他們有充足的體驗機會。雖然他見朋友碰女友時會感到十分妒恨,但其實自己與大眼女友阿嬌已上過床不下十次。

今天是五月一日國際勞動節,張永正不用上學,不過,就算不是公眾假期,他也不一定會到學校,正如昨天一樣,這兩年,逃學已是家常便飯。剛才,經過樓下的祐漢公園時,他見到有團體在佈置舞台,似有活動在下午舉行,在舞台周邊,有幾個人拉起橫額,放置標語牌,音響則播放着吵鬧的歌曲。橫額寫些甚麼,他沒仔細看,記得之前在網絡討論區上有朋友留言,談及今日將有多個團體舉行遊行的事,朋友說這與政治有關,但他不關心也弄不懂甚麼是政治,他放心不下的是等會兒如何若無其事地重新回到朋友當中玩樂,以及盤算明天上不上學,英語大測如何作弊等等。

想到英語大測,他掛念起一年多前離開學校的Miss梁。他從小被認為不是讀書的材料,按照父親友人林錫德的形容,他是一個「福頭」,資質魯鈍,爛泥扶不上壁,及不上同父異母的姊姊萬分之一。在學校裡,同學當他隱形人,但他卻出乎異料地經常受到老師的關注,彷彿他是瘟神似的,因他的存在,令到老師、同學、班級甚至學校蒙羞。他已多次被老師當着所有同學取笑了,有一次他打瞌睡,暴躁的地理老師竟然將垃圾桶罩在他的頭上。老師對他不好,他也討厭一切老師,在他心目中,他們老土、死板、反應慢、只懂欺侮善良和貧窮的學生,除了照本宣科,便沒有任何特長。他唯一敬佩、愛慕及尊重的只有Miss梁。Miss梁全名叫梁芳婷,在他初一和初二時教英語,二十四、五歲的樣子,雖然算不上十分美麗,卻也五官標緻,站在那班巫婆似的女教師中間顯得出塵脫俗。在剛接觸時,他像避忌一般教師般害怕面對她,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竟暗戀對方了,手淫時甚至不經意間以其為幻想對象。

大槪是初二上學期吧,有一次,在走廊上,張永正實在被一個恃強凌虐的同學欺負得太緊了,忍無可忍,推搡了對方一下,卻換來更激烈的回應,對方將他推倒地上,在他屁股上狠狠地補一腳,再踏住他咽喉,同學有拍掌圍觀的,有視而不見走開的。這時,Miss梁剛好撞見,跑過來抓住那同學的衣領將他拉開,大罵一頓,要他向張永正道歉。那同學不虞被老師碰到,沒好氣地講了聲對不起。Miss梁罵道:「今次我放過你,再有下次我就向你班主任報告,等他記你大過!你記住你還有一個大過便要被踢出校了!」

張永正坐在地上低垂着頭,只感到心心不忿,不忿於自己的懦弱,不忿於自己在Miss梁面前出醜,實在想跨過欄杆跳下操場自殺算了。臂上傳來一陣溫暖,他已被Miss梁用柔軟的手挽起,身上的灰塵也被她輕輕拍去。他低着頭,感受着那溫柔的關懷。他發現,原來自己與老師一樣高,大槪一米六左右!自己還在發育,將來或會比她高呢!

「張永正,你沒事吧?」Miss梁關切地問。

「沒,沒事……」聲音細如蚊蚋。

「下次他再欺負你,你告訴我吧!……對了,你上次的小測有進步,你要繼續努力,知道嗎?」Miss梁微微一笑,注視了他兩三秒,便離開了。

「難道,她知道我喜歡她?」張永正覺得老師的眼神很奇怪,自言自語起來。

這之後,他多番回味第一次與Miss梁的親密接觸,由於信念的加強,慢慢地,他將老師演化成自己的精神支柱,自從被老師鼓勵後,他開始努力學習,成績突飛猛進,多次測驗都考取高分,一些曾經欺負他的同學反過來討好他,好靠他來作弊,而討厭他的老師甚至開始表揚他了。這一切改變只是短短三個月裡的事。他自以為與Miss梁之間,有了一層曖昧的聯繫,幾乎每次上英語課,這位年輕的女老師總會與他有眼神接觸,有時做課上練習,她每每特意走到身邊來,看他做題目,弄得他既高興,又怪不好意思的。

也許,就是這種無形的鼓舞與聯繫,讓張永正找到了生命的座標。師生關係進一步發展,下課時他會主動找Miss梁請教學業上的問題,對方也關懷備至地督促他學習。他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那種感覺,說純粹是對好教師的愛慕呢,又不太像,說是情愫吧,卻又有點不太敢去想。

與Miss梁慢慢熟絡後,張永正得知她有一個擔當消防員的男朋友,兩人在她讀大學期間就開始談戀愛,大概已有五、六年了。有一次,他為準備班級的校慶話劇表演,延遲一個多鐘頭才離開學校,在校園附近一條巷子裡,碰巧見到Miss梁正號哭着,聲嘶力歇地與一個男人爭吵,她用力地搥打男人胸膛,被男人狠狠地推開了。這弄哭Miss梁的男人,應該就是那消防員男友吧?那一刻,他就產生了要教訓這男人的念頭,認真記下了他的嘴臉。

校慶和考試過後,暑假來臨。張永正賦閒在家,無所是事,又沒朋友陪他玩,血氣方剛,產生了各式各樣的性幻想,甚至有一兩回以自己親姊姊做幻想對象。他有時想,有一天家裡正好沒其他人,班上最漂亮的女生會借故找上門來,一見面就脫光衣服求他奪去處子之身;他也幻想過,在一個悶熱的下午,Miss梁主動找他,讓他依偎在她胸口上睡午覺。

他做綺夢都沒想到的是,Miss梁真的找他了,還竟然約他晚上在一個卡拉OK包房裡見面。

一開始,張永正還以為Miss梁正與男朋友或者女性友伴在一起呢,然而想不到的是,去到目的地,包房裡只得她一個人,更想不到的是,她穿着性感,口叼一根香煙,桌上放着一大瓶芝華士。

正在放聲高歌的Miss梁見他進來,示意他找個地方坐,自己將歌曲唱完後,才放下麥克風,走到他旁邊坐下來。她手上的香煙快抽完了,便擠熄掉,又點燃一根,然後在桌上倒了兩杯酒,一杯推給他,自己拿起另一杯一大口喝下去,輕輕打了個寒顫,看樣子,她已喝了不少。

張永正的心像十五個吊桶懸掛着一樣七上八落,期待着發生甚麼意想不到的事,感到一種異樣的緊張刺激,心頭卜卜地跳,正好喝些酒壯膽,也便拿起酒杯喝一口,可是酒一沾喉,就感到難受,想不到這種烈酒不比啤酒,喝起來像塞了一條袋鼠尾巴在喉嚨中一樣,差點便要嘔吐了。在光線不足的環境中,偷眼一望Miss梁,只見她塗了接近黑色的深紅色口紅,搽了濃厚的睫毛膏,與平時老成和清簡的妝扮判若兩人,冷艷之餘,卻又帶着點嬌麗和稚氣。

「張永正,我知道你喜歡我!哈哈!你是不是無時無刻都想着我?就算是打飛機的時候?……」

Miss梁語出驚人,嚇得這初中生張口結舌,不知所措,只聽她續說道:「啊,對不住,我喝多了,不過Miss我告訴你,我不喜歡小孩子呢,你死了心吧。」說罷灌了半杯酒。

張永正張口欲言,卻像受了傷害似的,舌頭打結。

「你奇怪我為何叫你出來吧?我告訴你,因為我一個朋友都沒有,為了那個臭男人,我得罪了所有可以得罪的朋友,但他不滿足,他不准我接觸其他男人,又不准我跟他口中的『臭婆娘』聯絡,好,我聽他話,結果呢?結果他不是搞大了另一個女人的肚子嗎?他說……」Miss梁越說越大聲:「他說要同我分手啊!」拿起酒杯,狠狠地擲在牆上,「嘭啷」一聲,碎片散滿一地。她抓着自己的頭,「嘩」的叫了一聲。

張永正一時間難以消化老師所說的事情,卻增添了幾分對其男朋友的怨恨。只聽她激動過後,忽然又抽泣起來,「我好無助啊,我想找人傾訴……好諷刺,我找不到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我好無奈,但我怕再憋下去,會鬱死的,我竟然想到你這個小朋友!」

任何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都不喜歡被人叫做小朋友,就好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怕被稱為老人家一樣,張永正有點不爽,但畢竟眼前人是他既喜愛又尊重的人,很快就將不滿壓下來,「Miss,我可以理解你的話,如果你相信我,你就向我傾訴吧……」也許想反駁「小朋友」的形容,他說起話來有板有眼,老氣橫秋。

Miss梁沒管他,點了幾首歌,讓歌曲播放,重新倒一杯酒,忽然說道:「張永正,你有理想嗎?」

「理想?」張永正不虞老師有此一問,訥訥地道:「我……我想長大了有一輛汽車……可以,可以……」他想說「可以更容易追到女仔」,這句話自然沒蹦出來,而是說:「可以載着父母兜風去……」

Miss梁一聽,做出個啞然失笑的樣子,「這就是你的理想?」

一霎時,張永正感到有點委屈,因為他的理想其實是可以做「政府工」,縱然「政府工」對他來說還是一個相當模糊的槪念,至於購置車輛只是一種生活目標而已。他想糾正自己的錯誤表述,卻聽到透發着嫵媚眼波的老師繼續問道:「你家人沒汽車嗎?」

張永正道:「沒有……不過我姊姊有駕駛執照……」

「你姊姊,她是我教過的學生嗎?」

「不是呢,她二十多歲了,可能年紀跟你差不多,現在於一份英文雜誌做記者。」老師如此嬌艷,多望一眼也覺面紅耳熱。

Miss梁「嗯」了一聲,笑道:「其實我以前也想過當記者啊,通處跑,一定好好玩呢!……張永正,告訴你一件事吧,我小時候曾夢想過做一個空中小姐,但知道這個夢想較難實現,因此我還是很踏實地選讀了師範……不過,我在畢業後卻遇到一個難得機會,有航空公司搞招聘活動,聘請空中服務員,我去面試了,本應因個子不夠高而落選,不過航空公司因找不到足夠人選,還有一個名額,就讓我參加培訓了……這從天而降的喜悅,你能明白嗎?」

張永正眼睛一亮,原來老師有資質做空姐呢!卻聽老師繼續說道:「我一直很認真的參與培訓,然而,就在快結束時,我發現有了他的孩子……面對前途,我對要不要BB猶豫起來了……」她指着自己的肚子,「他說,他會負責任,要我退出訓練,專心生孩子,他會照顧我們一生一世……好罷,為了他,我甚麼都願意做,我退出了……還以為我們很快就可以結婚生子,有一天,他忽然又說,自己還年輕,而且正在工作的拼搏期,不想讓孩子拖累,要我墮胎……」

張永正不敢聽下去,他害怕知道得太多Miss梁的秘密,她之後便會顧忌他,疏遠他,同時又覺得分享了對方這麼多隱情,是一種沉重的負擔。只聽老師繼續說:「為甚麼要這樣?我已經付出一切了,我寧願不要一份向往已久的工作,我寧願放棄青春幫他生孩子,他卻要這樣對我!我梁芳婷有甚麼不好?我梁芳婷有甚麼不好啊?」她雙手掩臉,啜泣起來:「為甚麼啊!為甚麼現在他搞大別人肚子,就要跟我分手?為甚麼,我付出了這麼多!我不計較他中學都未畢業,不計較他捱了多年事業都沒進展,我做錯甚麼,他要這樣對我?」抓起杯酒,一灌而下。

張永正不知給甚麼反應好,勸解她呢,又想不出適當的言詞,加上他對複雜的事情缺乏梳理能力,只感到巨大的局促不安,好像前面有一百隻袋鼠在一起手淫一樣,他方寸大亂了,也抓起自己的酒杯,一飲而盡,酒力迅速發作,有點醺醺然。

只聽Miss梁忽然將怨憤轉向自己的職業:「做老師!做老師!教書簡直是厭惡性行業!憑甚麼要我周日帶學生出席活動?憑甚麼要我聽那些老油條指指點點?領導層根本就當我們弱智,學生也不會尊重我們,可惡!錢又賺得不多,我為甚麼還要做這個別人看不起的職業!」

「Miss你不要這樣說……」張永正脫口而出了,老師這番話,已間接摧毀了他對學校的最後幻想。他迷惘了,是的,他討厭大部分老師,但自從被Miss梁撥亂返正後,他卻已發現有幾個好老師值得敬重,何解她現在要說這種話?他呆呆地看着對方,他發現,雖然對方大自己十歲,但看起來還很稚嫰,而且也很美。她的臉是這麼的靠近,近得他有衝動去吻,然而最終還是不敢想。

Miss梁之後又說了很多話,只聽她說過甚麼「賭場」和「荷官」之類的詞語,但他已經迷迷糊糊,像斷線的互聯網一樣,記憶不到她的指令,很快,便醉倒了。他做了接二連三的怪夢,他夢見一隻袋鼠在玩Facebook,上傳自己的裸照;夢見自己引誘Miss梁的男友去救火,再在火場裡將他殺死;又夢到親姐穿了華貴衣服,說她是南海龍王的後裔。一覺醒來,已是早上六點幾,卡拉OK最後一個員工要下班了,把仍在沙發上睡覺的他叫醒。一問之下,才知Miss梁已離開。

自那以後,張永正就再沒見過Miss梁,初三開課後,不見她來授課,聽說她已辭職了,有同學說她跑到賭場當荷官。老師的離開,讓他頓失精神支柱,因對方而勉強存在的自尊心也消失不見,學習開始疏懶,成績一落千仗,他又變回了課室裡的隱形人。他覺得自己像遊魂野鬼似的,找不到回陽間的路徑。他確信,自己真的愛上Miss梁了,這純潔的愛在他心底裡發芽生根,隨着時間推移,對她的愛就更加牢固,他真想一到十八歲就去賭場工作,去追求她,去擁抱她。

失卻了學習的心情,在學校重新遭受欺負,在家裡又有父親的壓力,張永正向上的動力蕩然無存,每日放學回家就呆在房間裡上網,直上到天昏地暗。在網上,他認識了較年長的長毛,兩人說話投機,長毛便約他出來見面,帶他上網吧,教他玩連線遊戲。長毛吹噓自己的性經驗,讓他嚮往不已,加上對方說話中夾雜大量新潮用語和黑社會暗語,令他既感新鮮又感刺激。慢慢地,他所有課餘時間幾乎都花在與長毛廝混,所有零用錢都與對方一起分享。他開始改頭換面,頭髮剪得高飛曲墜,衣飾穿戴時髦名貴,而性情也改變了,說起話來咄咄逼人,走起路來搖搖擺擺。

意想不到的是,他的反叛竟換來同學的尊重和老師的畏懼,如此一來,更變本加厲了。後來他又結識了大眼、豪仔等街童,還搞上Cathy與阿嬌,與他們一起到夜場玩樂,接觸毒品,北上濫藥,在酒店召妓玩8P群交,無所不為。他與朋友前後夾擊,將那個曾在走廊欺負他的同學虐打得住了十天醫院,自己還公然跑到教務處挑釁那名曾用垃圾桶罩他頭顱的地理老師,將其罪行當住所有教師的面抖出來,還在其便當底下藏了兩個用過的避孕套。一切都轉變得太快,他覺得自己的生命全因長毛這班好友而變得輝煌和豐盛。不過,他始終對Miss梁念念不忘,與Miss之間的一切,已成為他的心靈禁地。

父親發現張永正行為舉止有異,又經常夜不歸宿,已減少了給零用錢,後來更接到學校多番投訴,便用加倍嚴厲的手法制止他學壞,卻是罔效,結果只惹得他對長輩更是無禮乖張,行事更為肆無忌憚;母親過於溺愛,只要兒子一開口,就給他錢用,而姊姊又因工作忙,加上其本身也甚少與父母交流,未發現弟弟變壞,被他騙去不少錢,助長了他繼續搗亂。到現在,他已是學校和街區惡名昭著的壞份子!

一首日語流行歌傳來,張永正手機鈴聲響起,他從思憶中回到現實,掏出手機一看,是一個毒品小拆家打過來的,只聽那人說道:「喂,阿正,我這裡有新貨到,要不要取一些?便宜一點給你……」那人說了自己目前的所在地,就在附近的遊戲機中心裡。

張永正悶得發荒,猶豫要以甚麼方式重新回到友人中去,現在正可以買些「零食」過去分享,相信順利消除嫌隙的機會很大!於是去找那拆家,用幾百元買了些冰毒、搖頭丸和氯胺酮,便向着剛才的網吧走去,走不多遠,想起長毛伸手抓Cathy乳房的一幕,又感既激且憤,緊握拳頭,咬牙切齒,調頭而去。

他在一間快餐店討了個湯匙,走到一條後巷,自個兒用湯匙吸食了半包K粉。對他來說,一個人吸食毒品是索然無味的,只有一班人一起,輪流使用和爭奪「冰壺」,才會讓人覺得有意義,但他正在氣頭上,寧願自己獨樂樂,都不願分給朋友。

藥力很快便發生效用了,張永正但覺全身輕飄飄的,走到馬路上,發現街上到處都是袋鼠,有不少行人倒立着走路,他還見到黃飛鴻在耍功夫。他像一個木偶般,四肢軟弱無力,有時好像就要倒下來了,卻忽然又被一些無形的鋼絲扯住。他茫無目的地遊蕩着,頭開始痛起來,好像有人放了一千棵仙人掌在頭殼裡,忍着痛,不知走了多久,闖進一個廣場模樣的地方,在一尊大型雕像的基座下坐下來了。

他喘息一陣,抬頭一看,依稀見到基座上刻了些甚麼,當中有「林則徐」三個字,眼光再往上一點,只見一個巍峨的雕像屹立頂上,原來自己走進蓮峰廟廣場,到了廟前紀念銷毁鴉片煙的人民英雄林則徐石像下面。他極力挪動身子,讓自己挨坐在面向廟宇的一側,藏身起來,以免被不遠處二區警察局的警員及路上行人見到。他口角不受控地流下唾涎,想要擦拭,雙手卻不聽使喚,抬不起來。

「唉……」一聲嘆息傳來,舉目一看,只見一個穿着清朝官服,身材肥胖,蓄着鬍子的中年人站在面前。只聽那人用古裝電視劇的對白說道:「想不到我銷煙一百幾十年後,吾國的青年依然沉淪在毒海之中……」

張永正見到這一莫名其妙的大叔,哈哈大笑起來,「哇哈哈,你穿着這件猴子戲服幹嗎?扮林則徐嗎?我又不是吃鴉片,我吃的是K仔同豆啊,你曉不曉?肥佬,你省點吧,我不用你教……」

雖然看來有點艱辛,但那中年人還是在他面前蹲下,「本官正是湖廣總督林則徐,告訴你,你們這些所謂軟性毒品,比鴉片更害人不淺,因為毒害的是心智未成熟的年輕人身心!」

張永正裝出一副不屑的鬼臉,向他竪起中指,「你吃屎啦!」伸手進袋中,掏出毒品,「老伯,這些你見過沒有,要不要嚐嚐?你不敢試嗎?你一定是戒毒中心那個死肥佬假扮的!」

冷不防那自稱林則徐的人劈手將毒品奪過,舉着毒品說起教來:「我林則徐當年是朝廷欽差大臣,奉命在虎門禁煙,目的就是消滅那些塗毒生命和精神的鴉片,要讓中國人的身體壯建起來,國家富強起來!雖然禁煙引起了鴉片戰爭,但本官的工作確實引起了國人的警戒……」

張永正打斷他,「你講的話怎麼像我歷史科考試的答案,和我寫的簡直一模一樣,你是誰?把東西還給我!」伸手去搶。

林則徐霍地站起身,雙手將毒品塞進口裡,怒目圓睜,一聲狂嚎,身體迅速膨脹,變成一個圓球,「啵」地一聲,爆個四碎,血肉散落一地,露出隱藏着的真身,竟是蓮峰廟裡供奉的一尊羅漢!牠雙眼怒視,舉三叉戟向他刺去!

張永正曾在廟裡見過這神祗的塑像,但見牠青臉獠牙,十分兇惡,一直給他可怕記憶,估不到出現在真實中了,眼見三叉戟刺到咽喉,閃避也來不及,只感喉頭一痛,已被刺中!他痛得閉起眼來,大喊救命!不知過了多久,當他重新睜開眼來時,奇怪的是,自己的咽喉竟完好無損,羅漢不見了,連地上林則徐的血肉也沒有痕跡。

「嘩啦──嘩啦──」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聲音,有人在大吼大叫,張永正將頭伸出去,透過廣場的鐵絲圍網,只見一大班人從三角花園的方向湧出來,踏上提督馬路,向着舊麗都戲院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這班人幹甚麼來着,估計應該是一班丐幫弟子吧,而他則是一個身受重傷的大俠,粗急地喘起氣來,左肩隱隱作痛,剛才被對手射中的箭還插在肩上,他正要拔出,卻發現箭已不見了。定下神來,只見那班人舉着些橫額和標語,有一塊寫着「反貪腐,保民生」,他想起來,中午曾在祐漢公園見過,原來那班人是遊行者!就在這時,他見到姊姊正舉着照相機,一邊向前走,一邊與其他記者對走在前頭的遊行人士拍照。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要跑將出去,向她討錢用,可是雙腳卻不聽使喚了,一看,雙腳竟已消失不見,大驚之下,拼命摸索,咦,它們又回到原來的位置上了。

遊行人士的聲浪越來越大,隊伍前頭已見不到了,但隊尾還未出現,好像源源不絕似的。張永正昏昏欲睡,卻模糊地發現父親混在遊行人士當中,下意識地罵了句:「死仆街!死窮鬼!」罵過後,意識短暫失去,當他再張開眼時,但見遊行者都停了下來,不知前方發生甚麼事,而父親應該已走到前頭。

突然之間,原本嘈雜的人群,一下子靜止了,但很快又騷動起來,只聽有人大叫:「警察開槍啊!警察殺人啊!」現場一片混亂,遠方傳來激烈的衝突聲音。

張永正吃吃地笑,真希望警察開槍是事實,而且是朝着父親的太陽穴連轟十槍。想到這,他帶着美好的願望,昏睡過去了,他感到好舒服,他感到自己正睡在一隻袋鼠的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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