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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31, 2016

澳門作家太皮《愛比死更冷》(試閱) 第一章 初戀





《愛比死更冷》 第一章 初戀

太皮


……四!三!二!一!零!──歡樂的人群像處決死囚一樣為二零零七年的結束而倒數,又重新迎接另一個編號“二零零八”的死囚到來,旅遊塔對開海面幾艘躉船準時發射出璀璨的煙火,一蓬一蓬 地將澳門陰暗的天空染成一片絢爛。旅遊塔下正在舉行倒數活動的廣場擠得水泄不通,表演台上的嘉賓像背頌政綱一樣說出了對二零零八年的祝願,台下的觀眾沉緬在興奮狀態中,到處都是一發不可收拾的歡樂。

林朗孤單地站在人群當中,沒有隨着起哄,也沒有隨着興奮。一雙一對的情侶夫妻、三五成群的死黨朋友包圍着他,他覺得自己像身處於原始食人部落,變成了熱鍋中的食物,周圍的土著正跳着舞準備享用他這個上天恩賜的美食。他嘴角微微翹起,自嘲地搖了搖頭,這時口袋中輕輕一震,心想應該是有短信發來了,拿出手機一看,卻見是一條發送自“何艾”的短信:“朗,祝你新年快樂!我說過會死給你看,你快來認屍吧!”他頓時呆了,在人群歡快的吵鬧聲中驚惶地大叫:“不要!”

“蓬”!主禮台上空炸開一片金紙,香港歌手出來獻唱,所有人沉浸在歡樂中,只有身周的幾個人驚訝地看着林朗。林朗立即撥打電話報警,但可能同時太多人打電話道賀及發短訊的關係,一時竟接不通,他又打電話通知何艾家人,電話卻只傳來“嘟、嘟、嘟”的聲響,反而給朋友陳小賓的電話打通了。

林朗急問:“小賓,你在哪裡?何艾她出事了!”

“甚麼?我聽不清,我在珠海呢!甚麼事這麼緊張?好吵啊!”陳小賓用一貫不緊不慢的語氣說。

“何艾她自殺了!”林朗大吼。

電話那邊的陳小賓驚道:“不會吧!她不是(沙沙……)已經(沙沙……)要嫁人嗎?”

林朗見他不徐不疾,像事不關己般,接收又不清,人又在珠海,一氣之下切了線,心想還是趕去剛才與何艾見面的韋利酒店客房再說!排開擁擠的人群,好不容易走到圍欄邊,拉開一道鐵馬便要離開,一名保安員過來制止,林朗沒好氣,使勁撞開他便跑出馬路!只見陸續離開倒數場地的市民及交通工具完全霸佔了路面,這刻是一定截不到的士的了,他深吸一口氣,發勁沿着南灣湖邊向對岸的韋利酒店跑去。酒店雖然看似近在咫尺,但要跑到那裡卻真需要不少時間。

林朗滿身大汗地走到韋利酒店大堂接待處,氣喘吁吁,告訴他們客房裡有人自殺。接待員嚇了一跳,問明房間號碼,叫來前台經理,告訴他說:“那是明天打算用來開放給傳媒參觀的房間。”那個模樣看似東南亞華人的經理對林朗問長問短,彷彿林朗在騙他開門一樣,林朗一急,破口大罵:“你不上去開門我就把門打爛了!”經理見他情緒激動,怕影響其他顧客,便答應去開門,聯絡了保安主任及數名保安員,與他一同上去。

林朗急得哭了出來,才想起要打電話報警和通知何艾家人,這時都成功接通了,他又打了電話給另一位朋友。他們去到房號“2008”的客房把門打開,經理叫得一聲:“Jesus!”只見地上全是水跡。林朗搶先衝了進去,跑進浴室。經理及保安連忙跟着跑過去,只見一個樣貌娟好、身段均致的女子全身赤裸地沉在注滿水的浴缸中,長髮浮上水面,看來已經斷氣了,而水龍頭還在猛烈地放着水。

林朗全身劇震,跌跪地上,膝行到浴缸邊,抱起女屍,像小孩子一樣哭了起來,“何艾!何艾!為甚麼!你為甚麼這麼蠢!”那保安主任認得死者是傳媒公關部的一個主任,也是吃了一驚,走過去便要拉開林朗。指尖還未碰到他的肩膀,林朗便回頭怒吼道:“不要碰我!”他涕泗縱橫,抱起何艾的屍體緊緊扭著,狂呼亂叫起來:“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啊!傻瓜!傻瓜!”哭得再不能言語,只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般低鳴。

這時周圍的住客被嘈吵聲音吸引過來,保安主任先由得林朗,安排人手防着不要讓其他客人走近,又打電話通知保安經理增援。不一會駐在酒店賭場的兩名司法警察聞風而至,走過去要拉開林朗,林朗卻死勁抱着何艾,兩名警察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把他拉開。林朗挨着牆角,滿身水跡,嗚咽不止,其中一名警察溪落道:“這家伙倒很會哭。”

兩名警察先把水龍頭關了,又把浴缸的水放掉,用床單將屍體蓋着。過了一會,治安警察、司警鑑證科及法醫等陸續到場,法醫初步判斷何艾窒息至死,但尚未能判斷準確的死囚及死亡時間,又向同事說:“死者好像懷有嬰兒……”仵作正要包裏屍體,這時四個看來是死者家屬的人跑了進來,其中一對中年男女及一個男青年撲到屍首處,失聲痛哭,一個女青年則走到林朗面前說:“阿朗,怎會搞成這樣?”林朗抬頭,彷彿看到一根救命稻草,抱着那女子的腿哭道:“雯雯,是我不好!你叫她不要死!好不好!好不好!”


一個小時後。

林朗、死者的父母及弟弟這時都沉默地坐在山頂醫院殮房外的座椅上,兩位長輩顯得心力交瘁,母親更像是哭過一千次似的,兩眼紅腫。經過個多小時的折騰,傷心和疲累像兩張網一樣罩在他們身上。剛才,他們循例在殮房作了認屍,只見已經死去的何艾,雙頰還是那麼紅艷,嘴角微微翹起,像很滿足一樣。

這時那個叫做雯雯的女子拿着幾瓶礦泉水走來分給眾人,分到何母時,她突然又嗚咽起來,將手中的瓶裝水使勁擲到對面的林朗頭上,罵道:“是你害死她!都是你!”她因為林朗接到何艾最後的短訊,而認為女兒死前與這個前度男友之間一定發生過甚麼事才會自殺。眾人慌忙勸阻她。林朗沒有反應,只呆呆地望着走廊盡頭,眼淚不止地流下來。

一個男子氣急敗壞地衝了過來,一見弟弟便問道:“阿葆,你姐姐怎樣了?”何葆沒說話,搖了搖頭。那男子一氣,衝過來抓住林朗喊道:“講!你對她做了些甚麼,她為甚麼要自殺!”

林朗漠然道:“你不如問你自己對她做了些甚麼?你已經搶走她了,為甚麼還要逼死她?”

那男子怒吼道:“何艾跟我一年了!她有了我孩子,我們今個月便要結婚!難道她還會喜歡你嗎?”舉拳便欲打林朗。

雯雯雙手拉住他的手道:“李志龍,你冷靜點,阿朗也不希望小艾這樣!他也很傷心,你別這樣對他吧!”

李志龍摔開她的手罵道:“好好地他為甚麼偏要纏着小艾?”

林朗說:“是小艾找我的……”

李志龍氣得不能說話,“你!……”

這時何母一陣暈眩,便要倒在地上,雯雯趕忙跑去扶住她。何父說:“阿葆,扶你母親走吧……”林朗走到何母面前,霍地跪下來,勸道:“阿姨,求你別再哭了。”雯雯拉他起來,“你不要再說話啦。”何葆扶着母親,與父親一起走了。李志龍站在那裡,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顯得不知所措。

雯雯目送他們離開後,向林朗說:“我們也走吧……”見他沒有表示,便拉着他走了。到了外面,雯雯忽問:“那孩子是你的嗎?”

林朗搖頭,“不是,是李志龍的……”

雯雯嘆氣,“那麼,小艾為甚麼要自殺呢?既然她有了李志龍的孩子,兩人又要結婚了,工作又沒問題,還自甚麼殺?一屍兩命,真弄不懂……”這時有記者衝前拍照,他們慌忙離開了。

經過錄取證人口供,以及屍體發現時的現場情況,警方初步判斷這是一宗自殺案。現場環境顯示,女死者的衣物被疊好放在床上,現場又沒有打鬥及搜略行跡,死者的手機則遺在浴室地下,可以看到她在晚上接近零時所發出的最後短訊。警方翻查酒店錄影帶,發現林朗曾在九點至九點半期間逗留在二十樓,但如果他是兇手,死者一來沒可能心甘情願脫下衣服讓他殺死,二來化驗結果顯示死者是在十一點過後才被水淹死的,死前曾服食大量安眠藥及酒精,而死者手上亦找不到林朗的皮膚組織及衣物纖維。警方推斷何艾在自殺前曾受到來自林朗方面的刺激,才會選擇自殺,然而林朗卻不願向警方透露詳情。

由於有報紙刊登了何艾生前的生活照,死者的花容月貌引起人們注意,這件屍體發現案便被媒體渲染成桃色新聞,不少流言隨着閒漢們在茶餐廳的吹牛討論及網上討論區用戶的杜撰而不脛而走。於是,林朗作為負心人的流言,在他的社群中很快傳開去了。傳言大致說女死者的芳心一直徘徊於前度男友及未婚夫之間,女死者本來正打算與作為上司的未婚夫結婚,但經不住相戀十年的前度男友的痴纏又與其愛火重燃,並懷有了對方骨肉,未婚夫知道後勃然大怒取消婚事,前度男友又不肯承認骨肉是自己的,女死者在兩頭不討好的情況下,傷心欲絕,憤然選擇在韋利酒店與前男友重修舊好的客房內自殺。傳言是真是假,並沒有人確認,被媒體及網民炒作了一個多星期,也就漸漸沉寂了。

與何艾到了談婚論嫁地步的李志龍自何艾死後就沒到過何家,只偶爾打電話來慰問一下,反而林朗卻每天前來,跪在何家門前,要求何氏夫婦讓女兒與其進行“冥婚”。何母認為林朗累死女兒,對他恨之入骨,本不考慮林朗的要求,但一來想到女兒懷孕死亡積聚怨氣,二來見到林朗確實痴情,三來又夢到何艾託夢說要嫁給林朗,最後便答應了這頭“婚事”。

林朗也已說服了自己家人,選擇吉日,在何艾火化後不久,依照傳統舉行了“婚禮”。男家過了大禮,女家便請了雯雯捧着何艾靈位過門到了林家,一邊有媒人婆張羅着取龍鳳帖的禮儀,一邊林家又請來了道士打齋,最後雯雯捧着何艾的靈位與林朗對拜天地,將靈位供在家裡,儀式就算完成了。何葆雖已年近二十,看完整個詭異的“婚禮”過程,也不禁打個寒噤。供好靈位,林朗輕輕對雯雯說:“辛苦你了。”雯雯苦笑一下,“不辛苦,這樣──”看着何艾的遺照,“這樣,小艾她便永遠都屬於你了,再沒有人可以奪走她……”

這時道士開始做其他儀式,口裡念念有詞。林朗呆坐客廳一邊,雙目擒淚,望着何艾的遺照出神。雯雯走到林朗身邊坐下,想說甚麼又說不出口,猶豫了一會,還是忍着不說了。

突然門外響起了急速的腳步聲,四個便衣警察模樣的人搶進屋來,警戒地向林朗走去!屋內所有人都驚惶起來,只有林朗像看不到一樣,望着何艾的遺照,微微一笑,想起了自己十年來與對方糾纏不清的愛情故事。


一九九九年,五月的一天。氹仔濠鏡中學操場上,林朗放學後與同學一起踢足球,玩了一陣已經大汗淋漓,跑到旁邊的觀眾席上透透氣,拿起瓶裝水往嘴裡猛灌。這時一把嬌滴滴的女聲傳來:“你這樣喝水是不正確的!看你,踢不到半個鐘就喘成這樣,真沒用!”林朗惱怒地扭頭一看,見是去年才插班的女同學何艾,沒好氣地說:“你練好你的廣東話才跟我說話吧!死北姑!”

何艾氣道:“我現在的廣東話不標準嗎!你甚麼‘新鮮蘿蔔皮’!”林朗跳上幾級坐在她的身邊說:“哈哈,誰教你這句話的?是啊!做蘿蔔糕加些冬菇最好,可惜你是北姑呢!”

“可惡!”何艾扭頭不語。

“不告訴就算,還不是小白教你的!你以後不要央我教你廣東話!”

“不教就不教!我只叫小白教我!”

“你叫她教吧,看她教得你滿口懶音!你跟她學一定沒前途!”林朗滿臉不屑地說。這時另一把女聲在他背後飄了過來:“林朗,我給機會你再講一次!”

林朗回頭一看,嚇了一跳,立即向那說話的女學生賠笑道:“沒有,在誇你教小艾的廣東話教得好呢!小艾你說是不是?”

何艾啐道:“他罵我北姑,又說你說話滿口懶音!”

那叫“小白”的女生走過來一把擰着林朗的耳朵,惡狠狠地說:“是嗎?怎麼平時不見你說?”

林朗吃痛,“哇,老婆大人!你幹嘛突然間變得這麼粗暴呢?請放手、請放手,大家有話慢慢講。”

小白“噗嗤”一笑,放開手道:“‘老’你死人頭,你盡在背後說人壞話,不睬你!”說着挽了何艾的手要走。

林朗道:“請問周柏小姐大人,你不是專誠來看我踢球的嗎?你難道就這樣遺下我孤苦無依?”

周柏歉然道:“我過來是跟你說今天不能陪你呢,小艾說要去挑鋼琴!你找小賓陪你玩吧!”何艾向林朗示以勝利的笑容。

這時場裡的同學叫林朗快下來繼續踢球,他應聲“來了”,向周柏做了個打電話的手勢,便“再見”也不說一聲,“噗”地跳到場中,直奔足球而去。

何艾笑道:“小白,我真服了你的男朋友。”周柏甜甜地搖了搖頭。兩女於是挽着手步出校門,要搭巴士到澳門去。何艾問:“我現在的廣東話很差嗎?”

周柏笑道:“不會啦,不過你來澳門才兩年,有一點口音是正常的。”

何艾笑道:“當初剛由上海到廣州,發現用廣州話的頻率竟然比用普通話還高,我就像到了外國一樣。初時真的很自我封閉,又沒有朋友,而且我的同學常常叫我‘北妹’,甚麼北妹嘛!你的林朗更過分,叫我北姑呢!上海明明在南方!他們又說我一世都學不會廣東話,哼,我就講給他們看!結果現在還不是說得很好,只是……只是有點口音罷了!”

“一般聽不出來啦!”周柏笑道:“你家那麼有錢,將來送你外國留學,回來滿口英文,就沒人敢取笑你了!”

“也不是有錢,只是花錢搞投資移民來澳門罷了!……”

兩女邊走邊說,何艾忽然鬼祟地問道:“喂,小白,你坦白跟我說,你和阿朗有沒有‘搞嘢’?”

“甚麼‘搞嘢’?誰教你說的?”周柏臉紅道。

何艾涎着臉說:“你們上個月不是到香港去慶祝拍拖一周年嗎?好像過了一夜是吧!”用手肘輕輕批了周柏一下。

周柏臉更紅了,嘟着嘴快步走前。“不跟你瞎扯!”

何艾笑道:“想不到澳門人也這麼保守!”追上去,挽着周柏的手嘻嘻哈哈地走了。

在連勝馬路附近,何艾看中了一台合心意的鋼琴,周柏也覺得不錯,何艾便把款式和價錢記下來,打算回家與父母商量。兩女見已過了七點,便叫父母不用留飯,到附近一家壽司店坐下點了東西吃。這時周柏的手機輕響了一下,她拿來一看,是林朗發來的短信,只見內容是“小白,我掛死你了,我想再坐蓮一次呢”。

“甚麼東西?”原來何艾在偷看,只羞得周柏滿臉通紅,輕罵一聲,連忙將手機放回書包內。何艾忙問:“甚麼叫‘坐蓮’?”周柏正埋怨林朗怎麼發這種信息來,被何艾一問,慌忙四圍一望,豎起手指拜託何艾不要說,“這是我和阿朗之間的暗號,沒有特別意思!”

何艾看着她含羞答答的臉,滿臉狐疑且不懷好意地說:“是嗎?……”這時侍應端上來一客刺身,周柏叫道:“哇,小艾你幹嘛叫這麼貴的東西?”何艾笑道:“爸爸剛給了零用錢我,反正家裡也不開飯,有人肯陪我吃東西我當然要好好招呼啦!”周柏喜道:“我不客氣了!”夾過一塊刺身點了芥苿和醬油,放進口中,嘆道:“好好味啊!”

何艾看着她甜美的樣子,笑道:“你真可愛呢。”這時周柏剛將第二塊刺身放進口中,聽她這麼說,便一邊咀嚼一邊說:“你才可愛極了!你是那種江南美女的樣子,肌膚白裡透紅,好像曬不黑似的,你看我的手臂,都曬得這麼難看了!”

“我才希望像你般有一身古銅色呢!又健康又有活力,將來生出來的BB一定也十分可愛!”何艾笑說,拿起一片刺身醮上醬料,卻見周柏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了下來,忙問:“喂,喂,小白,幹嘛發呆?”
周柏回過神來,“沒有、沒有……”起筷夾起兩片刺身送進口裡。


林朗踢完球,駕着電單車回到家,雖然已經七點多,但家人還未回來,打開冰箱,看見有些吃剩的蛋糕,便拿出來吃了。天已入黑,林朗功課早在學校裡做完,也不願先洗澡,挨着沙發坐下來休息,看了一陣電視,忽然心血來潮,拿起手機給周柏發了個短信,一半是甜蜜一半是色情地笑了笑。林朗想到與周柏談戀愛一年,終於在一個月前的香港之旅“得手”,便忍不住歡快地笑了。彈起身,拿了替換衣服,唱着歌到浴室洗澡去。

和家人吃完飯,林朗便回房間看漫畫,十點鐘左右,周柏打電話來了。

“喂,阿朗,你做完功課沒有?”

“一早做完了,在看漫畫呢!你還不睡?掛住我啊?”

周柏沉默了一會,“阿朗……”欲言又止。

“怎麼了小白?”林朗關心地問。

“我……我月經還沒來,會不會……會不會有BB了?”

林朗聽得出周柏語氣中的擔憂,便笑道:“怎會呢!我不是戴了安全套嗎?你以前也試過月經遲來啊!”

“不是呢,今次怪怪的……”周柏像難於啟齒般,“你是後來才戴套的……我……我很擔心……”

“沒事,傻妹來的,沒事的……這樣,我們明天買驗孕棒試試好不好?”林朗的語氣也有點動搖了。

“你啊!還開玩笑說甚麼‘坐蓮’呢!我才十七歲啊,要是有了孩子就給你累死了。”

林朗故作輕鬆地說:“你要是有了,我……我們結婚就成!我一定會掙錢買最好的奶粉!”

周柏氣道:“你不要說這麼幼稚的話啦!你也才十七歲,還是高一學生罷了!你連自己也管不好啊!”

“這……這……”林朗一時也沒了主意,望着自己的床角,彷彿見到周柏蓬頭垢面,抱著嗷嗷待哺的孩子坐在那裡似的。

周柏自己生悶氣,“過兩天再說吧!你看漫畫啦!看完記得借給我!”“啪”地掛上了電話。

林朗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看着天花,一面回憶初夜的旖旎風光,一面又幻想周柏不幸懷孕後的種種可能性,不禁暗自擔心起來。

第二天下起了滂沱大雨,林朗由新橋區的住所駕電單車去到雅廉訪馬路一帶,在周柏家的樓下等着接她上學,不一會周柏與弟弟周槐一起下來了。周槐與林朗打聲招呼,便與姐姐道別,一個箭步跑走了。林朗還以為他那麼識趣,跟着他的身影看去,只見他也不怕淋雨,跑到另一所大廈樓下,一個小女孩正在那裡等着他呢。林朗失笑,周柏走到他身前,捏了他的臉一下,“喂,看甚麼?”林朗用拇指向身後指一指遠處的周槐。周柏笑道:“他拍拖礙着你了?走啦!”推着林朗便走起來!林朗趕忙打開傘,說道:“我們還是搭巴士吧,這麼大雨駕電單車過橋很危險呢!”周柏自然沒有異議。

這時雨勢小了一點,兩人走到附近的巴士站等車。林朗一直不說話,不時偷瞄女友的表情,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那……你……你今天來……來了嗎?”

周柏笑道:“還沒有啊!”

“你怎麼可以這麼輕鬆?”

“算吧!我想了一整晚,甚麼結果都想到了,如果真是有了孩子,我便把她生下來吧!”

“把他生下來?”

周柏佯氣道:“甚麼?你打算不認帳嗎?你昨天不是說要掙奶粉錢?”

林朗立即擺手道:“不不不,我不是不認帳,只是、只是我們撫養得了嗎?”

“我想過了,真是生了下來的話,我……我唯有把他送到爺爺的家鄉給親人撫養,就當是爸爸二奶生的女孩啦!”

林朗失笑,“小白,你說得真簡單……”

周柏摸摸他的頭笑道:“是啊!”

“怎……怎麼你說那BB是女孩子呢?”

周柏道:“同學都說你長得一臉外父相啊!”

林朗做了個鬼臉,又說:“你去過你爺爺的家鄉嗎?”

周柏雀躍道:“去過!是南海一個叫大羅的地方,那裡有很多芭蕉樹,有很多河溪,河岸上有很多蟛蜞爬來爬去,還可以看到西樵山,我有兩年暑假去住過兩個月,很好玩,下次帶你去!”

林朗聽他描述,嚮往起來,喜道:“那你一定要帶我去!”

周柏便計劃道:“好!暑假時我就帶你到香港找爺爺和嫲嫲,然後再一起去大羅!”兩人越說越興奮,好像已經成行了似的。

這時雨勢又大起來,幸好巴士到了,兩人擠了上去。巴士人多,兩人沒位子坐,便面對面擠在一起。林朗審視着面前的女友,只見她尖尖的臉蛋、嫵媚的大眼晴、小小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在與她有親密關係後,覺得更是百看不厭。雖然花名叫“小白”,但她不但不算白,長得也並不細小,身材甚為豐滿好看,林朗看着看着不禁溫馨地笑起來了。周柏見男友一直把眼看自己胸部,臉紅道:“你作死啊!”一手把他的臉推開。

林朗在濠鏡中學高中一年級理組上課,女友周柏已經是高二學生了,至於她的好友何艾則與林朗同班。何艾去年入學後便加入學校的樂隊,與早在樂隊的周柏一見如故,甚為投緣,成為好友。

巴士到站停下,林朗和周柏下車回到學校,在小賣部附近吃早餐時,周柏將男友支開,告訴了何艾知自己可能懷孕的事情。何艾一臉驚訝,雙手扶住她的肩膊問道:“不會吧?你們經常做那個?”周柏搖頭,“才一次……不,那晚做了後……第二朝又做了……然後,一星期之後又做了一次……”說完不禁面紅起來。何艾微微一笑,若有所思地看着正在下雨的天空說:“如果真的有了孩子,你會怎辦?”

“我想我應該會把她生下來吧!因為我真的很喜歡林朗,很喜歡。”周柏看着何艾,“那麼你呢?如果你是我,你會下生來嗎?”

“我不會。”何艾斬釘截鐵地說。


傍晚,西望洋主教山教堂下的公園。

“林朗,你看,夕陽很美。”周柏依在林朗身上,指着落日說。雨過天晴,天空只殘留幾片浮雲,斜陽映照着周柏美麗的臉傍,襯托着她滿臉溫馨的笑容。林朗把她的手指按下,“別指,我阿媽說不要亂用手指東西,要不然手指會變成木頭的。”周柏噗哧一笑,仰起頭來用手指劃了一下他的臉,說聲“傻瓜”,然後捉住他的手扳玩起來,笑說:“好溫暖啊……”林朗雖然穿着校服,但還是用空着的手輕輕撫摸周柏的乳房,也不怕被別人看到。周柏“嗯”了一聲,只用手指輕輕戳了戳那隻“魔掌”。就這樣靜靜地過了一會,太陽慢慢隱沒於青山下,天空由近至遠,紫色、深藍、淺藍、橙色、金黃色的漸變,煞是好看。

林朗抱緊周柏,問:“在想甚麼?”周柏說:“沒有。”林朗吻了她的小嘴一下,“說吧。”周柏想避開,還是給他吻了,“我想說,我老了你還會不會對我這麼感興趣?會不會和我一起看夕陽呢?我現在真的很溫暖、很舒服。……”林朗想也不想便說,“當然會啦,傻瓜。”

“我又想,如果我們分手了,很多很多年過去後,不知你會不會又回來找我呢?”

“傻的,我怎會和你分手?”

周柏沒再說話,把眼睛合上,感受這一刻真切的溫暖。


又過了幾天,周柏的月事還是沒來,但她像是已做好了準備似的,一點都不放在心上,考試臨近,只專心溫習。至於林朗,卻是一直心緒不寧,胡思亂想,也沒心機迎接考試,這幾天的大測也只僅僅合格,成績明顯退步。

這天,中午放學後,林朗趕忙跑到周柏的課室外等她,一見她出來,就迎了上去,與她並肩而行。因為學校明文禁止在校學生談戀愛,所以兩人在學校裡也不敢太過張揚,雖然全校都知道他們很要好,而且兩人也曾多次被班主任和教導主任拉去訓話過。

一俟出了學校,林朗便將周柏拉到一條小巷,緊緊將她抱住,“小白!小白!”

“透不到氣了!”周柏先是一陣驚訝,隨即感到一身騷軟,用手輕輕摩挲男友的脊樑,柔聲問:“怎麼啦你?”

“如……如果真的有了孩子,生下來吧,我們一起撫養,我做甚麼工作都好,我一定會把她養大,但就要委屈你了。”林朗誠懇地望着周柏雙眼。

周柏少見他那麼認真,反而感到好笑,輕輕把他推開一點,笑罵道:“傻瓜!”吻了他的嘴一下,“放開我吧!別讓人看到……我們到哪裡吃飯?”

林朗道:“我不想吃!我想就這樣抱着你!我發覺我真的很愛你!”

“你現在才發覺嗎?傻瓜!”周柏送上唇與他接起吻來!

“你們幹甚麼?”突然一把聲音傳來,兩人嚇了一跳,立即分開!一時看不到人影,以為老師經過撞破好事,正自擔心,只見路口處慢慢出現了一個女生,原來是何艾,她故意變聲來嚇兩人。兩個吁了口氣,周柏對笑盈盈地走過來的何艾說:“給你嚇死了!”

何艾笑道:“你們真大膽!光天白日就‘搞嘢’!”

周柏笑道:“又來甚麼‘搞嘢’!”林朗道:“又不是搞你!”周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何艾笑道:“你就想了,搞本小姐!”走過去挽了周柏的手臂,笑道:“喂,小白,我們去吃飯吧,別理這條‘粉腸’!等他‘谷精上腦’……”周柏道:“這……”林朗舉起拇指說:“你的廣東話真是越來越漂亮了,修詞用語恰到好處,佩服……”

何艾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周柏走了幾步,回頭對林朗說:“你還說甚麼?還不跟上來一起吃飯?”林朗沒好氣,只得跟着她們,又在何艾的背後做了一個豎起拇指的手勢。


當天晚上,在家吃飯後,周柏肚子急痛起來,以為月事要來了,立即奔入廁所,清潔後望向馬桶,卻不禁皺起了眉頭。回到房間,立即打電話給林朗,“阿朗……”

林朗問:“甚麼事?”

“我月經來了……”

林朗喜道:“真的嗎?”

周柏有點不快,“怎麼?知道我沒有懷孕就這麼開心,看來你都是負心漢了,我還打算為你生一個BB呢!我真有點失落……”

“傻妹,將來我們出來賺錢,再生還不遲!”

“是啦!你現在可以用心考試啦!”

“OK!我考幾個九十分給你看!”

掛了電話,周柏甜蜜地笑了。

緊密的考試結束後,過幾天便公布了成績,林朗和周柏、何艾都順利升班了,周柏升上高三畢業班,林朗與何艾則升上高二。因周柏最終沒有懷孕而舒了一口氣的林朗,本想找一份暑期工做做,但由於七月份要上夏令班,很難找到只做半晝的工作,下午閒着無事,便與同學朋友踢踢足球打打籃球,又或者與周柏逛街拍拖消磨時間。此時林朗和周柏的感情又再有增進,關係進一步親密。

眼看還有十天夏令班便結束了,卻因為這短短十天發生的事情,令到一九九九年的暑假於林朗而言變得漫長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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